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37章

作者:瑞根

  “見過張公、徐公。”馮紫英規規矩矩行了禮。

  “唔,紫英你是昨上午就回京了吧?”張懷昌點點頭,“熙寰可是對你讚不絕口,葉相也是贊你有大將之風,不遜令尊,……”

  “多謝徐公和葉相謬讚,下官愧不敢當,也是逼於無奈,纔會孤注一擲,全賴徐公膽魄過人,方能有此勝果。”馮紫英表現得格外謙虛低調。

  張懷昌擺擺手,臉色森冷,“今日內閣要先商議兵事,我向葉相方相建議把你叫上,你可是最早就擔心蒙古人和女真人要趁機作亂的,昨夜已經有消息回來,蒙古人從黑漢嶺堡和週四溝堡入關,已經攻佔了四海治所,若非碰上了薊鎮派出突襲延慶州的一部,只怕這個時候關門大開,察哈爾人的兵鋒又要進京畿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見教

  “哦?薊鎮偷襲四海治的那一部遇上察哈爾人了?”馮紫英精神一振,看樣子還取得了不錯的戰績,否則張懷昌不會如此態度,“這麼巧?”

  “就有這麼巧!”張懷昌輕哼一聲,“牛繼宗這廝真的是膽大妄爲,瘋狂至極了,居然把延慶州一線的大軍抽調一空,只剩下不足三千人,而且都還放在後方,關防洞開,真的是讓察哈爾人任取任予啊。”

  馮紫英默然,這不是瘋狂,而是有意爲之,大家都明白,否則這等時候察哈爾人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如此準確的選擇破關入內的地點?

  反正都要撕破臉了,索性就來一個徹底一點兒的,讓察哈爾人進來,給薊鎮軍制造更多的麻煩,也便於宣府軍能更放開手腳行事。

  “那現在戰況如何?”馮紫英更關心的是黃得功和左良玉這二部的情形。

  當初給尤世功的建議就是讓這二部火銃軍偷營宣府軍,考慮的就是他們倆都太過年輕,資歷缺乏,要在這邊牆上靠苦熬日子來上位,不知道等到猴年馬月,有這樣一個機會,雖然風險大,但是一旦成功也能讓上邊大佬們記住二人,沒想到還真讓這二人撞上了好事,沒趕上宣府軍,卻也給察哈爾人撞上了。

  “黃得功和左良玉二將反應夠快,就在四海治所到永寧路上設伏,給了察哈爾人來了迎頭痛擊,察哈爾人損失慘重,估計還以爲是上了牛繼宗的惡當,很快就退了出去了。”

  張懷昌說這番話時嘴角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的確如此,興沖沖的闖進來,卻被人家設伏痛打,若非有意,焉能如此?

  三人就這麼說着進了文淵閣。

  內閣諸公除了李廷機外,其餘四人都到了,李廷機是因爲長途奔波,勞累過度,加之年齡本來就大了,所以回來就病倒了。

  見到馮紫英進來,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馮紫英身上轉了一圈,只不過每個人的目光裏蘊含的味道卻是各不相同。

  齊永泰的目光裏是滿意、讚許中帶着幾分憂慮和感慨,葉向高則要複雜許多,悸動,還有些擔心,方從哲則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好奇,李三才則更多的是欣賞夾雜幾分莫名的嫉妒。

  還是葉向高打破了這份無言地僵局,和善地點了點頭:“紫英來了,唔,昨日纔回來,論理都該放你一天假休整休整,不過你也知道當下局勢不好,大家都沒法安閒下來,許多事情都還等着決斷和落實,之所以叫你來,也有原因。”

  按照常理,無論如何都輪不到馮紫英來這裏參加這種商議,但張懷昌的建議,徐大化的附議,再加上幾位閣老出於各自不同角度和心態的考量,居然就這麼有些唐突孟浪地把馮紫英叫來了。

  齊永泰皺了皺眉,對於自己這個弟子,他就沒葉向高那麼客氣了,“紫英,叫你來,不是說你有多麼深诌h慮高瞻遠矚,也不是認爲你有多能呋I帷幄,主要是因爲你年輕,不像我們幾個老了,考慮許多事情就有固有的條條框框,不敢輕易跳出這些束縛,所以做起事情來就束手束腳,每每落了後手,你沒那麼多束縛,考慮事情就更放得開,葉相他們同意招你來,就是這個意圖,你也莫要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乘風,哪有你這樣當座師授業解惑的,……”方從哲也笑了起來,“紫英,你也莫要被他的話給嚇住了,反而失去了叫你來的目的,我們就是單純想聽一聽你對有些事情的看法和建議,嗯,你也無需拘束,只管說來。”

  馮紫英有些懵,忍不住想撓一撓腦袋,但頭上卻帶着官帽,只能順勢收回手在臉上摩挲了一下,這才道:“回稟諸公,學生不敢放肆,先前不過是仗着點兒小聰明才恣意妄爲,但諸公皆在,哪裏輪得到學生狂妄?”

  齊永泰臉一板,“行了,你也用不着在我們面前俯首做小的謙虛模樣,聽說你在外邊兒做起事情來倒是大手筆,怎麼這會子卻一下子轉了性子?”

  被齊永泰懟了兩下,馮紫英也真的只能低着頭不做聲,忍着了。

  很顯然齊師對自己的一些舉動還是不滿意的,或者說是擔心的,說來說去還是自己這該死的年齡和資歷,若是自己大上十歲,資歷深十載,也就不至於這般夾着尾巴做人了。

  葉向高也懶得看這對師生鬥嘴,當下事急,甚至沒有可以借鑑的故例,或者說可以借鑑的故例都是大大不利於自己一方的,前明的“靖難之役”和“奪門之變”,最後結果都是舊有體系崩塌,原有當權者落幕,這是他們絕對不能接受的。

  現在這種態勢要說和“靖難之役”與“奪門之變”都有點兒相似,但是無論是哪一個,都對在座腥瞬焕砸龅木褪侨绾纹凭郑珔s又要避開那些潛在的風險。

  畢竟這和“靖難之役”與“奪門之變”時形勢還有些不同,還多了一個一直沉默不發聲但是卻有着巨大影響力的太上皇,他的態度直接決定着朝中其他文臣們態度。

  要知道太上皇退位也不過十年不到,自己這些閣臣和尚書侍郎們雖說都是在當今聖上手上起來的,但是要說起家也還是在元熙帝手上,而且更多的諸如員外郎、主事以及外埠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等許多也是元熙帝一手提拔的,他如果突然表明態度支持義忠親王,那又該怎麼辦?

  “紫英,子舒和我提起說你擔心義忠親王會直接宣佈自己監國並重組內閣,甚至可能會宣佈遷都南京?”葉向高沉吟着問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的確馮紫英的這個擔心被柴恪告訴了葉向高和方從哲他們之後,引起了二人的極大不安。

  之前他們從未想過義忠親王可能會有如此一招,他們還以爲如果皇上一直不醒,義忠親王可能會堅持要監國,甚至提出一些妥協條件,比如先確定某位皇子儲君,然後他再來監國,在牛繼宗的宣府軍東進失利之後,會不會就放棄了這種想法,但現在看來真的有些小覷了義忠親王的野心。

  但同時他們又覺得義忠親王似乎不可能有如此大膽忤逆的想法,畢竟江南的軍力孱弱不堪,如果真的那樣,那就真的只有來一場“靖難之役”,不過那個時候以北伐南方向不變,但是叔侄之間的結果就要倒回來了。

  “諸位相公,不是學生爲什麼會這麼想,而是諸多蛛絲馬跡都指向了這個方向!”馮紫英坦然道。

  腥吮M皆皺眉,雖然有些跡象,但是似乎也沒有馮紫英所言那麼誇張纔對。

  “湯賓尹、繆昌期、朱國禎和顧天峻他們不願意來京爲官,而你們卻妥協讓他們得償所願地留在了南京主政,南京那些報紙鋪天蓋地的造勢,南京禮部不聞不問,江南的賦稅至今未有上解的跡象,甚至連兩淮鹽稅據說一直拖延,……”

  馮紫英不斷打破這些人的幻想。

  “陳繼先出鎮淮揚,學生不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也許諸公覺得這很正常,甚至是有意爲之,但是學生要說,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也許之前有些人並未有某些想法,但是當局勢走到某一步時,他恐怕就不得不考慮另換碼頭了,就算是他無此想法,但他下邊人也會推着他這般,……”

  腥吮M皆沉默,陳繼先早先一直智笙M尤尉I節度使,但是皇上和內閣一直遲遲未同意,最終才提出出鎮淮揚給予安撫,甚至同意他把老五軍營的舊部全數帶走,但這真的就讓陳繼先感恩戴德了麼?

  五軍營大將到京營節度使是晉升,但是到淮揚鎮總兵,那隻能算是平調,而且出鎮外埠,雖說淮揚富庶,但對於在仕途上想要再進一步的人來說,未必就願意了,只能算是聊作安慰罷了。

  馮紫英那一句“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也讓在座腥硕际切念^一震之餘也是細細咀嚼,這一句詩可不簡單,反覆細讀,越讀越有味道,甚至沖淡了馮紫英說這段話的帶來的衝擊。

  馮紫英卻沒有想那麼多,自顧自地要把自己的觀點說完:“看看察哈爾人的偷入關牆和宣府軍的表現,分明早就做好了要南下的準備,學生在想,即便是現在諸公要想拿下義忠親王以絕後患,恐怕都已經晚了。”

  李三才皺了皺眉,“龍禁尉那邊早間傳來消息,義忠親王應該還在纔對。”

  “龍禁尉那邊就那麼可靠麼?”馮紫英聳了聳鼻子,不以爲然,“隨便使個障眼法,立個替身,三五日遮人耳目義忠親王不會做不到吧?他可是蓄诌@麼多年了。”

  馮紫英毫不客氣的判斷讓腥擞秩滩蛔“櫭迹@未免太武斷了,但是也不能說無此可能。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冷徹入骨

  注意到這幫人臉上的神色,馮紫英就知道這幫人還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但是馮紫英在瞭解到這幾日義忠親王都再無音訊的時候,就斷定義忠親王絕對已經悄然南下了。

  在宣府軍攻勢失敗之後,義忠親王就應該意識到他不可能在京中還有機會了,再不南下,難道真的等到朝中腥嘶剡^味來,或者說那一干急迫着想要立儲的侄兒們提出要把他拿下再來動手?

  馮紫英甚至還不知道義忠親王已經主動上門要求監國被葉向高拒絕一事,如果知道這個,那就更是毫無疑問了。

  “諸公,不如再讓龍禁尉直接登門去看看,或者仔細查探,學生相信義忠親王應該都不會在京中了。”

  見馮紫英說得如此篤定,葉向高和齊永泰都有些喫不準了,李三才點點頭,便讓人去吩咐和龍禁尉交涉。

  “紫英,你如此篤定義忠親王會南下,可是你應該考慮到,或者說義忠親王也應該清楚,光憑他手中能掌握的軍隊,根本無法和朝廷大軍抗衡纔對。”李三才還是不太相信,“就算牛繼宗能控制宣府軍,大同軍那邊傳過來的情況,孫紹祖加上投效他的幾部,也不過就是大同軍的三四成兵力,加起來頂多也就是十一二萬人馬,難道就覺得能抵擋得住朝廷大軍?”

  頓了一頓,似乎也覺得自己有點兒太過於自大了的李三才才又道:“好吧,就算是把淮揚鎮和登萊鎮加上吧,登萊鎮在湖廣,那邊有朝廷的荊襄鎮牽制,淮揚鎮不過是京營轉來,其戰鬥力不值一提,朝廷有遼東、薊鎮、大同和山西四鎮精銳,還有令尊手中的三邊四鎮精銳,六七十萬大軍,義忠親王不會看不到這一點吧?”

  馮紫英內心嗤之以鼻,對這位現在明面上在內閣裏主管軍事但實際對軍務知之甚少的閣臣,他是很不以爲然的。

  還真的以爲雙方實力的對比就是靠士卒數量不成?這裏邊的底細難道一點兒都不知道麼?

  “道甫公,您可能略微有些誤解了朝廷和義忠親王掌握的軍事實力的差距,學生簡單分析一下,嗯,張大人和徐大人也在,他們二位是兵部堂官,對這些情況應該更清楚。雖說朝廷掌握着遼東、薊鎮、山西和三邊四鎮以及大同鎮的一部分,但您該知道遼東鎮能騰出來的兵力幾近於無,您不會認爲義忠親王既然能給林丹巴圖爾遞信,就對忘了努爾哈赤這個對朝廷的最大威脅吧?”

  馮紫英有條不紊地分析:“薊鎮這邊現在面臨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週四溝堡和黑漢嶺堡被宣府軍放空,可見其風險,還有黃崖峪、將軍石、磨刀峪據說都有察哈爾人敵蹤,現在騰出來的三萬多兵力已經是極限了,大同鎮一樣如此,除了和孫紹祖一部對抗外,還要考慮土默特人會不會趁火打劫,可能唯一真正能騰出兵力的就是山西鎮柴大人那邊,但山西鎮在宣大三鎮中是實力最弱的一鎮,而且也一樣承擔着一段面對土默特人的邊牆,學生估計能騰出來的兵力也就四五萬人罷了。”

  馮紫英對軍務這一塊的嫺熟讓張懷昌和徐大化都刮目相看,幾位閣臣更是眼中異芒爆閃。

  虎父無犬子啊,不愧是邊將出身,雖然已經走了文臣之路,但是人家對邊關軍務卻一樣精熟,難怪在北地青年士子中有偌大名聲。

  這也難怪,北地最大的威脅就是蒙古人和女真人,關係到大家家鄉父老鄉親乃至家族的生死存亡,至於民生、經濟、商貿這些事務都要放在其中,誰在這一塊最有發言權,那麼自然就能得到士子們的推崇。

  “家父那邊的確在整編四鎮的大軍,但是由於朝廷有意裁撤固原鎮,加上去年因爲水土不服在播州那邊打了敗仗,所以固原鎮士氣低落,甘肅、寧夏二鎮孤懸西陲,平叛之後元氣尚未恢復,朝廷這兩年又有些怠慢那邊,所以將士怨氣很大,家父在和學生信中就提及,須得要好生安撫,唯一尚能一用的就是榆林鎮,……”

  “可對於義忠親王這邊就不一樣了,一旦宣府鎮和大同鎮一部南下,不但整個北地邊防立即就出現一個大缺口,須得要薊鎮和大同、山西彌補上,他們的軍隊南下,毫無任何負擔,此消彼長,他們能騰出手來的這一部分軍隊就是機動力量,可以選擇任何地點發起攻勢,……”

  “湖廣那邊,荊襄鎮初建,根本不是登萊鎮對手,湖廣關係到整個北地的糧餉,一旦被義忠親王所控制,後果不堪設想,這還沒有算如果江南中斷漕撸覀儽钡啬軌蛑味嗑茫炕磽P鎮那邊在這種情形下,會倒向誰?”

  一連串的質疑和問題拋出來,讓在座腥硕既滩蛔〉刮艘豢跊鰵狻�

  原來他們都一致認爲義忠親王恐怕不敢這麼決絕,但馮紫英這麼一分析,似乎局面陡然倒轉了,湖廣被王子騰控制,漕咧袛啵╃鼙囟▌颖U不安,能堅持多久?

  這些問題要說腥藳]想過,當然不可能,但是他們都下意識地覺得不至於那麼糟糕,換一句話說,如果皇上依然健康在位,的確很多問題都不是問題。

  陳繼先肯定不敢動,宣府軍和大同鎮的反叛也會出現很多問題,起碼牛繼宗對整個宣府軍的控制力就要大打折扣,大同鎮那邊也一樣,江南那邊士紳也未必就會選全數倒向義忠親王,湖廣這邊就算是王子騰的登萊軍佔優,但地方官員和士紳民袇s不可能佔到他這邊,朝廷要拉攏這些地區的民心也要容易許多。

  甚至還有一點,那就是義忠親王無論怎麼做,在大義上都無法和皇上相抗衡,可以說根本就沒有人會認可這一點。

  可現在皇上昏迷不醒,義忠親王如果打起監國的旗幟,大義上似乎也能勉強說得過去了,有些時候一個大義看起來無足掛齒,但是有些時候就能成爲一個風向標,變得十分管用,尤其是對民械男睦碛绊懞苤匾�

  但現在皇上昏迷不醒,甚至可能永不醒來,那情況和風向就變得不可預測。

  義忠親王作爲太上皇的嫡長子,而且還做過二十年太子的身份就陡然凸顯,而皇上幾個兒子連在座諸公都不太看得上,可以想象這種情況對比下,對朝野內外的衝擊會有多大。

  馮紫英還不滿足,最後還悠悠地再補了一刀:“今年北地大旱已成定局,山陝旱情極其嚴重,便是北直山東的旱情亦不容樂觀,今冬明春只怕北方諸省災民亟待朝廷賑濟,否則民變遍地的局面便會上演,可戶部現在做好了這般準備麼?學生估計便是漕哒6紩喈斅闊坏╀钸斷絕,這些災民可不會管你這些,他們若是沒有喫的,必定會鬧騰起來,若是義忠親王也在其中上躥下跳,只怕就是遍地烽煙了,萬一這諸如白蓮教一般的妖人趁機在其中興風作浪,……”

  這毛骨悚然的預言,更是直擊在座諸公最懼怕的一點。

  蒙古人和女真人入侵,他們並不擔心;江南士紳鼓譟,他們也不懼;可唯獨如果大規模的民變纔是最危險的,民變再和白蓮教這些會社糾合在一起,那就是不可制了。

  那就不僅僅是奪嫡爭位那麼簡單,而是要改朝換代了。

  北地的旱情他們當然清楚,但如果賑濟不力,義忠親王完全可以在南京那邊站着說話不嫌腰疼,吆五喝六地批判一番,而江南湖廣那邊卻沒有這些麻煩,甚至還能因爲擺脫北地的包袱而更輕鬆,這種情況下朝廷正朔反而會成爲壓在肩頭上的擔子,逼得朝中袞袞諸公拿出對策來。

  要麼就是迅速武力征服,拿下江南,恢復漕撸屇戏郊Z食迅速北撸S繫北地正常民生經濟,要麼就可能是一場大亂,徹底毀滅整個北地的根基元氣,淪爲暴民亂民的天下。

  整個文淵閣大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認真評估着馮紫英的這份預言。

  不得不說,馮紫英的這番預言似乎是對今後局面的一種最糟糕的預判,但是所有人都又下意識的往深處想,這種預言發生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很大,非常大。

  因爲到現在大家都還沒有真正意識到,沒有做出任何應對準備,單憑這一點,一旦發生,就只會朝着越來越糟糕的局面發展蔓延。

  葉向高看了一眼方從哲、齊永泰以及李三才,三人臉色都很難看。

  張懷昌和徐大化同樣臉色嚴峻,他們則更多的是要從軍事角度來考慮,一旦出現這種情形,朝廷軍事上怎麼來應對,邊軍夠不夠用,衛軍能不能用?

  天時地利人和,似乎哪一條都不利於朝廷這邊,如果再失去了江南湖廣的支持,那今冬乃至明年不僅僅是難過那麼簡單了,而是能不能熬過去的問題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出謩澆卟蝗蒉o

  長吁了一口氣,葉向高揉了揉麪頰,這才悠然道:“看來我們這幫老朽,還沒有紫英這個年輕人看問題看得透徹真實啊,都還成日裏自我安慰,總覺得有些事情不會發生,有些情況不會那麼糟糕,有些問題還可以解決,但是現實呢?呵呵,恐怕比我們最壞的預測都還要糟糕許多,這不是虛幻,而是迫在眉睫的事實啊。”

  葉向高的坦然承認,讓方從哲和齊永泰幾人都是一驚,這意味着這位首輔大人承認和接受了馮紫英的這些預測評估,局勢真的惡劣到這種程度了,馮紫英的預測真的要成真了麼?

  見幾人都驚疑不定,葉向高嘆了一口氣,“義忠親王前幾日來找我,公然表現希望監國,但被我斷然拒絕了,……”

  “拒絕之後他倒是顯得很平靜,當時我還以爲他會不會要去找太上皇來施壓,所以我一度很擔心,但現在看來他應該是先就找過太上皇,沒有能得到結果,所以那個時候的平靜應該就是下了決心要離開南下了,……”

  “他是底氣十足啊,料定我們不會答應,但是一樣胸有成竹,他的底氣並非來自於牛繼宗的宣府軍,而是還有更多的倚仗,我們小覷了他的決心和實力,……”

  幾人面面相覷,李三才忍不住道:“可宣府軍那時候還在和薊鎮軍激戰啊。”

  “激戰也許就是虛晃一槍,或者佯攻作勢,很難說明問題。”葉向高搖頭,“義忠親王這種情形下他只能南下,我現在就真的擔心如果義忠親王自立監國,甚至就在南京七部的架子下成立內閣和七部,那我們該怎麼辦?”

  “那還能怎麼辦?那就只能宣佈他爲叛逆,立即出兵征討,若是有半點猶豫,朝廷便威信全無,國將不國!”齊永泰斬釘截鐵地道:“無論有多麼艱難,有多大阻礙,都必須如此,大周不能變成南北朝那等亂世局面,那隻會讓北邊的蒙古人和女真人有機可乘,甚至變成蒙元時代的重演!”

  齊永泰這番話的確讓人心驚,但是若非兩宋時北地被遼金所統治,使得漢人政權孱弱不堪,最終纔會讓蒙元一句橫掃,河山沉淪。

  現在如果大周變成南北對峙長期化,那北方還能抵擋得住女真和蒙古的侵襲?一旦北地淪陷,脣亡齒寒,江南還能偏安?想想也不可能。

  “乘風兄說得對,這等大是大非面前絕不能有半點含糊,若是我等都猶豫不決,只怕朝中更會有人趁機妖言惑校M惑人心釀成大禍了。”

  李三才這個時候也顯得格外堅決,倒是讓齊永泰高看了對方一眼。

  一直以來他都不太喜歡這個出身北地卻和江南士人黏黏糊糊的傢伙,而且此人也還和皇上走得太過近乎,有點兒左右逢源的感覺,這也讓很多士人詬病。

  但今日此人的表態倒還讓人觀感好了許多,至少在這等關乎朝廷生死存亡,南北士人命叩膯栴}上沒有站不穩立場。

  葉向高和方從哲交換了一下眼神,也緩緩點頭。

  齊永泰和李三才固然不願見到這一幕,對他們來說,卻更沒有選擇餘地。

  義忠親王選擇了湯賓尹、繆昌期、賈敬和朱國禎、顧天峻他們,其實就相當於和他們在朝中的江南士人劃清界限了。

  無論如何她葉向高和方從哲都不可能去給湯賓尹他們做配角,這關乎葉方二人作爲江南士人領袖的尊嚴,官可以不當,但是士人自尊卻不能失。

  再說了,現在情勢雖然險惡,但是也非毫無機會,朝廷正朔在手,論軍事實力朝廷仍然穩穩壓倒江南,王子騰和牛繼宗固然能打,但是馮唐、尤世功、曹文詔以及孫承宗這些人也不差,這和前明“靖難之役”時的情形可不同。

  “紫英,你既然早就看穿了這一點,局面也如你所言如此險惡,朝廷已經下定決心,如果義忠親王敢於另立,那朝廷自當宣佈其爲叛亂,立即討伐,但說易行難,我們要做到征討凱旋,其中亦頗有難處,所以恐怕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着手準備了,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方從哲是掌管財政的次輔,最是明白朝廷現在的難處。

  一旦義忠親王在江南扯起反旗,必然會中斷漕撸䦶V那邊王子騰肯定也會立即發動,也就意味着整個北地的糧食頓時就要告急,這還沒算今年大旱可能帶來的更大困難。

  邊軍的糧食是須臾短缺不得的,薪餉可以暫緩,但沒了糧食,當兵的如何生活?

  目前京通二倉的糧食尚未補足,山東到徐州一線水次倉的真實情況也不得而知,而且陳繼先的淮揚鎮橫亙在徐州,他究竟站在哪邊也不好說,可以說這糧食問題立即就要成爲一個懸在頭頂的火盆,一旦傾倒,那就是遍地火起。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哪怕馮紫英早就就此思考過無數次,但是真正面臨着要處置應對,孰先孰後,輕重緩急,而且還要考慮朝廷承受能力,都需要仔細斟酌。

  馮紫英也不太清楚朝廷內部究竟現在還有多大的家底兒,究竟是毫無應對策略,還是隻是大意低估了義忠親王一方?

  葉向高和齊永泰他們當然也沒有指望馮紫英就能替朝廷籌劃方略,他們只是想要借重馮紫英跳出藩籬的思維,也許能找出一些不一樣的路徑來。

  馮紫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想了一想之後才道:“既然要準備打仗,那麼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加上北地大旱和漕咧袛嗟娘L險,那麼朝廷首先應當儲備足夠的糧食,這是當前要務,京通二倉和山東的臨清、德州這邊的水次倉,須得要立即清理補足,另外也要採取各種方式鼓勵北地民間儲糧以備不時之需,但這也要考慮到如何避免引發民間恐慌,……”

  “那有無具體的方略對策?”方從哲皺着眉頭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