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83章

作者:瑞根

  馮紫英是從人性本惡的角度來考慮問題。

  賀逢聖和範景文加上吳甡被自己安排來順天府各縣擔任知縣做事兒,毫無疑問還是讓原本這些陽奉陰違的官員感到了壓力和危機。

  原本他們在這些地方作威作福,許多和地方士紳勾結起來,朝廷諭令有利於自家的就執行,不利於自己的就選擇性的執行,或者陽奉陰違,更有甚者就乾脆抵制,這種情況在吳道南時代尤爲突出。

  自己來了順天府之後,因爲各種原因,前期很多事物都還停留在府這一級層面,並未觸動州縣這一級,一直到北地大旱成定局,朝廷與南京僞朝的對峙可能引發大戰帶來危機確定無疑之後,馮紫英才不得不考慮提前對州縣進行動手,因爲一來這是一個契機,二來再不動手日後真要指揮不動下邊縣份,自己這個府丞代理府尹行府務,就會陷入困境了。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不惜動用各種人脈資源,走上層路線,甚至把都察院那邊都要用起來,也要安插幾個自己人,來壯大自身力量,同時也算是給下邊的官員們敲警鐘,殺雞嚇猴,以求能儘快掌握順天府的局面。

  就目前來看,賀逢聖和範景文都沒有辜負自己,做得有聲有色,吳甡時間太短,還看不出來,而這種動作帶來的觸動和影響,也在逐漸顯現出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得麟兒鳳姐起心思

  賀逢聖的興頭給馮紫英迎頭潑了一瓢冷水,驟然清醒了不少,一時間沉默無語。

  從部院到州縣,賀逢聖纔算是真正體會到下邊做事的艱難。

  同僚的不信任,士紳們的牴觸,百姓的冷眼旁觀,就算你是滅門令尹,大權獨攬,那又如何?

  沒有這些人的配合,你根本就推不動任何一項工作,這也是當初馮紫再三叮囑賀逢聖,哪怕是借錢也得要招募一批屬於自己的幕僚,而且必須要是精擅諸如刑名、文牘、戶工等等事務的幕僚,最好是在其他州縣幹過幾任的。

  只有這樣,你初來乍到才能避免被人矇蔽,才能通過他們迅速掌握瞭解情況,才能讓縣裏的各方人士無法輕易將你排斥在外。

  即便是如此,賀逢聖還是深刻感受到了做事兒的難度,若是沒有馮紫英的鼎力支持,若是沒有自己殫精竭慮地與地方交好,若非面臨着山東大戰而使得整個北地工作重心都向此傾斜,他不知道要想打開局面還要多費多少時間。

  但就算是做到這一步,這中間一樣牽扯太多的利益紛爭,可以說這段時間裏,賀逢聖四成精力在做事,六成精力都在如何平衡和化解種種矛盾衝突,以求能迅速打開局面。

  所以當馮紫英給他潑了冷水之後,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見賀逢聖被自己打擊到了,馮紫英也不在意,笑了笑:“夢章,怎麼,就這點兒事兒就把你給難住了?你可是要當部院大員的人啊,這點兒信心意志都沒有?萬事開頭難,你已經開了一個好頭了,初步在這裏站穩了腳跟,如果說把你在縣裏做事形容爲敵我矛盾,那就是此消彼長,你會越來越得心應手,對方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一樣有分歧矛盾,所以只要你善加利用,你會發現很多時候未必就有你最初想象的那麼難,這也是我在永平府和順天府這兩年,慢慢總結出來的經驗。”

  賀逢聖啞然失笑,搖了搖頭:“難住了嚇住了倒說不上,就是覺得怎麼要想做點兒實事就這麼難呢?要說這些人個個都是人精,但就是看不清大勢,就是捨不得蠅頭小利,明知道不可爲而爲,不說是螳臂當車吧,起碼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了,……”

  “好了,你也別感慨萬千了,現在也不是感慨的時候,安安心心做你的事兒吧,我支持你。”馮紫英拍了拍對方肩膀,“東安是個好地方,你好生規劃經營一番,力爭今明兩年幹出點兒成績來,有了在州縣的經歷,日後也能有晉身之資了。”

  馮紫英不和賀逢聖藏着掖着,直截了當。

  賀逢聖略感喫驚,但也沒覺得什麼,只是以爲馮紫英繼續這幫同學幫他,以便於他在順天府確立地位,做出成績,現在大家也算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做出來成績也是永隆五年這一科同學的光榮。

  “我聽說朝廷鑑於當下形勢,沒準兒會讓永隆八年這一科的進士們提前結束觀政,早些下去做事兒,屆時虎臣、玉鉉、仲倫、一衷這些同學也都要入仕了,這可對咱們這一科的人形成壓力了,可不能被他們給比下去了。”

  馮紫英笑吟吟地看着賀逢聖,賀逢聖沒好氣地回擊:“你這是在給我們這些人壓力麼?你有什麼好擔心的,該擔心是我們幾個吧?不過勞您關心,我和克繇、鹿友三個都是在替您賣命了,會不會被他們比下去,您自己看着辦吧。”

  在東安呆了半日,馮紫英便直奔大城,範景文這邊比賀逢聖這邊相對要好一些,畢竟他就是旁邊河間人,人熟地熟,而且人脈也更厚實,所以做事也更有力,馮紫英只是簡單看了看,放了心,便沿着吆又北继旖蛐l去了。

  走進天津衛城裏這座大宅時,馮紫英還有些恍惚。

  也說不出是怎麼一種滋味,就像是做夢一樣,怎麼自己就糊里糊塗來到這個世界,然後就順着大勢潮流扶搖直上,現在也成了一方大員了。

  這也罷了,還與自己離開前世時無意間抓扯到的那本《紅樓夢》有了如此密不可分的淵源,其間無數人,都和自己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了,斬不斷理還亂了。

  璉二嫂子,璉二奶奶,二嫂子,二奶奶,鳳辣子,鳳姐兒,這種種稱謂,那嬌俏潑辣卻又妖嬈魅惑的形象居然就活脫脫地出現在自己生活中,而且還和自己糾纏不清,到最後居然走到了這一步,有了私情不說,她,居然還替自己生了一個兒子。

  自己可還是沒有子嗣的,現在竟然就和一個野合的女人有了兒子,而這個女人卻還是自己前世中印象最深的一個,一時間他竟然有些無能接受。

  接受不了也得要接受,這是活生生的現實,自己要在這個世道里掙扎求活,甚至要活得更暢意更自在更瀟灑,那就只能一步不退的往下走下去了,而且還要走得更高更穩。

  纏繞在自己身上這一切,他都要坦然承受,甚至樂在其中,這纔不負如此走一遭纔是,所以一切流言蜚語誹謗攻訐他都認了接了,儘管來就是。

  到這一步,他也不懼於用任何手段來應對和反擊,他也有這個資格和底氣了。

  深吸了一口氣,馮紫英終於邁步踏入大宅門。

  瑞祥早早就進去通報了,跟隨着的護衛們早已經按照慣有路數四處查探了一番,然後歸於正常。

  馮紫英進院入門,自然免不了是一番雞飛狗跳喧囂嘈雜。

  王信、來旺幾人臉上都快笑出了褶子,弓腰駝背來問安問好,平兒和小紅也早早就在門上迎候着,這才一併入內。

  撲面而來的溫熱氣息讓馮紫英還有些不適應,但他立即就被坐在炕上的這個女人給吸引住了目光。

  一條杏黃綢帶纏在額際,略顯慵懶的面龐似乎比離開時反而要勻淨了一些,不像走的時候那麼圓潤豐滿了,或許是沒怎麼休息好,白皙如玉的臉盤上還有幾分疲憊憔悴,但模樣氣息卻比以前少了幾分燥性,多了幾分明媚柔潤,或者說是多了幾分母性?

  寬鬆的蔥綠裏衣斜着露出小半個胸脯,一條嫩黃抹胸橫過,恰到好處的露出兩抹豐隆一條溝壑,紫紅色的雙鳳絲繡逡披在肩頭上,就這麼靠在炕頭,一隻手撐在頷下,眼睛半閉,似乎在打盹兒,又似乎在看着身旁那個熟睡的嬰兒。

  馮紫英微微一笑,這顯然是在做給自己看了,外邊兒吵嚷得這麼厲害,這王熙鳳豈有聽不見之理?無外乎就是要在自己面前拿捏一番,以示身份了,越是自卑的人才越是需要這種來掩飾內心的惶恐不安,馮紫英哪裏不明白?

  揮了揮手,馮紫英示意平兒和小紅她們都出去,平兒她們也都知趣地退出去,掩上門,平兒走之前還專門小聲紅着臉叮囑日子不夠,王熙鳳身子還沒大好,可千萬不能和王熙鳳行房,可真是一個貼心秀慧的棉摇�

  屋子裏靜了下來。

  好半晌,王熙鳳卻沒有聽到半點聲音,有些疑惑,又有些矜持,又是幾息,實在忍耐不住,這才抬眸,卻見那張魂牽夢繞充滿男性氣息的面孔就這麼在自己面前,相距不到一尺。

  下意識地“啊”了一聲,羞惱紅了臉的王熙鳳抬手就要錘馮紫英,卻早已經坐在炕頭的馮紫英一把拿住皓腕,另一隻手已經從王熙鳳背後腋下繞了過去,把她攬入懷中。

  帶着奶香的氣息撲入懷中,馮紫英先前還有些不太適應的生疏感頓時消融無蹤。

  說實話,在之前馮紫英和王熙鳳之間並沒有多麼熟悉親近,有數的幾次歡好恩愛,都更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或者說是興之所至難以自已,真正在情感上的溝通交融反而不及和平兒、鴛鴦甚至李紈這些女人。

  但這一切都在聞到那股子奶香和女人爆發出來的那種惶恐中夾雜糾結的情緒中消釋了。

  畢竟這個女人替自己生下了兒子,懷胎十月,又處於這樣一種環境下,對於王熙鳳來說無疑是一種度日如年的煎熬,馮紫英能夠體會。

  肩頭的劇痛,溫熱的淚水,無言的哽噎,還有夾雜着歇斯底里的低聲咒罵,馮紫英都坦然承受,只是摟抱着對方,讓對方盡情傾瀉。

  陽光透過窗紙扉白鑽了進來,馮紫英有些驚訝地瞅了一眼那個躺在一旁睡得十分香甜的小傢伙,居然沒有因爲母親的情緒爆發導致的種種而醒來,依然沉睡如故。

  似乎是感覺到了馮紫英的目光,王熙鳳目光變得溫柔沉靜,“我剛替他餵了奶,才入睡你就來了,他可要睡一個時辰去了。”

  “能睡就好,小孩子多睡只有好處。”馮紫英斜靠在炕頭,活動了一下身體,王熙鳳卻不依不饒地仍然抱着對方。

  這種感覺很奇妙,女人有了兒子,便自然而然對男人有了依賴感,而在之前,哪怕是和馮紫英有了私情,王熙鳳也從未有如此感覺。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大營生鳳姐動心

  瞥了一眼王熙鳳本錢雄厚的胸脯,馮紫英不得不承認大胸女人這方面優勢突出,估摸着這孩子便是不要乳母都能管飽。

  王熙鳳覺察到了馮紫英這一瞥,居然有些羞意的拉了拉抹胸,“看什麼?”

  “還能看什麼?”馮紫英淡淡一笑,“能看不能用,奈何?”

  王熙鳳嫵媚地白眼,氣哼哼地道:“成日裏就琢磨這些,你屋裏女人還少了不成?實在不行,你把平兒收了房便是,難道我還能攔着耽誤平兒一輩子?”

  “喲,難得如此大方一回,看樣子生了孩子變化很大啊。”馮紫英微笑道:“巧姐兒我已經讓人接出來了,我暫時先讓她跟着林之孝兩口子,……”

  王熙鳳心中一暖,這個男人有心了,並非只是圖自己身子,還知道把巧姐兒的事情記在心上。

  “另外我也去信揚州賈璉處,估計很快會回信,他現在在揚州處境也比較尷尬,主要還是南京僞朝想要找揚州分號的麻煩,但是卻又不敢做的太過,所以凡是江南那邊分號都很低調,蘇州、揚州、金陵,這三家首當其衝,我和他們交待了,維持着場面就行,實在不行開門不做生意也沒什麼,反正就這麼一年半載,和商家解釋清楚就行,但門必須要開着,讓大家明白,海通銀莊永遠不會關門歇業。”

  王熙鳳遲疑了一下,“你要把巧姐兒送到揚州去?”

  “暫時不必吧,就留在京師吧,小紅孃老子也都是精細人,照顧巧姐兒也沒什麼問題,他們現在也沒有別的事兒可作,我打算替他們找一個鋪子中I生,生計無憂,順帶照看巧姐兒,日後這邊安頓好,身子康健了,自然可以把巧姐兒接到身邊來了。”馮紫英毫無芥蒂地道。

  王熙鳳又有些感動,她發現自己似乎生了孩子之後就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起來了,和以往大不一樣,這讓她自己都有些警惕,怎麼會這樣?

  “你覺得朝廷一年半載就能把江南拿下來?”王熙鳳猶豫了一下又問道:“但我感覺好像周圍的人並沒有這麼樂觀啊。”

  “周圍的人?你周圍哪些人?”馮紫英隨口問道:“現在的局面內行外行都未必能看清楚,不過稍微等一段時間就能慢慢看出端倪了,山東這一戰的走勢就基本上能決定未來朝廷和南京方面的結果,你就不用操這些心了,聽說你想要在天津衛這邊做些營生?”

  王熙鳳倒也沒有遮掩,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馮紫英也贊同。

  衛河和吆咏粎R決定了天津衛的地理特殊性無人能替代,尤其是朝廷意識到漕咴僦匾残枰粋�備用路線,那麼海邥诮襻嵫杆侔l展起來,而天津衛會成爲兼有漕吆秃_之利的北方樞紐,大沽的迅猛發展勢頭也已經印證了這一趨勢。

  “你是想要做什麼營生?”馮紫英之前是聽說王熙鳳想要做些貿易方面的營生,但現在看王熙鳳野心勃勃的架勢,覺得可能沒那麼簡單。

  “水泥。”王熙鳳一字一句地道:“大沽那邊修建對水泥需求極大,而且天津衛城這邊日後肯定也會大建,另外我覺得如果在天津衛這裏建一座水泥工坊,還可以向河間以及山東這些地方售賣水泥,據我所知永平府的水泥基本上都是銷往江南,也有少部分賣到登萊,京師那邊也有一家水泥工坊,但是連滿足京師的需求都不夠,這還沒有算通州、香河、順義這些城外地方的需求,所以這會是一個長久營生,我想要和山陝商人那邊合作,在天津衛城外建一家工坊,……”

  馮紫英忍不住上下打量一下王熙鳳,嘬了一下牙花子,好一陣後才道:“鳳姐兒,看樣子你是花了心思啊,這年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臨清的時候就有了,大着肚子成日裏在待在屋裏,不想點兒事情也閒着無聊,臨清貢磚生意極好,我本來是想做這們生意的,但是我打聽了,吆觾砂蹲髫暣u的窯房不下數十家,生意雖好,但是市場基本上都被佔領了,而且人家也未必願意和我合作,而從天津衛經德州、臨清到東昌府一直到濟寧,水泥都是緊俏貨,根本就買不到,依託吆樱@完全可以做成一門大生意,……”

  王熙鳳眼中閃動着光芒,連語氣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我不知道這水泥究竟是怎麼造出來的,但是既然在永平府和順天府都能造,沒理由在天津衛就不行,我也打聽過,那幫山陝商人也就是你在永平府當同知時纔開始在永平府折騰起來的,多半是和你有些瓜葛的,所以這樁生意我覺得能成!”

  只要自己答應,當然能成,馮紫英無奈地犯了翻白眼,本來就是自己琢磨出來的,甚至是一手一腳傳授然後慢慢摸索改良試驗出來的,也不是什麼多高科技的玩意兒,尤其是有着自己記憶裏的方向,不至於走太多彎路,弄出來也很正常。

  問題是山陝商人們現在正在力求將利益最大化,人家給了自己太多支持,馮紫英當然不能去斷人家財路。

  除了永平府所產水泥幾乎全數銷往南邊外,順天府的水泥工坊也建起來了,現在京師城裏大肆整修維護,不就是用這些水泥麼?

  另外山陝商人已經確定要在大同兼一座水泥工坊,前期選址已經結束,即將動工建設了,另外還在洛陽、西安兩地進行勘測選址,今年這兩地的水泥工坊都要建成投產。

  之所以沒有在山東興建,也就是因爲戰事原因,否則東昌府和徐州都是考慮範圍。

  現在如果在天津衛要建水泥工坊,那就意味着整個東昌府到德州都可能會成爲天津衛這件水泥工坊的銷售市場了,甚至連濟寧州也一樣。

  不過馮紫英也很清楚,一旦江南被平定,水泥工坊可能會迅速在江南各地開花,因爲江南不但經濟發達,而且氣候潮溼,對水泥需求更大,現在只能靠海吣线,但是哪裏比得了就在江南本地生產?

  如果說鐵料對原料需求限制太大,但是水泥的原料就是哪裏基本上都能找得到,只不過就是儲量和品質差異罷了。

  見馮紫英不做聲,王熙鳳有些急了。

  這可是她琢磨許久方纔敲定的事項,而且也經過反覆思量,覺得這應該是最適合的門路,選址天津衛,不遠不近,到時候自己就算是住在京師城,亦可經常往來於兩地之間,查看照顧生意,而且山東也是馮家的老家,這生意做到山東那邊,也能有人照看,不虞其他。

  “鏗哥兒,你說句話啊,到底成不成?”王熙鳳推搡了一下男人,“不管你怎麼想,我是下定決心了,這後半輩子我不打算指望別人,就算是你也不例外,人總要走自己的路,只有憑着自己本事,你才能活得腰板兒直,才能不受人約束,……”

  馮紫英聽的這一番話倒也有些感慨,這個女人看樣子是真打算走女強人的路徑了。

  雖說話裏話外要自立要憑自己本事,但這年頭一個女人要想有這般心思那簡直是大逆不道的,也不可能被世俗所接受,王熙鳳能有這般心思固然是與她本身性格有關,但是何嘗不是被她自個兒所面臨的形勢逼成這樣的?

  既然她真有心要去嘗試走這條路,自己爲什麼不能支持扶持一把呢?

  開風氣之先河也走要有人來喫第一口螃蟹,王熙鳳這樣一個和離的女人,身世背景也不一般,有自己的暗中照拂,未必不能蹚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路來。

  自己來這個世界許多時候都循規蹈矩,若是樣樣都沒甚風波挑戰,那也太無趣了一些,有王熙鳳這麼一出來,正好來破一破局。

  “看樣子你是打定主意了,也罷,你既然想做,那就做,只是你可知道這門營生也不簡單,除了需要選址外,所需銀錢也不小,山陝商人那邊人家肯定是不缺銀子的,要合作,人家也不會和你,所以既如此你不如自己單幹,怎麼樣?”

  馮紫英坐直身體,看着對方。

  “我自己單幹?!”這可把王熙鳳嚇了一跳,“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馮紫英臉上露出輕蔑之色,“莫非你就是打算出點兒銀子靠着別人掙錢?”

  “我可沒有那意思,這合作,我也是想要以我爲主的。”王熙鳳怒了,“你說單幹,那哪裏有人懂這個?都在山陝商人那邊掌握着呢,聽說都和他們簽了‘賣身契’呢,根本不可能脫身。”

  “這些都不是問題,我自有辦法替你招來這些人,但這些人也頂多是懂怎麼建造生產,但販咪N售這些就要你自己去辦了。”馮紫英目光炯炯地看着對方,他就要看看對方是真有這個魄力,還是隻想入股分紅但不管事兒,如果是後者,那就沒甚意義了。

第二百四十章 定後方大戰將起

  王熙鳳似乎也意識到馮紫英話語裏隱含的意思,臉色微微潮紅,飽滿凸起的兩團急劇起伏,貝齒狠狠咬住嘴脣,許久才沉聲道:“那便如此,就這麼定了!王信雖然差了點兒,但是應付外邊兒日常事務也能行,他在榮國府裏也就一直盼着能外出做事兒,對餘信、吳新登、林之孝他們豔羨得緊,此番我去讓他跑外邊兒,另外讓小紅去把林之孝兩口子叫來,他們主內,小紅居中聯絡,……”

  沒想到王熙鳳倒是如此果決,馮紫英也不在意,點點頭:“好,既然你打定主意,那就放手幹吧,具體怎麼做,你自個兒琢磨,論理你也是有些經驗的,不至於什麼都不懂,王信學着做也沒問題,小紅機敏,跟着你這麼久也多少懂一些了,慢慢來,也不急於一時,反正你現在還在哺乳期,段時間裏也還做不成,……”

  “不行,時不我待,山陝商人的風格我還是知曉一二的,只怕他們早就有計劃,如果我不能儘早在天津衛做起來,說不定下個月他們就能在天津衛或者滄州搞起一家來,到時候我們怎麼辦?”王熙鳳斷然搖頭:“這等大賺特賺的營生,山陝商人若非因爲南北戰事,只怕早就鋪開來了,先前還可以說是嘗試,現在南北都證明了水泥這玩意兒用處太廣了,無論是大戶豪門還是官府營造,都更喜歡用這個,還不趁着這個時候抓緊時間做成,豈不是自誤誤人?”

  見王熙鳳陡然間變得如此雷厲風行,馮紫英也是頗感意外,“可孩子才一個多月,……”

  “那也沒甚要緊,請個奶孃便是,我又不是要出去跑,不過是在家裏幫着策劃,有小紅幫着居中聯繫,王信主外,林之孝幫襯我,這事兒能成,……”

  王熙鳳越說越興奮,“德州和滄州那邊我還有些熟人,都是衛所裏的,臨清時是你們馮家老家,東昌府原來你長房岳丈曾經在那裏當過知府,這一線便無虞了,我讓王信去跑一圈,應該沒有問題,現在關鍵是要儘早選址建起來,我準備了八萬兩銀子,再打算從海通銀莊借七萬兩,十五萬兩銀子想必能勉強建起來了,……”

  馮紫英喫了一驚,“你有八萬兩銀子?海通銀莊借貸可是要抵押的,你用什麼抵押?”

  王熙鳳嬌媚地一挺胸,“真以爲我是要飯的不成?八萬兩銀子算是傾我所有了,若是折了,那就真的只有靠着你喫飯了,另外海通銀莊這邊兒,那保大坊的宅子你不是給我了麼?我用去抵押,我還在京郊有一個莊子,是當年出嫁是王家陪嫁的,另外我也打算讓林之孝和王信他們都入股,……”

  馮紫英又是一愣,“林之孝夫婦只怕是一無所有了,他們在賈府裏邊的所有都被……”

  王熙鳳冷笑了起來,“鏗哥兒,都說你精通世故,連這些都不知曉?林之孝夫婦還能不懂狡兔三窟的道理,連賈赦都明白雞蛋不能裝一個籃子裏,他們豈會將所有一切放在賈家裏?他們在外邊肯定另有安排,別的不多說,八千一萬兩銀子還是能拿出來的。若說是其他,他們未必肯,但現在小紅跟了你,又是這水泥營生,我也是抬舉他們纔給他們一個富貴機會,而且他們就在我身邊守着,我的隱祕他們也知曉了,還能不放心?”

  “便是王信我若是讓他拿出三五千兩銀子,那也是一樣拿得出來的!”王熙鳳悠悠地道:“既然我王熙鳳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了,便是靠山的你,也只能悄悄隱藏在後邊,所以我索性便給相信我的人一場富貴,來旺夫婦我也給他們入股二千兩的機會,你信不信,便是去搶去偷他們也能給我湊出來?”

  不得不說王熙鳳深諳人心,把人心人性都能揣摩得入骨三分。

  林之孝夫婦算是榮國府裏最是精明的,天聾地啞也不是白叫的,賈赦能想到的,他們豈能想不到?一二萬銀子說不定還真能拿出來。

  另外王熙鳳以自家隱祕爲“質押”,博取林之孝夫婦和王信、來旺等人信任,也是一着高招,而且這水泥營生的賺錢大家有目共睹,所以王熙鳳便能輕而易舉地把這一干人以利益捆綁起來,且不說他們日後能不能成,但是這幫人絕對是鐵了心會替王熙鳳賣命的。

  “行吧,既然你意已定,那我就不多問了。”馮紫英也覺得這是好事兒。

  以王熙鳳的性子,若是不給她找點兒事情做,鐵定要生幺蛾子的,這一點上,馮紫英甚至覺得她和薛寶琴有些相似,都是一個個喜歡折騰不願安分的主兒。

  現在這麼大一樁事兒壓在她肩上,短時間內她就根本沒有多少心思來考慮其他了,至於這孩子,馮紫英也沒指望她能好好帶着,現在還要把小紅支使起來,那就只能是平兒來負責照顧了。

  敲定心中事兒,王熙鳳心裏的顧慮擔心頓時放了下來,連帶着身子都軟了,話語裏也就柔媚許多:“孩子都一個多月了,也還沒有起小名兒,你給起個名兒吧?”

  馮紫英沒想到還遇上這一遭,起大名倒也簡單,尋着那規矩來便是,這小名兒既要講求俗賤易養活,就有些費思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