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82章

作者:瑞根

  從家裏來信得知,自己居然被授予了鑲白旗旗主,這大大出乎阿拜的意料,甚至讓他有些栈陶恐。

  在別人看起來是顯赫無比甚至得到看重的機會,對他來說卻更像是可能被捲入火中的枷鎖。

  他甚至想要推拒掉,當然理智告訴他,推拒掉恐怕會更糟糕,更引人懷疑,所以他只能悄無聲息地接受。

  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回赫圖阿拉,不去管理旗務,那這鑲白旗主也就是一個榮譽上的,也不至於招來其他兄弟們的敵視。

  “舒爾善,這些流民是山西來的,有多少人?”一陣冷風吹過來,鑽入氈簾縫隙中,讓阿拜也是打了一個寒噤。

  在漢地多呆了兩年,養尊處優,居然也有些怕冷的,想當初在遼東自己可沒有這麼金貴,天寒地凍一樣出門狩獵,也沒見怎麼着,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後,還能不能適應過來了。

  “爺,奴才之前就找人打探過了,這邊的全是山西過來的,蔚州、廣昌的居多,都是挨着保定、真定這邊的,那邊旱情嚴重,許多老百姓過不下去,都只能往這邊兒跑,據說來了好幾萬人呢。”

  舒爾善是阿拜帶來的人,也來了漢地兩年了,不過口音還沒有改過來,但腦子卻是很靈光夠用,冒充遼東那邊跑單幫的藥材販子像模像樣。

  照理是用不着自己親自出來查探的,但閒着也是閒着,阿拜更願意出來實打實地查探一番,看看當下大周南北對陣,戰事將起的情形下,京畿這邊形勢究竟如何,對建州女真來說,是否有機會,而不是坐在屋裏聽下邊人打探。

  “究竟有幾萬人?”阿拜皺了皺眉,三萬也就是幾萬,九萬也是幾萬,差距大了去。

  “聽說是六七萬人,還在保定、真定那邊裹挾了一些過來,總共能有十來萬呢。”

  舒爾善算是精細人,知曉自己這位爺素來謹慎,每一次向家裏報告這邊情況時都是格外講求細緻準確,不肯糊弄了事。

  阿拜默默盤算了一番,若是十多萬人,對整個京畿周邊壓力也不小了,而且今年整個大周北地都是旱情連連,只是各地程度不同而已,但是歉收卻是普遍性的。

  前日他去了通州,甚至還專門到了天津衛去了一趟,親自實地查探情況。

  漕邚氐字袛酂o疑,這等情況下,京師百姓官民所需物資如何保障必然是一大問題,越是往後應該越是嚴重。

  可現在大周還在抽調薊鎮軍和山西軍準備南下,加上從陝西過來的西北軍準備進攻山東,他們哪裏支應得起?

  難道要就地就食?地方上豈不是要一片大亂?

  阿拜皺起眉頭,他知道這裏邊肯定有些問題。

  他也聽說了,永平府那邊榆關港開港,現在很是紅火,不少南邊兒的船隻走海弑鄙希嵌昭Y海邊封凍,根本不可能咚投嗌伲鸫a要二月份去了,才能徹底解凍,而且榆關港他知道兩年前還不過是一個破爛不堪的小漁村,能有多大變化?

  可從科爾沁人那邊得到的消息,內喀爾喀人、科爾沁人、海西女真乃至察哈爾人東部所獲物資盡皆是從榆關港輸入進入東蒙古草原上,甚至遼東鎮在遼西走廊上的廣寧、寧遠諸衛補給也都是通過榆關港,這就讓他有些震驚了。

  什麼時候榆關港一下子變得如此重要了?而且榆關港還就在山海關下,如果榆關港真的變得這樣繁榮,這就意味着整個遼西走廊不再需要從京畿走陸路咚臀镔Y補給,這起碼要減少七成以上的咻敵杀荆@一點簡直是太利好大周遼東鎮了。

  可就算是榆關港開通,但從榆關呒Z到京師仍然有幾百裏地,陸路咻斠粯硬环奖悖瑩p耗大,單單是一個榆關港能支撐得起整個京畿需求?

  阿拜還是覺得在漢地這邊的消息來源不夠寬泛,只枯守在京師城裏顯得太過狹窄,許多消息都是支離破碎零散的,難以匯聚成一個完整的情報,所以沒法判斷出情勢的變化。

  就像這北地大旱,流民湧入京師,按照以往獲知的情況,如此大規模的流民湧入,京畿早就亂成一片了,但是現在看到的這一切並非如此。

  雖然依然有些雜亂,但是卻不是那種毫無秩序的,除了公人之外,明顯還有一些屬於京師城裏的光棍剌虎這一類的角色也在配合官府對這些人進行管治,而且破有方略,一旦遇上有什麼事兒,公人和那些閒漢配合十分默契,迅速就能解決問題。

  方纔自己就看到了兩撥人因爲分食粥飯打了起來,淒厲的哨聲響起,幾名閒漢立即跳出來,一邊遏制雙方爭鬥,另外公人押着雙方話事人出面協調,很快就壓了下去。

  這說明什麼?說明在流民進京之前,大周朝廷官府就早有對策預案,那也意味着他們並不擔心這麼多移民的到來帶來的物資保障壓力,甚至早就做好了應對準備。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也同樣意味着大周朝廷不認爲北地大旱和流民進京能影響到他們對山東一戰,這就不能不讓阿拜警惕起來了。

  從赫圖阿拉傳過來的消息,父汗是要打算在春末夏初的時候對遼東發起全面進攻的,甚至還拉攏了科爾沁人和察哈爾人。

  父汗判斷到春末夏初應該會是大周北方最艱難的時候,甚至北地災民可能會因爲難以果腹發起叛亂,特別是在山陝地區,這可能會對大周朝廷造成沉重打擊,甚至迫使遼東鎮無法得到關內的支持,那麼這就是建州女真的機會。

  可從現在的跡象來看,漕咧袛嗪捅钡卮蠛邓坪鮼K未對大周朝廷造成想象那麼大的影響,大周朝廷的應對有條不紊,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這一點,自己恐怕需要立即向父汗報告,不能誤判了大周朝廷的實力,一旦大周朝廷能夠騰出餘力來支持遼東鎮,那父汗的南征就未必會如想象的那麼順利,甚至可能遭遇挫敗。

  想到這裏,阿拜心思更爲複雜。

  從內心來說,在見識了大周的富庶強大之後,他不認爲父汗的南征是一個明智之舉。

  遼東鎮只是大週一隅,便是邊地,那也是九邊,大周朝廷如果能騰出手來全力以赴對付建州女真,己方沒有任何機會。

  但父汗一直認爲大周內部矛盾重重,這一次南北之爭是最好的機會,無論如何要利用大周南北對峙的時機來打開局面,只要能奪下遼東,那麼建州女真就有了成就霸業之基,這一次機會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也要盡所有可能來調動一切力量來實現這個目的。

  想到這裏,阿拜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問道:“舒爾善,南邊兒約定的是什麼時候見面?”

  舒爾善一愣,“爺,您不能去,那太危險了,那邊兒做事不精細,奴才怕出紕漏,……”

  “不,我必須要親自去見一面,瞭解一下情況。”阿拜斷然搖頭,“另外,你趕緊聯絡一下西南那邊,我覺得我們還是有些過於樂觀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細查探耀青撥草尋蛇

  錢克禮吐出一口白霧,跺了跺腳,雙手縮在懷裏,轉了一圈兒,又回到原地。

  這天時太冷了,稍微多站一會兒,身子就要發僵,還得提氣走幾個周天才能讓身體保持活絡狀態。

  錢克禮是三個月前進的順天府衙。

  三班衙役的大調整,一大批混日子的角色被清退出去了,給了他們這些江湖漢子們機會,纔能有機會進來。

  錢克禮就是土生土長的宣北坊人,家就挨着惜薪司南廠邊上,他自幼拜師大河幫一位長老,那是他一個遠房親戚,也順帶了加入了大河幫。

  雖然有此機會,只是學武的天資稍微差了一些,鷹蛇十二變只練就了前三式就再無進境,不過他頭腦靈活,鷹蛇十二變中鷹翔蛇行他練得尤爲精奧,所以在輕功上頗有幾分造詣。

  順天府衙三班衙役調整,各方都在角逐,爭取讓自家弟子能進入,錢克禮雖然武技不高,但是心思活泛,加上輕功也過得去,所以便被推薦進入,留在了府衙裏。

  隨着目標馬車移動,錢克禮不動聲色地也縮着脖子一路小跑,從旁邊巷子離開,迅速將消息傳遞給了在巷子另一頭的夥伴,“趕緊,他們從那邊離開了,估計是走崇文門裏街往北面走。”

  “哦?”夥伴點點頭,“知道了,馬上去前面接住,這邊你盯着點兒。”

  “放心,這邊他們只留了一個人。”錢克禮拍了拍對方肩頭,“那邊結束趕緊回來,這幾天的動靜我們得彙總,大人等着聽消息。”

  兩個時辰後,錢克禮和夥伴一臉疲憊但是精神抖數鼗氐礁醚Y,撲面而來的熱氣讓滿身雪花的他們也是身心鬆懈下來。

  照理說吳耀青在順天府衙裏是沒有資格有房間的,不過作爲馮紫英的心腹幕僚,專門騰出一間來給他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所以他也就有了專門的公房。

  聽完錢克禮二人的報告,吳耀青點點頭,心裏有了一個大概,“對方先是在崇文門邊兒上逗留,還去和翻修崇文門的流民搭了話,逗留時間多長,問了誰,說了些什麼,掌握了麼?”

  “逗留了小半個時辰,就在那邊兒一個賣炊餅和羊肉湯的攤兒邊上,搭話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倪二的人,還有一個就是來自蔚州的本地頭兒,……”錢克禮應答如流,“我後來去問了二人,就是問哪兒來的,山西那邊旱情如何,又說了他有個親戚在那邊兒,也不知道情況如何,估計就是攀關係,還問了來這邊兒有多少人,家人怎麼辦等等,……”

  吳耀青點點頭,他早已經知悉目標是建州女真過來的。

  這是龍禁尉那邊轉過來的線索,盯了很久了,但此人隱藏很深,十分低調,但經常外出,前段時間還去了通州和香河,讓人看不明白意圖。

  “後來又去了哪裏?”

  “去了日忠坊那邊,其中有一個人單獨離開了,我們專門盯着了,最後在保大坊那邊一家藥鋪裏好像和人見了面,現在還在覈實那個人的身份,已經查到了對方的居住地,……”錢克禮的夥伴回答道:“應該不是京師城本地人,他所居住的仁壽坊雙碾街大多是外地來京的商旅居住,尤其是湖廣那邊兒的。”

  “哦?湖廣那邊的?”吳耀青微微意動。

  雖說雙碾街那邊住着湖廣籍商旅較多也不能說明什麼,但來京師的人多有聚居的情形,而且有一點吳耀青是知曉的,這幫建州女真和西南播州楊應龍是有勾連的,至於說因爲一個在東北,一個在西南,相隔萬里,如何勾連上的無從得知,但僅此一點也足以讓吳耀青警惕了。

  西南播州的戰事進展很不順利,尤其是在南京僞朝豎起大旗之後,王子騰表面上並沒有和播州那邊有什麼沆瀣一氣的舉動,但是在行動上卻主動脫離了與播州對峙作戰的主戰場,而是迅速回撤到了湖廣,開始對湖廣實行軍事管制。

  登萊軍東移,一舉搶佔了嶽州、常德、寶慶、長沙、衡州、武昌、黃州、承天諸府,將整個湖廣精華地區納入囊中,而且打通了與江西、南直的聯繫,轉而徹底放棄了西面諸如施州、辰州、鄖陽、靖州、永州這些偏遠地區。

  其目的不問可知,就是要控制住整個湖廣的產糧區,徹底斷絕北方獲取糧食的渠道,讓北方不戰自潰。

  這個意圖是好的,動作也足夠敏捷,但是湖廣不比其他地方,地域遼闊,而且湖廣歷來和北地聯繫緊密,士紳也是傾向於北地,在朝中以官應震、柴恪、楊鶴、郭正域爲首的湖廣士人領袖,無一站在江南方向,這也給王子騰的軍事控制帶來極大的阻力。

  陽奉陰違已經成爲湖廣地區地方官府的常態,而王子騰卻還不敢隨意翻臉,失去了地方官府的支持,他寸步難行,所以大家都在試探各自的底線,這也讓王子騰急切地希望南京方面儘可能快地對湖廣官吏進行調換。

  可問題是現在南京方面也是在拉攏湖廣,哪裏敢輕易撤換湖廣這邊官員?一旦和地方官府撕破臉,而又得不到地方士紳的支持,那湖廣局面就會頓時失控,王子騰的局面會更艱難。

  這個時候這個朝廷正朔的大義作用就顯現出來了,這一點無論是南京方面還是王子騰都才感受到。

  王子騰雖然手中有數萬大軍,但是真要分散到諸府,那就不夠看了,而且他也不敢那麼做。

  孫承宗出任兵部右侍郎兼荊襄鎮總兵,開始整合整個西南地區的朝廷軍事力量,不再像以往那樣多頭指揮,立即就讓王子騰感覺到了壓力。

  孫承宗可不比楊鶴那個文臣行武事,這是個真正精擅武事之人。

  他執掌荊襄鎮之後也沒有立即對播州或者己方展開進攻,而是有條不紊地進行了整訓,與馮唐在西北所作的一模一樣,這更讓王子騰感到忌憚。

  吳耀青沉思良久,方纔道:“克禮,你們倆多帶一組人,把這幫人盯牢了,不能光指望龍禁尉那邊,可以協調配合,互通消息,但要以我們自己爲主,這幫人前期一直很隱忍,但這段時間開始活躍起來,必定有圖帧_@幾日裏,你們輪班盯着,不管龍禁尉他們那邊怎麼做,我們按照我們的路子來,如果人手不夠,我授權你們可以先再招幾個合手的進來,經歷司那邊我會去打招呼,要徹底給我盯死他們每一個,他們每天和誰見面,去了哪裏,逗留時間,都要給我一條一款地詳細寫出來,不能有半點疏漏,……”

  錢克禮二人都是精神一振,這可太難得了。

  授權自己再多招幾個人進來,這就意味着可以列入編外人員,而要進順天府衙的編外人員太難了。

  尤其是在完成了順天府衙的新一輪三班衙役整合後,順天府衙就基本上不再招收新人,而且對編外人員也控制很嚴格,這些編外人員基本上就是作爲三班衙役的後備補充力量,一旦三班衙役有空缺,便從編外人員中補入,所以這編外名額競爭也是相當激烈。

  按照馮紫英的說法,這順天府衙編外人員有點兒近似於後世首都的事業編制了,一旦確定,基本上旱澇保收,出了事兒,官府還要管妻兒老小生計,這對於混跡於江湖中下層人士,尤其是那些個大字認不到一籮筐,只有些拳腳工夫全靠勤勉出頭的尋常江湖人士來說,這簡直就是人生巔峯。

  便是錢克禮他們也一樣肩負着多爲自家幫會門派多招募一些同鄉、同門進入順天府衙的任務,幾乎每次門派的長輩們都會提及這樁事兒,蓋因他們也一樣是通過這樣的渠道進來的,也是耗費了門派的人脈資源的,而不僅僅是他們能打能跑忠心那麼簡單。

  “大人放心,這樁事兒交給我們,定會給大人一個滿意交待。”錢克禮和夥伴交換了一個興奮的眼色,趕緊躬身行禮。

  “唔,你們也知道今年情況特殊,京中局面複雜,流民卸啵醚Y各方壓力很大,但是情報這一塊我們卻是半點不能懈怠,所以大人也交代了,人手不夠,你們可以自行招募進來,我審查合格之後就可以暫行使用,只要表現優異,府衙不吝給出一些獎勵,你也和他們說,好好表現,機會多多,……”

  吳耀青的一番話也讓錢克禮他們更是興奮,忍不住握拳示意。

  “好,你們去吧。”吳耀青整理了一下思緒。

  現在還不能確定建州女真的意圖,就目前來說,似乎還不是建州女真發難的最好時機,但他也需要提醒一下大人,可能要和遼東那邊打個招呼了,單靠京師這邊的消息是很難判斷出什麼來的,而要結合遼東鎮那邊對建州女真和他們周邊形勢的瞭解分析判斷,但無疑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第二百三十七章 動州縣漸顯聲威

  城裏的局面總算是慢慢穩定下來了,馮紫英心裏也放下大半。

  流民來勢很兇猛,但是隻要安排得當,尤其是在糧食上有了底氣,分化瓦解,再加打亂之後編入建築隊伍中,很快就讓他們形成了習慣,進而變得有規律秩序起來。

  只要幹滿活兒,就能喫飽肚皮,家裏老小也能有粥飯接濟,這些人心思都相對單純,要求也不高,自然心氣就落了下來,老老實實地充當起了“建築工人”。

  穩住了這十來萬流民,京師城就不會亂起來,從現在各條線反饋回來的消息,白蓮教似乎還沒有做好要大規模起事的準備,而因爲有針對性的安排,這些流民也沒有那麼容易就被白蓮教拉走,所以這也讓馮紫英心中稍安。

  但白蓮教始終一大禍患,刑部那邊的觀點也和馮紫英的觀點一致,或者說刑部劉一燝一門心思想要通過一樁大案要案來凸顯自身的能力本事,所以自然也不會放棄這樣一個契機,那麼深挖細查,打入內部,進而實現一網打盡斬草除根自然就成了最佳選擇。

  馮紫英當然也樂於見到與刑部合作把白蓮教這個隱患徹底拔除,單靠順天府的力量是不足以做到的,所以依託刑部的力量資源來辦這樁案子就是最佳選擇。

  不過就目前來說,案子深查還算順利,但要想採取放長線釣大魚的方式徹底解決這個禍患,還需要時日。

  京中局面穩定下來了,但山東戰事就迫在眉睫了。

  隨着山西軍和薊鎮軍陸續抵達河間府一帶,而西北軍主力也進入歸德一線,圍繞着魯西魯北的吆右痪�形勢驟然緊張起來了。

  而超過十五萬大軍雲集在魯西魯北周圍,整個大軍的後勤保障也成爲一大難題。

  河間、大名、歸德等幾府成爲糧草物資的主要補給區域,也使得這幾地的官府壓力巨大,這份壓力也向周遭傳遞,朝廷也派出了都察院和兵部的人員前往這幾個區域督導補給到位。

  馮紫英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南下,只要就是要去東安、大城、文安、武清這幾個縣,一方面這幾個縣要承擔起向河間方面輸送物資的重任,負擔大量夫子勞役和糧草,一方面還要做好後續的跟進準備。

  當然南下的另外一個目的自然就是要去天津衛一趟,眼見得王熙鳳產子都一個多月了,若是再不去,馮紫英還真有些擔心王熙鳳會不會發飆了。

  乘船南行,雖然漕咭呀浿袛啵沁@並不代表着整個吆泳筒煌ê搅耍b照樣南來北往,只不過在山東德州以北與河間府這一線被中斷了,尤其是重要的如糧食、布匹、鐵料這些物資咻敻潜恢兄梗腥肓私物資。

  馮紫英第一站到了武清。

  武清和東安緊鄰,兩縣中間的鳳河其實就是桑乾河在盧溝橋分叉之後注入三角澱的一條分支,這一片皆是一馬平川,上好良田,只有在臨近三角澱一帶纔是多沼澤和丘陵,沙地頗多。

  馮紫英在武清逗留時間不長,然後就去了東安。

  賀逢聖在東安幹得頗爲出色,雖然到東安時間很短,但是禮賢下士,問農獎耕,藉着大旱又廣施賑濟,並將部分災民精壯組織起來,沿着三角澱一帶挖溝修渠,不但獲得了民泻迷u,就算是素來苛刻的東安士紳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湖廣佬還是有些本事的。

  當然這也離不開馮紫英的鼎力支持,若是沒有足夠的賑濟糧款支持,賀逢聖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打開局面,你要走去連什麼事兒都沒做像樣,就想要讓地方士紳聽你號令捐糧捐款,那根本不可能。

  “紫英,從土豆的種植情況來看,東安其實並不是最合適的地方,只有一些丘陵地帶才更合適,你該用在北邊幾個州縣可能效果會更好。”陪着馮紫英走了一大圈,黑瘦了不少的賀逢聖滿臉風塵之色,顯然這一段時間都是在先例奔忙,忙碌勞累,但是格外充實。

  “我何嘗不知?原本想讓鹿友到密雲,但不是擱置了麼?只能讓鹿友到香河,他這纔去不久,所以我也沒有打擾他,先讓他花幾個月好好適應,他一個江南人要在咱們北地立足,就得要更努力,花費更多的心思。”馮紫英嘆了一口氣,“不過反饋回來的消息,鹿友比我預料的還要活泛,手段也很高明,將他們縣裏一個鄉紳藉故枷了十日,一下子就打開了局面,而且那士紳還得要磕頭求饒,感謝放了他一馬,讓我刮目相看啊。”

  “鹿友的本事其實在我們這幫同學裏算是厲害的,只不過他素來低調,香河在他手裏,紫英你無須擔心,最多兩年,就能替你梳理得順順溜溜,……”賀逢聖由衷地道。

  “鹿友能做到,那你呢,克繇,你可別說你也要兩年。”馮紫英似笑非笑,“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把戲,三角澱周邊地區,你有打算了?”

  “三角澱的水匪我聯繫上了,……”賀逢聖也不遮掩,“本來就是一幫過不下去的窮人,還有部分從天津衛那邊的逃卒,而且要說這一部分數量更大一些,當然他們原籍也本來就是這周圍州縣的,……”

  “你打算怎麼做?”馮紫英來了興趣,這湖匪可不是說招安就能招安的,別說一個知縣,就算是他這個順天府丞,也沒有本事敢拍胸脯把兩三千湖匪招安,這是朝廷纔有的權力。

  “我找了柴大人,正巧薊鎮大軍南下需要夫子,我便以夫子的名義將這幫人收編爲民壯,先行整訓,準備三月便讓他們南下跟隨尤大人的薊鎮軍行動,這樣等到這一戰打完,他們便可以回來,梁城所那邊的荒地甚多,如果願意從軍的,可以去梁城所那邊,如果不願意從軍的,我打算就替他們安排在三角澱邊上墾荒。”

  賀逢聖顯然是早就考慮到了各種可能性,策劃很周全。

  馮紫英覺得自己還是小瞧了自己這幫同學。

  原來一直覺得自己有着穿越者的莫大優勢,前期的自己也的確不是如賀逢聖、範景文、練國事這些同學能比的,自己能跳出窠臼的許多觀念想法都能收到奇效,所以自己也就下意識地把自己身邊這些關係密切的同學視爲了和這個時代其他人一樣的土著。

  但很顯然這些同學在和自己長期相處中,許多觀念想法都受到了喜歡特立獨行的自己的影響,一旦給了他們獨立掌舵的機會,他們就立即能迸發出不一樣的靈感,一樣敢於向自己學習,拿出別的官員不敢想不敢作的路數手段來。

  “克繇,你這可夠大膽的,繞過兵部,就直接招安這麼多人,而且還打梁城所的主意,……”馮紫英似笑非笑。

  “紫英,我這可是替你着想,三角澱的湖匪,文安、大城、保定、東安、永清、武清諸縣都深受其害,現在我冒奇險把這幫人給安頓了,一下子就消除了整個這一圈兒地方的禍患,治安大安,你這個順天府丞該是好好感謝我纔是。”賀逢聖笑了起來,“到時候連夢章都肯定會感謝我,這可是一勞永逸的大好事兒,對於薊鎮軍來說,也減輕了對地方上夫子需求的壓力,可謂一舉兩得了。”

  馮紫英沉吟了一下,這才道:“克繇,此事還需要謹慎一些,如你所說,涉及到諸縣,看起來是對諸縣都有好處,但你也知道這年頭,自己做事不行,眼紅別人做成事的人卻不少,你敢說永清、武清、文安這些縣裏的官員就都一個個對你替他們解決了麻煩而感恩戴德?只怕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