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而這些白蓮教徒又和邊牆內的山西這邊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連大名鼎鼎的晉商都能牽得上線,所以土默特人乃至鄂爾多斯人都希望這些漢人能夠帶來內地的各種貨物,進而與草原上形成貿易。
豐州白蓮便通過晉商搭起了這條線,大量漢地貨物便輸入土默特和鄂爾多斯部,這也讓豐州白蓮迅速在邊牆外站穩了腳跟,勢力迅速壯大起來,甚至開始攻伐起邊鎮。
一直到元熙初年,大周才騰出手來開始向土默特人施加壓力,否則便要兵戎相見,斷絕貿易,這樣才迫使俺答汗、黃臺吉、扯力克以及三娘子放棄支持豐州白蓮,豐州白蓮才又開始沉寂下來,但是土默特人始終拒絕驅逐豐州白蓮,也不允許大周進攻豐州白蓮,這也成爲一個僵局。
好在豐州白蓮自趙全和李自馨兩大首領死了之後,便羣龍無首,漸漸安定下來,但是這麼些年來從邊牆內偷跑去豐州稚陌咨徑掏胶推渌麧h人窮人還是有增無減,明面上雖然聲勢沒有那麼大了,但是暗中實力卻很難判斷。
那些已經在土默特人地盤上生活了幾十年的白蓮教徒還會像內地這些白蓮教那樣瘋狂麼?
一旦豐州白蓮要造反,還有那些依附於豐州白蓮的漢地民校矔潘麄兣e事麼?
這些都很難預判。
“趙全那廝當年潛入應州替俺答汗買藥結下了這一段香火情,就成了現在朝廷的一大隱患啊。”喬應甲忍不住嘆息道:“從天平年間到現在,這個禍患就一直未曾消弭,始終讓人揮之不去。”
在座的喬應甲是平陽猗氏人,韓爌是平陽蒲州人,孫居相是澤州沁水人,都是山西人,他們自然對豐州白蓮的情況不陌生,清楚當年豐州白蓮極盛一時的風光,只是事隔這麼多年又翻出來,讓他們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罷了。
“不但揮之不去,現在更是要趁着朝廷艱難而趁機舉事,那就麻煩大了。”孫居相也接上話,愁眉深鎖。
“豐州白蓮要想造反的話,那土默特人,鄂爾多斯人會什麼態度,會不會有異心?”王永光忍不住問道。
“不太好說。”崔景榮也是滿臉慎重,“上一次察哈爾人入侵京畿其實是邀請了鄂爾多斯人和土默特人的,但鄂爾多斯部和土默特部都沒有出兵,但是這一次情況有些不同了。”
一旦豐州白蓮舉事,勢必對山西、大同兩鎮構成巨大威脅,尤其是土默特人會不會趁火打劫?
察哈爾人不用說了,必定會來摻和,沒理由建州女真都要搞事兒了,他們還會保持安靜。
這些草原部族都很清楚,不趁着大周內亂來啄一嘴,錯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應該說草原諸部中,土默特部自扯力克和三娘子當政之後關係一直是和大周保持得最和睦的,在扯力克死了之後,卜失兔和素囊爭位,大周也沒有偏幫哪一方,雖然兩方都不太滿意,但是也接受了這個現實。
包括寧夏叛亂時,馮紫英也纔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談判,要其斷絕與叛軍的往來,支持大周平叛。
但現在呢?
沒有土默特人支持的豐州白蓮和有土默特人暗中支持的豐州白蓮完全是兩回事,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馮家在西北邊地建立起來的人脈這個時候就該是發揮作用的時候了,這大概也是齊永泰不遺餘力要讓馮紫英去陝西,同時有信心說服葉方二人的主要原因。
“相較於土默特人和鄂爾多斯人,我更擔心咱們山陝以及北直隸的白蓮教裏應外合啊。”韓爌臉色更沉重,“永平府和順天府以及真定府都反映出白蓮教在北直隸氾濫蔓延,十分活躍,地方上士紳多有與其勾結之輩,一旦豐州白蓮真的進攻大同,山陝和北直隸白蓮教會不會趁機起事,朝廷尚未做好這方面的應對準備!”
韓爌的話讓整個場中氣氛更加壓抑,原本是一場慶賀和商討臨清收復之後的喜慶聚會,現在居然成了如此光景,這讓馮紫英都有些錯愕。
沉吟了一下,馮紫英才啓口:“順天府這邊的白蓮教的確有些坐大之勢,永平府也差不多,我和君豫都在這上邊頗費苦心,但是民間乃至州縣官府和士紳多有放縱,陽奉陰違之下,效果一直不太好。”
腥四唬T紫英和練國事在這兩地都擔任府丞和同知不久,地方士紳在本地勢力盤根錯節,如果白蓮教都滲透到了這其中,要想驟然剷除掉,那不現實。
順天府和永平府都是如此,北直隸其他府州難道還能好到哪裏去?
“不過,我和君豫也不是沒做應對準備,順天府這邊我安排人一直盯着,有跡象表明,順天府這邊的白蓮教和山西大同那邊白蓮教有勾連,甚至和豐州白蓮也有瓜葛,但具體勾連到什麼程度,還不好說,不過我們的人已經有打入他們內部,但還需要時間來掌握瞭解情況。另外山東那邊的白蓮教也不可小覷,當年臨清民變就有白蓮教的影子在背後。”
馮紫英的話讓在座腥硕际怯邢灿袘n,馮紫英和練國事都有準備,不愧是咱們北地幹才,讓練國事接替馮紫英也是正確選擇,確保了京東的穩定,但是山東那邊又有隱患,這國事何其艱難,似乎臨清收復帶來的喜悅振奮之情一下子就被一掃而空了。
馮紫英也知道現在不是隻報憂的時候,腥烁枰墓奈枞诵牡南ⅲ南劝言愀獾那闆r說到前面,才能讓大家有所警醒。
“朝廷如果安排學生去陝西,土默特人那裏,學生會盡快聯繫,但豐州白蓮的確是個問題,無論是卜失兔還是素囊,估計都不會明確表態,保持沉默對他們更有利。”馮紫英迅速成爲了腥四抗饨裹c,“鄂爾多斯人估計也問題不大,他們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朝廷稍微有所動作,他們應該會保持現狀。”
第四十二章 畫龍點睛,一語中的
“紫英,關鍵不在於土默特人或者鄂爾多斯人,甚至不是豐州白蓮,我覺得還是陝西的亂軍。”齊永泰沉吟着道:“只要陝西賮y能平定下來,豐州白蓮起不了勢,大同鎮和山西鎮還不至於孱弱到被豐州白蓮攻破吧?”
最後一句話,齊永泰問得有點兒底氣不足,語帶徵詢之意,看着張懷昌。
腥四抗庥致涞搅藦垜巡砩希瑥垜巡樕行┛酀乱庾R地摩挲着椅子扶手,半晌之後才道:“柴國柱的山西鎮被蘇晟度帶走大半,一戰喪失殆盡,現在殘部都編入薊鎮軍這邊交給了孫承宗,柴國柱爲此都幾度上書,要求立即補充募集,重編山西鎮;大同鎮情況相若,孫紹祖帶走大同鎮一半精銳,而且大同鎮防禦地域更廣,楊元也在叫苦不迭,若是豐州白蓮起事,必定裏應外合,我記得紫英在永平府時就察悉薊鎮軍中亦有不少白蓮教徒,這也是一個巨大隱患,……”
大家都聽明白了,豐州白蓮如果真的起事,再加上裏應外合,若是這邊鎮中士卒也有白蓮教徒,那山西鎮也好,大同鎮也好,還真的有可能被突破。
張懷昌的擔心讓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他是兵部尚書,對軍中情形自然是最爲熟知,給出這樣的判斷,恐怕不容樂觀。
馮紫英感覺到這場面真的變得有點兒難看了,本來都是興高采烈地來慶賀臨清收復,現在卻成了憂心忡忡擔心山陝局面,可自己還沒有去陝西呢,大家就都喪失了信心,那自己去還有何意義?
而且山陝不容有失,山陝局面若真的崩潰了,朝廷就算是平定江南,也一樣支撐不下去,想象前世中明末李自成的故事,江南、湖廣並未大亂,但是李自成仍然率大軍在北地縱橫捭闔,最終一舉攻破京師。
現在局面比起明末來,也許朝廷的控制力更強一些,但是江南湖廣局面更糟糕,邊牆外的蒙古人和女真人,邊牆內的白蓮教徒,都一樣危機四伏,不解決山陝,那局勢必定會朝着明末那等大亂之局發展下去。
“我贊同齊師的觀點,關鍵還是在山陝,山陝破局關鍵還是在陝西,只要陝西叛亂壓下來,山西成不了事,就算是豐州白蓮打破邊牆,也無礙大局。”馮紫英擺出一副氣定神閒的姿態。
“哦?紫英,你這麼有把握?”喬應甲驚訝地道,張懷昌目光也轉過來。
“豐州白蓮,家父在大同時就有往來。”
馮紫英此言一出,薪詡饶浚S即又覺得理所當然。
武將那裏會像文臣那麼講究,只要能守住邊鎮,贏得勝利,什麼事兒不敢做什麼手段不敢用?就是收買刺殺對手也一樣理直氣壯。
大同城牆外就是豐州板升,也就是豐州白蓮聚集地,馮唐要坐穩大同總兵,豈會不和這些人打交道?
“豐州白蓮看似這麼些年來人數一直在增加,但是趙全和李自馨先後死去,豐州白蓮內部其實就已經分化成了幾塊,趙全後人和李自馨後人各有一幫人,另外這一二十年從內裏過去的白蓮教徒也有一黨人,所以並不融洽,名義上是趙全的孫子趙崇武爲首領,但是李自馨的侄孫李非仁也頗有勢力,再加上後續過去的丘蹇一幫人,實際上是三撥勢力,趙崇武能不能號令其他兩撥人,很難說。”
張懷昌捋須沉思,“卜失兔和素囊在其中是不是各自支持一撥人?”
馮紫英點頭,“卜失兔支持李非仁,而素囊支持趙崇武,丘蹇則與鄂爾多斯人來往甚密。”
張懷昌鬆了一口氣,“若是這樣,這局勢倒是有可以操作的餘地了。”
“懷昌公所言甚是,豐州白蓮沒那麼容易就糾集起來,就算糾合起來,我們也能尋找楔子打進去,讓其難以聚合成團,無外乎就是利用朝廷大義和利益收買罷了。”
馮紫英說得輕描淡寫,但是諸公卻都是滿意地點頭,巡撫邊地就是要有這些手段,否則難以勝任一方。
諸公心中也在琢磨,楊元和柴國柱雖然也算是宿將,打仗也許不差,但是卻沒有馮家這種三代積累下來的人脈根基。
馮紫英祖父就和俺答汗以及察哈爾的達賚遜有過交情,這種交情又一直延續到了馮紫伯父馮秦馮漢與俺答汗之子黃臺吉以及其孫扯力克和達賚遜之子布延這一代。
也許這就是馮家立足大同的底氣,也難怪馮紫英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談判,也敢和內喀爾喀人首領宰賽談判,人家也願意相信他,換了別人,誰敢去?去了誰又會相信你?
“所以我說,關鍵還是陝西的亂軍,解決了他們,山陝乃安,解決不了,其帶來的亂勢甚至可能蔓延到山西北直乃至河南,那纔是真正的大患。”
也許在座腥诉�只是認爲這些亂軍只會攪亂山陝,卻沒有想到明末李自成的起義軍可以橫掃整個北地,直抵京師,但馮紫英卻深知這些爲了填飽肚皮的饑民爲了生存,其爆發出來的戰鬥力有多強,尤其是如果吸納了那些個被裁汰對朝廷不滿的邊軍又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威勢,真不敢想象下去。
關於時局的探討一直持續到傍晚,反倒是臨清收復的慶賀被拋到了一邊。
當然朝野內外肯定是要大肆造勢宣傳的,這是鼓舞民心士氣的重要舉措,要讓整個京畿民袑ξ磥沓錆M希望,即便是《今日新聞》也要頭版頭條用長篇大論來分析收復臨清的重大意義。
馮紫英走得最晚。
齊永泰留了他一下。
“坐吧。”齊永泰有些疲憊之態,馮紫英趕緊親手將茶送到齊永泰手中。
“葉相和方相那裏問題不大。”齊永泰自顧自地道:“驟然將你擢拔到兵部侍郎位置上肯定是不合適的,僉都御史已經很不錯了,這肯定會引來非議和攻訐,但他們兩位會支持的,這非爲私,若是你不能干預軍務,便是再有人脈,邊鎮大將也不會輕易聽你的,難免貽誤戰機。”
馮紫英默默點頭。
齊永泰沉吟了一下,“朝廷準備免去令尊三邊總督職位,當然,這要等到山東收復之後,你們父子應該有這個心理準備。”
馮紫英心中一抖,來得這麼快?西北軍呢?
“薊遼總督會保留,但是遼東總兵,如果曹文詔在對建州女真的戰事中打得不錯,就讓他繼任。”
齊永泰耷拉着眼皮子,似乎是在思考着其他事情,對這些不太重視,或許是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馮紫英只能閉口不語,曹文詔也算是自己老爹的嫡系,繼任遼東總兵而不再讓自己老爹兼任,也算是說得過去,自己老爹也無話可說。
“紫英,你是文臣,文臣懂軍務是好事,也是優勢,但是如果過於沉湎其中,如孫承宗、熊廷弼那般,並非好事,楊鶴就聰明得多,……”
馮紫英若有所悟,莫非楊鶴是主動卸任鄖陽巡撫兼荊襄鎮總兵,如果是這樣,這楊鶴還真的是精詭。
“學生明白。”馮紫英恭敬地應道。
“西北亂局始於吏治不修,百姓困苦,這一點你要清楚,莫要對下邊官員抱太大希望,……”齊永泰嘆了一口氣,“有時候我也和葉方二位在探討,如何解決這地方上的吏治與民政相結合的問題,略有才能者,要麼貪墨不法,要麼苛厲殘毒,要麼急功近利,而其他則是庸碌不堪,得過且過,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想發設法找門路尋個清閒富貴,如此士人,如何治國?”
馮紫英笑了起來,朝廷終於還是意識到了這吏治問題對整個大周朝的影響了,“齊師,也不至於這麼不堪,但這些問題的確不同程度在各地存在,但我以爲根子還是在朝廷。”
“哦?在朝廷?怎麼說?”齊永泰一愣,略感興趣,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子是個有想法的人,但是吏治可不比其他事務,馮紫英入仕時間太短,幾乎沒有多少積澱,沒有足夠的底蘊經驗,說出來只會貽笑大方。
“貪墨也好,苛厲也好,在我看啦這是小節,這個話弟子也只在齊師您這裏說,出門兒弟子可就不敢認了,弟子以爲關鍵在於敢於做事能否做事,急功近利某種意義上還算是一種褒獎了,起碼人家是想爲百姓做事的,相反那些個庸碌混世者我以爲纔是最大的問題,尤其是我們吏部和都察院的考覈機制卻恰恰對這等人最爲寬厚,不做事便不會得罪人,這個道理誰不明白?地方士紳誇讚,下級阿諛,上司也說不出個什麼來,你好我好大家好,絕大多數都能順利地拿到一個好評語,甚至升遷,但他們對地方有何益處?尸位素餐,甚至貽誤一方,遇上災難更要釀成大禍,……”
齊永泰沉默不語,這個話題一旦扯開,就是體系性的問題了,甚至不僅止於吏部。
第四十三章 考成之道,績效考覈
但馮紫英卻不肯罷休。
“以陝西當下的亂局來說,大旱帶來的危局是大家早就預料到的,朝廷也有預警告誡地方,但是地方上做了什麼?除了向朝廷求援,省府州縣各級做了什麼?”馮紫英淡淡地道:“甚至朝廷也有一些安排,落實沒有,主動做了,裝聾作啞了,陽奉陰違了,還是一遇困難就畏縮了,遇到矛盾就束手無策了?缺乏做事手段和辦法?還是魄力不足,怕出事兒?”
一連串的話語問得齊永泰難以回答。
他是吏部尚書出身,哪裏會不清楚下邊這些官員做派?
尤其是省這一級,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以及都司,三司名義上是各管一攤子事兒,但是主要權責還是在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兩司下的參政參議,副使、僉事便掛着兵備道、分守道、分巡道的頭銜來履職,但實際上這種下掛兵備道、分守道和分巡道的做派卻成了這一層級官員向上推諉,向下分派,兩頭打滑的最佳策略,也使得省這一級行政權力被極大弱化。
相比之下,反倒是府州縣這一級官員還算實在一些,但是府州縣這兩個層級的官員卻因爲資源有限,中間還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分割出來的兵備道、分守道、分巡道來阻隔,在效率上就受到影響。
而且因爲這兵備道、分守道、分巡道之間的關係也是疊屋架牀,職責重疊的情形很多,遇到麻煩問題相互推諉,遇到好處便爭奪不休,最終還是下邊府州縣弄得無所適從,所以行政效率低下,做事的往往被那些混日子的給掣肘和攻訐,反而成了另類。
“紫英,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甚至比你更清楚,我好歹也是當了那麼多年吏部尚書的,下邊人的那些做派我豈有不知之理?”齊永泰也喟然嘆道:“可本朝沿襲前明規制,好的壞的基本上都承接下來了,在機制上改動甚少,你說的也沒錯,很多事情已經到了不改不行不破不立地地步了,但是現在卻還不行,一改就會牽一髮動全身,當下朝廷內憂外患甚多,仍然需要求穩,……”
“齊師,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我不敢苟同。”馮紫英搖頭,“求穩是怕出事,但是朝廷現在出的事情難道還少了麼?陝西這個局面難道不改不變就能行了麼?都糜爛成這樣了,還在乎那些破壇爛罐做什麼?在我看來,那些亂軍既然能把地方上打成一片廢墟,既是壞事也是好事,我就打算如果有機會,我就要在陝西好好治一治這種局面,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幹得好的那就上,幹得一般的就從緊要位置上給我調開,去喝你的清茶,無能之輩那就趁早走人,免得被人家亂軍抓住刀斧加身,……”
齊永泰被馮紫英的話給頂得說不下去,要說對方說得也沒錯,陝西都爛成這樣了,還在乎什麼?最起碼被亂軍洗劫荼毒變成一片白地的地區是不是可以試行這樣做呢?只要能有助於把山陝局面給穩定下來,那任何嘗試都可以去幹。
見齊永泰沒有做聲,馮紫英進一步道:“朝廷在對待地方官員的考覈上有很大的問題,我不清楚齊師您在擔任吏部尚書時考慮過這些問題沒有,地方官員爲官一任,主政一方,究竟該做哪些事情,何爲主,何爲輔,主輔之間如何對比協調,我覺得很多都有值得商榷的餘地,還有很多事務,三個月也是做,半年也是做,一年也是做,是不是應該有所約束和對比,三個月做好的和一年做成的,是不是也該有所區別考量?”
馮紫英不動聲色間就把“考成法”的一些規則給帶了出來。
這樁事兒其實他早就想要給齊永泰建議了,上一次他就和齊永泰提過,但是一來齊永泰沒有足夠重視,二來沒有合適的試驗田,但是現在自己即將去陝西,而且還可能是許多地方被打成一片白地的陝西,那麼完全可以有機會來按照自己的模式來嘗試一番。
齊永泰聽出了馮紫英的意圖,他有些猶豫。
巡撫陝西是他爲馮紫英爭取來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是這一步走得差了,做得不好,那不但會影響到未來馮紫英的前途,便是自己的聲譽和威望也要受到影響,葉方二人肯定日後會趁機爲難自己,再要想推動什麼事兒就難了。
“紫英,看來你對官員考覈很有一些自己的見解啊。”齊永泰平靜地道。
“的確有些自己的想法,特別是學生自己就在永平和順天兩府幹了幾年,對府州縣的日常事務還是有所瞭解的情況下,我覺得原來各項定下的例制已經有些落伍過時了,需要很大程度的改革和調整,比如年初應該要拿出計劃,年中對照進度,年底考覈驗收,在具體地方官員每年該做什麼事務,有一個輕重緩急的羅列,哪些必須要完成,完成不了應該處以什麼樣的懲罰,這些都要細化落實,……”
拉拉雜雜馮紫英說了一個多時辰,遠遠超出齊永泰留他下來想要說的時間。
馮紫英回去之後,齊永泰弄得有些失眠了,一夜都沒有睡好。
馮紫英所說的種種,許多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甚至不少就是他也想要改革的,但一直瞻前顧後擔心會帶來太大的震動,但馮紫英提出的可以在陝西先行試點,卻讓他有些怦然心動。
和齊永泰失眠相比,馮紫英卻沒有那麼多感觸,醞釀了這麼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機會和盤托出,內心也少了一樁事兒,無論齊永泰支持不支持,他都要準備在陝西試一試。
作爲巡撫一方的大員,他有這個權力,相較之下,布政使司也好,按察使司也好,巡撫有着絕對的主導權,特別是陝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表現拙劣,讓朝廷很不滿意,這更是給了自己機會。
一個對自己前途惶惶不可終日的布政使,自己作爲掌握其命叩难矒幔啾人娨馀浜献约海郧蟛┑米约旱恼J可。
丟開了這樁事兒,馮紫英感覺到了自己離京腳步日益臨近,但還有不少事情尚未處理完。
比如賈家的事兒。
韓爌那邊也幫自己協調幾次,馮紫英也專門去找過劉一燝一次,基本上有了一個方略。
還是具保開釋,但方式上略有不同,那就是不再單純用銀子,而是人財雙保。
簡而言之,既要繳納保釋銀子,還要由具備資格的人,出具保書。
所謂具備資格的人就是具備一定身份的人,比如在職官員,四品以上,幾乎就是比着馮紫英量身定做。
雖然只是一個形式,但是這種具保卻能對外界有一個交待,看起來更像是馮紫英用自己的烏紗帽來爲這些人擔保一般,但實際上這顯然不可能。
劉一燝順水推舟賣了一個人情給自己,馮紫英很清楚,但是他不得不認這個人情。
除了賈赦和史湘雲,其他人均可具保開釋,包括賈珍、賈蓉,但肯定不包括秦可卿。
連馮紫英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這麼做竟然在府裏邊贏得了如此大的感激和震動,無論是寶釵還是黛玉,迎春還是探春、李紈和惜春,對馮紫英的感激之情可謂達到了極致。
“何至於此?諸位妹妹,還有珠大嫂子,我好像就是做了我應該做且能做到的事情,哪裏當得起幾位妹妹這般感激?”
看着寶釵、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岫煙,還有李紈,聯袂而至,專門候着自己,馮紫英心裏也有些發虛。
他剛從崇玄觀那邊回來,身子骨都還有些乏。
在元春面前炫耀了一番自己爲她做的這一切,包括賈母、王氏、邢氏、寶玉、賈環等人盡皆在內的這些人都會在一二日內辦理開釋手續而出獄,自然讓元春欣喜若狂之餘也是感激萬分,這感激的最好方式自然就是郎情妾意鞠躬盡瘁了。
馮紫英再度領教了刮骨吸髓欲罷不能的名器魔力,饒是他早有準備,還是隻能堪堪佔據上風,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便是王熙鳳那裏,馮紫英也沒有感覺如此被動過,可元春這纔是第二次啊。
他意識到自己恐怕還要找張師好好討教討教,這身邊女人越來越多,越往後弄不好力不從心的感覺就會出現了,他必須要未雨綢繆防微杜漸,從現在就要開始抓起。
“相公不必多解釋了,我們心裏都有數,相公爲賈家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我們姐妹們內心只有感激,大恩不言謝,但是如果不說出來,我們幾位姐妹們只怕連覺都沒法睡好,……”
寶釵代表着一干姐妹們紅着眼圈,盈盈起身跪拜,其他人也都跟着起身,站在寶釵身後,跟着都要便要跪拜,慌得馮紫英連連擺手,讓到一邊兒,“諸位姐妹若是要這般,就折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