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21章

作者:瑞根

  此時卻根本沒有多少人能顧及到這些了,城內後續跟進的盾車忙不迭地推了上來,意圖堵住破碎的城門,誰都知道這一處時最緊要所帶,一旦被擊破,那就萬事休矣。

  但是緊接着又是兩發炮彈集中城門,五六具看似堅固的盾車在這種根本無法用人力抵擋的彈丸衝擊下,瞬間就破碎解體,順帶還又帶走了二三十名士卒的性命,留下如同血串葫蘆一般的城門洞。

  尤世祿目光森冷,收回千里鏡,順手遞給身邊親兵,“命令前軍準備,待到北城門周圍城牆被擊破,便展開接戰,半個時辰後,我要看到北城門掌握在我們手裏。”

  故城前期的接觸戰打得很不順手,尤世祿已經被孫承宗兩番來函斥責了,主要還是孫紹祖這廝太過奸猾,一直採取小股接戰遊斗的方式,始終不肯正面對戰。

  尤世祿這邊也有些問題,主要還是火器部隊的不足,加上本身此番南下騎軍數量更單薄,所以使得他始終覺得束手束腳,讓他自己都很不滿意。

  而孫紹祖的大同軍中騎軍數量不少,他們與大同步軍的配合十分默契,在故城縣北面和西面採取穩步遊斗的方式,步軍與薊鎮軍正面對壘,然後立即召喚騎軍從側翼襲擾,使得薊鎮軍一方始終難以取得優勢勝算,然後以這種方式一直穩步後撤到故城縣城。

  孫承宗爲此怒斥尤世祿爲保存實力而延誤戰機,原本要求其十日之內進抵故城城下,卻拖到了二十日,兩人在書信中也是交鋒不斷。

  尤世祿也知道自己若是不能在故城之戰上好生表現一番,只怕日後就會要被孫承宗拿住把柄說是非了,所以懊惱之餘也是在大軍終於逼近故城縣城時準備放手一搏了。

  十餘尊銅炮被緩緩推動到了距離城門不足三百步的地面,不斷有士卒開始喫力的絞動絞盤來抬升起炮口,旁邊還有兩名專門輔助的士卒再計算着射擊角度和距離,以求能夠將射擊精度實現最佳。

  薊鎮應該是最早一批就開始在炮隊上進行改革的,除了在銅炮的製作工藝上進行了革新外,薊鎮和遼東鎮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個廣東和呂宋那邊招募到了幾名西夷傳教士和炮手,一方面教授新式銅炮的使用方式,一方面開始學習新式銅炮的測距、計算。

  好在最早的新式算術和複式記賬法在馮紫英讓段喜貴在商人學徒們中開始學習普及之後就培養出了一大批最基本的學生,所以當遼東鎮和薊鎮炮隊都意識到這種懂算術和測距計算方式的學生們用處有多大時,自然也就求賢若渴起來了,除了招募了多人外,也開始主動培養起這類士卒來了。

  不得不說馮紫英當出要求段喜貴在臨清和大同招募了一大批馮氏、段氏的遠支子弟進入來學習算術和複式記賬法起到了相當關鍵的作用,這一批人通過一年學習,然後進入海通銀莊以及相關的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中工作,起到了種子的作用,在海通銀莊和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中這種類似於夜校的培訓教授方式下,很是培養出了一大批粗通計算和複式記賬法的學徒們,這其中也就有一部分被招募進入了軍中炮隊。

  有算術的底子,在經過西夷炮手的教授,新式銅炮甚至還進行了兩輪改良,尤其是通過絞盤調整炮口角度來迅速完成炮車在進行中的瞄準問題,也使得原來相當笨重遲緩的炮車效能得到很大提升。

  “準備!放!”

  又是一輪猛烈的轟擊,十餘門銅炮陸續怒吼着,噴吐出巨大的彈丸,沿着犀利的弧線飛射而出,直奔城門而去。

  其中兩枚彈丸擊中了城門樓,一顆命中城門樓的廊柱,一顆則略高,擊中了城門樓的檐下,在轟然的巨響聲中,城門口再也喫不住勁兒,倒塌了下來,壓死壓傷了不少士卒,煙塵鋪天蓋地,整個城門處一片混亂。

  尤世祿滿意的將目光從千里鏡上收回,笑了笑:“很好,這一輪打得不錯,不過大同軍可不是等閒之輩,沒想到孫紹祖這廝平素倒沒覺得有什麼驚人之處,卻把這幫士卒調教得相當剽悍,這般猛攻之下,居然都還沒亂陣腳,……”

  “大人,這故城可是北線鐵三角的關鍵一環,丟了故城,德州的側翼就徹底暴露在我們面前,而且吆右埠苋菀拙捅晃覀兘財嗔耍瑢O紹祖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肯定也要把他的精銳放在這裏,丟了這裏,那帶兵的回去恐怕也只有獻上腦袋了。”

  答話的是尤世祿手下心腹悍將李三旺,一口大黃板牙,獅頭鼻,絡腮鬍,看上去樣貌甚至獰惡,但是打仗卻是一把好手,尤其是衝鋒陷陣,白刃搏殺,更是悍勇難敵。

  “唔,難怪這幫人捨生忘死的反撲,這等火炮之力其實人力能抵禦的,那等盾車對付火銃隊是大有用處,但是在火炮隊面前,卻如同土雞瓦犬,一擊而潰,根本毫無用處。”

  說到這裏,尤世祿都有些爲剛纔自己在千里鏡中見到的那一幕幕感到觸目驚心。

  雖說在演練中也實戰用過炮隊的轟擊,但是那畢竟是演習,而且鑑於炮管的壽命,能打上兩輪讓手底下的士卒們見識見識,已經是十分難得了,但今日他纔算是真正看到了什麼叫摧枯拉朽,什麼叫無堅不摧。

  原來一直覺得火銃隊的密集攢射加上陣型的任意角度變換,即便是面對騎兵,只要選擇好合適的陣地,一樣可以無所畏懼,已經讓尤世祿越發感受到這種熱兵器的威力,但是在今日真正見識到了炮隊的威力,他已經下定決心,此番戰事之後,一定要讓兄長將另外兩隊炮隊給自己調過來,這對於攻城戰來說實在是太有用了。

  又是一輪轟響,一邊思考一邊向前傾身的尤世祿下意識地舉起千里鏡再度觀察,這一輪的炮擊明顯降低了高度,幾乎全數傾瀉在了以城門爲中心的城牆以線上,不斷有崩落的城牆磚石泥土潰裂,進而變得搖搖欲墜,終於,當一枚彈丸擊中了城牆中部的一處裂縫上端時,緊挨着城門不到五步的城牆轟然倒塌下來。

  “幹得漂亮!”尤世祿猛力地一揮手,臉上湧起一抹潮紅,興奮地怒吼道:“此番城破,炮隊要居首功,我會替他們向朝廷請功,命令火銃隊立即跟進,打開缺口!”

  尤世祿背後高處的旗手立即開始揮動手中紅、黑、白三色旗,以旗語指示前方的火銃隊開始進擊,而一直保持着觀察的觀察手在看到旗語傳遞來的命令後,以及將命令傳達給火銃隊帶隊的統領。

  早已經列隊在後的火銃隊伴隨着一陣淒厲的哨聲,一長三短,火銃手們都開始默不作聲地持槍穩步前行,陣型比起先前集結是略微放大了一倍,以便於步速可以提高一倍。

  而從兩側簇擁而來的長矛手以及部分腹瀉掩護的刀盾手也開始向外展開,他們的速度要略快於火銃手,因爲他們要替準備發起打擊的火銃手提提供兩翼的遮護,以便於最大限度發揮火力優勢。

  尤世祿的火銃隊沒有斑鳩銃這一類的重型火銃,他幾乎全數裝備的都是火繩槍爲主的輕型火銃,其中有少量的自生火銃作爲他的親兵,或者說作爲預備隊,數量不到三百人。

  但這支親兵隊的裝備都是他煞費苦心從馮紫英那裏走關係從聯合體那裏討來的,至今銀子都還沒有付清。

  火繩槍的價格要比自生火銃便宜很多,但是使用步驟要繁複不少,不過對於大頭兵來說,沒事兒就成日操練,所以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這總比要練成一個熟練弓箭手不知道簡單多少倍了。

  伴隨着火銃隊的抵近到位,整個城牆上和正在缺口處瘋狂堵塞的大同軍也從缺口處湧出來,他們很清楚如果不在這些火銃隊集結成型時打亂他們,那麼他們就只能變成活靶子,而這缺口四周都將無人能倖免。

  看着上百人從缺口湧出,老練的軍官口中的哨聲變得短促而激烈,長矛隊陡然提速如同一把火鉗向中間穿刺合攏,死死頂住了想要發起衝鋒的敵軍,而好整以暇的火銃隊這開始有條不紊地舉槍,瞄準,他們瞄準的目標並不是前方的突擊陣營,而是城牆上仍然據城而守的弓弩手們。

  首先解決這些人,把他們的威脅徹底消除,那這些步兵失去了支持,那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第二章 大喜之日,善後佈局

  刀盾手的陣型前移並不能減輕火銃手們遭遇來自城牆上敵軍弓箭手拋射帶來的殺傷,而反倒是採取寬鬆陣型使得他們採取密集陣型時受到箭矢進攻時損害大幅度縮小。

  但殺傷不可避免,這對於新參戰的士卒們來說都是一種煎熬,尤其是在前期列陣前行階段,他們必須要面對和承受同伴的傷亡和帶來的心理恐懼,雖然在日常訓練中,教官和軍官們已經用皮鞭棍棒無數次的幫他們糾正這種心理恐懼帶來的動作變形和手忙腳亂,但這仍然需要時間和經歷經驗來克服。

  軍官們也同樣面臨考驗,他們必須要隨時維護陣型不至於因爲某一人或者某幾人的陣亡或者逃亡而混亂,要在第一時間解決這些問題,這是他們最重要的職責,而他們也清楚只要經歷了這一場血腥戰事,下一場展示他們的壓力就要小得多,經歷了這種戰事生存下來的士卒都能迅速成長起來,無需現在這樣心情緊張,他們會自覺維護陣型帶來的優勢。

  胡成義深吸了一口氣,額際的汗珠已經緩慢流淌在頰邊,前方的基線即將步入,終於看到了最前列的步伐停在了那條自己預設的基線上,從肺腑中爆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怒吼:“立——定!”

  緊接着是哨手淒厲的銅哨聲次第響起,龐大的陣營像是一具被鞭子猛抽了一下的巨人,緩緩停步,在這一刻它開始抬頭露出鋒利的爪牙。

  “舉槍!”

  伴隨着細碎而整齊的響聲,就像是一臺精密無比的大型機器怪獸,從空中俯瞰的話,就能看見,火銃隊的士卒們都開始舉槍,裝藥,填彈,壓緊,然後伴隨着一聲:“準備——射擊,……”

  拉長的聲音在空氣中顫顫悠悠的跳動,最終終結於那淒厲的哨聲,由無數聲脆響混合疊加而成的一聲持續悶響,整個陣營中一片硝煙瀰漫。

  密集在城牆上的大同軍弓弩手如同在秋風中被一陣暴雨席捲的枯葉,狠狠地抽打了一下,窸窸窣窣地跌落下來,瞬間就在城牆上形成了無數斑駁的空白。

  胡成義不太滿意地抿了抿嘴,繼續一揮手,哨兵繼續鼓起臉泡子狂吹銅哨,第二輪瞄準射擊接踵而至。

  故事重演,只不過有了第一輪的齊射的經驗,第二輪的士卒們就要鎮定許多了,胡成義眯縫着眼睛觀察着,這麼近的距離無需千里鏡也能清楚地看到原本斑駁的弓弩陣在第二輪火銃射擊中再度缺失了無數個小塊。

  次第滾動的輪射,有如一具精密的發條工具,間歇的時間固定而短促,雖然在陣型上保持着寬鬆陣型,與在野戰中保持的密集陣型不太一樣,但是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射擊的效率和結果,甚至因爲寬鬆陣型還能減少弓弩的傷害。

  四輪輪射之後,城牆上的弓弩手們已經根本無法再堅持,從某一處的崩潰迅速蔓延到整個城牆上的抵禦力量的全線崩潰,看到這一點,胡成義這才鬆了一口氣,身後的旗手已經在他的示意下揮動小旗,兩翼的長矛兵和刀盾兵在這個時候便開始迅速形成一個突擊衝鋒的矛頭,向城牆缺口處發起猛衝。

  這一戰,結果已定。

  大同軍的戰鬥力也是不俗,即便是被薊鎮軍從城牆突破,但是他們迅即又組織起了反衝鋒,希冀重新奪回缺口處,但是早已經防範到這一點的尤世祿並沒有給對方任何機會,死死扼住了這一缺口,並趁機將整個北城門都控制在手中。

  伴隨着主力湧入,大同軍最終喪失了奪回故城的能力,被一步一步逼出城,雖然故城縣城內的巷戰進行得極其血腥,但是在佔據兵力優勢且來自德州和武城兩方面的援軍沒有及時抵達時,大同軍只有接受被攆出故城這一結果。

  孫紹祖接到故城失守的消息時並沒有太驚慌,他很清楚自己防禦的戰線不可能將整個東昌府以北都守得固若金湯,手中兵力只有這麼多,如果想要面面俱到,那結果就是處處都是漏洞,只會被各個擊破,所以他只能有選擇性地扼守要地。

  像德州,他必須要守,像臨清和東昌府他必須要守,甚至連武城在必要的時候他都可以放棄,但他一直懷疑尤世祿是佯攻故城而要攻武城,沒想到尤世祿居然給他玩了一出似虛實真,繞開了武城,卻把看起來並不重要的故城給拿下了。

  拿下了故城還不足以致命,但還是帶來了一系列麻煩,恩縣和陵縣都還在自己手中,尤世祿還不足以威脅到自己的後方,但是這卻非長久之計,故城必須要拿回來。

  問題是自己手中的兵力有限,從故城方面得到的情報,尤世祿出動的兵力不過一萬人,自己如果想要奪回故城,起碼要有兩到三萬人。

  孫紹祖盤算了一陣,如果這樣的話,臨清州和武城都要抽調一部分兵力了,可武城也就罷了,但臨清州的兵力他一直不敢動,就是考慮到臨清州位置太過重要,不但要兼顧武城,還要隨時增援東昌府。

  皺起眉頭,孫紹祖負手在室內來回踱步。

  尤世祿的薊鎮軍在德州正面的遊鬥並沒有取得多少優勢,孫紹祖甚至有意示弱,想要把對方引入靠近德州方向的區域,以便於來一個甕中捉鱉,但是尤世祿十分狡詐,寧肯喪失戰機也不肯輕易冒險,兩度眼見得對方都要墜入彀中,在最後關頭都功虧一簣,被對方縮了回去,沒能咬住。

  武城不能丟,故城能奪回來最好,不能,也要牽制住,儘可能的拖延時間,孫紹祖嘆了一口氣。

  來自南京方面的消息不太好,這大事未成,他們內部卻先已經內訌起來,便是湯賓尹都壓不住,義忠親王親自出面纔算勉強沒有激化,但是最初那種和諧融洽狀態早就蕩然無存了。

  好在朝廷這邊的局面更糟糕,山陝已經亂了起來,而且還起了瘟疫,這是天不助朝廷,山陝亂局只要繼續發展,朝廷肯定會難以支撐下去,北直隸和河南一亂,大事去矣,而且孫紹祖還從牛繼宗那裏知曉,建州女真恐怕也會在近期有所動作,這會讓遼東鎮和薊鎮都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去,尤世祿在德州正面還能和自己耗多久?

  想到這裏,孫紹祖也終於下了決心。

  ……

  一襲紫袍的馮紫英坐在馬上優哉遊哉地沿着西直門大街行進,拖了這麼久,終於還是等到了這一日。

  此時黛玉應該是早已經坐在了屋裏等候着自己去接親了。

  由於黛玉家中再無長輩,迫於無奈之下,李紈也就只能厚着臉皮充當起黛玉的長輩來了,馮紫英去結親就是要從她手裏接走黛玉,算是完成接禮,然後將黛玉迎回到馮府,算是完成整個迎親禮。

  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早上便要出門,需要在女方那邊簡單用午飯,然後過午之後纔將新娘子迎上轎,一路接回家中。

  因爲此番迎娶,不但要娶黛玉,順帶還有妙玉這個媵,但是正妻的轎子和媵的轎子規格是不一樣的。

  正妻的轎子是正經八百的四人小轎,而媵的轎則是二人小轎,但是和妾所用的轎在顏色和花紋圖案上又有所不同,這等規制連馮紫英都弄不明白,好在府裏邊早有人準備,倒也無虞鬧什麼笑話。

  馮紫英這一路需要騎馬而行,這就讓府裏的護衛們頭疼不已,這一路行來都是敞亮地方,萬一刺客選擇好了時間位置,那就真的可能喜事變喪事了。

  也幸虧馮紫英現在是順天府丞,可以公權私用,順天府的三班衙役門幾乎全數調動起來,而且馮紫英的迎親路線也佈置了三條,誰都不清楚馮紫英會走哪一條,哪一條都有可能,一直到最後時刻,馮紫英才會選擇其中一條,而護衛們纔會提前半個時辰去佈置,而在此之前三班衙役們把三條線路都按照最嚴格的方式來進行佈防清理。

  沿線的制高點都有專門人盯着,事實上沿線路上馮紫英並不擔心,畢竟在京師城中要公開行刺,那可能性還是很小的,除非是捨命而來的死士,但馮紫英自認爲自己還不至於讓對方要不顧一切的來殊死一搏。

  反倒是在這種二三層樓的樓房上通過強弩或者重型火銃的埋伏射殺才是最危險的,但這需要提前選擇好位置來設伏,而這三條路線的危險所在自然瞞不過這些地頭蛇們,所以早早就已經清理佈置完畢。

  “大人放心,沿線都清理完畢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吳耀青去了陝西,京師城這邊就交給了他的副手李桂保,一個少林出身的俗家弟子,在大河南北都頗有名氣,也是吳耀青經過精心選拔和考驗之後才敲定的人選。

  “好,桂保,辛苦你了。”馮紫英滿意地點點頭:“此番是了,你讓你們門裏的負責人來一趟吧,我見一見。”

  李桂保大喜過望,“謝大人。”

第三章 洞房花燭,夫復何求

  對於能爲自己忠心辦事的人,馮紫英從不吝惜獎賞。

  京師是江湖門派立足發展的必爭之地,不僅僅是爲京師是有着足夠豐厚的利益所在,更在於其地位和影響力不是其他地方所能比擬的,所以無論是少林武當還是其他北地門派,甚至包括一些江南門派,也都要插足京師,在京師彰顯自身存在,只有在京師都能有一席之地,才能證明這個門派在大周境內的江湖地位,否則你就不能稱其爲一家全國性的大門派。

  少林在京師發展很穩健,但是面臨着來自順天府幾家本土門派的強力競爭,所以李桂保也是煞費苦心才進入馮紫英的圈子。

  現在馮紫英考慮到自己即將離開順天府,那麼也該給爲自己賣命效勞者一份回饋。

  少林俗家弟子從三班衙役到自己的護衛,已經在一些州縣中都幫着自己收集情報,維護治安,作了不少事兒,倪二也在其中幫忙穿針引線,這等出了大力的,理所當然要給與扶持,否則日後誰還會相信自己,替自己賣命?

  馮紫英現在都能夠很理所當然地以這個時代的用人導向來安排這些事務了,順天府衙的權力不小,同樣也就能在很多方面給這些江湖門派以扶持和支持,日後自己肯定要回京師,那麼現在扶持一把,今後也一樣還會有交道,還會相互幫助支持。

  馮紫英能看到李桂保他們這一行人的辛苦,爲了防範意外,提前幾日就開始對沿線進行小心地祕密清理,同時順天府衙三班衙門的人也在不動聲色地對城中不安定因素進行跟蹤覈查,尤其是白蓮教那幫人的動靜更是要瞭然於心,確保萬無一失。

  心中能感念下邊人的努力,馮紫英也越發有些遺憾要離京赴陝,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須要走這一步,在順天府自己只能止步於順天府丞,要想進而一步接替順天府尹是絕無可能的,葉向高和方從哲他們不會同意,自己的資歷怎麼看也都太湵×擞行绻茉谘矒彡勎魅紊蠋值贸錾屈N日後未必不能殺個回馬槍,但是到那個時候,自己還有必要非要回到順天府了麼?

  更何況去陝西也是自己日後仕途乃至整個馮家命叩年P鍵一步,山陝會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大後方根據地。

  雖然陝西貧瘠苦寒,但這裏囊括九大邊鎮四個,自己老爹已經在這裏打下了軍事上的根基,自己再從民政上一塊來好生經營一番,這一塊地方也許就能成爲馮家日後的基本盤,比起在薊遼就要穩固得多,相當於馮家在大同之外的第二個基本盤了。

  眼前簇擁而來的人羣已經開始迎了上來,馮紫英丟開那些念想,臉上的笑容浮現,早有僕人接過馬繮,馮紫英翻身下馬,在宅門前的各種繁文縟禮一一走到,馮紫英已經是經歷了兩番這種過程了,倒也輕車熟路。

  一直到內宅,馮紫英看着人比花嬌一反以往素淡着裝的李紈,心中微微一蕩,手卻扶住李紈的柔荑和胳膊,捏了捏,“辛苦大嫂子了。”

  李紈心中一跳,下意識的瞟了一眼四周,倒也無人注意,隔着廣袖也看不出什麼,似笑非笑地瞥了馮紫英一眼,這個負心郎,現在還有心來撩撥自己,曼聲道:“鏗哥兒,來得還算早啊,裏邊兩位佳人可都等得着急了。”

  “我也想早來,奈何卻要守着規矩來啊。”馮紫英含笑道:“嫂子這一身丹紅羅衫可真的是漂亮得緊,內秀杏色,春意盎然,……”

  李紈駭了一跳,差點兒就要出聲,恨恨地睖了馮紫英一眼,壓低聲音:“鏗哥兒,這是何等時候,卻還要說這等不知羞的言語,若是被人聽了去,你是要讓我去死麼?”

  “呵呵,那倒是我失言了。”馮紫英正色一揖,“此番辛苦大嫂子了,日後定有回報。”

  聽得馮紫英似乎又有點兒一語雙關的味道,李紈雙頰滾燙,臉色嬌紅,美眸流波,“鏗哥兒,你好自爲之吧,這林丫頭和妙玉,再加上岫煙嫁過去,你現在就有了三房妻室,兩房媵,還有四妾,還沒算晴雯、司棋、香菱、金釧兒這些,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莫要再像以往那樣不管不顧,……”

  李紈的話讓馮紫英也忍不住咂嘴,“大嫂子,您這話是在告誡我呢,還是提醒我啊,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誤美人,奈何我都走到這一步了,奈何?也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了啊。”

  李紈被馮紫英的無賴話語逗得更是心境動搖,只能恨恨地一跺腳甩袖,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惱怒,氣哼哼地道:“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驢肝肺了,……”

  這時候紫鵑和雪雁也迎了出來,馮紫英便不再和李紈調笑,跟隨着李紈、紫鵑和雪雁進了院子門。

  走完了儀式,簡單用了午飯,便是迎二位新人上轎,此時的規矩是馮紫英還不能和黛玉、妙玉見面的,由李紈將二女送到轎子邊上入了轎,然後馮紫英乘馬前面引路,一直將二女迎入馮府。

  天氣正好,馮紫英也一路返回,兩頂轎子在腥说拇負硐乱宦芳膊礁S,雖然馮紫英也竭力保持低調,但是仍然有不少人知曉小馮修撰娶妻,這比起最早兩次馮紫英娶妻可要熱鬧許多,畢竟三房兼祧在京師城中也是少有的了,尤其是還是馮紫英這種名人。

  人家都是金榜題名和洞房花燭作爲人生大喜,尤其是那些剛中進士就被榜下捉婿,緊接着就是新婚大喜的,更是都要耀武揚威地在京師城中走馬遊街炫耀一番,不過對於馮紫英來說卻都是尋常故事了,他沒有必要去通過這種方式來招人眼目。

  回到府中時已經是人聲鼎沸了,客人們都陸陸續續地到來。

  這個時代的成親並非像後世那樣都還要來在酒樓裏喫一臺,更多的都是登門送禮之後,說幾句話恭賀一番就離去了,只有至親或者關係特別要好的親朋故舊纔會留下來幫忙招呼接待客人,一直忙到晚間,然後再在府上簡單對付一頓,把新郎新娘送進洞房。

  馮紫英成親,也算是最後一次娶妻,像在京中的方有度、許其勳肯定是要來的,還有像韓奇、衛若蘭這些昔日玩伴,都充當起了幫忙的,原本賀逢聖、吳甡和範景文都是要留下來幫忙,但是反而是因爲上下級原因,只能上門道賀之後充當起客人來了,反而無法像方有度、許其勳這樣放得開。

  像齊永泰、喬應甲、官應震這些長輩也基本上是派人送禮上門,自己沒有到場,這也都是常例。

  即便是這樣,馮府的大門內外也都是簇擁滿了看熱鬧的人,都希望見證這位已經官居四品的小馮修撰大婚的喜事,要知道在大周,還從未有過四品官員還要成親的故事。

  喧囂的酒席終於拉開了序幕,馮紫英也有些盡興而爲的衝動,前兩次婚事他都顯得很理性剋制,不過這一次他很清楚也就是人生最後一次,而且成親之後,也需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離京了。

  留下來的客人並不算多,就是五六桌人,多是自己在書院的同學,在翰林院、永平府以及順天府的同僚,還有就是馮家在京中的親朋故舊,很多似乎覺得並沒有那麼熟悉,平素往來也並不算多,但是當這種婚姻大事的時候,這些人卻無一例外都要到了,這就是人脈積累下來的影響力。

  這酒一旦放開,就有些難以控制了,即便是這個時代的酒烈度遠不及後世,但是當量達到一定程度,而且你有心放鬆的情形下,那很快馮紫英就陷入了一種飄飄欲仙的狀態。

  但即使是在這種狀態下,馮紫英也一樣覺得自己是清醒的,比如他還知道叮囑鴛鴦和平兒去安排人把岫煙用轎子接回來,作爲妾是不具備成親的這種禮節的,但是能在這個時候將岫煙接進門,也算是對岫煙的一種禮遇了,換了別家,也許就是明日再來悄無聲息地接進來就算了事了。

  馮紫英幾乎是被攙扶進洞房的。

  他還是第一次喝得如此酩酊大醉,尤其是還是在洞房夜,這無疑是有些失策的。

  但是他卻想要忠蛔恚鸫a要有幾分醉意,只有這種醉意才能讓自己心情放鬆到極致,可以再無復有清醒時候種種顧慮和羈絆。

  人生能得幾回醉,尤其是在這迎娶黛玉的時候,這一刻他甚至覺得已經到了人生境界的巔峯,寶釵在懷,黛玉入手,夫復何求?

  踏進洞房那一刻,馮紫英覺得整個時空似乎都慢了下來,自己也一下子恢復了清明,雖然身體還有些飄忽發軟,但是思維卻是格外清晰,眼前這一幕似乎已經發生過,沈宜修,寶釵,現在又輪到了黛玉。

  蓋頭低垂,紅燭汩汩,喜慶的光影在房中搖曳,唯有那苗條沉靜的倩影坐在牀前,顯得那樣安然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