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尤其是在慶陽整訓期間,馮唐親自督陣監軍,對整個調來的三邊四鎮大軍逐一進行拉練整訓,優勝劣汰,包括他原來帶過的榆林軍一樣不例外,加上後勤保障的跟上,使得這一次整訓效果比想象的更好。
抽調出來的這十二萬大軍中不敢說是全數精銳,但是也基本上把除榆林軍中之外其他三鎮能打的軍隊囊括一空了,榆林鎮因爲考慮到還要面對土默特人,須得要保留部分精銳,所以只抽調出部分,而其他三鎮考慮到現在的情況基本上只留下一部守衛門戶的軍隊,其他精銳全數抽調出來作爲西路軍的主力。
從朝廷獲得的那部分銀兩,大部分用作補充糧餉,少部分也用於從京畿軍工製造坊購買了部分火器,馮唐已經意識到隨着時代變化,火器必將取代冷兵器走上舞臺,這一點馮紫英已經給他重申了無數次,但是通過這一輪整訓之後,他才深刻認識到。
當一支軍紀嚴明的火器部隊集結起來,形成陣型時,無論是步軍還是騎隊,要衝陣都必將面臨一場慘烈的搏殺,付出的代價極其高昂,而作爲火器部隊的成型時間要比騎兵和步軍短太多了。
這種優勢無與倫比。
不過財政的困難也限制了西北軍的火器換裝速度,同時考慮到火器換裝要徹底變成如紫英所言那樣一支紀律嚴明步調一致的火器軍隊,一樣需要艱苦的訓練,而對於西北軍來說,現在時間肯定不夠了,所以馮唐也沒有想過要在這一次南征之戰中就非得要依靠火器部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覺得這一次南征之戰,也許是西北軍冷兵器軍隊最後的輝煌。
“東暘的消息回來沒有?”馮唐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身體,望向窗外。
洛陽是河南府最大的城市,同時也是伊洛盆地的核心,從這裏東出進入開封,那就是一馬平川的四戰之地了。
“上一次消息是三日前,算一算該是今明二日就有消息傳來了。”幕僚是跟了馮唐幾十年的老人了,含笑問道:“大人可是在考慮東暘的建議?”
“唔,東暘性子偏激,卻又嗅覺敏銳,是個天生的戰將,但是我們初入中原,大軍還有一個適應過程,我還是有些擔心他太過於急躁了。”馮唐摩挲了一下下頜,若有所思:“他在儀封——虞城這一線徘徊,恐怕也讓陳繼先心生忌憚了,你可知昨日來人是誰?”
“難道是陳繼先的使者?”幕僚訝然,有些不敢置信。
“沒錯,就是陳繼先的人,雖然沒有暴露身份,但是我認得出,是陳繼先的身邊人。”馮唐笑了笑,“單憑這一點,南京就不能成事。”
“陳繼先想要和朝廷暗通款曲?”幕僚覺得不可思議。
從一開始他就和主帥探討過淮揚鎮設立究竟是何目的,陳繼先究竟是誰的人,太上皇,皇上,還是義忠親王?
怎麼看都難以判斷,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陳繼先就是一個騎牆之輩,恐怕和哪一方都能扯上關係,所以哪一方都能勉強接受,但是哪一方也不敢徹底相信。
但從宣府軍和大同軍大張旗鼓進入山東,陳繼先對朝廷要求進攻宣府軍的命令無動於衷,以各種理由推託,朝廷就對此人失去了信任,這麼看他應該是南京方面的人才對,但是這又突然和自己東翁來接觸,意欲何爲?
難道想學唐末時的藩鎮,想要在徐州割據不成?這未免太高看他自己了。
這年頭和唐末情形可完全不一樣,張氏皇權的權威還是相對穩定的,無論是京師朝廷還是南京僞朝,都只能依託張氏子弟,士人們也都還是認可張氏一族,無論是元熙帝還是永隆帝都非昏庸之君,其表現都還是可圈可點,縱然有些缺失,但都在士人們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
即便是舉起造反大旗的義忠親王,實事求是地說,也都還算是有些才幹,在當太子期間,除了和英妃私通這一行徑讓元熙帝難以容忍外,其他並沒有什麼敗筆。
至於說其人趁着元熙帝患病期間有些小動作,在大臣們看來都無可厚非,誰讓當時元熙帝病得那麼重,眼見着大家都覺得不行了,只等辦後事了,誰曾想元熙帝又病癒了,而且還能再執政了好幾年才遜位,這等事情便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
“這倒不好說,只說要求我們不要進攻徐州,若是我們去山東,他便不管,若是要進徐州,那他便要撕破臉了。”馮唐似笑非笑。
“撕破臉?”幕僚覺得好笑,“他撕破臉又能怎樣?徹底倒向南京僞朝?現在他便是再怎麼向朝廷表忠心,只怕朝廷也不會相信吧?除非他能給宣府軍背後一刀,可宣府軍現在也把他防着吧?”
馮唐沉吟不語。
說實話,他也不清楚陳繼先的謎之操作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若說他是朝廷派去的“臥底”吧,宣府軍東進山東的時候,他卻不聞不問,兵部下令他北上,在吆右痪�擋住宣府軍,他置之不理,若說他是南京僞朝那邊的吧,可他很有點兒聽調不聽宣的感覺,南京僞朝對他的態度也很模糊,也並未要求他出兵協助宣府軍和大同軍。
若說他是騎牆想要觀風色,那未免顯得有些太過愚蠢了,這種情形下,無論誰勝誰負,他都難以討好,到最後恐怕都是被清算的角色,可謂最愚蠢的選擇莫過於此。
在馮唐看來,陳繼先不至於如此不智纔對。
但他也看不穿陳繼先的想法。
不過陳繼先派人來接觸,要求西北軍不得進入徐州,還是讓馮唐略微揣摩出陳繼先的一些心思,似乎這個傢伙並非想最初自己猜測的那樣會一直保持騎牆觀望,而只是先暫時觀望一下,他更希望下一步自己和宣府軍碰一碰,雙方戰事結果也許會成爲他做出選擇的一個決定性因素。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倒是真有可能。
西北軍和宣府軍之間的戰爭幾乎就可以決定南北雙方朝廷的命撸羰亲约菏Ю脑挘磽P軍趁機加入戰局猛攻自己側翼,只怕自己還真的招架不住,一旦退入河南,那麼就幾乎丟失了整個東部富庶地區,而這兩年的北地大旱的影響可能會讓包括整個山西、陝西、河南、北直在內的北地都陷入了困境,根本無力支撐起後續的戰爭,而兩廣和湖廣這些地方只怕都會改變現在偏向朝廷的態度。
同樣如果自己一舉擊敗宣府軍,只怕淮揚軍要麼北上夾擊宣府軍,但更大可能是趁機南下直撲揚州,甚至猛攻金陵,成爲南下的急先鋒,到那時候,拿下揚州、金陵的大功在手,朝廷難道還能不承認,或者不給一個說法?
現在陳繼先也許在做的就是厲兵秣馬,做好一切發動最後一擊前的準備吧。
“或許陳繼先還沒有下定決心,或者說沒敢下決心下注,但是他一旦下注,也許就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全力一擊。”許久之後,馮唐才慢慢道:“他要看我們西北軍能不能擊敗宣府軍,這是他觀察並作出決定的風向標。”
“那我們現在怎麼做?”幕僚不在理會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也輪不到他來操心,他需要考慮的是即將到來的對山東之戰,“東暘的胃口很大,他想要突襲濟寧還是徐州?”
“倒也未必就是這兩地。”馮唐搖搖頭:“其實沿着吆雍芏嗟囟味际茄屎碇兀灰獢嗥湟惶帲隳軓氐字袛嘈姾痛笸姷尼崆谘a給,這恐怕也是牛繼宗最擔心的,東暘上一次就已經稱宣府軍已經在嘉祥、鉅野、魚臺、金鄉幾縣駐軍,顯然就是防範我們突襲這一段。”
“那就從豐縣、沛縣過去拿下夏鎮!”幕僚目光銳利,“陳繼先不是說我們不能進攻徐州麼?那好,我們過境豐縣、沛縣,不碰它們,然後直接進入山東拿下夏鎮,那他總無話可說了吧。”
夏鎮就是原來的夏村,位於獨山湖和昭陽湖以南,扼吆颖鄙系囊溃藤Z輻湊,徐兗咽喉,拿下這裏,就能切斷整個山東吆优c難免徐揚的往來。
“拿下夏鎮?”馮唐笑了起來,“那你這是在逼牛繼宗拼命啊,拿下夏鎮,牛繼宗孤注一擲南下,我們擋得住麼?夏鎮雖然是咽喉要地,但是卻不是防守的好地段,假若陳繼先趁機給我們在背後一擊,我們恐怕會被包圓啊。”
幕僚凝神苦思,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拿下夏鎮,卻未必能受得住,尤其是中間隔着豐縣和沛縣,一旦被宣府軍進攻失利,那陳繼先只怕就要動手了,這反而會導致局面惡化。
可如果佔領豐縣沛縣,那又會直接和淮揚軍開戰。
這卻兩難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做實事紫英密佈局
不提馮唐在河南呋I帷幄,開始籌備對山東的征伐,馮紫英這邊卻依然按照自己的步調在順天府行動。
和黃汝良達成一致意見之後,馮紫英便主動召集了山陝商人和江南商人在這邊的代表,就大沽、丁字沽以及榆關、嶽婆港的儲糧問題以及後續的糧食收購問題進行了溝通。
雖然也有少數人認爲朝廷壓價太甚,這市面上糧價還在穩步上漲,可戶部卻只願意按照市價九折收購,而且所付錢銀還需要押後一段時間,要在永隆十年三月底之前才付清,好在這一筆款項由海通銀莊負責提供擔保,這才稍減了商人們的擔心,畢竟海通銀莊算是“自己人”。
黃汝良的想法也很簡單,目前戶部的存銀無多,都是需要留存作爲緊急備用的,購買糧食的錢銀只能來源於發賣所得,連龍禁尉、刑部等從各家查抄的現銀都不能動用,也就是說購糧所需款項皆須出自發賣死物所得,這也是對馮紫英的一個考較。
你不是大言炎炎說聯絡了江南商人來上京交“投名狀”麼?你不是說發賣所得能夠比京通二倉大案不遜色多少麼?那好,戶部就把這一次發賣所得全數放在海通銀莊。
由海通銀莊轉款來購買來自大沽、丁字沽、榆關、嶽婆港的儲糧,甚至還包括後續向這些商人們收購糧食所需錢銀皆從此出,這樣你馮紫英放心,那些商人們也放心,朝廷也落得安穩。
“大人,您找我?”傅試急匆匆地踏入公廨大廳,肩上還落着片片雪花,顯然是才從外邊回來。
“嗯,秋生,情況不是太好啊。”馮紫英臉色沉靜,“從山西和保定府那邊過來的流民已經過了盧溝橋,很快就要抵達城外了,數量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主要是易州、淶水、定興幾個保定府的州縣也裹挾了不少災民前來,我已經奏明瞭朝廷,保定府不說是有意放縱流民前來,起碼也是攔截不力,不過追究這些都是後事了,現在我們需要應對是這一波接一波的流民災民,賑濟需要跟上,另外天時大寒,只怕衣衫和宿處都需要準備更充分一些,……”
傅試面露難色,“大人,我也聽說了,但這麼大規模,單靠我們府裏只怕是應付不下來,還得要把宛平、大興二縣的人用起來,……”
“嗯,這是必須的,我已經給大興、宛平二縣打了招呼,他們必須要無條件配合,另外我也行文巡城察院,請他們從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中抽調部分人力配合我們,由我們統一調遣,……”馮紫英看了一眼傅試,“這是一場大考,戶部和刑部甚至內閣葉方二公都十分關注,如何應對這樣大一場規模的流民入京,關係到整個京畿地區的穩定,所以我們必須要把這張考卷做好,此事我想交給你來統籌,你意如何?”
雖然是天寒地凍,但傅試汗出如漿。
事實上他早就有這個感覺,馮紫英在着力培養順天府的人,其中首當其衝是自己,然後纔是宋憲。
現在宋憲被安排去和刑部聯合查辦白蓮教一案了,興致高昂,若是此案辦得漂亮,可以想象得到,宋憲必定能向上大走一步,甚至連升二三級也非不可能。
同樣馮紫英對自己更加看重,或許是因爲賈家這層淵源,或許是自己最早投效他,所以對自己格外看重,所以許多事情都交給自己來做,甚至大大超過了一個通判的權責。
“大人如此看重,秋生定然不負。”傅試一拱手,重重點頭。
“唔,我已經和工部尚書崔大人說了,如此大規模的流民來京,如果不給他們中精壯找些事情做,只怕是不妥,而京師城內多年未曾修繕,尤其是許多街巷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牛馬牲口和人的屎尿盡皆拋於街面,單靠倪二手底下那幫掏糞的,根本應付不過來,城中公共廁所太少,須得要大建一批,同時主要街道的露面也需要進行改建,所以須得要將這些流民中精壯組織起來,對整個京師城進行一輪翻修,……”
馮紫英的話讓傅試大喫一驚,以工代賑不是新鮮事兒,但是如果讓這批流民精壯去修繕城中街巷廁所,那就有些出格了。
要知道朝廷定下的規矩就是流民來京皆在城外,不得入城,一旦這些流民嘯聚,那城中必定受到衝擊,局面不堪設想。
見傅試滿臉擔心,馮紫英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擔心,但是此事我和崔大人策劃許久,京中市面的情形你也知道,市民攻訐已久,工部和我們順天府也是備受責難,所以也早有此意,現在就就是這流民來修繕會不會出問題的可能了,我認爲出問題是肯定要出的,一兩萬精壯進城,不出一點兒事兒,可能麼?關鍵在於我們又沒有絕對把握能控制住?”
傅試默默點頭,這是關鍵。
“所以關鍵還是我們前期的準備,以及組織工作。”馮紫英繼續道:“流民所求無外乎就是一口飯而已,而且將其和家人分開,他們便有了牽掛,另外採取連坐聯保的方式,將這些來自一個地區的人怎麼來保證不出事,還是有一些手段來處理的,秋生,你覺得呢?”
傅試思考了一下,“我也考慮過,既要讓他們來自一個地方的保持一定規模,但是又不能規模太大,避免一旦嘯聚難以控制,比如二三百人爲一個小羣體,那麼三五個來自不同地區羣體集結成一組,這樣既能相互監督,讓他們不能齊心,又可以一定程度上保持組織性,做事更有章法,……”
“唔,具體如何操作,你好生考慮一下,拿出一個方略出來。”馮紫英點點頭:“另外你在幾個通判裏再物色一個可靠的幫手,府衙裏的吏員和三班衙役任由你挑選,屆時我還會讓耀青和倪二都全力配合你,……”
傅試精神也是一振。
自從馮紫英樹立府務之後,幾個通判的態度也大變,開始向馮紫英靠攏,但是馮紫英卻一直保持着不冷不熱的態度,這讓處傅試之外的幾個通判都是惶恐不安,有兩個甚至也找到傅試,希望通過交好傅試來疏通關係,現在很顯然馮紫英是要給自己這樣一個機會,讓自己也能施恩與那幾位同僚了。
“大人放心,我知道怎麼做。”既然已經敲定,傅試也就定下心來,考慮如何來做事。
“嗯,此事我已經和方相說過,此番做得好,日後你便不必拘泥於這順天府,廣闊天地大有可爲了。”馮紫英滿意地點點頭。
傅試心中一熱,能入內閣諸公之耳,那此番也算是值了,做好這樁活計,那也許等待自己就是晉升之機了。
“只是大人,這做這樁事兒花銷亦是不少,府裏怕是……”雖然預料到馮紫英應該有安排,但傅試還是要提醒一下。
“此番花銷不小,工部節慎庫會拿出一部分銀兩物資,另外我也和山陝商人說好,所需水泥從他們在石景山所建的新工坊中調用,待到此事了結之後再來統一結算,其餘物料,我也和倪二說了,有他來負責統籌,一樣最後結算。”馮紫英胸有成竹。
當洶湧的流民沿着驛道如一道斑駁不堪的破布緩慢但不可阻擋地推進到京師城邊上時,迎接他們的便是順天府、宛平、大興二縣的公人以及配合的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的人,豎起的牌子上早早就寫好了“蔚州”、“廣昌”、“淶源”、“易州”等地名。
雖然流民大多不識字,但是亦有不少認得自己家鄉地名,再加上公人們的齊聲怒吼,很快流民們便被分割開來,按照州縣分成了好幾塊,然後再州縣下,又按照鄉里進行劃分,相互認識的同鄉都需要具結聯保,這還只是第一道手續。
不過看着熱氣騰騰的稀粥,雖然破爛簡陋,但還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窩棚,流民們的心還是安穩了下來,起碼朝廷還是有心的,就怕朝廷拒之門外,取而代之的是刀槍棍棒,那就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馮紫英換了一身便服站在人堆中觀察着形勢,時不時地走近人羣,看着公人們將這些流民分成一個個小羣體,然後開始帶着走向劃分好的區域。
第一撥流民數量不大,不過區區六七千人,這也是在前一段路就開始有意引導分成幾段,這樣可以留給這邊充裕的應對時間。
只要第一步走穩了,後邊的就要好辦許多,腥吮M皆有從行睦恚蠹叶歼@麼作了,自己自然也只能跟着這麼走。
既有士卒刀槍扎場子,亦有稀粥熱水應對,大周的百姓都是最純樸老實而忍耐性最強的,只要不逼到走投無路,沒人願意去造反尋死。
這一點,馮紫英內心比誰都更清楚,所以他纔有把握把這樁事情辦好,當然,他還需要應對白蓮教的挑戰。
第二百一十四章 心事濃鳳姐弄璋
天津衛城城中一幢大宅中。
王熙鳳全身幾乎要被汗水溼透,痛苦地在牀炕上掙扎,一邊咒罵着馮紫英,一邊呻吟着,旁邊的平兒和小紅陪着兩個穩婆正在心急如焚地替王熙鳳接生。
這年頭,生孩子都是一大難關,對女人如此,對孩子亦如此。
好在王熙鳳已經不是頭胎,而且她年齡也不過二十五六,正值最適合生產的年齡,加上盆骨碩大,所以相對來說已經算是好的了,但即便如此,這一次也許是營養太好,所以生產起來也是格外困難。
“奶奶,再加一把勁兒,羊水已經破了,再加把勁兒就出來了。”穩婆在一旁鼓勁兒。
一次性請了兩個穩婆,而且都是這天津衛城裏最好的穩婆,讓被請來的兩個穩婆都是內心嘀咕不已,但看在銀子的份兒上,她們都不會計較。
只是這一家怎麼看都覺得古怪,一大堆子人,一看那起居用度都不一般,一口子帶着南京味兒的京腔,顯然就是京中豪門大戶出來的,但是卻在這天津衛城裏來生孩子,關鍵是還見不着男主人,這就太蹊蹺了。
不過她們經歷多年,對此也見慣不驚了,那豪門望族在外邊養外室的多了去了,不少也是懷孕生子都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外邊兒生。
只是這女人疼起來便不管不顧,罵起男人來卻是格外理直氣壯,似乎又有點兒不像是外室身份,而且看這女人的威勢,也不像是小戶人家出身,諸般詭異集於一身,委實讓人好奇。
平兒和小紅在一旁也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平兒是見過王熙鳳生產的,那時候王熙鳳也不過十七八歲,而且是第一胎,生下巧姐兒的時候也沒見這麼折騰,怎麼這第二胎反而還艱難起來了?
小紅還是第一次見這種陣仗,顯得滿臉煞白,忍不住拉着平兒,“姐姐,二奶奶這樣不會出事兒吧?”
“不會的,沒見着兩個婆婆都在這裏麼?她們接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哪裏就能這麼巧?”平兒一邊安慰紅玉,一邊自我打氣。
一個婆子大概是聽着了平兒說話,轉過頭來笑着道:“姑娘莫要着急,女人生產都是這般,哪有不折騰的?那麼大一坨肉要從腿縫裏鑽出來,哪有那麼輕鬆?放心吧,奶奶是生產過的,而且身子骨也健碩,不會有問題,弄不好就是個大胖小子,日後公侯萬代,所以才能這麼折騰。”
這話其實也是說給還在翻騰掙扎的王熙鳳聽的,說來也怪,這話一入王熙鳳的耳中,似乎就像是刺激了什麼,讓王熙鳳猛然一震,便聽得另外一個婆子大叫了一聲:“好了,出來了,……”
屋裏邊一片緊張,包括王熙鳳、平兒和林紅玉在內都是捏着一把汗,一方面是終於平安生下來了,一方面卻又盼着看究竟是生個小子還是姑娘。
“恭喜奶奶姑娘,這是弄璋之喜,……”兩個穩婆也是眉飛色舞,產下男嗣,紅封的禮金都要高許多,這是規矩。
聽得“弄璋之喜”,王熙鳳心中一鬆,身子也頓時軟了下來,但是隨着又是一陣擔心,是兒子固然是好事,但是後續帶來的麻煩也會多很多,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平兒和林紅玉。
林紅玉還沒有覺察出什麼來,但平兒卻能領會到王熙鳳心裏的憂慮,趕緊寬解道:“奶奶大喜,爺知曉了肯定是心花怒放的,小少爺便是一輩子跟着奶奶身邊,那爺爺肯定會安排好的,奶奶只管放心。”
這話沒頭沒尾,兩個穩婆也沒怎麼在意,不過若是細細一品,也就能明白這裏邊的門道,認定是外室沒錯,只是這等富貴逼人出身大戶的婦人卻給人當外室,只怕兩個穩婆也想不通。
隨着孩子出來,一直在院外的一干人,如王信、來旺等人才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聽得是個小子,大家心裏更覺踏實。
他們現在都是跟王熙鳳捆綁在一條船上了,沒了去處,尤其是聽聞王家在京中已經被抄家,更是如無主孤魂,現在能依賴的也就是王熙鳳,而王熙鳳的命哂掷M於馮大爺一身。
現在不管怎麼說都有了一個兒子,哪怕是個私生子,對於人丁單薄還沒有男嗣的馮家來說,都絕對是一個值得看重的寶貝了,沒準兒日後馮紫英要真沒有子嗣,這個兒子就會成爲馮家的繼承人了。
一干人都是相互祝賀,無論如何,二奶奶平安生下一個男嗣,都是天大的喜事,誰去給馮大爺送信,也就要儘早敲定下來。
看着王熙鳳沉沉睡去,平兒和紅玉小心的把孩子交給早已經請好的乳母,吩咐帶下去,這才小聲商議。
“此番紅玉你就回去一趟吧,我知道你現在也早就心急如焚了,你孃老子現在在大牢裏,雖說有馮大爺照拂,但是畢竟也是大獄裏,你去看看也是好的。”平兒溫聲道。
紅玉眼圈也紅了一圈兒,點點頭:“我也知道便是我回去了也一樣無濟於事,吳新登、餘信、王善保、秦顯秦明這些都一併入獄,我孃老子哪裏跑得掉?司棋不也在京中麼?還不是隻能眼睜睜看着?”
“話是這麼說,你回去找爺求個情,帶你進去看一看,也能安個心。”平兒也嘆了一口氣,“這邊二奶奶的情形你也和爺說一聲,讓他莫要擔心,另外若是有時間能來一趟看一看固然最好,若是沒時間,也不必強求,總歸有機會,他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山東要打仗,估計京中事情就更多了。”
紅玉忍不住一笑,“姐姐倒是替爺考慮周全,難怪也對姐姐這般信重,這一次回去爺也沒說把姐姐收了房?”
二人相處這麼久了,也很熟悉了,特別是有了王熙鳳這層隱祕,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也就沒有那麼多忌諱了,說話也就很隨便了。
“小蹄子,你被爺梳攏了,是不是就成日盼着這些事兒?”平兒要比紅玉大幾歲,但相比之下卻還是一個雛兒,所以這般虎狼之詞上自然無法和紅玉比,紅着臉叱道。
林紅玉喫喫笑道:“姐姐是沒嘗過其中滋味,自然不明白,不過姐姐以前應該是見識過二奶奶和璉二爺的事情纔是,哪裏就會一點兒都不明白呢?我便是和姐姐說,姐姐也難以體會,只有等姐姐自個兒品嚐了,便明白了女人爲何離不得男人了。”
“小蹄子,你要死?!”被紅玉這一番調戲,平兒忍不住就要去撕紅玉的嘴,紅玉笑着躲開,“姐姐心裏其實還是癢癢的,盼着那一日吧?我想也快了,姐姐年齡不小了,爺總不能一直荒着這塊地,那爺也忍不住啊。”
越說越來勁兒,這林紅玉自打變成婦人之後,說話風格直接奔着司棋那味道去了,直把平兒羞得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