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微微頜首,馮紫英也終於點頭:“老太君所言甚是,紫英倒是沒有考慮到這一層,環哥兒和蘭哥兒都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定會盡我所能幫助他們,便是寶玉,我也會盡力,……”
賈母倒是很鄭重其事地擺擺手:“鏗哥兒,老身雖然疼愛寶玉,但是此番卻不是考慮寶玉的時候了,賈家要留存,還得要落在環哥兒和蘭哥兒身上,只要他們二人能熬過這場劫難,寶玉自然能得以庇護餘蔭,這期間寶玉便是受些磨難,那也是值得的,所以還請鏗哥兒把心思放在環哥兒和蘭哥兒身上,當然,琮哥兒如果能有機會,也請幫一把。”
先前一直沒提賈琮,也足以說明這位老太君對自己的長子賈赦有多麼不滿,恨屋及烏,當然這也是因爲賈環和賈蘭讀書似乎更努力,但好歹也是賈家一脈,這時候總算是想到了。
“老太君言重了,便是您不提這些,這也是我分內之事。”馮紫英點點頭。
“俗話說大恩不言謝,賈家現在如此,老身委實無以爲謝,老身聽聞鏗哥兒頗爲看得起鴛鴦,她也跟了老身這麼多年,論品性論做事,不是老身誇口,都是一等一的,原來老身留着她,也就是圖個放心,讓她替老身守着家裏這點兒家當,但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所以老身想把鴛鴦送給鏗哥兒,別的不說,替鏗哥兒你管個內宅,還是能勝任的,……”
賈母目光落在已經淚流滿面跪倒在地的鴛鴦身上,探手在鴛鴦頭上摩挲,“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老身也耽誤鴛鴦這麼些年了,鴛鴦你也二十了,換了別家,早就打發出嫁或者許給家裏主子收房了,今日你能跟了鏗哥兒,也算是老身的一份安慰了。”
“不,老祖宗,鴛鴦不走,打死鴛鴦也不走,奴婢要伺候您一輩子,您這會兒要攆奴婢走,不如讓奴婢去死,……”鴛鴦跪在賈母面前連連叩頭,連額際都紅腫起來,看得馮紫英都心疼。
賈母也是老淚縱橫,摸着鴛鴦的頭,連連搖頭道:“鴛鴦,……”
馮紫英知道賈母也許的確是一番好意,但是這卻絕不是一個好時機,這將陷鴛鴦於不義,讓鴛鴦在賈家的名聲頓時大壞,而且以鴛鴦的心性,只怕一輩子都會生活在自責和內疚當中。
“老太君,紫英的確喜歡鴛鴦,也願意要鴛鴦,但是現在卻不合適,鴛鴦也不會接受。”馮紫英微笑着道:“不如這樣,您的感謝紫英接受了,便是鴛鴦的身契處理了便是,算是我的人了,但還是讓鴛鴦陪着老太君,一直到鴛鴦覺得心願已了,纔來我那裏便是,您看如何?”
賈母眼睛一亮,馮紫英也知道對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過看樣子鴛鴦卻還沒明白過來,“日後若是榮國府這邊有事兒了,鴛鴦就算是馮家人,但要報恩跟在老太君身邊幫忙照拂,也能傳個信兒遞個話兒什麼的,……”
鴛鴦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又羞又喜又驚,抬起紅腫的雙眼,看着二人,賈母也終於點頭,眼底卻是一份欣慰滿足:“還是鏗哥兒你想得周到,賈家欠你太多,唯有看迎春和黛玉她們來好生報答你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託付
外堂腥艘膊恢蕾Z母在內屋裏和馮紫英究竟說了一些什麼,不過馮紫英出來之後,腥酥匦逻M去都看到了賈母和鴛鴦都是雙目紅腫,不過看賈母精神狀態卻比之前更好,心裏都有些好奇,但是卻又沒法問。
馮紫英也算是給了賈家一個交代,算是了卻一樁事兒。
但從賈母院出來,卻見黛玉、探春和湘雲她們都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而寶玉、賈環等人也都是惶惑中帶着不安,馮紫英心中也是感嘆不已。
這個時代就是如此,享受了這等大家族帶來的種種安逸和美好,自然也就要承擔其間的風險和危難,賈寶玉也就罷了,如賈環正在努力想要擺脫賈家的束縛,只是沒想到這場劫難來的如此之快,讓他尚未出痪鸵呀洷焕卫问`住了。
有心想要寬解一下他們,但是除了對黛玉還能稱得上是安慰外,對探春,對惜春,對湘雲,還有李紈,他能說什麼?
對寶玉、賈環和賈蘭,他又能說什麼?
“寶玉、環哥兒,蘭哥兒,你們等一下,我和你們說說話。”最終,馮紫英還是停下腳步,點頭示意。
三人都是點頭,還是寶玉說話,“那要不就去怡紅院吧。”
成親之後他就已經從怡紅院搬了出來,現在怡紅院空置着,但原來許多傢什物件都還留着,甚至還有一些丫鬟小子都還留在那邊。
因爲成親,寶玉沒法把原來跟着他丫鬟小子都帶過去,只是把襲人、秋紋、麝月、媚人等幾個帶了過去,剩下的就只能暫時還留在怡紅院那邊,按照原來的想法,也就是慢慢遣散,重新安排到其他各房裏去。
只是都在怡紅院裏養尊處優慣了,哪裏還能看得上其他房?
如探春、惜春或者李紈、湘雲那裏,人家都有自己的貼身丫鬟了,再去就是從普通丫鬟幹起,那種地位差異的變化,更是讓人難以接受。
正因爲如此,寶玉留下來的丫鬟們都不肯離開怡紅院去別房,而探春、惜春和李紈這些人也無意要她們,更不用說這段時間府里人心惶惶,哪裏還顧得上她們的事兒。
一行人都跟着寶玉來到怡紅院,賈蘭跑到前邊去打前站,安排人把茶水準備好。
到了怡紅院,馮紫英便招呼寶玉他們仨人坐下,其他姑娘們也都很知趣地在一邊屋裏去等着。
“寶玉,環哥兒,蘭哥兒,今日的情況估計們心裏也有數了,先前老太君又專門和我說了你們,還有幾個姐妹們的事兒,恐怕你們要有最壞的打算。”馮紫英開門見山。
三人臉色都是煞白,誰都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兒,陡然間抄家滅族的災難就降落在頭上,誰能受得了?
寶玉失魂落魄,賈環咬牙切齒,賈蘭卻是瑟瑟發抖,馮紫英都看在眼裏。
“未來朝廷處置的情況現在我也不好確定,也許要把你們先行收押入監,暫時予以羈押,至於後面處置,可能都是後話了,朝廷現在心思也不在對你們的處置上。”馮紫英繼續道:“但也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是不是要誅滅三族,午門問斬,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但流放發配的可能性的確很大,……”
賈寶玉兩眼無神,已經搖搖欲倒了,而賈環也已經無力地靠在椅中,只顧着喘着粗氣,至於賈蘭,早已經眼圈紅了,哽咽抽泣起來。
“看看你們的樣子,像什麼?”馮紫英見三人情形,忍不住沉聲道:“男兒漢大丈夫,一生若是沒有點兒磨難,還叫什麼人生?情況還沒有壞到最糟糕的地步,這般作婦人狀,成何體統?”
三人都是一愣之後,凜然生懼。
以前他們都還從未見過馮紫英這般聲色俱厲的模樣,更多的還是把他當作一個比自己年齡略大的師長,但是這個時候馮紫英陡然發威,才意識到眼前此人已經是堂堂順天府丞,可以斷人生死的滅門令尹一樣的人物了。
見仨都是噤若寒蟬,不敢再忸怩作態,馮紫英這才又沉聲道:“情況雖然糟糕,但是也非沒有絲毫迴轉餘地,主要還是看朝廷解決江南之事後政世叔如何來解釋,屆時我也會想辦法替政世叔辯解,總歸能有一些辦法,只是這兩年只怕你們就要艱苦一些,暫時忍耐,……”
賈環倒是要堅強許多,咬着嘴脣道:“馮大哥,我們幾個倒是沒什麼,便是進了大獄,大不了就苦熬兩年,除死無大難,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像大嫂子和三姐她們,若是進了大獄,只怕免不了要受磨難,而且也毀了名聲,……”
馮紫英沒有作聲。
“另外,小弟更擔心萬一朝廷對此事若是嚴厲處理,會不會先行發配流放,甚至送教坊司,……”
這女人一旦被送進教坊司,不管結果如何,那就真的毀了,進大獄頂多也就是名聲受損罷了,但進教坊司,那就會被視爲人盡可夫的娼妓了,那對於任何一個家族名聲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黛玉、李紈、探春和惜春、湘雲她們幾個並沒有走太遠,甚至還悄悄地就站在花廳外旁的耳房邊上,聽見馮紫英訓斥寶玉三人,都覺得馮大哥和以往完全不一樣了,而當聽見賈環的擔心時,除了黛玉外,其他四女都是肝膽欲裂,忍不住緊緊擁在一起。
如果真的要送進教坊司,那還不如真的早早上吊了事,還能留個清白。
對於賈環的話,馮紫英也難以回答。
犯婦女子送教坊司也是慣例,但這一般是重罪親眷,而毫無疑問這等反叛帜娴哪贻p女性親眷絕對是送教坊司的範圍,無論是龍禁尉還是刑部裏邊,這都是司空見慣的,尤其是龍禁尉。
馮紫英也沒有絕對把握就敢說自己能保下賈家這一大家子的女人,尤其是像史湘雲這種,叔父是叛將,定親丈夫是叛將,簡直就是罪不可赦,探春和李紈以及惜春也一樣,老爹是僞朝官員,難道還不該嚴加懲處?
“環哥兒,此時說這個還有些言之過早,不過我肯定會盡力避免此種情形的發生。”馮紫英思忖了一下方纔慢慢道:“只是這等事情非我能做主,還需要因勢利導,通過各方面來防止走到這一步,三妹妹四妹妹和雲妹妹,還有珠大嫂子,都是我的姐妹,我不會允許這種情形在我眼皮子下發生,這是我的承諾,……”
外間幾女聽得馮紫英鄭重其事的承諾,內心都是感動到無以復加的顫慄酥麻,都忍不住捂着嘴哭泣起來。
誰都知道這種事情的風險和難度,馮紫英今日能來已經是冒着莫大風險了,現在更要牽扯進這裏邊去,加上他本來就和賈家的姻親關係,不可避免的會遭到很多人的攻訐指責,但馮大哥仍然義無反顧,這樣的男兒,誰不仰望崇拜?
似乎是聽到了外間的聲音,馮紫英走出門,看着幾個梨花帶雨的女孩子,輕輕嘆息了一聲,揮手示意她們進來,這才又道:“我說了這話,自然就會盡最大努力去兌現,大家也莫要過分悲觀和自怨自艾,既然已經遇上了,那我們就坦然面對,去處理好,……”
馮紫英最終還是離開了。
在榮國府逗留這麼久,已經是有些犯忌諱了,當然馮紫英並不擔心。
龍禁尉還不至於這麼不開眼來找自己的麻煩,再說了,現在的賈家連死老虎都算不上,因爲賈家從來就沒有成爲過老虎,嗯,也許幾十年前開國那一代算是,但現在就是待宰肥羊,龍禁尉和都察院早就磨刀霍霍了。
自己來一趟又能怎麼樣,要撈人也好,帶走點兒銀子或者古玩也好,龍禁尉都不會在意,只要不太過分。
但馮紫英肯定也要注意影響,好歹齊永泰、喬應甲他們也還要臉面,這邊大家都在義正辭嚴要求嚴懲這些帜嬲撸銓W生,嗯,還是順天府丞,卻在那裏拆臺,這成何體統?何以服校�
所以馮紫英知道這個時候要做什麼反而是最不明智的,要做也只能等到朝廷處置下來之後,再來慢慢想辦法。
在臨走之前,馮紫英又專門和黛玉說了一會兒話,也提及到了黛玉最好立即搬出來,黛玉卻覺得現在就要搬出來顯得太過薄情冷血,不太願意,馮紫英也知道這肯定有點兒不合適,但如果一旦朝廷下旨要查封榮寧二府,那到時候再來出門又有些狼狽了。
不過這個時候黛玉卻是顯得格外堅持,馮紫英也只能應允,屆時只能自己辛苦一趟,得到消息便馬上過來把黛玉和妙玉接出去,他們兩人都不算是賈家人,應該不會牽連到。
紛亂複雜的心緒一直困擾着馮紫英,到了家中他的心情依然有些煩躁,越是深入這個時代,就越是感覺到個人力量對這個世界改變的艱難,歷史的慣性根本不是一個穿越者能輕易逆轉的,能做到因勢利導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太貪心,也許只會自尋煩惱。
第一百四十七章 紛擾
沈宜修和薛寶釵、薛寶琴以及迎春都在屋裏等候着馮紫英,都沒有休息。
見到馮紫英回來,一干人都圍了上來。
見她們的神色,馮紫英就知道她們想問什麼,但他卻不想多說。
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現在他沒什麼能做的,就是安慰一番,終歸還是要等到朝廷的處置方略出來,才知曉賈家的最後結局是怎麼樣。
只是面對妻妾們的這種企盼,馮紫英又是在不忍不理不睬。
“行了,你們也別多問了,我去了,該見的都見了,但現在的確沒有什麼好說的,不知道朝廷如何處置,只能等到朝廷旨意下來,才說得上想辦法如何來應對。”馮紫英有些疲憊心煩地擺擺手,“現在我也沒轍,只有坐等。”
“那相公,探丫頭和雲丫頭她們……”寶釵還是很關心這幾位平素在園子裏就很親近的閨蜜。
“她們也還好,但是也許就是強撐着吧。”馮紫英嘆了一口氣,“妹妹也莫要問我該如何,我也不知道,只能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會盡力的。”
見馮紫英似乎情緒不佳,寶釵也不好多說,沈宜修倒是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想了一想之後,馮紫英才又道:“榮寧二府怕是保不住了,朝廷現在財力困難,江南肯定會斷絕漕撸x稅更不會上繳,而戰事將開,就需要籌集大筆軍費,遲早要對這些和南京僞朝那邊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人家動手,牛家、王家、賈家、史家,還有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其他家族,我估計都跑不掉,……”
薛寶釵和薛寶琴都微微色變,而一旁的迎春已經淚流滿面了,沈宜修倒還鎮靜,但卻皺起眉頭,她考慮問題的角度也不一樣:“相公,朝廷如果只靠這個來籌集軍費,怕是有些不合適吧?”
“當然不會只以這個來,肯定會多策並舉,前兩日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就已經提出要把遵化鐵廠賣給山陝商人,另外將兵部旗下的幾座火藥廠和兵工作坊都進行發賣,籌集軍費,……”
馮紫英也沒想到徐大化這廝的心性一下子變得如此激進,後來才聽說,歷來和他不睦的顧天埈現在出任了南京僞朝吏部尚書,直接將其在南京任職的侄兒免職,侄兒一家灰溜溜地來返家,並來信哭訴,這引發了徐大化的極大憤怒,現在是一門心思想要儘早討平南京了。
徐大化認爲現在兵部其下的這些工坊效率低下貪腐嚴重,兵部根本就管不過來,而且關鍵是生產出來的甲冑、武器和火銃質次價高,引發九邊將士的激烈不滿。
現在南征已經迫在眉睫,急需要籌集軍費,另外九邊的武器火器也亟待補充換裝,爲滿足兩方面的需求,還不如直接將兵部旗下的火藥廠和軍工作坊賣給符合條件的商人,一來可以籌集軍費,二來也能提高採購武器火器的效率和質量。
“另外我也給內閣建議,發賣西山窯,可以籌集到一大筆軍費。”馮紫英漫不經心地道:“當然,海通銀莊也還有大量的銀子借貸不出去,朝廷願意借,只要有抵押物,那海通銀莊自然願意。”
沈宜修原本還有些擔心朝廷能否支持得起這樣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但見丈夫說得這樣輕鬆,心裏放下大半:“西山窯的情形太過複雜,遷延十餘年,如果要發賣,只怕還需要釐清原來的各種權屬關係,……”
“非常時期行非常事,都關乎朝廷存亡了,誰還要在那裏瞻前顧後,那隻能說這個人不適合坐在那個位置上了。”馮紫英笑着道:“季晦(劉一燝)公作刑部尚書,還不至於這麼糊塗,張公(張景秋)和喬師所在都察院也都肩負着重任,這等時候豈會有婦人之仁?龍禁尉就更不用說了,都是一幫恨不能剝皮抽筋的主兒,好不容易現在有都察院的支持,還能不摩拳擦掌大幹一番?”
“那海通銀莊這邊……”沈宜修又問。
“忠順王他們這邊可能要做一做工作,主要會堅定他們的信心。”馮紫英沉吟着道:“不過問題不大,朝廷肯拿出足夠的抵押物來,忠順王他們肯定會動心。”
“什麼抵押物?”這個問題不但沈宜修很感興趣,連薛家姊妹和迎春都有些好奇。
“當然是江南囉。”馮紫英笑了笑,“此番南京僞朝新立,江南士紳必定攀附者校坏┠险鲃倮⒖隙ㄒ逅悖胍幌氚眩鹆辍P州、蘇州、杭州、寧波、松江、湖州這些地方,哪個地方不能拉出來十家八家大戶,清算下來,億兆也難以形容其多吧?”
想一想也是,從前明到大周立國百年,江南那邊已經滋養了兩百多年,大周代替前明主要戰場在北方,江南其實沒怎麼受到戰亂影響,所以這江南士紳多是百年傳承,一旦戰事結束,那些站錯了隊的士紳,恐怕就要面臨悲慘結局了。
這也是馮紫英認定朝廷最終會取得勝利的一大原因,蓋因江南這些士紳商賈從來就不會有孤注一擲的血性,尤其是義忠親王這個草臺班子更多的是有些失意政客和野心家的獵場,他們雖然對朝廷江南賦稅政策不滿意,但是卻還沒有上升到要扯旗造反的地步,現在卻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冷靜下來肯定要考慮退路。
義忠親王勝了固然是好事,但是敗了,也不能讓一個大家族因此而覆滅,那麼和北方朝廷保持必要的溝通管道,甚至輸眨褪潜仨毜牧耍@也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
這種情形下,馮紫英堅信只要朝廷這邊能堅持過這一年的艱難期,戰事取得進展,那麼義忠親王是支撐不下去的。
聽得朝廷可以拿日後清算江南來做抵押,諸女都是駭然,但是轉念一想,這又有什麼不可以?
你既然要附逆造反,那自然就要有身首異地的覺悟,更別說你那點兒家產了,但陡然間聯想到賈家,大家又忍不住有些膽戰心驚。
“相公,那榮寧二府還有一二千口子人呢,……”寶釵忍不住問道。
“人怎麼處理,現在還不好說,那些五服以外的,還有那些家生子以及買進來的丫鬟僕僮,理論上和他們應該沒太大關係,但是他們卻又是賈家一員,具體如何處置,還要看朝廷態度,但我以爲不會牽扯那麼寬。”馮紫英寬解道。
沈宜修也看出馮紫英心情不好,也就主動結束話題:“好了,相公您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妾身就先告退了。”
今夜該留宿在二房這邊,沈宜修來也是表明一個態度,還是關心賈家那邊的,畢竟相公和賈家那邊淵源太深,這也是大婦應有之意。
馮紫英也點點頭,“你也早些歇着,太晚了,我也就不過去看乖女了。”
沈宜修莞爾一笑,“嗯,明早棲梧又要說爸爸不見了。”
氣氛稍稍輕鬆了一些,沈宜修便翩然離去,只剩下寶釵寶琴和迎春三女。
馮紫英抬腳便往寶釵那邊正房裏走,三女也是默默跟着。
妻、媵、妾,馮紫英看着身旁或雍容貴氣,或精靈剔透,或嬌媚溫婉的三女,若非賈家這樁事兒,光是這三女隨侍在旁,都足以讓無數人眼紅髮紫了。
可現在,自己卻沒那麼多心思來考慮這些。
“相公,賈家真的保不住了?”
一進屋,寶琴便忍不住問道。
“嗯,怕是保不住,查抄榮寧二府免不了,至於老太君、太太以及珠大嫂子、探丫頭、雲丫頭、四妹妹、寶玉、賈環她們,也很難,後續如何處置,還要看情況。”馮紫英搖了搖頭,“如果只是發配流放,倒也簡單了,疏通一下刑部大理寺,尋個安穩之處,先呆上幾年,慢慢再來尋機會赦免。”
幾女都是倒吸一口涼氣,發配流放都算是輕鬆的了,那嚴重的會是什麼?不敢往下想。
在炕上坐定,香菱和鶯兒進來替馮紫英換衣脫鞋,一盆熱氣騰騰的熱水也端了上來,兩女便蹲下替馮紫英泡腳。
“你們也坐吧。”馮紫英靠在炕上,雙足入水,鶯兒已經認真地替馮紫英按摩起足底來,一邊舀水清洗,香菱則跪在炕沿邊上替馮紫英按摩肩頭。
封建時代的腐朽生活就是如此奢靡幸福,馮紫英樂在其中,所以哪怕爲此付出許多努力,那也是值得的了。
寶釵隔着炕幾和馮紫英同坐,而寶琴和迎春則坐了炕邊兒上下手的官帽椅裏。
“那相公,薛家這邊……”寶釵終於還是問出最擔心的問題來。
薛姨媽是王子騰嫡親妹妹,王子騰和牛繼宗是南京僞朝兩大掌軍人物,對牛家和王家朝廷肯定要查抄株連,那薛姨媽呢?
寶釵關心的自然是自己的母親和兄長,當然也包括自己,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被波及可能性不大,畢竟自己姓薛,而且也已經出嫁。
但母親那邊,薛王氏這裏邊這個王姓卻是擺脫不了的,而兄長也是王家的外甥。
第一百四十八章 酬謝
馮紫英想了一想,搖搖頭:“不至於,薛家和王家也就是一層姻親關係,但薛家本質上是皇商,和朝務無關,你母親也嫁出王家幾十年了,有聯繫也就是單純親戚關係,說不上其他,生意上也和王家沒有往來,再說了,姓馮的還不至於連自己妻子和岳母都保不住,那我也最好別在京師城裏立字號了。”
有些江湖豪俠的口吻,但是這時候卻是安慰屋裏人最好的口氣,就是要這麼狂妄無比的強硬,才能讓女人們心裏安穩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