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22章

作者:瑞根

第四章 袒露心扉,一生所愛

  此時的黛玉卻遠非像馮紫英所見到的那種沉靜自若安靜祥和的模樣,手中握着的汗巾子幾乎要被汗水溼透,整個身子都有些微微發抖,尤其是在聽到了馮紫英腳步聲進來的時候,更是全身僵硬,手足無措。

  雖說李紈在之前就很含蓄地給黛玉講述了洞房花燭夜的情形,但是這一刻黛玉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不但紫鵑拿回來的那些春畫中描繪的一切全數忘掉,就連那一對彩繪泥塑的男女春戲也都完全想不起是什麼樣了。

  現在她胸口除了砰砰猛跳的心房,還有就是有些緊張得發乾的檀口,還有就是微微汗意的脊背,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一切,只能被動而惶恐地等待着一切的發生。

  好在紫鵑在這個時候悄悄靠近,替自己姑娘扶了扶胳膊,稍稍緩解了黛玉緊張的心境,“姑爺,您今晚兒酒可喝了不少,待奴婢去替您端一盞醒酒湯來。”

  這洞房花燭夜可不能醉醺醺地,那可太大煞風景了,紫鵑也是早早就有準備,鴛鴦和平兒也提醒過她。

  “唔,去吧,我也正好和妹妹說一會子話。”馮紫英穩了穩心神,的確喝了不少,哪怕神志是清醒的,但膽子卻大了許多,而且思維如信馬由繮,飄忽不定,各種念頭像不受控制一般從腦子裏不斷冒出來,甚至連前世中的種種記憶也都鑽了出來。

  紫鵑知趣地退了出去,而馮紫英也終於坐在了黛玉身旁。

  遮掩在黛玉頭上的蓋頭微微抖動,馮紫英心中既興奮,又有些好奇,他想象不出這個時候黛玉的心境是什麼樣的,就這樣坐在一旁,也不揭開黛玉的蓋頭,而是牽着黛玉的手,望着窗外,似乎是在回憶:“愚兄都還能記得起當年在臨清見到妹妹的第一眼,……”

  黛玉心中一顫,手也是一抖,卻沒有做聲,內心卻是既歡喜,期盼,有還有些忐忑。

  她很想知道自己在馮大哥心目中的印象究竟是怎麼樣的,爲什麼馮大哥會喜歡自己,相較於沈姐姐的書香世家,才藝雙絕,寶姐姐的雍容大方,氣度嫺雅,黛玉覺得自己雖然不能說是一個醜小鴨,但是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更像是一個沒有張開的小姑娘。

  而外間傳聞馮大哥似乎更喜歡那等身材豐腴妖嬈的女子,像尤氏姐妹不說,便是寶姐姐、二姐姐也都是那等身段婀娜的模樣,可看看自己這身材,饒是黛玉一直堅信馮大哥喜歡自己不會是因爲身材而變化,但內心還是有些敏感自卑的。

  “妹妹那有如黑鑽的眼眸,幾乎一下子就刺穿了愚兄的心,愚兄當時也不知道是什麼想的,就是想要護着妹妹,其他一切愚兄都沒有放在眼裏,……”

  “妹妹的吳儂軟語愚兄也不是沒聽過,但是就恰恰是妹妹嘴裏冒出來,就覺得格外不一般,有人說這可能就是一見鍾情,有人說這可能是天定良緣,我不管這些,我這個人不信命,只信自己的努力,既然和妹妹相遇了,那就是我努力所得,妹妹去京師城的賈家,好巧不巧,馮家和賈家也算是世交,但是說實話,賈家和馮家的這份世交關係並沒有現在看到的這麼深,這一切也都是因爲妹妹去了賈家之後才日益密切起來,也許這一點賈家也有人意識到了,又或者他們沒有覺察到,而是久而久之就習以爲常,認爲這是賈家和馮家一直以來的交情了,其實並不是那樣,……”

  黛玉心中也是有羞有喜,沒想到馮家其實和賈家並沒有那麼親近的關係,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到了賈家才變得密切起來,這更增添了她內心的滿足和自豪。

  “愚兄也知道妹妹在賈家其實人緣關係也不算太好,下人們覺得妹妹孤傲清高,不好接觸,甚至還有些盛氣凌人,其他姐妹們也覺得妹妹性子清冷,說話也是鋒利入骨,有些敬而遠之,不過愚兄倒是覺得妹妹是個真性情,人活一輩子,因時而動,沒有必要抬過去遷就周圍一切,那隻會讓自己被磨去一切屬於自己的東西,進而變成庸庸碌碌的死魚眼,……”

  聽得馮紫英用了一句原來是賈寶玉經常用來形容那些僕婦婆子的詞語來形容,黛玉忍不住輕輕一笑。

  似乎是覺察到了蓋頭下的黛玉被自己的話語逗笑了,馮紫英卻也不在意,牽着黛玉的柔荑,一邊摩挲,一邊繼續道:“岳丈病重,妹妹傷心欲絕,愚兄也是心急如焚,妹妹的身子太過嬌弱,尤其是心竅又脆弱,若是傷心過度,便會傷及心脈,所以愚兄也要陪着妹妹去一趟江南,不親眼看着妹妹身子心境安穩下來,愚兄也不放心,……”

  “再後來,岳丈不幸仙遊,把妹妹託付給愚兄,愚兄內心卻是既忐忑又興奮,更是得償所願,……”

  “大觀園雖然從岳丈那裏借了那麼多銀子來修造,但愚兄卻覺得正合心意,因爲愚兄覺得妹妹這樣的神仙中人,不就是應該住在像大觀園這樣的神仙庭院裏才最合適麼?所以那等銀子不過是身外之物,花了就花了,賈家還不起就還不起唄,只要合意,一切都不是問題,……”

  藉着幾分酒意,馮紫英的話語也有些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但是話語裏的意思卻卻是清晰地。

  林黛玉聽得一陣心神恍惚,她所求的不正是這一切麼?

  她對馮大哥別無所求,所渴望的就是馮大哥對自己的珍愛,要和別人截然不同,她對馮大哥娶沈宜修和薛寶釵,納迎春和岫煙都並沒有太在意,因爲它所追求的就是馮紫英對自己那份不一般的感情,而今日馮大哥酒後吐真言,已經充分說明了這一切。

  感覺到黛玉的纖手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緊了,馮紫英心如明鏡,自己的這一切袒露心聲,徹底擊中了黛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也深刻地激起了對方的共鳴,而自己這一番言語也非虛言,都是發自肺腑,也許有一些誇大其詞,但是其本意卻是沒有任何折扣的。

  “馮大哥,小妹明白,自從臨清開始,小妹心中就再也容不下別人,日思夜盼,就是盼着今日,現在總算是得償所願,……”黛玉握着馮紫英的手,語氣也是越發溫柔,“小妹只盼着和馮大哥一輩子永不分離,……”

  “只可惜愚兄恐怕很快就要赴西北,……”馮紫英語氣也越發親暱柔和,“不過,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愚兄還有一輩子時間來陪妹妹,……”

  這一席話更是把黛玉感動得忍不住要哽咽起來,只可惜隔着蓋頭,直到這時馮紫英才挑開蓋頭,看着黛玉那精緻絕倫的俏靨,宛如神仙中人,尤其是那罥煙眉下眼波溶溶,檀口粉頰,看得人神魂顛倒。

  這般場景也是連馮紫英自己都有些感觸萬分,一直到紫鵑送了醒酒湯進來,馮紫英服下。

  “姑娘,那邊還有妙玉姑娘和岫煙姑娘,不如先請姑爺去那邊走一圈兒,……”紫鵑也是一個識大體的,小聲地在黛玉身邊道。

  黛玉這才明悟過來,羞得鬆開馮紫英的手,把臉向着牀內,甕聲甕氣地道:“紫鵑,那你快陪着馮大哥去吧。”

  馮紫英嘆了一口氣,這多情誤美人一句話還真的不假,身畔女人多了,情到濃處便轉薄,再怎麼也只是一個人,感情不可避免地就會被攤薄,當初還覺得千紅萬豔,自己正是要一日看盡長安花,遍覽春色,要不利遺憾在人間,但是現在這樣,已經讓自己感受到了這種情形帶來的種種疲憊和辛苦。

  妙玉的小院緊挨着黛玉的院子,論面積,只比黛玉的正院略小,雖然對妙玉的感覺很複雜,但是今日馮紫英卻也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要去走一遭的,好在這是新婚大喜,饒是妙玉性格古怪,在這個時候還是規規矩矩地等候着馮紫英的到來。

  馮紫英去了之後也是去蓋頭,說話,然後還喝了一杯交杯酒,這才讓妙玉先休息,自己徑直去了岫煙那邊。

  邢岫煙也沒想到馮紫英這麼快就會來自己這裏,論理自己只是一個妾室,能夠在娶妻媵一道納自己,這也算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待遇了。

  單從這一點來說,岫煙都對黛玉充滿了感激,不是隨便那個大婦都有這般胸襟氣度的,都說黛玉心眼兒小,氣度狹窄,但是在岫煙看來,卻未必盡然。

  雖然很想和岫煙說一會兒話,但是今日卻不是時候,馮紫英只能在簡單說了幾句之後,吩咐岫煙好生休養,日後要跟着自己去陝西的話,也要把身子養好,西北乃是苦寒之地,在那邊去了就未必有京師城裏這麼輕鬆自在了。

  岫煙也是懂事兒知趣的,忙着催着馮紫英趕緊回黛玉那邊去,她可不願因爲這些而惡了黛玉,更何況自己既然要跟着馮紫英去西北,那日後機會就太多了。

第五章 大美黛玉,舉世無雙

  看着窗外漸漸泛起的魚肚白,一聲雄雞長啼讓昏昏沉沉的馮紫英清醒了不少。

  強忍住身上的痠麻不適,馮紫英一隻手撐着牀頭,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摟着黛玉嬌憐柔弱的肩頭,讓她的臻首能穩穩地靠在自己肩頭上,不至於被驚醒。

  這一夜可真的沒睡好,可以說洞房花燭三次,這一次是最艱難的。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

  論理黛玉年齡也不小了,也滿了十七了,在這個年齡已經算是滿打滿算的大齡女青年了,但是雖然這麼些年來馮紫英也專門讓黛玉鍛鍊踢毽、投壺、體操等等,還把她們教授會了麻將,能在閒暇時候娛樂,黛玉的身體也的確比起前兩年要好許多了,但和寶釵、迎春這些比,黛玉仍然還是顯得太柔弱了一些,怎麼看都更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讓馮紫英都有些不忍下手。

  只是這是新婚洞房,無論是馮紫英還是黛玉都知道這一夜的重要性,尤其是黛玉更是深知自己作爲三房大婦,更是萬胁毮浚呐滤彩莾刃男吲潞推谂谓豢棧睬宄鳡懪⒆佣急仨氁^這一關。

  馮紫英何嘗不清楚黛玉內心的擔心害怕,之前之所以藉着酒興和黛玉說那麼多,其實就是想要幫助黛玉放鬆心情,讓她沉浸在和自己的感情交融中,能夠最大限度地避免不適。

  不過再是馮紫英百般愛撫垂憐,但對於玉瓜初破的黛玉來說也是難以忍受,那份痛楚和不適也只有眼角的淚痕足以證明這一切了。

  好在馮紫英也是早有充分的經驗了,刻意溫撫慰藉之下,纔算是讓黛玉慢慢放鬆,最終強忍着疼痛熬過了這一關。

  馮紫英很希望能夠給黛玉的第一次留下一個美好印象,但是不得不說,要做到這一點相當困難,他只能儘可能地替黛玉描繪一個苦盡甘來的美好未來。

  門外傳來輕微的動靜,馮紫英小心翼翼地黛玉把赤裸的胳膊放回到薄被中,然後將她的臻首放在枕頭上,這才悄然起身。

  是紫鵑,一夜未眠,略顯疲憊的臉上卻也壓抑不住喜悅,見到馮紫英出來,趕緊福了一福:“恭喜姑爺了,姑娘沒什麼吧?”

  這在外一夜聽牀,紫鵑也知道黛玉面満﹄砸恢蔽丛M來,任由馮紫英施爲,不過之前紫鵑也問過馮紫英,知道馮紫英這方面頗有經驗,自己如果在的話,也許反而讓黛玉放不開,所以只是在外房等候着,若是有什麼差池不妥,再進來也不遲。

  “怎麼可能沒什麼,姑娘家第一遭,你家姑娘的身子骨你不是不知道,太過柔弱,要以我的想法,寧肯讓你家姑娘在等兩年,只是這局勢不允許,所以也只能勉爲其難,這會子你家姑娘還疲憊着,等她多睡一會兒,等到要起身時,你再去替你家姑娘上藥,……”

  馮紫英對紫鵑也沒有什麼忌諱的,黛玉早就和他說了,紫鵑和她情同姐妹,離了誰也是離不得紫鵑的,所以是肯定要陪嫁當通房丫頭的,所以日後也都是睡一個被窩的,這些閨房私話也不避諱。

  紫鵑點點頭,“再讓姑娘睡一會子就得起來了,待會兒姑娘還得去給太太和姨太太她們敬茶,今兒個是第一遭,無論任何是失不得禮的,……”

  馮紫英皺了皺眉,“就怕林妹妹身子不適,怕是行動不便,……”

  紫鵑臉上也露出一抹爲難,“若是其他事兒也就罷了,但今日敬茶卻是不行,屆時請姑爺多擔待一下,讓姑娘時間稍微短一些,敬了茶就讓姑娘回屋歇着就是。”

  馮紫英也清楚這等事情,別說是紫鵑,就算是黛玉自個兒也是絕對不會缺席的,本來她就是三房,是最後一個進門的,沈宜修和薛寶釵珠玉在前,她這個後來者如果做得差了,被當婆婆的嫌棄了,那是她絕對無法容忍和接受的,所以再是不便,那也得要硬扛着頂過去。

  “嗯,你這邊待會兒先伺候着,雪雁去把妙玉和岫煙都叫上,讓她們倆扶着黛玉過去,我一會兒先過去和母親說一聲,這樣不要耽擱太久,早些把過場走完。”馮紫英點頭,他還是聽體貼黛玉的,這丫頭昨晚受創非輕,這能堅持着起身就算不錯了。

  回到房中有假寐了一會兒,就感覺到身旁黛玉有了動靜。

  黛玉在馮紫英重新回房上牀就醒了。

  昨晚她睡得一點兒也不好,暈暈乎乎,時醒時睡。

  經歷了破瓜之痛,痛楚中夾雜着幸福甜蜜,那種感覺讓她一直無法真正沉睡入眠,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真正枕着愛郎的胳膊沉睡過去。

  作爲一個女孩子自然清楚這份痛楚意味着什麼,而能把自己的身子交給最心愛的人,無疑是一種最大的幸福,哪怕生理上的痛苦不適的確讓她有些喫不消,但是一旦挺過了那最初的陣痛之後沉浸在一種獻祭式的幸福感中黛玉感覺反而不像最初擔心的那麼難受了。

  靠着情郎的身體,黛玉把身子蜷縮起來,緊緊依偎着,身上的痠痛卻被內心的甜蜜和幸福所取代,她一直擔心自己的身體不能讓愛郎滿意,甚至擔心自己日後能不能懷孕生子,但從昨夜的情況來看,愛郎對自己的體貼愛撫是發自內心的,而珠大嫂子用來取笑自己的痛並快樂着這句話似乎也有些道理,之前自己還不明白,但是現在她卻若有所悟了。

  只有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獻給最心愛的人,所得快樂纔會是最幸福的感覺,而現在自己就是這樣。

  感覺到黛玉柔軟的身子緊靠着自己,一雙裸露的胳膊也環繞在自己腰際,馮紫英知道她醒了,只不過眼角還帶着淚痕的雙眼仍然閉着,而嘴角卻多了幾分甜美的笑意。

  馮紫英愛憐地撫弄着有些蓬鬆散亂的烏髮,灑落在宛如羊脂玉般的削肩上,略略凸起的肩胛骨看上去有如玉山微棱,整個宛如玉葉的裸背有一種驚心動魄地瘦削之美,這讓馮紫英下意識地想起寶釵那豐饒腴美如銀屏的脊背,便是貴妃出浴也不過如此,而黛玉的這份瘦削苗條之美卻是截然不同,或許只有西施浣紗能夠讓你幻想出這份純淨清麗不帶半點世俗之美。

  馮紫英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首詩,“空山清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衣衫半解的浣女,漁舟中蓮(足)晃動,春芳初歇,還自可留,無限遐思,總能在文人墨客的詩詞中找到無數聯想。

  “醒了?”馮紫英把頭靠在黛玉的腮邊,輕聲問道。

  “嗯。”黛玉臉頰慢慢浮起紅雲,罥煙眉卿蹙,顯然是因爲身體動作而觸動到了傷處,但隨即又展開,抬起頭把自己的臉頰靠在馮紫英的腰腹上,“妾身昨晚是不是表現太不堪了,讓相公……”

  “不,很好了。”馮紫英知道黛玉擔心什麼,“妹妹畢竟是第一次,若是真的太好,那愚兄反而要喫驚了,妹妹總不能和司棋她們那等身子比吧,……”

  一句話就把黛玉給逗笑了,司棋那壯碩身子,的確經得起百般折騰,這府裏可真的沒幾個比得上,黛玉自然不能和她比,她擔心的是自己沈宜修和薛寶釵比太過柔弱,難以讓郎君滿意。

  “妹妹身子柔弱了一些,但是過了昨晚就好了,後邊兒也要好許多了,好生將養一番,沒準兒能在爲夫離開之前替爲夫懷上一男半女呢。”馮紫英自然要好生安慰一下子對方,這是黛玉現在最愛聽的。

  聽得丈夫這般一說,黛玉臉上露出一抹滿足的喜悅,初爲人婦的她那張姣靨上有着一種混合了清麗脫俗和妖嬈魅惑的絕美姿容,讓人不敢正視,就連對這張面孔看過無數次的馮紫英都有一種想要捧在手中只可遠觀不敢褻玩的感覺。

  “怎麼了,相公?”黛玉也感覺到了丈夫眼中的那一抹異色,訝然問道。

  “沒什麼,就是覺得經歷了昨晚,妹妹就不再是以往的妹妹,而是成爲了爲夫的妻子和妹妹爲一體的一家人了,夫妻連心,永不分離了。”

  馮紫英深吸了一口氣才剋制住內心那種悸動感,這是一種打破歷史創造歷史的感覺,在當初娶到寶釵的洞房夜似乎也有一點兒,但是卻沒有這麼強烈,反倒是在王熙鳳身上縱橫馳騁時更爲敏感,但今日卻在這個時候抱着黛玉時如此強烈。

  馮紫英好生回憶了一下這種突如其來的悸動感,似乎還真的就只在寶釵、王熙鳳和黛玉身上有過,其他如迎春也好,寶琴也好,晴雯也好,李紈也好,都未曾有過,難道是《紅樓夢》書中的主角才能激起自己內心的某種特別感覺?又或者在自己內心潛意識中有着特別感覺的纔會有這種反應?

第六章 懵懂妙玉,茫然無措

  紫鵑來的時候馮紫英已經起來了。

  看着黛玉羞紅的面頰,馮紫英知道自己若是在面前,黛玉怕是連紫鵑替她擦拭上藥都是接受不了的,所以也就笑着先出了門。

  好在他的事兒還不少,妙玉和岫煙那邊也要去打個招呼,待會兒要一去給母親敬茶。

  到了妙玉院子,妙玉早早就起牀了,依然是一身素淡但是質料卻甚是精美的裙衫,還好沒有再穿她平素最喜歡穿的法袍,也說明對方不是那種對人情世故毫無所知的愣頭青,也難怪岫煙也和自己說起妙玉比起以前已經改變了許多。

  至於說什麼原因才導致了妙玉的改變,那都不重要了,識時務者爲俊傑,妙玉在榮國府裏想必也體會到了世態冷暖炎涼,在意識到她一旦脫離了自己的庇護,所要面臨的種種根本就不是她一個弱質女流能承受得起的,尤其是這一輩子可能都要面臨各種塵俗瑣務的纏繞,那等日子並非能像一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能擺脫的。

  從內心來說,妙玉到現在心境仍然是無比複雜的,跟隨着黛玉嫁入馮家,更像是一種被動而又無從選擇的盲從,她不知道自己拒絕的後果和結果會是什麼,正如岫煙所言,拒絕了這一場姻緣,對於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來說,基本上就失去了一段正常婚姻,一個合理歸宿的可能,對於自己來說,可能要麼就是小姑獨處一輩子,要麼就真的只有遁入空門了卻塵緣了。

  有時候妙玉自己都在自我反省,自己究竟只是借用佛門這個幌子來逃避世俗各種煩擾,內心並非想要真正成爲出家人,還是覺得在佛門中對自己的生活並不會帶來太大的變化,所以纔會有此錯覺,但實際上在岫煙替自己分析了之後,妙玉才意識到自己的願景是多麼的不切實際和虛幻。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一冬居住在外邊的妙玉真正感覺到了世事的艱難,看着僕從們天氣寒冷依然要一大早出門掃雪清理院子,僕婦們再冷也的要在凍徹入骨的冷水中盥洗衣裳,自己卻只需要安坐在有着地龍烤着的屋裏看上優哉遊哉的品茶看書,偶爾和岫煙下下棋撫撫琴,何等逍遙自在,可如果自己從這裏走出去,自己還能有那樣的生活麼?

  也許黛玉會看在姐妹的份兒上依然接濟自己,岫煙可能也會給自己一些幫助,但是久病牀前無孝子,何況她們對自己也並無義務,無論是自己身處佛門還是在外獨居,就不可能再有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閒適生活,更不可能在衣食住行和日常起居用度上再有多麼講究,同樣也不可能再有丫鬟僕婦圍着自己替自己把一切生活瑣務處理好,那對於已經習慣於這種生活的自己來說,無疑就是一個煎熬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個道理妙玉還是很清楚的,自己再無復有可能回到那種簡陋的生活中去,當初跟隨師父進京時所經歷的種種都讓她不願意再想,也許自己本來就是一個道心不穩喜歡紅塵俗世中種種奢靡的假行僧吧?

  所以當馮紫英到來時,妙玉才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境意識到自己的生活似乎正在改變,但本身卻又沒有改變,而自己竟然是如此卑微地要接受這一切,甚至還有些竊喜地期待着這種變化給自己帶來的一些異樣的別緻和愉悅。

  馮紫英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雖然岫煙早就含蓄委婉地告訴了他,妙玉不再是以前那個憤世嫉俗充滿文青氣息而又對懵懂無知的傻白不甜女了,但印象中的妙玉仍然是那個缺乏情商脾氣古怪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子,或許碰過一些壁,喫過一些虧,讓她有性格上有所收斂,但是骨子裏的文青小資,外加何不食肉糜的矯情本性卻難以改變。

  馮紫英覺得這個當下典型的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大齡剩女既無可取之處,除了一身皮囊還算可人,但是環繞在自己身邊的女人難道還少了,自己又何須來將就這個女人,弄得自己心情不愉快?

  如果說昨晚馮紫英也是出於禮節要來和妙玉說說話,盡到做丈夫的禮儀義務,那麼今日來,那就是他履行做丈夫的權力,要求妙玉陪着黛玉去給翁姑敬茶了。

  “見過相公。”妙玉深吸了一口氣,見到馮紫英進來,主動迎上來,福了一福。

  馮紫英瞟了一眼對方,點點頭,“昨夜睡得可好好?”

  “還好。”妙玉也說不出來那種味道,只感覺現在身份改變,自己成爲了他的媵,夫唱婦隨,夫爲妻綱,自己似乎就再不能像以往那樣隨心所欲,說話也需要謹言慎行起來,問話不能不答,而且還不能隨口應答,這讓她很不習慣。

  見妙玉氣色尚好,不像是夜不能寐的模樣,看來這女人並沒有因爲出嫁而影響太多,或許這女人還意識不到這些?

  “待會兒黛玉要去花廳奉茶,你和岫煙也要去,記得莫要失了禮數。”馮紫英也不多言,看了對方一眼,“還有,今夜我會在你屋裏歇息,……”

  妙玉聽前一句還沒有覺得有什麼,但是後一句卻讓她有些緊張驚惶起來,他要來自己屋裏歇息?呃,這是要行周公之禮?自己該怎麼辦?

  下意識地吞嚥了一口唾沫,妙玉緊張得捏緊手中汗巾,但此時她卻只能點頭應允:“妾身知曉了。”

  之前岫煙也曾問她是否知曉這成親需要知曉哪些規矩,妙玉懵懵懂懂,還以爲是問成親過程的規矩,便大大咧咧地說知道,岫煙便沒有再說,可是一直到昨夜馮紫英來自己房間裏說話,妙玉才意識到岫煙問的不是這個,而是夫妻敦倫之事,只是那等時候岫煙也在婚房中了,她也不可能深更半夜跑到岫煙屋裏去問這等事情,所以只能強壓住內心的惶恐不做聲。

  妙玉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幼年時是母親帶着,後來便進了佛門跟着師尊,師尊也是一個老尼姑,這麼些年也從未和她談及過這方面的事情,便是自己成年天癸來了,師尊也是隨意地吩咐瞭如何應付便再沒有關心過。

  一直到進了榮國府中,妙玉才明白這女子來了天癸需要有專門衣飾器物應對,而且這期間還格外講究,避免身體不適生病,這也讓她見識到了這人生的大不相同。

  只是像這種要嫁人之後的種種,她在榮國府和大觀園中時也隱隱約約聽府中園子裏的那些婆子僕婦提起過,但都是霧裏看花,一鱗半爪,根本就不清楚怎麼做,只是知曉女人第一次怕是要喫些苦頭,日後便成成例,而女子要懷孕生產也須得要夫妻敦倫行周公之禮方纔能行,但具體這周公之禮該如何,她卻是不知曉的。

  她身畔也有兩個丫鬟玉官和寶官,不過這兩個丫頭年齡都小,平素裏和黛玉那邊雪雁、春纖幾個倒是走得很近,不過涉及到這等事情,負責黛玉這邊這類事務的紫鵑也沒有和妙玉這邊提起過。

  在紫鵑看來,黛玉和妙玉關係疏淡,而妙玉與岫煙關係纔是情同姐妹,現在又要一併嫁入馮家,那岫煙都是有爹孃的,便是小戶人家要嫁女兒這基本的規矩都是要教的,那妙玉多半是能從岫煙那裏知曉一二。

  誰曾想岫煙也羞於和妙玉談及這些,尤其是明確要嫁如馮府之後,岫煙來妙玉那邊也少了,根本就沒有機會和妙玉說這些,妙玉這變成了兩頭落空,加上妙玉自己麪皮也薄,不肯去問,倒是玉官和寶官兩個丫頭懵懵懂懂與妙玉提起過,但妙玉也羞於多問,這等事情一來二去就擱了下來。

  現在馮紫英驟然說起夜裏就要來自己屋裏歇息,這才讓妙玉一下子就驚慌起來了,這真要來了自己屋裏,自己該如何應對,卻是半點不懂規矩,該如何是好?

  也幸好不是這會子就要來自己屋裏,自己還有半日時間能趕緊從岫煙那裏問一問。

  妙玉的緊張情緒讓馮紫英都有些詫異,這女人怎麼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昨晚都沒見她這般。

  他自然想不到妙玉會因爲這等事情而弄得六神無主,真要知道還不笑掉大牙。

  這邊馮紫英和妙玉、岫煙打招呼,那邊紫鵑也替黛玉梳洗穿衣結髮。

  這是新婚燕爾之後的第一日,黛玉自然希望自己以最美好的形象去見翁姑,雖然身上痠痛難忍,但是這等形式卻是半點不能含糊要做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