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37章

作者:瑞根

第四十四章 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對這一出,馮紫英不感興趣,但是也知道寶釵她們必須要得這麼做,才能體現出她們對自己的感激。

  雖然自己是她們的丈夫,但是她們現在是馮家人,一切都更應當以馮家的利益爲出發點。

  自己這麼做已經有些超出了她們的想象,在她們看來甚至可以說是拿着自己的前程去冒險了,她們在感動之餘,肯定多少也會有幾分內疚,覺得丈夫是因爲自己而去這麼做。

  終於把寶釵黛玉幾女勸好,馮紫英這才鬆了一口氣,“妹妹們也莫要擔心,難道妹妹們還信不過老太君他們不成,我雖然擔保,但是也就是擔保他們不逃避案件的調查審理,難道你們對他們這點兒信心都沒有?”

  寶釵和黛玉自然是明白丈夫的意思,不過這份恩情再怎麼說都算得上是恩同再造了。

  誰會爲你一個明顯已經要被打入深淵再無復有復起可能的武勳家族去擔保?和你賈家扯上關係都是一種連累,何況還要爲你擔保?

  真要有個什麼風吹草動,萬一你這些人裏邊有哪個不長眼出點兒事兒,豈不是禍及自家?憑什麼要爲你擔保,還要出一大筆銀子?

  “相公的恩情我幾個妹妹都記在心裏,都說大恩不言謝,但藏在心間,卻又憋得慌,所以我們纔會來一併感謝相公。”寶釵、黛玉她們都已經漸漸恢復了平靜,丈夫既然已經決定這麼做了,她們縱然還有些擔心,但也只有記在心裏。

  “好了,好了,寶釵,黛玉,還有幾位妹妹,包括珠大嫂子,咱們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謝來謝去了。”馮紫英爽朗的一笑,“你們也都知道愚兄可能很快就要離京,所以在走之前,自然要把能安排好的事情儘量安排好,賈家這邊也是我一直在琢磨的事情,現在總算有了一個比較圓滿的結果,可能唯一遺憾的就是赦世伯、雲妹妹以及蓉哥兒媳婦沒法解決,……”

  馮紫英頓了一頓,“赦世伯是因爲牽扯到平安州和孫紹祖走私倒賣禁呶镔Y給蒙古人,雲丫頭是因爲與孫紹祖訂親的緣故,但是我希望如果老太君出來,看能不能接觸雲丫頭與孫紹祖的婚約,不過這裏邊因爲還牽扯到雲丫頭伯父史鼎史鼐仍然在南京那邊兒做官,所以還有些關礙,未必能行,至於蓉哥兒媳婦,據說蓉哥兒和秦氏已經和離了,但是秦氏依然不能具保,所以我估計可能和賈家這邊沒有關係,……”

  馮紫英沒有多解釋秦可卿的問題。

  雖然秦可卿的身世看起來很清楚,但賈家很多人都知道秦可卿是秦業養女,其生身父母是什麼來歷卻無人知曉。

  只不過像寶釵、黛玉、李紈這些人隱約還是感覺得到秦可卿的來歷有些神祕,看看賈珍、賈蓉父子對秦克勤敬而遠之的態度就能揣摩出一二來。

  “馮大哥如果還要這麼自責,那賈家人就真的要當不起了。”還是探春接上話,“天下焉有十全十美之事,大伯之事相公也盡了心,連大伯母和琮哥兒都能出來,璉二哥也未受牽連,馮大哥您已經做到最好了,雲丫頭之事牽扯麪太寬,非馮大哥所能解決,至於蓉哥兒媳婦的事情,我們也不清楚,朝廷既然不肯保釋,自然也有其原因。”

  探春的一番話情通理順,引來一干姐妹們的紛紛點頭,馮紫英也就是要借她的這一番話把這樁事兒說透,賈赦、史湘雲和秦可卿出來不了,非自己沒盡力,而是情勢如此,朝廷不允許。

  “此事我也算了卻一個心願,等到明後日老太君和寶玉他們出來,你們也能和他們團聚見面,好生敘一敘。”馮紫英沉吟了一下,轉頭向寶釵、黛玉:“老太君他們出來之後,還需要安排一處宅邸,但是他們卻不適合再回寧榮街那邊了,……”

  寶釵、黛玉以及迎春、探春等人都是連連點頭,“不能回那邊兒了,朝廷肯定不會允許,而且他們也不合適再回那邊,……”

  “我已經和鴛鴦打了招呼,讓她儘快去尋覓一處合適宅邸,儘可能遠離寧榮街那邊,可以稍微偏一些,儘可能避開人視線,先行低調藏匿一段時間,讓這個話頭先過去,免得都察院的御史們還要盯着此事兒,……”

  馮紫英又看了一眼李紈、探春和惜春三人一眼,“珠大嫂子、三妹妹和四妹妹這邊兒,屆時也和老太君他們一道,不過我是歡迎三妹妹你們多來府裏小住的,寶釵、黛玉乃至你們沈姐姐都很喜歡你們來,這樣府裏也能熱鬧一些,像你們沈姐姐就經常說到四妹妹,說和你甚是投緣,交流畫藝,相得益彰。”

  馮紫英這一說,別說李紈和探春,就是寶釵和黛玉都略感驚訝。

  惜春的性子她們都是知曉的,比起妙玉來不遑多讓,在府裏也沒有幾個合心的人,便是幾個姐妹雖有往來,但是都能感覺到她的冷淡性子,沒想到竟然卻和沈宜修如此投契。

  不過想到沈宜修和惜春都喜歡畫畫,而且造詣都不湥坪跸嘟幌嗟茫簿驼f得過去了。

  去接賈母等一干人出獄,馮紫英就沒有親自去了。

  這本來自己就有點兒出格了,再要大明其道去做,就是故意給刑部和龍禁尉那邊上眼藥了,都察院那邊打了招呼也未必就不會有那些個要秀一把不畏強權的愣頭青,所以悄悄辦事兒纔是正經。

  “安頓好了?”馮紫英坐在椅子上安詳地問道。

  鴛鴦滿臉興奮喜悅,還夾雜着幾分感激和崇拜,“爺,都安頓好了,老祖宗再三說要當面感謝您,我也轉達了您的意思,現在這事兒不宜聲張,低調安穩就好,老祖宗他們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只是託奴婢轉達他們的感激。”

  “都還好吧?”馮紫英示意對方做自己推上來,若是以往,鴛鴦肯定不會同意,但是今日,也只是忸怩了一下,便大大方方坐在了馮紫英腿上,還把臉頰靠在了馮紫英肩頭上:“奴婢都沒想到爺還真把這件事兒給辦成了,連珍大爺和蓉哥兒都連呼不可能,……”

  “珍大哥和蓉哥兒倒是出來了,只怕赦世伯又要罵罵咧咧責怪我了。”馮紫英手指在鴛鴦頸項間摩挲,捻着那幾絲秀髮,柔軟而細膩,帶着淡淡的幽香。

  鴛鴦搖了搖頭,臉上卻是唏噓感觸之色,“爺猜錯了,這一次大老爺雖然罵罵咧咧,但是也只是罵朝廷不公,說自己這點兒事情都是孫紹祖乾的,他壓根兒就不知道,怎麼就全都算到他頭上了,卻沒有半點說爺您不對的,還和奴婢說,請爺再想想辦法,幫他也給弄出去。”

  馮紫英也搖頭,“愛莫能助啊,總不能偌大一個賈家,一個人都不辦吧?除非賈敬被抓住,否則赦世伯就只能成爲這個殺雞儆猴的代表了,孫家人也都一個沒有拿住,所以我擔心雲丫頭的退婚,只怕朝廷那邊也不會輕易承認,另外史家這邊也是,史鼎史鼐都還在不知死活地挑釁朝廷,據說在金陵那邊大放厥詞,所以我原來還覺得有把握,但現在覺得恐怕難了。”

  鴛鴦也是滿臉不忍,眼圈都紅了:“奴婢今日去見了雲姑娘,雲姑娘精神很不好,眼睛紅腫着,但神色還算正常,奴婢也把爺囑託的話帶給她了,她也明白其中難處,只是感激大爺替她費心了,奴婢也說爺還留着有最後底牌,若是真的事情不遂,也要保她不被處置,……”

  不被處置的意思就是不被送教坊司,這是史湘雲在《紅樓夢》書中的結局,就是被送教坊司然後淪爲船妓,和妙玉被盜匪擄走並稱千紅萬豔中結局最悲慘的兩人。

  而史湘雲是孫紹祖訂親妻子,史鼎史鼐二人又是朝廷欽犯,尤其是二人以武勳身份還在替南京方面招攬那些態度中立的衛所武將軍官,更是讓朝廷十分惱怒,可以說哪一重身份都讓朝廷不能輕易放過她,就算是馮紫英都難以改變。

  如果馮紫英不介入的話,史湘雲幾乎可以斷定就是進教坊司的結局,而且很快。

  反倒是如秦可卿這種也許朝廷還要顧及天家的顏面,弄不好就要搞個流放或者圈禁起來,孤老終生。

  “雲丫頭還真的是命苦啊。”馮紫英也覺得棘手,從內心來說,他也不願意見到史湘雲淪落到那種地步,好歹也是千紅萬豔中的一員,而且他也很喜歡對方爽朗的性子,更別說人家對自己也是情有獨鍾。

  但爲史湘雲的事兒自己總不可能親自去求葉向高和方從哲吧,齊永泰和劉一燝那裏他都做了工作,也就只能有這個結果,奈何?

  見馮紫英陷入了沉思,鴛鴦也不敢打擾,甚至在馮紫英手指鑽入自己衣襟下,沿着自己柔軟腰際向上攀爬時,也只能紅着臉扭身躲避,只是這卻哪裏躲得過?

第四十五章 佈局後市,培養班底

  方有度嗤了一聲,斜睨了馮紫英一眼,這纔不鹹不淡地道:“這賈家這麼多人你都能把尚書和侍郎他們幾位說動,全數放出來,怎麼一個女人就把你給難住了?”

  馮紫英沒好氣地道:“那一樣麼?”

  “怎麼就不一樣了?”方有度冷笑道:“你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看上了這個女子麼?只要避免她被打入教坊司就行了,其他都無所謂是吧?她這種犯婦身份既然甩不掉,那就別去折騰浪費人脈了,不如在處刑上做做文章,……”

  馮紫英眼睛一亮,豁然開朗,“方叔,你是說……”

  “既然她犯婦什麼擺脫不了,那就走大理寺那邊的門路,早些判決即可。判個流放邊地,在別人看來生不如死,你只要打點到位,反而不是問題。你不是要去陝西麼?讓大理寺判一個流放固原或者甘肅,恐怕對於尋常人來說,還不如去教坊司,萬一被那個恩客看上,還能脫出火海,起碼能過正常日子,去了邊地,那就只有老死邊地了。”

  畢竟是刑部出來的人,方有度輕而易舉地就拿出了一個對策來。

  “這邊你要不好出面,只要找人去大理寺打個招呼,早些判下來,剩下的事兒我來替你辦,安排好一路押解的人,就是幾千里路辛苦一些,到了陝西你的地盤上,還不是隨便你怎麼來安排處置?堂堂巡撫,我就不信你給提刑按察使司或者那個府打招呼,人家還能不買賬?這些事兒根本就不需要你出面,你的幕僚就能替你辦得妥妥帖帖。”

  馮紫英心中暗歎,就連方有度這種才入仕沒幾年的人,都對下邊的這些刑名事務中的操作手法瞭如指掌,可見這大周吏治的狀況已經到了何種地步了,只是自己卻也還要靠對方來給自己出謩澆咭詸嘀私。

  說起來也有些好笑,自己昨日還在給齊師建言獻策如何整肅吏治,甚至自己還打算在陝西試點呢,今日自己就要搞這種徇私枉法的勾當了,不,這不能算是徇私枉法,頂多算是打了打擦邊球吧。

  所以寬以律己嚴以待人,這誰都會,倒過來就難了,可自己能不救史湘雲麼?

  或者就覺得這是朝廷的株連政策不公,才導致自己不得不如此出此下策,自己都是被逼的?

  馮紫英下意識地搖搖頭,這等說辭未免太牽強了。

  “怎麼,紫英,我的這個意見不行?”方有度見馮紫英神神叨叨地搖頭嘆息,訝然問道,這是他能想出來的最好對策了,畢竟史氏女身份太敏感,不可能徹底脫罪。

  “不是不行,而是覺得方叔你去了刑部才幾年,現在也學得下邊胥吏的一身手段了。”馮紫英感慨道,“這可和我們當初的初衷大相徑庭啊。”

  方有度也是一怔,遲疑了一下才喟然道:“誰不是這樣?前幾日我和鹿友、克繇小聚了一下,酒席上說起各自情形,感覺他們也是覺得在下邊做事時間越久,就越發覺得以前自己想象的種種是多麼不切實際,要做點兒實事是多麼不容易,周圍的同僚,縣裏的士紳,還有百姓,都帶來種種問題,也讓他們覺得有些迷茫,……”

  “迷茫?”馮紫英訝然問道:“怎麼說?”

  “那就是事情太多,吏部禮兵刑工商,處處都是棘手事兒,許多都是多年遺留下來的難題,要做事,既要上邊的支持,又要同僚配合,還得要士紳的擁戴,百姓的理解,這太難了,可事情這麼多,輕重緩急不好分,而且在大家的認知上也有偏差,士紳想的,百姓想的,和上邊催促的未必合拍,孰先孰後,誰輕誰重,都很難協調,……”

  大概是對那一日吳甡和賀逢聖他們的埋怨發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方有度也是絮絮叨叨地把當日三人的談話說了個大概。

  “他們也埋怨你,只顧着按照朝廷的要求做事,也不管下邊的實際困難和死活,一句服從大局,說易行難,但他們也承認你也是迫不得已,許多事情身不由己,……”

  馮紫英笑了起來,這是每個到州縣去幹事兒的同學所不得不面臨的問題,就像是自己纔到永平府不也一樣要面對種種難題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都還要好一些,畢竟是同知,而他們一去就是知縣,那就是獨自應對一方,挑戰更大。

  但是他們都還是挺過來了。

  無論是賀逢聖、範景文還是吳甡,雖然每一次見面都是叫苦連天,但是自己交代的事情卻都沒有誰拖下來,縣裏的各項事務也一樣在有條不紊的推進,甚至他們三人之間也在悄悄地競爭,這種良性競爭也促使他們以更飽滿的熱情去做事。

  不過從省到府州的考覈機制的確是該到了一個應該變革的時候了,希望自己給齊永泰的這一次充滿乾貨的建議能讓他有所觸動,哪怕現在暫時無法立即推動,但也應該考慮怎麼來做這件事情了。

  得了方有度的建議,馮紫英立即就去找了大理寺的老鄉周朝瑞。

  周朝瑞性子有些方正,但是再方正也頂不過同鄉的情誼,更何況這看起來流放的處刑更爲嚴厲,至於說馮紫英提出的流放甘肅或者固原,也都是符合常理之舉。

  大周流放的方向分爲三個,一是東北,一是西北,另一處就是西南,哪裏都不好過,相比之下可能遼東還算是最好的了。

  周朝瑞應允了之後,馮紫英就把這樁事兒交給了方有度來落實,這還要一些時間。

  隨着陝西那邊的消息開始陸續發酵,也就意味着齊永泰很快就要與葉方二人商議,並在朝間拿出具體對策來了,一旦敲定馮紫英巡撫陝西,那最多半個月馮紫英就要踏上趕赴陝西的路途。

  對於馮紫英來說,這一二十日恐怕就是他的最後幸福時光了,但同樣各種順天府和家中的事務他也需要在這段時間處理完。

  現在還不確定誰來接任順天府尹和順天府丞,馮紫英一度考慮過推薦練國事,但很顯然朝廷不可能再像自己那樣跨級晉升,從正五品再來一回躍升正四品,更何況練國事到永平府時間也比較短,局面剛剛打開,不太可能又作調整。

  想來順天府當府尹和府丞的人很多,朝廷也不缺這樣的官員,但是能不能做好這個官,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葉向高和方從哲屬意李邦華,但是馮紫英卻不看好,這也是一個長於文才短於實務的角色,順天府尹這樣重要的位置不適合,但這卻由不得他。

  另外他也需要替傅試考慮一下了,傅試現在是順天府的通判,正六品,如果要升一級,主要有兩個去處,一是走七部,員外郎都是從五品,另一個就是去地方上的州擔任主官知州,也是從五品。

  馮紫英知道傅試內心肯定是願意去七部的,誰都知道在七部中稍微打磨一下,要下地方就太容易了,升一級都是最起碼的,一般稍微表現好一些的都是連升兩級,也就是說如果他在七部擔任幾年員外郎,要下地方的話,一般都是從四品開始了。

  可以直接到各省承宣布政使司去擔任參議,也可以在各部繼續升任爲郎中,京中的正五品其實不比地方上的從四品遜色,甚至更讓人垂涎,當然,也可以到各省提刑按察使司僉事,這就算是混得比較差的了。

  馮紫英內心倒是希望傅試可以到州里去擔任知州這類主官,像北直境內的延慶州和保安州,都是非常合適的。

  不過這還是取決於傅試自己,如果傅試更希望去七部,馮紫英也願意幫他推一把,哪怕去不了吏部戶部這樣的要害部門,但是像工部、刑部和商部這些部,他還是有些把握的。

  通州知州房可壯也是最早向馮紫英靠攏的一批官員,加上和馮紫英也是山東老鄉,這一年多房可壯也是對馮紫英十分支持,不過房可壯作爲屬州知州品軼低了一些,是個從六品,馮紫英有意舉薦其接替傅試的職位,晉升一級接任通判,又或者跳出去,到其他稍微差一些的府去任職,比如更南邊的小一些的府,如順德府、廣平府和大名府去擔任同知。

  這相當於連升兩級,但是馮紫英很看好房可壯強勢的性格,在通州這個水陸碼頭上房可壯都能迅速控制局面,足以說明他的魄力和能力,那麼在一個面積小一些的府上去任同知,也能有個交待。

  在順天府擔任府丞這一年多時間裏,馮紫英瞧得上的官員也就這兩個,房可壯性格比傅試更強勢和有魄力,做事也有章法,傅試做事精細嚴謹,也十分勤勉,但是在魄力擔當上不及房可壯,但房可壯性格毛躁一些,可以說二人優缺點都很明顯,但馮紫英認爲人才難尋,自己能夠接觸又看得上的也就這二人了。

第四十六章 任人唯親,任人唯賢

  越是到這種狀況下,馮紫英才越意識到自己手裏邊人才的奇缺。

  自己驟然攀登到了四品大員的位置上,但是卻只有短短几年間,資歷經歷的湵×觿葸@個時候就顯現出來了。

  就連自己的同學都還在六七品官員上猥瑣發育,暫時還難以派上大用場。

  而下屬,自己就在永平府和順天府兩地任職,永平府那個時候自己是羽翼未豐,還根本沒什麼人肯向自己靠攏,自己也沒有太多精力來考慮這方面的問題,心思都放在如何把手裏事情做成以證明自己,所以不必提。

  要到順天府的時候自己纔開始有意識地在這方面做工作下功夫,但即便如此,一年多時間裏,也就是和房可壯建立起了較爲密切的關係,而傅試很大程度上還是藉助了賈家這條線纔算是在較短時間內把對方納入自己的麾下。

  算起來宋憲也是一個可用之人,但是這廝最初的曖昧態度讓馮紫英有些不爽,但是後續也是的確手中無人可用,而這廝也主動靠攏,馮紫英纔算是勉強接受了對方,但要說多麼信任,那就談不上了。

  而且宋憲也不過是一個從六品的推官,品軼也低了一些,加上不過是舉人出身,就算是要培養,也需要時日。

  想到這裏馮紫英也忍不住苦笑,都盼着一蹴而就,但偌大一個大周朝,如同一個行動遲緩的笨拙巨人,每一個命令從頭部神經傳遞到四肢形成動作,都會顯得那樣滯後效率低下,這實際上就是這個巨大行政架構下所有人的表現所決定的。

  自己給齊永泰建言,也就是希望齊永泰站在內閣的高度上,能夠對這種積弊予以改良改進乃至革新,馮紫英自忖自己沒有這個能耐,齊永泰也沒有那個魄力能帶來顛覆性的革命,能有一種改良式的革新已經算是不錯了。

  沒有一個龐大的支持和聽從自己的士人或者官員羣體,就別想着能大顯神威一言而決。

  前世歷史上張居正能把考成法做成那也是幾十年的勵精圖治加上和皇帝的特殊關係才能實現,即便如此,當他一旦逝去,那麼一樣一切都被掀翻,這種故事馮紫英可沒想過在自己身上上演。

  道理上自己應該不急,還有的是時間,但同時他又覺得急,這麼按部就班,緩慢積累,又讓他難以自己,難道真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能按照自己心願來實施這一切?這當然不能接受,就算是一二十年,馮紫英都覺得太漫長。

  這種糾結的心態一直困擾着馮紫英,讓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要瘋魔了,不得不尋找其他來排解這種情緒。

  平心而論,自己已經做得不錯了,只不過小看了一人之力要推動整個朝廷社會的發展的難度。

  總以爲自己有一雙看清大勢的慧眼,對歷史方向的把控,再有雄厚的人脈根基,可以無所不能,但實際上卻是在大勢的裹挾下顯得那樣無助,頂多也就是在小打小鬧上能如願以償罷了。

  還得要有屬於自己的人才,這一點上馮紫英在順天府有深刻體會。

  當傅試完全爲自己所用時,府裏邊很多事情只需要交給他,交代清楚自己的想法意圖就能丟手,如果梅之燁能向傅試這般,那自己會更遊刃有餘,只可惜做不到。

  同樣在香河,在大城,在東安,幾個同學那邊雖然他們可能也有他們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是在上司加同學這層關係上,自己交待的工作就從未有拖沓延誤過,換一個人,換一個州縣,就再無這種順暢,這就是人脈的力量。

  “去把賈環、賈蘭、賈琮找來,我也和他們好好談一談。”馮紫英沉思了一陣,這才吩咐瑞祥。

  賈家已經完蛋了,理論上賈環、賈蘭、賈琮就算是能讀書讀出來,但這種沾染了附逆名聲的士子,想要找到一個人脈深厚的座師,都不太可能了,沒誰願意接受這樣的弟子。

  而在大周朝,沒有一個足夠名聲和人脈的座師,那麼你的起步點就要比別人低了許多。

  就算是你考中進士,人家三年觀政期一滿,說不定就是朝中七部的這些主事安排上,再不濟也能在京畿、南直、山東、兩浙、湖廣這些腹心要地任職,你可能就直接會被安排帶兩廣四川雲貴或者陝西邊遠地區的州縣去打熬,這中間的差距你可以想象會有多大,其發展前景更是不問可知。

  賈環、賈琮、賈蘭,現在就處於這樣的悲慘境遇下,經歷了這一波牢獄之災,他們現在可能是最彷徨無助的時候,也最需要鼓舞鼓勵的時候,他們也別無選擇,自己給他們一份希望,他們就能以百倍的努力來珍惜和回報。

  馮紫英猜的沒錯,從獄中出來的賈環、賈蘭和賈琮三人因爲馮紫英沒有親自去辦,而沒能見到馮紫英,顯得格外沮喪和失落。

  作爲具保開釋的人犯,賈環三人都對今後的命叱錆M了絕望。

  犯官眷屬是沒有資格參加秋闈春闈大比的,無論自己讀書讀得多麼好,一個資格問題就把自己拒之門外,這讓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絕望,以至於他們雖然被開釋出來,但是卻和賈母、王氏以及賈珍、賈蓉這些人的心情截然兩樣。

  探春和李紈都對這種情形束手無策,一個是同胞兄弟,一個親身兒子,現在卻變成了這種頹廢模樣,對於姐姐和母親來說,簡直是比自己受罪還要難受。

  “三丫頭,這可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看環哥兒、蘭哥兒還有琮哥兒就要全完了。”才短短几日,李紈幾乎就要瘦了一圈兒,手中的汗巾子扭得皺皺巴巴。

  看着兒子成日裏沉默寡言,半步不出房間,除了睡覺,就是坐在書案旁呆呆出神,李紈心都要碎了,但這種事情又非她能解決,甚至連自己情郎恐怕也一樣束手無策,這大概是這段時間馮紫英也一直未曾過來的緣故吧。

  探春何嘗不是憂心如焚?原來那個狂傲桀驁氣宇軒昂的賈環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不語心事重重的賈環,從獄中回來之後就再也不肯和家裏其他人見面說話,除了自己。

  探春知道賈環在想什麼,他在恨賈家,恨父親,恨伯父,恨賈家所有人和賈家所有的一切,覺得如果沒有賈家這一切,他完全可以依靠他自己的本事去考中舉人,考中進士,進而走上意氣風發的仕途之路,但現在這一切都毀了,被賈家給毀了。

  “大嫂子,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探春臉上露出一抹悽然,“環哥兒一直把希望寄託在讀書上,在書院裏就格外刻苦,就盼着今秋這一科秋闈能考中舉人,而且書院裏對他的評價也是十分看好,都說他肯定能考過舉人,甚至明年春闈的進士也很有希望,可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