作者:瑞根
李紈眼圈也紅了,抹起淚來,“蘭哥兒不也一樣,現在縣試府試也被耽擱了,這一拖又得要明年去了,現在蘭哥兒成日裏除了矇頭大睡,就什麼也不做,這樣下去,如何能行?”
“明年,犯官眷屬,還有資格去參加考試麼?”探春苦笑,“若是隻耽擱一科倒也罷了,日後呢?若是一輩子都不允許參加科考了,那環哥兒和蘭哥兒他們怎麼辦,難道都想寶二哥那樣混日子?”
李紈下意識地道:“那怎麼行?寶玉不成器倒也罷了,好不容易我們賈家出了兩顆讀書種子,如何能這樣廢了?現在賈家已經不是往日的賈家了,若是不讀書,日後靠什麼生活?”
“但是這卻不是我們能改變的事情,朝廷規制便是如此,便是馮大哥也改變不了。”探春喟然長嘆,“我都不知道怎麼去和環哥兒說,若是以往環哥兒早就鬧着要去找馮大哥了,但現在環哥兒半句不提,他也知道這件事情不是馮大哥能改變的。”
“難道我們就看着環哥兒蘭哥兒他們這樣日益消沉下去,坐看他們這一輩子就如此被毀掉?”李紈握緊雙拳,眼睛赤紅,“不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蘭哥兒這樣下去,我只有他一個依靠,三丫頭,環哥兒也是你唯一的弟弟,你難道就不想替他努力一番?”
探春訝然:“大嫂子,我當然想替環哥兒努力,但是這種事情是我們努力就能行的麼?”
李紈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越發堅定:“我們被救出來,緊接着老祖宗和太太以及賈珍賈蓉被放出來,你想到過麼?珍大哥是敬老爺的嫡子,而敬老爺現在是朝廷排在前幾位的欽犯,南京僞朝的戶部尚書,紫英都能做到讓他脫罪,我就不信紫英真的幫不到我們,只是看他肯不肯下大力氣罷了,……”
探春錯愕,“嫂子,你什麼意思?”
“三丫頭,你也不必瞞我,你是不是打算給紫英做妾?進林丫頭那一房?”李紈目光如炬看着探春。
第四十七章 稻香老農,華麗轉身
一句話讓探春險些跳起來,但是羞紅的面頰和略帶釋然的神色讓李紈立即就明白了自己所猜測的應該沒錯,而且多半都應該是和林黛玉那邊有過接觸,或者林黛玉本身也有這方面的意思了。
“大嫂子何出此言?”但這等情形下,探春卻是不能輕易接上這個話題,“這和環哥兒蘭哥兒他們的前程有什麼關係?”
“三丫頭,其實這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這京師城中無數女子做夢都想要嫁入馮家爲妾,小馮修撰的名聲可是真金白銀,若是咱們賈家未敗落以前,你要給紫英做妾,可能大家還會有些覺得是不是有點兒委屈了,但現在賈家已經敗落,不,連敗落都算不上,應該是覆滅了,連下人們都恨不能和咱們賈家劃清界限,而紫英呢,正四品大員不說了,馬上又要巡撫陝西,探春,你可知道這巡撫陝西意味着什麼?”
李紈老爹李守中是南京國子監祭酒,若是要論身份比賈家都要來得清貴,對大周官場這些規則自然不陌生,而探春也是個有志氣的,和其他姐妹們相比,她也是對馮紫英仕途最關心的一個,所以連帶着對大周官場升遷路徑也有所瞭解。
探春默默點頭,“馮大哥前程遠大,巡撫一方往往都是重用的前兆。”
“對,雖然巡撫一方在品軼上也許不會有什麼變化,但是對於紫英來說,順天府丞和陝西巡撫截然不同。”李紈顯然是在這上邊下過工夫的,“前一任陝西巡撫是誰,雲光,北地最著名的士人之一,如果他不是因爲寧夏叛亂受了牽連而被查處,都說他現在最不濟都應該是正三品了,順天府尹,七部侍郎,或者都察院的副都御使這一級別的!”
探春不由得多打量了這位以往在榮國府裏從不顯山露水,一副心如槁灰,只盯着賈蘭的珠大嫂子。
猛然間探春似乎覺得這位大嫂子變化不小。
看看她今日的打扮,雖然仍然是一身素白,但是衣袖卻是帶了紫色滾金繡絲線的邊兒,那鬢上珠釵似乎也略顯妖嬈了一些,還有她身上的香粉氣息,以往好像從來沒有感覺到過。
這雙繡鞋,嗯,應該是京中芝蘭坊出品的吧,那是專門爲京中豪門望族訂做繡鞋的小欣C坊,探春都只是聽說過,自己從未用過。
但她知道寶釵和黛玉乃至於寶琴日常都是用這家繡坊的,迎春也有,但是不常穿,倒不是說迎春穿不起,是迎春懷孕之後對身子格外看重,一切都是以舒適爲主,覺得芝蘭坊的東西太講究,穿起來反而受約束。
沒想到大嫂子居然也用這等昂貴無比,甚至可以說是奢侈的物事了,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
賈家被查抄之後,家中所有人的資財都被查抄一空,可以說現在賈家就是一窮二白,而且在外邊兒的負債還不少,當初修大觀園撂下的饑荒債務,人家可不會因爲你家被查抄了就此罷休了,反而會因爲你現在完蛋了會變本加厲地來索要討要。
她們被馮紫英保出來之後,身無分文,連衣衫只只有那麼一兩套,雖說住在馮府裏衣食無憂,馮紫英也從未虧待她們,甚至馮大哥還悄悄咪咪給探春拿了二百兩銀子作爲日常零花用,若要論,都頂得上自己在榮國府裏數年的零花了。
這讓探春既甜蜜又酸澀,但內心更多的還是歡喜,馮大哥對自己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只是探春沒想到大嫂子居然還能穿芝蘭坊的繡鞋,再下意識地看了李紈裙間露出一角的綢褲。
一晃眼,綢褲褲邊兒也是絲繡帶花紋的,一看就是湖綢或者杭綢,裏褲都用湖綢或者杭綢料子,那也罷了,居然還帶精工刺繡。
就是這馮府裏邊,怕是也只有沈家姐姐、寶釵和黛玉有此待遇吧,嗯,可能寶琴也會用,估計連二姐姐都不會這般招搖,不過素來淡雅節儉的李紈怎麼這從獄中出來還一反常態地奢靡起來了?這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李紈看着寶釵的目光向自己腳下逡巡,心中一凜,暗自叫了一聲糟糕,想要縮腳,卻又覺得那是欲蓋彌彰,三丫頭已經看見自己腳上的繡鞋了,唯有盼三丫頭沒注意或者看不出這意味着什麼。
但李紈也知道恐怕不可能,以三丫頭的精細,而且還掌過家管過帳的,豈能認不出這些物事?
李紈再一瞟,才發現自己裏褲一腳也露在裙衫外邊兒,心裏更是不得勁兒,這可真的是全數暴露了。
從獄中出來,雖然身無分文,但是馮紫英又哪裏會虧待她?自然是要替她安排的,李紈也已經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境。
這賈家左右完蛋了,自己要說起來也算不上賈家裏邊兒什麼了不得缺不得的人,賈赦賈政都還在,下一輩還有寶玉,蘭哥兒也從來沒有被自己公公看重,所以也就沒有那麼多顧忌羈絆了。
自己現在一無所有,唯有牽掛的就是蘭哥兒的前程,情郎能體恤愛惜自己,自己又何必再如往日那般摳摳索索,還不如大大方方地享受。
所以她才大膽地去芝蘭坊訂買了一些衣衫鞋襪,雖說的確貴,但是穿在身上舒服好看,連素雲都說這些衣衫穿在自己身上便如年輕了好幾歲一般,沈宜修、寶釵、黛玉和寶琴平素也是穿這些的,所以並不太在意,只是沒想到自己卻在探丫頭面前露了餡兒。
心中雖然有些發慌,但是李紈臉上卻神色不變,大風大浪她也經歷過了,偷過男人,蹲過大獄,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還有什麼事兒經受不起?
李紈甚至還不無惡意地想着,便是我沒法像你一般嫁給紫英,但是我卻是早早就和他有了私情,他寶愛我未必就比你薄。
就算是三丫頭真的懷疑猜測出一些,李紈也不懼,只要沒在牀上拿住自己的姦情,那你的猜測就只能是猜測。
李紈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探春,繼續前面的話題,淡淡地道:“巡撫陝西可以說是紫英最好的一次機會,尤其是現在陝西局勢極其糟糕,若是紫英能在陝西有所建樹,那回來之後勢必要更進一步,七部侍郎,或者晉位順天府尹,都大有可能,辛苦兩年能換來這樣的一個結果,那也千值萬值了。”
探春同樣瞥了一眼李紈,只不過她此時內心對李紈的評判已經有些不一樣了,很複雜。
大嫂子是從什麼時候出現這些變化的?探春在回憶,榮國府裏的變化就有了,雖然不明顯,但是在大家夥兒住進大觀園之後就開始有了。
探春仔細回憶,大嫂子剛住進稻香村時,好像還沒有什麼變化,不是自稱稻香老農麼?還是那般寡淡無爲的樣子,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一點探春無從知曉了,自己和她一道管家時,好像就有點兒變化了吧。
二嫂子主動卸任,太太交給自己和大嫂子來管,似乎就有些不一樣了,具體有什麼變化,探春也記不清了,但是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她更愛用香脂香粉了,平素二人在炕上隔座而坐,探春就能聞得到。
最初還是那種清香幽香,但後來還濃郁了一些,探春還以爲婦人都喜歡這種味道,不過無意間才聽聞說二嫂子也喜歡類似的濃郁香氣脂粉,最是能勾引男人心魄,探春當時就有些納悶兒,二嫂子興許是當初要討璉二哥的好,那大嫂子也喜歡這種香脂香粉,也不怕別人笑話?
現在這麼一想來,似乎那個時候大嫂子就有了變化了,只是現在賈家家破,已經淪落到要靠馮家接濟爲生的地步,怎麼大嫂子卻還有心思去琢磨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而且這等物事花銷昂貴,她的銀錢從哪裏來的?
難道她在外邊兒還攢的有私房錢,還是提前就擱在外邊了?
這一連串的疑問讓探春難以釋懷,但她也知道交溠陨钪钦卟粻懀笊┳右苍S不再是榮國府那個大嫂子了,賈家覆滅那一刻起,每個人的身份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像自己一樣,不也就可能要變成馮家婦?
而在賈家無力給大嫂子和蘭哥兒提供一個庇護和支持的情形下,也許大嫂子要尋找更好的路徑,智笮律睿簿褪强梢岳斫獾牧恕�
“大嫂子,你說的這些我也都明白,只是這和環哥兒蘭哥兒的前途又有什麼關係?或者說,你是覺得馮大哥還沒有或者不肯盡全力去幫我們?爲環哥兒蘭哥兒的事兒去找馮大哥,還能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探春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
李紈也聽出了探春言語中的質疑和不滿,她溫和地笑了笑:“我要說的不是說紫英不肯幫環哥兒和蘭哥兒,而是我覺得可能紫英小覷了他自己的能耐,他不僅僅是一個順天府丞,而是候任的陝西巡撫,下一步可能就是能被稱得上袞袞諸公的三品重臣了,所以我們去問一問,求一求,也許能有辦法呢?難道三妹妹爲了環哥兒就抹不下這份顏面?那我去便是。”
第四十八章 姑嫂爭鋒,相煎何急
李紈的話語裏有些挑釁和撩撥的味道,另外對馮大哥的那種帶有某種功利性的味道,也讓她有些不舒服。
這還是探春第一次感受到眼前這個以往是人畜無害性子的大嫂子現在竟然也有了幾分心計的感覺,這讓她很是很是不適應。
探春定了定神,淡然一笑:“去找馮大哥當然沒問題,隨時都可以去,但是如果抱着太多心思和希望去,超出了馮大哥的能力範圍,大嫂子就沒有考慮過會讓馮大哥感到尷尬,而我們也會很失望麼?”
被探春軟中帶硬的話語一刺,李紈也是心中微凜。
自己這位小姑子可不是易與之輩,放眼望去,御案來榮國府裏能和她鬥心機耍嘴皮子的大概就只有王熙鳳了,自己這點兒道行在她面前還不夠看,莫要露了馬腳,被對方逮住些什麼把柄就不好了。
“三妹妹所言也是,若是別的事兒,我自然也不敢去求紫英的,但是蘭哥兒這樁事兒我卻是要厚顏去求一遭了,便是在人前人後落個得寸進尺的惡名兒,我也認了,日後大不了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或者讓蘭哥兒銘記紫英恩情,永世難忘便是。”
李紈神色肅穆,字正腔圓,一時間連探春都有些不好接話,甚至懷疑自己之前的種種心思是不是有點兒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畢竟李紈就這樣一個兒子,又是寡婦,原來包括老祖宗和老爺太太在內的賈家主事人也有些忽略了這個嫡長孫,心思都放在了寶二哥身上,也難怪李紈起別樣心思,絲毫不以賈家爲意。
“大嫂子,小妹說的話可能有些直了,不過馮大哥對咱們賈家已經仁至義盡,還收了蘭哥兒爲弟子,對自己弟子,馮大爺豈會有盡心盡力幫忙之理?”探春醞釀了一下言辭,“大嫂子去一下也無妨,至於小妹我麼,也會去的,不過小妹還是覺得需要量力而行,若是用道義來束縛捆綁,讓馮大哥去做超出他能力範圍之內的事兒,或者做了會有礙於馮大哥未來前途的事兒,那小妹是不贊成的。”
探春話音剛落,李紈就輕笑了起來,“喲,三丫頭,你這還沒過門兒呢,就替紫英考慮起來了?紫英是何許人,誰還能逼得他做不能做的事情?放心吧,嫂子也不是那等不明時務之輩,話也會和紫英說明白,能行則行,不能行我還能去害他不成?”
李紈的話裏讓探春總覺得好像有些什麼說不出來的味道,似乎她和馮大哥的關係也很親近一般,但單單只是賈蘭拜馮大哥爲師這層關係,似乎不應該如此纔是,但要說這裏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探春又說不出來,總之不是滋味。
李紈還不知道她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一絲味道已經引起了探春的警覺,如果再加上她腳上芝蘭坊的鞋與杭綢絲繡裏褲,已經足以讓人起疑了,只不過探春還真把過馮紫英和李紈在某種事情上聯繫到一起。
“大嫂子這樣想做好,到時候小妹也會擇機和馮大哥說一說的。”探春點點頭。
“對了,三丫頭,你可還一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林丫頭是不是和你說了要讓她進她那一房?”李紈八卦之心未滅,忍不住又問道。
探春雙頰微燙,抹了抹額際髮絲來掩飾自己內心的忐忑,“嗯,林姐姐的確說過,寶姐姐也側面問過,但是這種事情老祖宗和太太那時候都還在獄中,小妹如何能回答?老祖宗和太太他們出來之後,也忙着安頓,自然也沒有心思來說這等事情,……”
探春其實也是半真半假,不僅僅是林黛玉和她提過,便是紫英也已經和她說過了,只是這等事情非探春所能決定應承的,只能含羞掩面不語。
但這幾日馮紫英也忙,這邊又還在安頓,所以這種事情就沒有細談。
這其中最大的問題是探春她們幾個都還算犯官眷屬,現在根本就不可能嫁入馮家,做妾都不行,否則馮紫英首先就要被都察院的御史們彈劾。
這一點探春、惜春其實都明白,她們所求的無外乎就是馮紫英的一個態度,就足以讓她們心安,可以死心塌地地等下去了。
“那這麼說來妹妹心裏是願意的,看來咱們賈家還真的和馮家,和馮紫英有緣啊,寶釵和黛玉甚至寶琴、岫煙都算是賈家親戚,而二丫頭不必說,現在三丫頭你也心有所屬,紫英對你肯定也是喜歡的,……”李紈不無感慨地嘆了一口氣,“咱們賈家的姑娘們也真的幸撸瑢︸T紫英來說,同樣也是他的機緣,讓咱們賈馮兩家也就成了這種親近的關係,……”
二人正說着話,卻聽素雲和翠縷都齊刷刷跑過來,“奶奶,姑娘,……”
“怎麼了?”見素雲和翠縷都是一臉激動,李紈和探春都好奇地問道。
“是馮大爺那邊瑞祥來了,要帶環哥兒、蘭哥兒和琮哥兒去府裏說話。”還是素雲回答道。
她知曉馮大爺和自家奶奶私情的,也知曉自家奶奶現在日思夜想的就是要讓馮大爺幫蘭哥兒一把,解脫這個犯官眷屬身份,讓蘭哥兒日後能有資格去參加科考。
“真的?”李紈和探春都喜出望外,相互交換了一個驚喜的眼神。
對於賈環、賈蘭和賈琮來說,這一段時間可謂度日如年,他們年齡都不小了,都不是不通世事的少年了。
賈環十六,賈蘭十四,賈琮十三,如果按照這個時代的習俗,賈環已經該是娶妻生子的正常年齡,而且也應當擔負起家庭重擔了,而賈蘭也可以考慮訂婚成親事宜,賈琮十三,也差不了多少。
但這一年的時間可以說比他們前十年的感受還要深還要多,對於他們來說,這一年也無疑是讓他們迅速成熟起來的磨刀石。
經歷了這龍禁尉詔獄的一場風波,也讓他們認清了這個世界的殘酷和命叩臒o常,也讓他們意識到昔日覺得堅如磐石的家族後盾一夕之間就化爲烏有,甚至還成了連累自身的災殃,現在竟然連科舉資格都沒有了,那以後自己怎麼辦?能依靠誰?
尤其是這段時間馮紫英沒有出面,更是讓三人都如喪考妣,沮喪絕望的心情困擾着他們,讓他們三人都變得無比頹廢消沉,對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和興趣。
當他們得到瑞祥的召喚,得知馮紫英要和他們好好談一談時,那種死而復生的感覺,可以說是他們從未體驗過的。
看着三個少年郎面色潮紅,眼帶希冀目光,猶如仰望神祇一般注視着自己時,馮紫英忍不住搖搖頭,笑了笑,“怎麼,這段時間在家中休息得怎麼樣?原本想着你們在獄中煎熬了這麼久,好生在家裏調養調養,後來才聽聞說你們一個個都把自己關在屋裏,茶飯不思,後來我才明白,你們這是在擔心什麼,唔,我也不瞞你們,的確,你們現在是犯官眷屬,已經不具備參加科考的資格,就算是我也沒有能力去改變這樣一個現實,……”
一句話就徹底破滅了三人的希望,三人臉色都黯淡下來,只有賈環還稍稍穩得住一些。
馮紫英也不理睬三人的心態變化,他也沒有多少心思來考慮這些,“但這不代表你們就再無機會,現在不行,不代表一兩年後不行,……”
“可是馮大哥,我們犯官眷屬身份一旦確定,如何能改變?今後一輩子都無法再考啊。”賈環忍不住道。
“理論是是如此,如果赦世伯政世叔被定罪,你們便無資格參加科考,但你們想過沒有,赦世伯政世叔就算被定罪,但當今皇上身體欠佳,我預計新皇登基也就是一兩年之內的事情,新皇登基必定要大赦天下,那麼如果有人能推動赦免的範圍,那麼這就不是問題了。”
馮紫英早就把這個問題考慮通透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這是慣例,但是大赦的範圍卻從來是有限的。
比如大逆之罪便是不赦,賈赦走私倒賣算不算,不好說,賈政在南京爲官,雖然有書回來陳述苦衷,但是算不算,也很難說,這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而且這裏邊也需要有人來操作推動,所以現在馮紫英也無法打包票。
但這樣一個希望卻無疑讓賈環三人看到了光明,馮大哥(師尊)這麼說,無疑就是能做到,這一點賈環三人都是充滿信心。
猶如早已經乾涸的麥田,灌入一泓清泉,已經臨近枯死的麥苗頓時又活了回來,賈環三人頓時容光煥發,話語也驟然多了起來。
馮紫英一邊叮囑他們仨趕緊繼續認真讀書,不能落下,一邊也鼓勵他們要承擔起家中重任,不要讓家中人低看。
賈環仨人也都明白馮紫英囑託之意,現在賈家近乎覆滅,日後恐怕就要各自去拼各自前程,扛起賈家重任了。
正說間,瑞祥又來說,李紈來了。
第四十九章 乾爹義父,實至名歸
勉勵了三人一番,馮紫英這才吩咐瑞祥送他們三人離開。
三人出去時也遇到了李紈,自是一番見禮,李紈也看到了包括自己兒子在內的三人一反之前的頹喪絕望,一個個走路生風,精神抖數哪樱瑑刃囊彩谴鬆戵@奇。
只是當着瑞祥在,李紈也不好深問,但是看三人的情形,就如同換了一個人,精氣神大不相同,也不知道馮紫英究竟給他們灌了什麼迷湯,就讓三人“起死復生”了。
在人前,李紈仍然保持着那番端莊淡然的模樣,一直到跟着瑞祥進了內院書房,又見馮紫英去吩咐瑞祥在外院守着之後,李紈這才拋開一切矜持,猛地撲入馮紫英懷中,壓抑許久的春情陡然爆發出來,喘息着死死勒住馮紫英的頸項,不肯鬆開。
馮紫英也被李紈的突然爆發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看着眼前這個女人潮紅如霞的雙頰,眉目間冶豔似火的濃情蜜意,一時間也是心火大盛。
他強壓住內心的欲焰,一把抱住對方腰肢,溫聲道:“紈姐兒,怎麼了?怎麼突然變得這般了?”
“紫英,你和蘭哥兒他們說什麼了,他們那般情形?”李紈情濃似火,臉緊緊貼在馮紫英肩頭,“這幾日妾身都是睡不安枕,看着蘭哥兒他們宛如行屍走肉一般的模樣,我心如刀絞,可我也知道這種事情誰都幫不了他們,所以我也一直忍着沒來找你,但是我也知道到最後我還是得來求你,我只有蘭哥兒一個依靠,若是他這一輩子就這樣完了,我也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
李紈的熱淚沿着面頰流下,浸潤入馮紫英肩頭,帶來一陣熱意,馮紫英拍了拍對方的脊背和翹臀,以示安慰寬解。
他也能理解對方的心情,賈蘭才十四歲,也是亦可讀書苗子,卻被這身份所誤,導致一輩子都被耽誤,那無疑是對她這個當母親的一個天大噩耗,甚至可能讓她喪失一切希望。
“好了,你也莫要傷心了,環哥兒是我弟子,我豈會不放在心上?”馮紫英喟然道:“他們現在的確是有些棘手,……”
“啊?”李紈全身一顫,仰起頭來,“那你是哄騙於他們?”
馮紫英瞪了李紈一眼,“紈姐兒,我馮紫英的信譽難道在心中就如此不堪?你也不去京師城裏打聽打聽,我馮紫英的口碑如何,更別說我難道還能欺瞞自家人麼?”
聽得馮紫英說“自家人”,李紈心中也是一熱,抿嘴嬌笑,身子更是忍不住把馮紫英貼得更緊,“紫英,你把蘭哥兒當成自家人?”
“我和你都這般了,蘭哥兒也算是我入室弟子,俗話說嚴師如父,我這也可以算是他義父了吧?”馮紫英坦然道:“我也從未把蘭哥兒當成外人,環哥兒和琮哥兒也是,現在他們遇上這種事情,我自然是要盡力去幫的。”
“可你也說很棘手,我也問過這種情形,……”李紈俏眸中水汪汪的,“都說根本沒有可能,犯官眷屬比尋常人犯親眷還要苛刻得多,就是擔心對朝廷心存不滿,日後成禍患,……”
“你說的這個也不算錯,朝廷的確對犯官眷屬管理很嚴,嚴禁其獲得科舉權力,防止成患。”馮紫英點點頭,“所以我纔會說很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