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44章

作者:瑞根

  其他家馮紫英自然管不了,但賈家這邊怎麼辦?

  不管肯定不行,但採取什麼辦法,怎麼來管?

  現在消息還沒有完全散開,但是賈瑞都說得這樣明顯了,估計距離真正動手也就那麼三五日了。

  這一次只怕就不像京通二倉大案了,沒有順天府的份兒,頂多出點兒人手幫忙守門看宅,動手的肯定是都察院和龍禁尉爲主。

  正躊躇間,晴雯卻欠着身子進來了,馮紫英訝然,趕緊上前:“你怎麼不好生休息,卻還起身了?也不怕傷着身子?”

  晴雯面色一紅,嘴巴卻不肯服輸:“哪有那麼身嬌肉貴?爺,鴛鴦來了,奴婢看她很急,面色憔悴,怕是不見着爺不肯走了。”

  鴛鴦前兩天來了兩次,但馮紫英都太過忙碌,都是深夜才歸家,所以沒見着人,再不見,只怕怨言都要覺得馮紫英是有意不見了。

  馮紫英嘆了一口氣,該來的遲早要來,要面對,不過他心裏也有分寸,見就見吧。

  鴛鴦進來時臉色還紅撲撲的,雖然眉目間還有些憔悴的模樣,但是也能看出還帶着幾分羞澀。

  馮紫英略感訝異,但是看到晴雯彆扭古怪的神情,頓時會意過來,這兩個丫頭關係密切,估計是鴛鴦覺察出了晴雯破瓜後的異常,所以追根挖底問,才讓晴雯這般表情,當然作爲還是黃花女兒家的鴛鴦對這等事情也一樣羞懆。

  帶鴛鴦進來,晴雯就扭着身子出去了,鴛鴦瞥了一眼晴雯背影,這才輕聲道:“大爺總算是給晴雯一個交待了,奴婢都在琢磨您把晴雯帶進馮府幾年了,愣是不肯收晴雯進屋,連香菱、司棋這些您都收了,怎麼卻對晴雯這般刻薄,現在奴婢總算是放下心了。”

  “真的就放下心了?”馮紫英似笑非笑,“可爺還沒有收你呢,讓爺怎麼能放下心?”

  鴛鴦臉一下子紅的像新娘子的蓋頭布,雙拳緊握,狠狠地嘟起嘴,跺了跺腳,“爺說什麼呢?!”

  “說什麼鴛鴦你不是聽見了麼?”馮紫英笑盈盈地道:“爺還琢磨着就這兩日裏走榮國府一趟,和老太君商量一下,把你要過來,你覺得如何?”

  鴛鴦臉色驟然變的蒼白,身子都顫抖起來:“爺,你是不是……”

  這個蘭心蕙質的丫頭倒是十分敏感,馮紫英心中也暗歎,對於這個問題,賈瑞來之前他就有些擔心,而賈瑞來了之後就更確定了罷了,沉吟了一下:“鴛鴦,你都知道賈敬和政老爺現在在南京做事去了,牛家、王家、史家都捲了進去,這種情形下,朝廷怎麼可能沒有手段動作?”

  鴛鴦身子一晃,幾乎要癱軟倒地,馮紫英趕緊上前一步,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唉,這種事情也不是你能承擔得了的,是老太君讓你來的?她怕也是早有預感了吧?”

  鴛鴦臉色煞白,咬着嘴脣點點頭:“老祖宗身子不好,這幾日都起不了牀,今日纔好一些,府裏大老爺除了成日裏指天罵地,怨天尤人,其他人都是六神無主,寶二爺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環三爺回來了一趟,然後又回書院了,……”

  這就是賈家的現狀?

  馮紫英苦笑。

  賈赦不能指望,那還能有誰?

  賈寶玉?省省吧,成日買醉麻醉自己,估計也是對攀上牛家這樁親事後悔莫及了,但現在又奈何?

  便是現在要和牛氏女和離也來不及了,朝廷也不會因爲你現在和離就能讓你置身事外,更何況還有賈敬和賈政兩人的事兒。

  “鴛鴦,爺也不瞞你,現在賈家的情勢的確很糟糕,算下來,原來金陵四大家,除了薛家,其他三家都捲了進去,王家不說了,王子騰是家主,首當其衝,賈敬居然金蟬脫殼去了金陵,可政老爺怎麼也去趟這渾水,哎,估計也是身不由己吧,……”

  “對,對,對,老祖宗也說以二老爺的心性怎麼可能去趟這種渾水,肯定是在江西那邊被人強迫,身不由己了。”鴛鴦連忙道。

  “鴛鴦,這話說出來得讓朝廷相信纔行啊,相隔千里,怎麼解釋得清楚,朝廷也不會聽啊。”馮紫英嘆息,“珠大嫂子的父親也加入南京僞朝作了禮部右侍郎,你說這那一支都牽扯了進去,朝廷焉能放過賈家?”

  馮紫英這麼一說,鴛鴦的心也墜入了谷底,雙手緊緊捏住汗巾子,“那大爺,現在該怎麼辦?闔府上下還有千口子人啊,大多都是些老弱婦孺,該怎麼辦?”

  “怎麼辦?”馮紫英攤攤手,“現在也只能等,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有等朝廷那邊有了說法,才說得上對策啊。”

  “那大爺能不能猜測一下朝廷會怎麼對賈家?”鴛鴦明知道這有些難爲人,但是這等時候她卻也只有硬着頭皮問了。

  “這不好說,但是肯定不會輕饒啊。”馮紫英掂量了一下,“抄家免不了,株連三族也很有可能,不過賈家人這麼多,我估計也就是這些嫡支怕是難以脫身,其他人,對朝廷來說可能也就無關緊要,不會太過追究。”

  看鴛鴦越來越白的臉頰,馮紫英笑了笑:“這等處置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下來的,先查封榮寧二府,然後賈家裏邊的主要親眷肯定跑不掉,多半是要送大獄裏蹲一段時間,日後就看朝廷態度和賈家人的表現了,若是能幡然悔悟或者立功表現,也許就從輕發落了,……”

  “但無論如何家家都完了,不是麼?”鴛鴦的聲音有些嘶啞,“可大姑娘還在宮裏是貴妃呢。”

  “大姑娘那邊別指望太多,她恐怕自身難保,現在幾位皇子爲了爭奪監國位子,狗腦子都打出來了,……”馮紫英淡淡地道:“她現在便是隨便靠在那邊兒,都會遭到另一方的攻訐,而她的利用價值又很有限,她靠着的這一方也就不會下死力氣保她,稍不注意只會讓她自己陷入泥潭,所以何苦來着?聰明一點的話,還不如躲到一邊,別去沾惹這些是非了。”

  馮紫英說得很刻薄,直接是從元春本人的價值來作評判,聽得鴛鴦肝顫,但是卻又明白在宮裏邊恐怕就是如此。

  看看每次抱琴回來都是愁眉不展,有時候在一旁聽抱琴和老祖宗、太太她們說話,話裏話外都是說大姑娘在宮中的處境艱難,既沒有足夠雄厚的靠山,又沒有子嗣,皇帝對其也沒有多少感情,這種妃嬪在宮中的處境地位可想而知。

  “那大爺,難道賈家現在就只能這樣等死不成?”鴛鴦咬着嘴脣,話語裏已經有了幾絲哭腔。

  “鴛鴦,造反帜孢@種大事,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挨着就死,碰着就亡,抄家滅族,株連三族九族也都是很司空見慣的事情,便是沒有遇到過,戲文裏難道也沒有聽過?”馮紫英看着對方:“爺也很想幫賈家,但是這種事情,就算是爺做了首輔,許多時候也都身不由己做不了主,不過爺答應你,會盡全力去幫賈家的,好歹爺和賈家也是斬不斷的姻親關係,寶釵和迎春也都嫁入馮家了,還有你,爺還惦記着你來替爺管家呢,……”

  鴛鴦此時的心境也是又悲苦又竊喜,還夾雜着無限擔心和惶恐。

  她也聽出了方纔馮紫英話語裏的意思,那就是趁着朝廷諭旨還沒有下來,先把自己從賈家要出來,那自己也就算了逃脫一劫了,但這等事情她如有何做得出來?

  這等危急時候要讓她丟下老祖宗和賈家人,她寧肯死。

  “爺,奴婢知道了。”鴛鴦深吸了一口氣,“奴婢這就回去回稟老祖宗,……”

  “唔,爺看情況,如果可以的話,爺今晚也來你們府裏一遭,但也只能寬解府里人一番,嗯,你也回去和老太君說,莫要再打其他主意,龍禁尉恐怕早就把賈家監視起來了。”馮紫英平靜地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愁雲慘霧

  馮紫英是趁着夜色去榮國府的。

  當然,他知道這肯定瞞不過龍禁尉的眼線,但他也沒有打算去瞞過誰。

  來一趟榮國府是必須的,日後便是許多事情幫不了榮國府,但是他來過了,心意到了,也努力過了,那對所有人也有一個交代。

  另外他也需要過去安慰一下林黛玉幾女。

  林黛玉倒是沒什麼,妙玉和邢岫煙也沒什麼,但李紈、探春還有史湘雲,另外還有惜春,只怕就很難脫身了,馮紫英心裏也一樣沒把握。

  在臨走前,他也和沈宜修與薛寶釵、賈迎春說了,沈宜修當然沒什麼,但是寶釵和迎春卻都是紅了眼圈,哽咽了一陣。

  在她們看來,相公這個時候去賈家是肯定要承擔一些風險的,本來馮家和賈家就是世交,龍禁尉肯定知曉,現在相公又不避嫌疑地去賈家,難免讓人要起疑,相公現在仕途一路向好,若是受了影響,那就太可惜了。

  但她們也知道現在榮國府那邊一副淒涼無助六神無主的樣子,賈赦固然無能,寶玉也是個沒用的,老太君年齡大了,又是婦道人家,誰能撐得起這個場面?

  連薛姨媽都悄悄來叮囑寶釵寶琴,這段時間最好莫要去榮國府那邊,就是擔心受牽連,尤其是她自己也是王氏女,雖然嫁出去許多年了,但這等時候,難免也會遭人攀誣攻訐,遭受無妄之災。

  相公去一趟,起碼也能安撫一下人心,給大家出個主意,真要到最糟糕那一步了,相公也肯定要想辦法讓局面不至於落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外間不是沒有人傳言什麼抄家滅族,男的發配雲貴甘肅,女的送教坊司,堂堂大家小姐,真要淪落到那種地步,那簡直真的就是生不如死了。

  馮紫英進了榮國府,寶玉、賈環、賈蘭以及鴛鴦都在門口候着,也足見現在榮國府裏邊如驚弓之鳥一般,都已經是戰戰兢兢了。

  “見過馮大哥(爺)。”

  “好了,這時候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赦世伯呢?”馮紫英見賈赦不在,也有些詫異。

  這廝不會這個時候還給自己擺譜吧?真的覺得自己納了迎春爲妾,就可以有免死金牌了不成?

  要知道迎春只是給自己做妾,不是正妻,而且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己當然可以保迎春無事,但這個便宜老丈人,那可不一樣。

  “大伯天還沒黑就出門了,到現在都沒回來。”寶玉臉色憔悴,意態消沉,振作精神道:“大伯不在就不在吧,他在也起不到什麼作用,老祖宗她們都在院子裏等着馮大哥了,可能要和馮大哥商量一些事情。”

  馮紫英點點頭,雖然不清楚賈母要和自己商量什麼,但是很顯然賈母也已經覺察到了形勢不對,大概是想要做些應對準備了。

  “走吧。”馮紫英也不多言,一揮手,大家都低垂着頭,默不作聲地向賈母院子裏走去。

  走到賈母院子裏,馮紫英纔看到賈母房中人影幢幢,似乎不少。

  詫異之餘也明白過來,今日只怕賈母就要和大家攤牌,讓大家心裏有個思想準備了,看樣子這榮國府裏邊有頭有臉的主子們都到了。

  進去一看,一羣人都站起身來見禮。

  除了賈母和王夫人外,李紈、黛玉、探春、惜春、湘雲都在,但妙玉和邢岫煙卻不在,想想也是這兩人和賈家沒什麼瓜葛,不過是借住罷了。

  “好了,鏗哥兒也不是外人了,非常時期,也就無需忌諱什麼了。”氣色還算正常的賈母嘆了一口氣,擺擺手,“鏗哥兒,讓你見笑了,說來也幸虧二丫頭出閣得早,否則……”

  屋裏人都是一陣唏噓,若是再拖一拖,或者迎春許給了孫紹祖,那就真的是深陷虎狼窩了,但現在迎春脫離虎口,史湘雲卻又陷了進去,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之前還有人覺得迎春拒了孫家嫡妻卻給馮紫英當妾,多少有些惋惜,但現在看來這二丫頭卻是福緣深厚,纔能有此姻緣。

  面對這等話語,馮紫英也不好接口,怎麼說都不合適,只能保持沉默。

  “鏗哥兒,今日你來,老身也要承你一份情了,都說患難見真心,現在賈家面臨厄撸@段時間裏劃清界限的人如過江之鯽,卻無一人肯登門問候一句,深怕沾染上,還是鏗哥兒你是個實杖恕!�

  賈母此時也沒有再徵求王夫人的意思。

  賈寶玉的婚事主要是王氏主導,雖然賈母最後也點了頭,但是闔府上下都覺得還是王氏因爲王家和牛家關係密切,纔會一力促成。

  現在王家牛家都是首當其衝的叛逆,這二家被查抄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但人家牛繼宗和王子騰兩家都已經提前作了準備,該撤的也早就撤了,但這些受牽連的人家就慘了,所以府里人對王氏的怨氣也是格外大。

  甚至連賈寶玉也都覺得母親做了一個很糟糕的選擇,替自己選了這樣一樁婚姻,本來就對牛氏女耀武揚威的性子十分不滿意,現在又成了這樣,更是恨不能立即就將此女休了。

  只不過念及此時便立即休了也很難撇清和牛家的關係,另外那永寧長公主能不能挽回點兒餘地也還未可知,所以這邊才忍着。

  “老太君言重了,馮家和賈家是世交,紫英也和賈家是姻親,這是斬不斷也瞞不了人的,再說了,寧國府那邊賈敬的事兒,我不好置喙,不過政世叔這邊,我卻覺得也許另有隱情,……”

  “哦?”賈母和王氏以及在座腥硕际茄劬σ涣粒Z母隨即又搖搖頭:“不管怎樣,若是去了南京,那便是說不清楚了,朝廷也不會因此而放過賈家,……”

  “嗯,就目前來說,要說些自欺欺人的話就沒意思了,老太君還是看得清楚。”馮紫英點點頭,“不知道老太君現在怎麼考慮的?”

  賈母深深地看了馮紫英一眼,對馮紫英的認可欣賞更甚。

  這纔是一個當家人的樣子,不爲外情所動,更不會盲目樂觀或者一味指望好事發生,能夠冷靜理智地看待局勢,做出判斷,這纔是一個家族能抗風頂浪的柱石,賈家就缺這樣的男人。

  “鏗哥兒,你替老身預判一下,下一步賈家會怎樣,朝廷會如何處置賈家?”賈母顯得很沉靜,“無須忌諱什麼,現在讓大家心裏有個底,免得真的大難臨頭的時候,難以接受。”

  馮紫英苦笑,四周的人們臉色都是惶恐不安的,都希望能從自己嘴裏得一個好消息,但賈母內心卻早有有了定論,卻非要讓這話從自己嘴裏出來,而他也不可能昧着良心遮掩,那到時候面對殘酷現實是,很多人恐怕就難以接受而崩潰了。

  吸了一口氣,馮紫英揉了揉臉,沉吟着道:“如今恐怕不得不從最糟糕的局面來考慮了,其實老太君心裏也有數,只怕榮寧二府查封是不可避免的,……”

  話一出口,整個屋裏的人都抹淚哭了起來,其實大家心裏也都估計會有這個結果,但是聽到馮紫英嘴裏出來,才真正接受,之前都還盼着萬一沒有這麼糟糕呢?

  “好了,我還沒死呢,有什麼也還有我擔着,哭什麼?”賈母厲聲道,平素富態慈祥的面容此時卻是異常冷峻,“鏗哥兒,你繼續說,這府裏的這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老身早有準備,老身現在放不下的卻是這屋裏這些人,還有跟了我們賈家這麼多年的人,你覺得朝廷會不會……”

  馮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皺着眉頭思索了一下,“當下朝廷肯定要拿人立威,牛、王、賈、史幾家恐怕都逃不掉,另外四王八公十二侯裏估計也會有許多人要遭殃,老太君說得對,這身外之物不必太計較,倒是人最重要,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但我也拿不準朝廷最後會有什麼考量,不過我在這裏承諾,定會盡我全力,幫助解救……”

  賈母點點頭,“老身和政兒媳婦兩個年齡大了,倒也無所謂,寶玉、環哥兒怕是難逃此劫,林丫頭和你有婚約,而且她也不是賈家人,老身相信無甚大礙,但是三丫頭和四丫頭,還有云丫頭和珠哥兒媳婦,她們若是被官府拿了進去,弄不好就要受辱,老身還是知曉這些大獄裏的腌臢事兒,這等犯婦女子,那些牢頭獄卒都是要百般折辱的,鏗哥兒,老身在這裏替她們……”

  見賈母起身就要作勢跪下,雖然知道對方可能只是一種姿態,但是馮紫英還是有些動容,這賈母對她的幾個孫女輩還是很有感情的,哪怕只是作勢,也不容易。

  幾個女孩子都哭出聲來了,王氏和李紈卻在一旁默默抹淚,寶玉早已哽咽難言,連素來陰沉的賈環都眼底發紅。

  馮紫英趕緊避開賈母的這一作勢,另外也示意黛玉和探春趕緊去扶着,直到賈母坐定,方纔沉聲道:“便是老太君不說,我自然也不會容許這等事情發生,朝廷固然有律例,但法律之內亦有人情,紫英這點臉面還是有的,請老太君放心,定不會讓諸位姐妹受那等折辱。”

第一百四十五章 贈人玫瑰

  賈母臉上露出一抹滿意之色,這才輕嘆一聲:“老身信得過你,但老身也知道,有些時候便是你也做不了主。此番之事非同小可,也是賈家生死存亡之秋,老身不敢奢望其他,唯求能讓賈家女兒們莫要受辱,至於寶玉和環哥兒甚至蘭哥兒他們,老身倒是看開了,大丈夫處世,若是受些磨難,未必就是壞事,……”

  不得不說這賈母能在榮寧二府裏邊鎮得住堂子還是有幾分智慧和眼光的,單憑這番見識就能略窺一斑,只是不知道怎麼就在賈寶玉這塊頑石上昏了頭,若是賈寶玉能自小好生打磨,也不至於到現在這種地步。

  “老太君說得是。”馮紫英恭敬的應道。

  “這榮國府怕是保不住了,老身也想過,林丫頭左右也是你們馮家的人了,原來賈家不是借了林家二十萬兩銀子來修園子麼?”賈母一抬手,鴛鴦已經雙手奉出一紙文書,“這是老身當年讓政兒寫的借條,雖然沒有交給林丫頭,但是卻一直留在老身手上,現在也算是有一個交代,……”

  馮紫英疑惑地看了一眼,沒有作聲。

  “這榮國府最後命叨喟胧且还俑l賣,但這園子卻是借林家銀子修起來的,換了別人也許不好說,但是林丫頭是要嫁給你的,鏗哥兒你便可以幫着林丫頭從發賣款項裏討回這筆銀子,……”

  賈母這般一說,馮紫英也明白過來,搖了搖頭,苦笑着道:“老太君,這筆銀子怕是不好討,朝廷查封發賣,也就是需要銀子,不會認可這種借貸,否則都用這種方式來折抵,朝廷便別想通過發賣籌款了。”

  賈母嘆了一口氣,“老身也想過這一層,但如今卻也只有如此了,否則這榮國府充公也就罷了,林丫頭這筆銀子也打了水漂了,……”

  “老太君還是莫要太在意這些事情了,銀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便是沒有這筆銀子,林妹妹入了馮家門,難道紫英還能虧待她麼?”馮紫英看了一眼低頭抹淚的黛玉,“其他幾位妹妹,紫英也是要盡一切力量去幫的,且看朝廷如何定性吧,……”

  要說這幾人,探春、惜春是賈政賈敬的女兒,史湘雲是孫紹祖已經訂親的妻室,恐怕都很難脫身,就算是馮紫英亦無法替她們脫罪,李紈也一樣,其父李守中現在是僞朝禮部右侍郎,便是她出嫁了,但這邊卻又是賈政兒媳,所以也無法說脫。

  馮紫英這麼說也只是寬大家心,表明一個態度,具體如何,還只有走着瞧。

  至於說這榮國府除了主子們的其他一大家子人,朝廷究竟如何來處置,現在也不好說,如買進來的奴婢僕僮,還有更多的家生子,以及那些和嫡支五服之外的賈家人,都有太多不確定性。

  賈母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道:“你們都先出去,老身再和鏗哥兒說幾句話。”

  腥吮M皆訝然,但是都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屋裏只剩下賈母和鴛鴦,以及馮紫英。

  “紫英,你給老身撂個實話,朝廷會如何處置賈家?”賈母單刀直入,語氣卻格外平靜:“老身都七十多了,時日無多,但賈家卻不能在老身身上灰飛煙滅,賈敬之事,老身無以置喙,那是他們寧國府當家人的選擇,但政兒老身卻是知曉的,他斷無此膽魄會去當什麼光祿寺卿,所以多半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此事老身還希望鏗哥兒你能幫着你政世叔分辨,……”

  馮紫英正欲解釋,賈母卻揮手製止:“老身不是說要讓你現在就要去朝廷分辨,現在朝廷也不會聽這個,榮國府抄家也好,發配也好,怕是躲不了,但日後呢?待到朝廷討伐江南結束,勢必逐一清理,若是政兒真的是被人逼迫如此,那還請鏗哥兒幫忙還政兒一個清白,也算替賈家留一份希望,……”

  馮紫英皺了皺眉,沉吟了一陣才道:“紫英也以爲以政世叔之爲人,怕是不會主動去做僞朝的光祿寺卿,不過日後就算替政世叔還了清白,但賈家牽扯麪太廣太深,如您所說,賈敬,王子騰,李守中,以及牛家那邊,甚至還包括史家這邊,這卻都是難以辯脫的,所以……”

  賈母黯然神傷,她也知道就算是賈政之事能辯清,但賈敬也是賈家一脈,還是長支,王氏是王家嫡女,李紈之父卻是心甘情願爲僞朝禮部右侍郎,自己那侄兒史鼐更是反叛大將,寶玉媳婦也是牛家嫡女,重重關係都和僞朝重要官員密不可分,這榮國府這邊如何能脫罪?

  但賈母卻知道這個時候自己絕對不能都絕望放棄,否則整個榮國府這一支就真的要煙消雲散了,她無論如何都要替賈家保留一份希望。

  “鏗哥兒,老身知道你說的這些的確難以辯脫,老身只希望政兒之事能讓朝廷給一個清白,這才能替賈家留一份希望,……”見馮紫英似乎還沒有明白,賈母又繼續道:“政兒年齡已大,老身當然不指望他,但環哥兒和蘭哥兒呢?他二人都是讀書種子,若是政兒之事不能還個清白,那怕是環哥兒和蘭哥兒讀書科舉之路都會被阻絕,那賈家如何還能有希望?”

  原來如此,馮紫英不得不佩服賈母考慮的周全細緻,雖說賈家牽扯甚廣,但是對於賈環賈蘭來說,賈政之事纔是最核心的。

  只要賈政之事能脫罪,那麼起碼賈環賈蘭就能保留有一份科舉出身的機會。

  畢竟其他人犯事都非賈環賈蘭的至親,便是要受些牽連影響,但也不至於堵死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