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義忠親王雖然和江南一體,但是江南並不代表南方,湖廣、兩廣和西南,據學生所知,這些地方的士紳對江南那些人一樣不太認可,朝廷既然暫時失去了對江南的控制權,那麼就要牢牢把這幾地抓住,而且湖廣之糧雖然可能會因爲漕咧袛酂o法通過水哌^來,但是還可以走陸路進入河南,兩廣之糧完全可以走海哌M入山東和北直乃至遼東,只要把這兩地抓住,缺糧之苦就可以緩解大半,……”
馮紫英的建議讓幾人都緩緩點頭,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其實現在南糧北叩闹饕獏^域並非江南,江南之糧頂多自保,松蘇湖常區域更多的該種棉花和栽桑養蠶了,現在糧食主產區是湖廣,而北地的糧食相當大一部分實際上是經長江南下,再從吆颖边。
“另外,從軍事角度來說,對江南的征伐宜急不宜緩,拖下去,邊軍和京畿所需之糧會讓朝廷不敷支出,但這個緩急的尺度也需要把握好,若是過於操切,只怕會適得其反。”
這一點是給兵部的建議,張懷昌自然明白。
“還有就是對江南的爭奪,朝廷不能因爲那些鼓譟的江南士紳看起來勢大,又控制了南京七部就放棄了江南,這場博弈爭奪不能輕易放手,我們只看到那些鼓譟之輩,但是江南內裏一樣也有不同意見,那些沉默的多數中未必就都是支持義忠親王和湯賓尹他們的,朝廷要採取各種手段來從內部瓦解分化和拉攏,葉相方相以及二位李相應該都有辦法手段可用,還有從商貿角度,商人重利,他們肯定不願意失去北地乃至京畿這個大市場,所以誘之以利,一樣可以分化他們內部,……”
不得不承認這個馮紫英的想法超出常人,許多路子想法信手拈來,葉方二人都是微微頜首。
“紫英,你所說的,我們都明白,但朝廷的難處你也知道,戶部內庫囊中羞澀啊,……”方從哲嘆息一聲。
“非常時刻,方相可莫要再吝嗇那點錢銀了。”馮紫英笑了起來,“海通銀莊對朝廷借貸肯定還是樂意的,忠順王他們也很清楚現在的形勢,而且不是還有江南麼?都走到現在這一步了,朝廷又何必憐惜江南,實在不行就以江南賦稅,甚至是那些叛逆的家資來作抵押向海通銀莊告貸嘛,沒準兒這海通銀莊裏邊的股子還有江南那些叛逆的呢,日後不是正好拿來折抵?”
海通銀莊雖然是以京中皇室宗親和豪商巨賈們的出資爲主要股子,但是在江南依然募集了不少股子,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的江南士紳商賈們未必就預料得到今日之事。
現在朝廷拮据,要想海通銀莊告貸來充作軍費和購糧用銀,從商業角度來說,這也毫無問題,但這還要看主事者如何來看待這場戰事的最後結果,否則若是南京方面也要告貸,那又該如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輿論把控
話說到這裏,馮紫英知道自己也就該離開了,接下來的具體商計,還輪不到自己來指手畫腳。
張懷昌和徐大化這兩個兵部大佬專門加入,其實也早就昭示了朝廷的打算,那就是要準備動武了,沒有其他選擇餘地,這一點馮紫英一來就看出來了,所以纔會態度堅決的表明自己的觀點。
現在兵部尚書是張懷昌,左侍郎徐大化,右侍郎目前只有一個,但是掛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鄖陽總督楊鶴兼任,但朝廷可能覺得楊鶴在軍務上的表現難以讓人滿意,有意要做調整。
“紫英,還是你這番不落窠臼的見解讓我們幾個老朽開闊了心胸啊,否則我們還要在這裏糾結。”葉向高點點頭,“令尊那邊,朝廷會有考慮,固原鎮暫時不裁撤了,而且西北四鎮的大軍要用起來,必要時可以在甘肅那邊收縮,退回嘉峪關亦無不可,哈密和沙州保留名義駐軍即可,日後再來重新駐軍便是,……”
馮紫英默默點頭。
現在朝廷自顧不暇,遼東、薊鎮的兵能抽出來的有限,三邊之外除了山西鎮外,幾無機動兵力,要應對宣府乃至淮揚,還要居於劣勢,自然就要打西北四鎮的邊軍主意。
這也是應有之意。
“諸公,湖廣還需要儘早控制,須得要雙管齊下,朝廷爭奪民心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由着王子騰在湖廣盤踞,學生冒昧建議,播州軍務最好統一事權,孫承宗大人宜接替鶴公執掌荊襄軍來儘早解決楊應龍之亂,和王子騰爭奪湖廣,……”
臨走之前,明知道不太合適,但是馮紫英還是要插一嘴,否則任由播州那邊拖下去,只會讓很多問題越來越棘手。
打道回府,馮紫英心中的包袱也卸掉大半,該說的該做的都已經說了做了,而且他也感覺到朝廷諸公其實已經有了定見,無外乎就是看自己能不能給他們提一些他們未曾想到的思路罷了,算是查缺補漏吧。
事實上馮紫英猜得也沒錯,內閣也決定要採取斷然措施了。
馮紫英一走沒多久,龍禁尉傳回來的消息,安福衚衕的義忠王府雖然還有人,甚至昨日也有人看到義忠親王身影,但是卻不能確定是否是義忠親王本人,因爲對方深居湷觯速N身幾人,其他人都靠不了邊,無法判定。
這一說內閣諸公也就能明白義忠親王應該是早就南逃了,在府裏邊的不過是一個替身罷了。
現在義忠親王還沒有現身發聲,但內閣斷定一旦義忠親王出現在南京,肯定就會有各種動作出來,現在內閣固然無法直接針對義忠親王的本人做什麼,但許多事情卻要做起來了,比如調動軍隊,再比如糧食補倉以及可能要面對的漕咧袛嗟年懧泛秃_路線準備,還有就是整個京畿地區的民心穩定,這也和輿情管控息息相關。
這個時候內閣才發現現在這無處不在的報紙甚至比邸報的作用大得多,而當初馮紫英提出的需要由禮部來對發行的報紙進行審查管理多麼重要,否則事到臨頭纔來手忙腳亂地應對,只怕許多後果已經造成了。
馮紫英回到府中,汪文言和吳耀青以及曹煜都趕到了。
除了這麼大事情,這幾個算是馮紫英的私人心腹自然要來彙報和了解情況,領受任務。
“京中現在的情形還算穩定,因爲絕大多數人實際上都還沒有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好在有咱們《每日新聞》,所以很多時候就能以正視聽,屬下也按照大人的意思,多免費派發了一些報紙在茶樓酒肆和戲園子裏,也考慮在一些鬧市區設立一些招牌欄用來張貼,不過這可能和宛平、大興二縣打個招呼,……”
“這個事情我會安排傅試去和兩縣交涉,你儘快物色合適地點,各坊都要有,而且可以考慮多設立一二處,幾張報紙值不了幾個錢,另外還可以考慮出副刊了。”馮紫英若有深意地道:“現在《今日新聞》的權威性和公正性已經逐漸樹立起來了,就可以在內容拓展上下功夫了,……”
“若是張貼太多,會不會影響報刊的銷路?”吳耀青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會,真正訂閱《今日新聞》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士紳官員或者商賈人家,並不在乎這幾個錢,要讓他們拋頭露面到街頭巷尾去伸長脖子看,那纔是掉價,他們絕不會做。”
曹煜搖頭,這方面他對讀者羣體的分析判斷和心思揣摩無人能及,“屬下甚至在考慮對茶樓酒肆青樓戲園子這些客流量大的地方索性就免費發放,擴大覆蓋度和影響力,而不爭這些許利益,……”
“學勤這番見解深合我心,《今日新聞》是我們手中的一杆槍,而且是無人能匹敵的槍,對京師民意有着無可替代的影響力,這一點日後會越來越顯現,不爭一時的利益,要着眼長遠,而且拓展內容,擴大版面,進一步增強影響力,同時也就可以考慮在副刊上接納一些廣告,秩∮恕!�
曹煜眼睛一亮,副刊,廣告!
廣告這個詞兒汪文言和吳耀青雖然還不懂,但是馮紫英卻是早就和曹煜說過,大商家們必定會對此十分喜歡的。
馮紫英甚至明確告訴他,首先就可以明確京畿煤鐵建材聯合體就會在上邊投放,宣傳廣告鐵料、水泥,擴大影響力,拓展商機,這會是一個長久的大客戶。
若非火銃不對外消瘦,京畿軍工製造坊也會是一個廣告大客戶。
實際上像京畿煤鐵建材聯合體並不是最適合這種報紙的客戶,真正最適合的還是諸如布匹毛皮、糧食、筆墨紙硯、藥鋪、南貨、珠寶這一類普通消費品爲主的羣體,因爲這種廣告一旦深入人心,那麼就能培養起客戶的忠斩龋绕涫窃谶@個缺少信息流通的時代,幾乎就是洗腦一般的作用。
“大人你說這副刊和廣告……”
曹煜的敏感讓馮紫英覺得自己沒看錯人,此人就是一個天生的媒體人,兼具市場敏感性和內容的敏銳性。
“對,是發行副刊的時候了,副刊的內容選題不必像正刊那樣嚴肅,正刊可以保持其嚴肅性尖銳性,因爲它針對的羣體就是高端人羣,時政永遠是他們的最愛,他們的影響力也更大,但是副刊不一樣,副刊要更注重通俗性,所以未來正刊上的一些通俗欄目都可以慢慢移到副刊上,……”
“正刊上可以更多的注重對時政的品讀分析,而不像現在更多的是陳述,可以多角度的品讀評價,甚至刊發一些具有爭論性的文章,激發起讀者的興趣,甚至引發他們參與寫文,而副刊則更多關注市井內容,坊間小事,街市營生,民風民俗,市場變化,都可以納入進來,這纔是吸引和擴大廣告吸引力的關鍵,……”
馮紫英趁機就把自己對未來《今日新聞》的目標講清楚,“未來《今日新聞》的正刊要逐漸向主流發展,讀者要囊括整個大周的士紳官員和中高端商人,也包括尋常士人,這是朝廷最忠實的擁護者,那麼副刊呢?市井小民,中低端的小商販,城市中的勞作者,以及婦人,哪怕他們不識字,但是可以通過家人、公共場所的張貼和在茶樓酒肆戲園青樓中聽識字者的講述來獲取這些信息,這些是廣告的最大受校�
曹煜默默地記着馮紫英的展望描述,心裏也是越發熾熱。
如果這樣一份報紙不僅僅之侷限於京畿,而要擴展到江南乃至嶺南、湖廣,那麼其地位和意義就截然不同了,它能影響到整個大周的主流羣體,它的每一篇文章都會在很多人心中引發共鳴和震盪,這份意義非比尋常。
而馮紫英對廣告的開口也指明瞭另外一條路徑,那就是大商戶對這種宣傳效應的青睞會越來越高,而吸引力也會越來越強。
等曹煜自個兒去慢慢細品這作媒體的心得,馮紫英還是把心思放在汪文言和吳耀青這邊。
汪文言的彙報主要集中在朝野內外的反應。
不出所料,京師城中這一段時間都是處於一種茫然的空白期,雖然市井中各種傳言都有,但是京畿之地對永隆帝一脈的正統地位還是毫無爭議的,更多的八卦是集中在究竟該是哪個皇子來繼位儲君或者監國,在京畿民間,義忠親王的名聲還是被永隆帝這十多年的統治牢牢壓制和弱化了,反而是在士紳中,尤其是士人中,永隆帝和湛ね醯拿暩靡恍�
“京中江南士人心思較爲複雜,葉方他們幾位身居高位,態度自然不必說,但是像五六品官員中,因爲朝廷一直沒有澄清,所以肯定是有些別樣心思的,不過北地和湖廣士人態度還是較爲一致,……”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打氣
汪文言在馮紫英幕僚羣體中的地位比較特殊,他算是一個聯結私人和公務的大管家類型。
吳耀青側重於在順天府衙門和安全保衛這一塊,現在和傅試、李文正、李建興乃至宋憲都十分熟悉了,而在揚州那邊的人脈也多是吳耀青在接洽,大家也都知道他是馮紫英的得力幕僚。
而汪文言露面的時候就比較少,但是衙門裏的人也都知道他,而如馮紫英的私人朋友,如同學的練國事、方有度、王應熊、許其勳甚至楊嗣昌,如故舊親眷的賈璉、賈環、賈寶玉、賈薔、沈自徵等,都有接觸。
而曹煜基本上是單線和馮紫英聯繫,除了有限的幾個人外,沒人知道《今日新聞》的幕後操盤手是馮紫英,不過禮部和龍禁尉那邊也隱約知曉馮紫英和《今日新聞》似乎有很深的關係,這很難瞞住有心人。
一直到現在馮紫英都還沒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穩定的幕僚體系,主要還是因爲一是職務變化太快,相對應的事務也變化很多;二是自身本來也有很多隱祕,無法宣之於人,哪怕是最心腹的幕僚也要斟酌一二;三是公私之間混雜,很難分清楚,所以馮紫英也一直在考慮怎麼來梳理這一切,讓其規範起來,效率變得更高。
汪文言、吳耀青和曹煜都來自於林如海的麾下,忠斩葻o虞,黛玉嫁入馮家毫無懸念,加之馮紫英待幾人都十分信重,所以這一點上都沒有什麼二話,甚至包括顧登峯、錢桂生相對露面較少的二人,也都一樣是來自林家。
之前馮紫英還舉得可以好整以暇的來梳理,但現在馮紫英就需要認真考慮這一切了。
朝中局面大變,吳道南主動退讓,順天府的所有事務可能都會壓到自己身上,現在朝廷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很快隨着北地大旱,流民蜂擁,白蓮教肯定會滋事,自己還要考慮榆關、大沽等地的海呤聞眨约昂陀榔礁酥辆╃苓@邊的煤鐵聯合體、兵工作坊的生產咝校T多精力牽扯,自己肯定是應付不過來的,就需要好好分一分工了。
馮紫英也在考慮要把顧登峯和錢桂生二人提上來,好好用一用,之前還只是安排一些較爲隱晦的工作,但現在無人可用,就得要推上前臺了。
總而言之,馮紫英還是意識到自己的底蘊太湵。胧藭r間太短,哪怕攀升速度再快,幾乎是一兩年就換一個地圖式的跳躍,但恰恰是這種太過快節奏地易位使得自己在每個崗位上都沒法有深厚的積澱,也難以積攢起人脈資源。
以自己在永平府的任職爲例,幾乎沒有挖掘出或者說擢拔處可用之才,不是沒有,而是自己根本沒有時間來選拔考察任用,這也是這個時代的一個弊病,要麼就是自選私人幕僚,要麼就是通過較長時間的共事合作才能結成較爲穩定的同盟關係,如無特殊原因,輕易推心置腹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沒有自己和林黛玉的特殊關係,林如海也不可能隨意將他的幕僚推薦給自己,同樣如汪文言這些人也一樣不可能輕易投入自己麾下,忠心耿耿地替自己做事。
“這些人有別樣心思是肯定的,他們不比葉方他們,身居高位,位極人臣,無所求了,這些還指望着能更進一步,義忠親王擺明車馬親善信重江南士人,難免會讓這些人覺得有機可趁,……”馮紫英淡淡地道:“他重用江南士人便不可能得到北地士人的真心擁戴,湖廣士人亦是如此,當然他也可以用些手段,分化瓦解,但效果如何,人家肯定也要觀察,……”
汪文言嘆了一口氣,“依大人之見,這南北之爭必定是要以戰爭來解決了?”
“義忠親王蟄伏十餘年,品嚐過太子之位卻要一輩子居於人下,現在皇上昏迷不醒,諸子庸碌不堪,他又有一干人替他策劃支持,怎麼可能忍耐得住?”馮紫英同樣嘆息,“皇上正統未絕,恩義猶存,朝中諸公焉能背棄?士人品德榮譽也不允許他們如此,所以都沒有退路,那就只能一戰了。”
“但朝廷當下局面很不樂觀,大旱在即,流民紛擾,白蓮暗藏,外敵虎視,財力匱乏,人心不齊,稍加拖延,北地經濟就有崩潰之憂,縱然大人也有一些佈局,但是是文言以爲怕是獨木難支啊。”
汪文言對於朝廷當下局面並不太看好。
不僅僅是汪文言,吳耀青和曹煜他們也一樣。
現在怎麼看都覺得朝廷有些日暮途窮的感覺。
播州一場看似無足掛齒的土司叛亂,居然打了兩年時間都沒見到結束的跡象;西北裁軍,險些又要引起叛亂;去年的蒙古入侵,造成京畿一片狼藉,至今仍未恢復;江南紛擾,拖延抗拒賦稅的跡象漸明。
不談外敵威脅,單單是這內部如此多的問題,似乎都沒有找到解決之道,歸根到底還是朝廷內部的財力枯竭,軍隊冗贅,官員貪墨,需要對朝廷內部來一場刮骨療傷纔行,可是怎麼動,誰來動?
現在還遇上了這樣一場波折,義忠親王也未必就有雄才大略本事,但是人家趕上這個骨節眼兒,抱住江南富庶之地,卻把一切累贅包袱全都可以丟棄扔給朝廷,輕裝上陣,說句不客氣地話,拖上一年,朝廷自己就要崩盤,數十萬邊軍反噬就能亂成一團,無人能制。
這種情形下,怎麼看都覺得朝廷勝多負少。
對於汪文言的判斷,馮紫英一時間也難以推翻。
雖然馮紫英在竭力推動廣州到榆關、大沽這邊的海吆骄�,但是這畢竟和漕叩倪力是兩個級數的,而且傳統習慣都是經長江和吆幽霞Z北撸瑑蓮V當然也產糧食,但是北叩臄盗縼K不大,更多的還是一些地方特產,如糖霜、藥材、南貨等。
現在永平府這邊的鐵料、鐵器和水泥這些貨物開始大規模南撸腔爻倘绻际强沾亲匀辉诔杀旧暇筒换懔耍财仁勾瑬|們要考慮如何儘可能的呷氡钡厮柝浳铮屈N最大宗的自然就是糧食,但從兩廣呷爰Z食成本肯定要比經長江和吆舆入高,所以現在從兩廣呷氲呢浳镞�是以糖霜、藥材、銅料、貴重木材居多。
不過薛蝌在得到馮紫英的授意後就開始主動從松江通過海哌糧到榆關、大沽進行儲存,這種暫時不考慮損益的行爲當然不可能持久,不過馮紫英相信隨着南北對峙拉開序幕,北地糧價必定迎來一個暴漲期,那個時候無論是從松江還是兩廣呒Z到榆關、大沽都會變得有利可圖,這必定會刺激到海哌糧這門生意的急劇增加。
除了可能出現的糧荒,朝廷一旦被江南斷絕賦稅,那也將是一個不可承受的打擊,朝廷財賦七成來與江南,一旦斷絕,官員薪俸、皇家所需、邊軍糧餉都將出現問題,這一點對民心的影響一樣至關重要。
現在還好有一個規模日益擴大的海通銀莊,但是借貸可以,若是成了用來提款的肥豬,那崩潰也是必然。
“文言,這個問題我估計很多人現在都在掂量,這也應該是人心浮動的主要原因,而且隨着局勢的明朗化,估計整個朝廷、京畿乃至北方還會迎來一個更劇烈的動盪期。”馮紫英沉吟着道:“但我是這樣看待的,朝廷正統大義是毋庸置疑的,這對於民心來說尤爲重要,嗯,起碼是短期內,民心暫時還不會受到太大沖擊,當然在缺喫少穿的情形下,民心肯定會出現逆轉,這就要看朝廷拿出切實可行的對策來,這是其一。”
“第二就是對未來的預測和期盼了。軍事力量的懸殊這在南北士人心目中應該都是心裏有數的,但普通老百姓未必能理解知曉,所以如何將這一點迅速體現出來,讓百姓知曉,進而鞏固信心,贏得民意,這是關鍵。”
馮紫英的話讓汪文言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要迅速打贏幾仗來證明這一點?”
“對,要打贏,而且要廣而告之,讓廣大百姓知曉。”馮紫英點頭,“要說京畿缺糧麼?的確缺,但是要說多缺,也未必,這些糧商比朝廷甚至嗅覺更靈敏,他們恐怕也早就在開始購糧囤糧,越是缺糧,越是對局勢不看好,他們會越是屯糧惜售,牟取暴利,所以當他們都感覺到勝利在望,就會明白再屯糧惜售是要喫虧的,那麼就會開倉售糧,那麼缺糧的情況就未必會有那麼嚴重了。”
馮紫英繼續道:“再說了,江南也非鐵板一塊,商人重利,只要海卟唤^,松江、寧波、漳州、泉州,哪裏不能呒Z?河南和湖廣緊鄰,陸路呒Z也就是成本更高罷了,只要有利可圖,一樣源源不絕。還有淮揚鎮,陳繼先就那麼看好義忠親王?打兩仗,也許他就會好生掂量了,那吆颖倍问遣皇沁�是會堅決阻斷呢?”
第一百三十章 轉進
就在馮紫英還在昂揚鬥志給下邊人鼓舞士氣的時候,一艘客船已經悄無聲息地駛過了臨清。
“王爺,前面就是東昌府了,再過去就是張秋鎮了。”汪梓年見義忠親王負手站在船艙支開的窗欞前眺望河岸,小聲道。
“唔,大好河山,卻要被一羣迂腐之人囿於所謂大義而葬送,豈不恨哉?”義忠親王沒有回頭,悠悠道:“孤其實和葉向高也說得很清楚了,江南是孤的根本,他也是江南人,孤對他並無成見,未來內閣必定也有也有他的位置,就算是首輔,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站在義忠親王身後的汪梓年微微搖頭,這怎麼可能?
湯賓尹處心積慮多年,對首輔志在必得,葉向高不可能不清楚,要讓葉向高去給湯賓尹作配,哪怕是當次輔,那都是一種羞辱,葉向高怎麼可能接受?
王爺還是把這些文人之間的相輕之事想得太簡單了,那不是什麼狗屁正統大義,一個幌子而已,還是顏面榮譽問題。
湯賓尹對葉向高和方從哲歷來不服。
江南士人之間的內卷從來就不是新鮮事,內部的“宣派”、“昆派”、“浙派”、“閩派”、“江右派”一樣是糾鬥不休。
元熙三十六年湯賓尹和沈一貫鬥爭失敗,從吏部左侍郎轉任戶部尚書未果,而被迫就任禮部尚書之後就一直耿耿於懷,元熙帝遜位,永隆皇帝繼任,更是絕了他上進之路,索性就退隱,靜候時機,現在好不容易押注義忠親王得手,等到這種機會,焉有退讓之理?
現在南京那幫人都早就對新內閣人選虎視眈眈,湯賓尹早就將首輔視爲囊中之物,次輔位置,繆昌期、朱國禎、顧天峻幾人爭奪激烈,賈敬、甄應嘉等人也都伸長脖子瞅着一個閣臣位置,可閣臣中不可能沒有北地士人和湖廣士人的位置,這又得要去掉兩個,可僧多粥少,哪裏夠用?
見汪梓年沒有回應,義忠親王也不在意。
他何嘗不清楚這裏邊的內幕,事實上他即便是許給葉向高一個首輔位置那也是隻是口頭而已,真正到了落實的時候也會引來巨大波瀾,他不可能放棄爲他鞍前馬後奔波數載的湯賓尹,而朱國禎、繆昌期他們也一樣盯着。
但如果要在南京組建新內閣,必要的平衡是必須的。
如北地士人如果一個位置不給,那幾乎就明確昭示要把北方諸省排除在外了,那是絕不可能的,哪怕預留一個位置許人都必須要這麼做。
而湖廣士人更是自己要拉攏的關鍵,現在朝廷內閣中沒有湖廣士人,官應震也只拿到一個位同雞肋的商部尚書,湖廣士紳怨氣很大,正式拉攏交好的好機會,就看誰願意和這邊合作了。
件件事兒都不好辦,但是既然走出了這一步,那就沒什麼好說的,就一定要走到底,義忠親王也不相信自己在如此形勢下都還不能成功,那就是天意如此了。
“臨清到濟寧這一線都有水次倉,這邊倉位補足情況如何?”義忠親王突然問道:“京通二倉朝廷補倉緩慢,但這水次倉的情況呢?”
“據我們所知,仍然是缺額甚大,朝廷對此一直未能徹底清查,阻力很大,這對我們是好事。”汪梓年對此很是清楚,“我們的內線報稱,臨清水次倉的缺額起碼在三成以上,德州、濟寧的情況可能更糟糕。”
義忠親王搖搖頭,“即便是有一半倉位,那也數量不小,孤要徹底封死朝廷那邊的希望,陳繼先敢不敢沿着吆颖鄙希砍米判娺�牽制着薊鎮軍,沿河而上先把濟寧和臨清這邊的水次倉拿下?”
汪梓年喫了一驚,他沒想到義忠親王的態度突然間變得如此激進起來了,猶豫着道:“陳繼先的態度一直有些含糊不清,如果我們逼得太緊,就怕他倒向朝廷那邊啊。”
義忠親王轉過頭來,“現在這種情形下他還敢倒向朝廷那邊,那日後情勢不妙豈不是更要在我們背後插刀?我們就是要趁着這種局面逼迫他和朝廷劃清界限,想當京營節度使也好,宣大總督也好,總要拿出點兒投名狀來吧?灰溜溜從五軍營裏滾出來,就這麼窩在徐州,就想等着升官?天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把沿河水次倉的糧食搬空,孤要看看朝廷今冬怎麼個活法!”
義忠親王態度無比強硬,汪梓年也覺得有些道理。
陳繼先的問題,幾方都覺得棘手,這個老狐狸對哪一方都是義正辭嚴,滿口道理,但是究竟這廝會如何選擇,大家心裏都沒數。
之前大家也都容忍,但現在不一樣了,一到南京,雙方就要攤牌,容不得他在兩邊騎牆。
“王爺,漕哌@一塊,恐怕還是要漕呖偠礁沁吪浜侠u行。”汪梓年提醒道。
“唔,這一點孤也知道,到揚州,孤就會召見朱國禎和蔣子安,責令他們迅速行動起來,陳繼先做好作戰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