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這也引起了孫承宗的極大擔心,因爲收編土司治下山民們作爲民壯民夫納爲己用在戰時是可以臨機權變的,但是如果說要進入大周軍隊體系顯然就超出了王子騰一個登萊總督的權限,便是兵部也需要報內閣和皇上批准才能行,但王子騰能不知道這裏邊的規矩?
若是謊言欺騙,那有可能引發日後的兵變,但這都在其次,就怕對方真的是打的別的主意,那才麻煩了。
馮紫英也沒有預料到王子騰去湖廣平叛居然演變到了這種程度,朝廷未能指派一個能全權指揮的將帥帶來這麼大的危害,但是話說回來,以王子騰的資歷威望,朝廷又能派誰去才能壓得住他?
李成梁?
蕭大亨?
麻貴?
李成梁病臥不起,蕭大亨更是老朽不堪,麻貴亦是耄耋老矣,這三人也早已致仕,而現在大周軍中論資歷論威望能壓得住王子騰的無一人,便是馮紫英老爹馮唐也要稍遜。
第二百六十三章 鐵網山漸現端倪
馮紫英頗感棘手。
面對這個難題,朝廷何解?
可以想象得到,只怕朝廷真的找不出合適的解決辦法來,所以纔會這樣一直拖着。
“非熊,你回來向張大人他們報告之後,兵部可曾有什麼對策?”馮紫英想了想,“孫大人和你個人有什麼建議?”
不出所料,王應熊搖搖頭:“張大人他們聽了之後也是覺得難辦。辦法很多,但是都達不到想要的效果,甚至可能惡化局面,可如果拖着,真如最擔心的那樣,局面就會越來越對朝廷不利,所以都是兩難。”
“其他問題都不大,楊鶴無能,那麼換一個人就可以,比如直接讓孫大人接任鄖陽巡撫兼荊襄鎮總兵,以孫大人的能力我相信可以迅速整合兵力,而且還能和四川本土衛軍合二爲一,統一指揮,解決播州可期。關鍵是王子騰,怎麼處置?”
鄭崇儉顯然也考慮過很久,“或者讓牛繼宗繼任登萊總督,調開王子騰?”
馮紫英搖頭,“雖然牛王二人關係特殊,但這種明顯會損及他們自身權力的動作相當於對王子騰免職了,把王子騰往哪裏放?”
“讓王子騰調任淮揚鎮總兵如何?”鄭崇儉摩挲着下頜建議。
馮紫英一愣,鄭崇儉這個建議倒是有些意思,但很顯然不可行,淮揚鎮總兵不過是一鎮總兵,對於王子騰現在是登萊總督的身份無疑是降職了,他如何能接受?朝廷也不可能這樣做,不符合規矩。
更重要的是把王子騰放在淮揚鎮,就意味着淮揚鎮這支橫亙南北位於江淮腹地的軍鎮要落入王子騰手中,其危險性只怕不比他握有登萊鎮小,朝廷不能不考慮其後續可能帶來的威脅。
“可以讓其兼任兵部左侍郎作爲安撫。”鄭崇儉進一步建議。
“這等虛名,只怕王子騰不會應允。”馮紫英還是搖頭,“還兵部左侍郎呢,朝廷也不敢放王子騰在淮揚鎮。”
“那讓其回任京營節度使呢?”鄭崇儉想了一想又建議道。
這倒是一個有些新穎的想法,但可行麼?
現在京營三大營中神樞營和神機營已經徹底被皇上控制,王子騰縱然回任京營節度使,也調不動這兩營了,但五軍營還不好說,不過陳繼先已經掌握五軍營很久,未必還對王子騰言聽計從了,只不過這二人關係究竟如何,連龍禁尉都說不清楚,所以樣存在風險。
“皇上怕是不敢冒這個險吧?”王應熊搖頭,“現在朝廷就是求穩,好不容易把這些難以控制的武勳請出京師城,怎麼可能又讓他們回來?寧肯讓他們在外邊兒坐大,也不願意讓他們回來作亂,朝廷就是存着這個心思,嗯,起碼皇上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王應熊倒是對永隆帝的心思揣摩很準確,這小子有前途,馮紫英微微頜首。
外邊兒哪怕叛亂,那也可以有應對之略,無外乎就是地方遭殃,可若是在京師城裏出了亂子,那就是皇位不保,甚至禍及子孫的大事了,這大概就是永隆帝的想法。
“其實如果把陳繼先安排出鎮淮揚,然後安排穩妥之人擔任五軍營大將,再讓王子騰回任京營節度使也未嘗不可。”鄭崇儉又出一招。
這種大範圍易人的確可以打破固有附庸關係,但這需要一段緩衝期來穩定局面,可現在朝廷有這個時間了麼?馮紫英持懷疑態度。
更重要的是馮紫英確信永隆帝沒有這個魄力,手裏也沒有那麼多牌可打,永隆帝猜疑心思本來就重,現在身體不佳,還有太上皇和義忠親王的威脅,他對誰都不敢太過信任。
這麼一盤算,幾乎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封死了,連馮紫英都覺得找不出好的對策來,這個時候馮紫英才意識到老爹去西北何等明智,而兵部沒準兒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只不過大家都在諱疾忌醫,不肯挑破這種風險。
如果牛繼宗、王子騰再加上太上皇都支持義忠親王,另外還有江南做後盾,那已經足以挑戰永隆帝的正統性合法性不說,而且在經濟實力和軍事實力上也已經具備一定抗衡能力了。
三人商議良久也都拿不出更好的對策來,當然,馮紫英內心是焦急萬分的,王鄭二人雖然也擔心,但卻遠不及馮紫英那麼着急。
王應熊和鄭崇儉是在這一兩年裏馮紫英通過各種渠道和方式不斷灌輸下才開始意識到朝廷內部,也就是皇位之爭可能帶來的巨大風險,之前他們對義忠親王可能會挑戰永隆帝的帝位是一直不太認可的,甚至認爲馮紫英有點兒異想天開了。
畢竟永隆帝繼位十年,帝位穩固,士林民間都毫無異議,縱然算不上賢明大德之君,起碼也算是中上水準,而且永隆帝膝下五子,其中四子都已經成年,說不上聰慧睿智,但是也都過得去,尤其是祿王更是頗受好評,這種情況下,義忠親王難道還能來一出弟終兄及?
前明英宗接替景帝搞了奪門之變,那也是在明景帝病危時才得手,而且還是因爲明景帝膝下無子的緣故,義忠親王沒有當過皇帝,也就是一個老太子而已,就這麼想要奪位,未免有些誇張了,本朝還沒有出現過這種情形。
但牛繼宗在去年蒙古人入侵時的曖昧表姿態,王子騰在西南平叛中的詭異表現,再加上江南鼓譟強烈要求組建淮揚鎮,這些情況都不太正常,不能不讓他們慢慢開始懷疑起來。
天家之事,士林文臣照理說不該參與,誰當皇帝都要用士林文臣,但是,前提是這奪嫡不能影響到大周國體安危,現在外有蒙古和女真的威脅虎視眈眈,西南腹地叛亂正熾,這等情況下,若是因爲奪嫡引發戰亂,那可就真的是彌天大禍了。
“若是沒有好的對策,就只有希望兵部考慮西南情況,讓孫大人繼任鄖陽巡撫兼荊襄鎮總兵,若是固原鎮餘部難以馴服,不如放其北歸,將四川衛軍抽調精銳補充入荊襄鎮,這樣快刀斬亂麻,避免影響到整個荊襄鎮的整飭完備。”馮紫英想了一下之後才道:“只怕我們不但要考慮播州楊應龍的叛亂問題,另外還要警惕王子騰在湖廣盤踞搞事的可能。”
“不至於吧?”鄭崇儉和王應熊都下意識地道。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這種事情你越是不希望發生,恐怕就越是有可能要發生。”馮紫英再度祭出墨菲定律。
鄭崇儉和王應熊走了,卻把馮紫英休沐一天的好心情給全數破壞了,想想也是,自己也就是一個順天府丞,卻要去替兵部操心,替朝廷操心,這也未免太遠了。
可問題是如果不去考慮這些問題,一旦事情發展到最糟糕的程度,那麼就必定會影響到自家,老爹跑不掉,自己一樣要捲進去。
正因爲如此,馮紫英才倍感焦慮和煩躁,既無力改變,眼睜睜的瞧着某些事情向最不願發生的情形滑去,到最後可能還是要盡一切努力來面對和應付,這是何苦?
這年頭你就是想要安安穩穩當個清閒官,逍遙快活地享受人生都不行,總有各種你意想不到的麻煩牽絆把你給拖進去。
送走二人,回到書房中,馮紫英沉下心來思考。
如果不能改變,那麼就要從最糟糕的結果來考慮對策,需要佈置一些後手來做預備。
老爹那邊自己已經叮囑他儘快抽調各鎮精銳以會操和裁汰老弱爲由進行集結,馮紫英判斷如果真的要出事兒,九月到年底應該是最有可能的,尤其是提到的鐵網山圍獵更是讓馮紫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紅樓夢》書中有幾處都提到了鐵網山,也成爲後來紅學專家和紅樓迷們探討的一個重要方面,姓f紛紜,故事頗多,也衍生出無數個版本,大多是影射和牽強附會。
但是《紅樓夢》書中卻對鐵網山語焉不詳,但有一點馮紫英卻有印象,因爲《紅樓夢》書中的鐵網山是和自己息息相關的,似乎自己也參加了鐵網山的某些事情,而且還弄得有些不愉快,在某一場酒局中還透露了出來,和仇都尉之子有瓜葛。
這《紅樓夢》書中記載影影綽綽的不說,問題是自己來到這個時空,許多歷史早就發生了改變,仇都尉多半是指現在的神樞營主將仇士本,他兒子仇正孫馮紫英認識,但沒什麼交道,現在是勇士營的一名軍官,也是一個紈絝,難道還能和現在的自己有什麼瓜葛?
自己現在是順天府丞,和《紅樓夢》書中的馮紫英一個紈絝子弟的身份已經完全不同,難道還能牽扯進九月這一場鐵網山圍獵中去?而且鐵網山圍獵分爲春狩秋獮,馮紫英在書中參加那一場好像是春狩,而現在卻是秋獮了,也對不上啊。
但直覺告訴馮紫英,無論如何這鐵網山圍獵,肯定會有一些說不清楚的變故,否則這鐵網山不會在《紅樓夢》一書中這麼有名。
第二百六十四章 漸近
鐵網山馮紫英是去過幾回的,但是都是匆匆去匆匆歸,基本上就是一二日就回來,所以對鐵網山也只是大略瞭解。
而實際上鐵網山面積頗大,山林沼澤平原谷地多種地形混雜,森林草甸密佈,的確是一個好獵場,氣候宜人,尤其適合夏秋兩季納涼打獵。
不過皇家秋獮一般都是十五日左右,皇帝要駐蹕一段時間,打獵、會客、休養,算是一個休息和公務兼具的活動。
打獵一般是與皇家宗親子弟一道,尤其是皇帝的兒子們更是必須要參與,按照大周慣例,皇帝是要通過打獵和對話來觀察自己兒子們的表現,藉以爲立儲做準備。
當今皇上據說就是在太上皇當年主持的秋獮中最後脫穎而出,斷掉了義忠親王重新復位的希望,成功登頂。
所以秋獮是諸位皇子必須面臨的大考,皇帝可能會在秋獮中既考察皇子們的武備技能,也會趁機考察皇子們的詩文經義乃至時政策務水平,進而作爲自己日後立儲的依據。
除了考察皇子外,和皇室宗親一起聚會打獵,也是拉進皇室宗親這個基本盤關係的一個重要舉措,在鐵網山逗留期間,會有多場宴會,皇室宗親們大部分都會參加。
除開以上兩項之外,皇帝一般還會接見一些外臣,比如總督、巡撫以及一些重要的武將,瞭解邊防情況,當然也少不了一些皇帝認爲有必要見的朝臣,不少朝臣也都會隨行,不過內閣中的閣老們一般不會隨行,他們需要留在京師城中主持朝務。
除開這些,當下永隆帝身體不佳,鐵網山現在正是秋季,氣溫不冷不熱,空氣清新,獵物卸啵砸彩切蒺B小憩的最佳所在,放鬆一下自己對於永隆帝來說也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馮紫英也在琢磨這鐵網山秋獮持續這麼長時間,如果要出狀況,會出在哪裏?
一般說來隨駕的都是京營三大營的精銳,當然以前三大營都是不堪一擊的樣子貨,但現在不一樣了。
經歷了去年之後的整肅,神樞營在仇士本的主持下已經自成一體,自詡皇帝忠狗,而神機營也經歷了大幅度換血新建,一批年輕新銳武將脫穎而出,成爲中堅力量。
現在神機營的主將是來皇帝從右軍都督府中簡拔出來的錢國忠,這是一個非武勳出身而是武進士出身的武將,但以前惡了前任兵部尚書蕭大亨,所以被一腳踢到右軍都督府中賦閒,不知道怎麼搭上了皇帝的線,這一次突兀地從右軍都督府中提拔起來直接出任神機營的主將,也是讓人頗爲喫驚。
至於五軍營,馮紫英估計永隆帝怕是不會太過信任,陳繼先太過油滑,看似左右逢源,但處在他這個位置上,左右逢源其實更危險,當然他也可能卻是因爲看不準形勢,纔有這種方式來自保,但馮紫英以爲這並不可取。
這個位置上,關鍵時候誰都不會信任你,都會想把你替換掉,換上自己信任的人,弄不好就會被打入深淵。
京營隨駕,不出意外應該是神樞營或者神機營,當然不可能全數出動,也就是一部精銳罷了,畢竟就在京畿腹地,距離京師城也就是二百里地,快馬朝夕可至,真要有什麼意外,京營和旁邊薊鎮諸軍也能迅速趕到。
這要從另外一個角度說明薊鎮的重要性和可靠性。
永隆帝將薊鎮總兵交給尤世功,也足以說明永隆帝對馮家的信任,尤世功可是馮唐的舊部,而且是一力推薦,甚至連忠順王都從中幫忙遊說過。
某種意義上來說,忠順王已經把馮家視爲了最可靠的盟友,而馮紫英也認爲馮家應當按照這個方向走下去。
在他看來,無論義忠親王如何蹦躂,江南如何遙相呼應,牛繼宗和王子騰怎麼折騰,只要永隆帝不出大變故,熬過這一年,明年北地旱情好轉,京畿諸府的冶鐵、水泥、海貿等行業發展起來,老爹把西北四鎮穩定下來,自己抽出餘力來把白蓮教的問題解決了,局面就能緩解許多,後續也能騰出更多的精力來解決其他問題。
關鍵就是要熬過這一年,準確的說,就是從現在到明年夏收這段時間,最爲危險,馮紫英覺得如果要出事,或者說義忠親王要發難,肯定就只能選擇這一段時間,問題是在永隆帝大義尚存,朝臣支持,帝位穩固的情況下,義忠親王和牛繼宗、王子騰他們憑什麼敢起事發難?
這也是馮紫英最想不明白的。
哪怕局面再險惡,只要永隆帝坐鎮,任何人想要反叛都會覺得氣短心虛,邊軍諸鎮中,哪怕是牛繼宗控制力最強的宣府鎮,亦或是王子騰一手打造的登萊鎮,也不敢說敢於公開舉起造反大旗吧?
所以這個問題馮紫英覺得如果沒有其他意外,那麼這一段最艱難時期是可以熬過去的,可這鐵網山秋獮會不會有什麼意外呢?
能被《紅樓夢》書中譽爲最神祕最隱晦的影射暗示,這鐵網山打圍難道就真的是一場尋常的打圍?馮紫英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因爲《紅樓夢》書中也沒有說具體內容,你可以天馬行空的任意聯想,而在歷史發生嬗變之後,這鐵網山打圍會不會變得更加不可預測呢?
擔心歸擔心,但是日子也一樣要過着走,而馮紫英自家面臨的各種雜事兒也還得要出面對處理。
王熙鳳中秋節後便要乘船南下臨清了。
瑞祥已經回來了,臨清馮府的大院已經修繕維護一新,而且一些必備物件也都添置齊全,當然王熙鳳這一行人去了之後肯定免不了還要添置許多東西,不過臨清好歹也是山東著名碼頭城市,各色物事一應俱全,並不比京師城裏遜色太多,所以也無須擔心。
賈元春中秋要省親,馮紫英早早就得到了通報,看樣子自這位賢德妃還要見自己,弄得馮紫英也是有些鬱悶。
他有些看不明白這位賢德妃究竟想要在宮中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了,加上那裘世安似乎對自己一下就熱絡起來,考慮到秋獮在即,馮紫英也想從這些宮中人中瞭解一下這鐵網山秋獮的內情,內裏究竟會有什麼樣的一些古怪,纔會讓無數人都關注這個盛會。
……
“耀青,看樣子是有收穫了?”馮紫英從衙門一出來,就看見迎上前來的吳耀青面帶喜色,笑着問道。
“回大人,的確有些收穫。”吳耀青點點頭,“想要向大人好好彙報一下。”
“嗯,哪方面的,回府裏行麼?”馮紫英看看時間,“要不就在馬車上說,怎麼樣?”
“好。”吳耀青也不客氣,和周圍幾個護衛打了招呼,與馮紫英一道上了馬車。
“我們這段時間一直在盯着弘慶寺,除了仁慶外,我們更主要是盯着那幫借住在弘慶寺的人。”吳耀青開始介紹,“這幫人倏來倏往,行蹤不定,而且十分警覺,所以我們寧肯跟丟,寧肯再來,也絕不暴露,所以進展慢了一些,但是現在盯了這麼久了,還是頗有收穫的。”
“哦,說來聽聽,有什麼收穫。”馮紫英來了興趣。
對白蓮教,馮紫英一直很感興趣,除了在永平府那邊發現白蓮教根基深厚,潛勢力龐大外,這幫人居然敢行刺自己也是讓他難以容忍的緣故,當然更重要的是因爲在臨清民變看到了這些白蓮教背後的影子,還有倭人捲入,這不能不讓他感到心驚。
現在發現白蓮教在整個京畿諸府都是枝蔓攀聯,牽扯甚廣,一旦京畿有什麼意外,這幫人會不會趁機起事?
他印象中前世中,明代白蓮教也就是這個時間段是起過事的,大體就應當是在山東和北直這一片,除了唐賽兒外,晚明時期還有一次規模不小的,但他具體記不清楚內情了,但在臨清所見所聞,再加上永平和順天府的調查所得,讓他確定如果不立即想辦法加以遏制,這股勢力遲早要給大周朝帶來巨大的麻煩。
現在自己是順天府丞,查處這些白蓮會黨正是自己職責所在,可以說於公於私,他都要好生解決這個問題。
“這幫人應該是和永平府有一些瓜葛的。”吳耀青一句話就讓馮紫英精神一振,“但絕不僅僅只和永平府有瓜葛,而是和北直隸多個府州都有牽連,我們很是花了一些心思來跟蹤,初步發現,起碼與保定、真定、河間、永平這幾個府都有往來,我們也順藤摸瓜,在他們落腳之地初查了一下,應該都是白蓮教在這些府州的支脈,可能會有其他名字,諸如棒槌會,白陽教等等,但根子是一樣的。”
“耀青,你的意思是說情況都摸清楚了?”馮紫英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不,不,還差得遠,這只是一個最初步的摸查。”吳耀青趕緊搖頭,“我感覺這裏邊牽扯太寬了,單靠我們的人不夠,恐怕需要龍禁尉和刑部的人來更合適一些。”
第二百六十五章 固本強基
這並不出馮紫英的預料,白蓮教在京畿深耕多年,枝蔓甚多,而且能夠在京師城中生根發芽,不可避免的與京中一些官員士紳有瓜葛,否則以京中的治安嚴密和裏坊制度,他們不可能發展如此順利。
哪一個祕密會社要想做大做強,都必須要和地方實力派人士搞好關係,最好是能把他們拉進來,這是最有效的。
白蓮教無疑也是走這條路徑,不過看起來弘慶寺裏邊這幫白蓮教徒雖然身份不簡單,但更像是一幫外來戶,否則若真是京師城內本地白蓮教人,哪裏需要去住弘慶寺?自己就該有宅院作爲根據地纔對。
而且這幫人應該和京師城內這些白蓮教人雖有瓜葛牽絆,但是雙方的關係還很微妙,並非那種完全絕對令行禁止的上下級關係,起碼這幫人還有些防着京師城本地的白蓮教人,這也是一個很讓人意外的發現。
至於說仁慶法師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現在還不好說,但毫無疑問,這兩撥人都不是善茬兒。
“依你之見,是需要龍禁尉和刑部來配合我們?”馮紫英沉聲問道。
“大人,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將京外的這些線索情況交給龍禁尉和刑部去查,這樣我們可以騰出手來專門負責順天府這邊的情況。”吳耀青進一步解釋,“根據屬下的調查分析,京師城中乃至於順天府的白蓮教勢力不小,潛在根基更是深厚,若是想要一蹴而就連根拔起,難度很大,稍不留意可能還會引來民變動亂,所以前期要做的調查準備工作還會很多,屬下預計若是沒有一年半載的苦心經營,是難以達到大人想要的結果的。”
吳耀青還是很客觀的,沒有低估白蓮教的複雜危害和難以根治的程度。
馮紫英也很清楚白蓮教這種地下祕密會社根植於民間,在社會基礎存在問題無法消除之前,它們會永遠存續下去,甚至還會在特定時段極度活躍進而演變成叛亂和起義,比如前世歷史中清代的白蓮教打起義和天理教大起義,前者長達數年,後者甚至攻入了皇宮,其威烈程度可想而知。
就目前的情形來看,白蓮教在大周也開始進入了勢力急劇膨脹期,甚至可能很快就要進入活躍期了,以大周朝廷官府這種疲沓拖延的作風,哪怕馮紫英是順天府丞也不可能把所有力量動員起來,無論是朝廷還是下邊官府,都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其危害性,自己如果大動干戈,甚至還會被有些人視爲自己私事公辦,公器私用,因爲自己被疑似白蓮教徒行刺過,就要可以誇大白蓮教的規模危害,以斬牛刀來殺雞。
“嗯,耀青,你的判斷我贊同,恐怕不僅僅是北直隸,便是山東、山西乃至南直隸那邊,白蓮教的勢力都不湥揖褪且豁樚旄樚旄倪@些白蓮教能清理乾淨都需要好生經營規劃,那裏顧及得了其他府州?我會找機會和刑部與龍禁尉那邊說一說,我就是擔心只怕我們是剃頭擔子一頭熱啊,刑部和龍禁尉未必會相信我們所言,誰讓我就是那個受害者呢?”馮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了。
“大人,起碼永平府那邊練大人還是信任大人的,您給他去信之後,他一直採取高壓態勢,永平府那邊很多已經浮在面上的白蓮教人就立不住腳了,都在往外跑。”吳耀青奉承了一句。
“君豫兄還是知曉輕重分寸的,可當下各地官府真正能意識到這一點的又有幾個呢?別說地方上這些官員,便是朝廷大員們,不也這樣?”
馮紫英想起刑部尚書劉一燝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就覺得頭疼,這位江南士人的代表對自己很不待見,當初在都察院時就對自己頗有看法,現在要去求他,難嘍。
“大人,順天府衙裏還是有一些人可用的,另外像倪二下邊也有不少幹練之人,若是用得好,一樣可以發揮大作用。”吳耀青建議道:“大人現在需要做得就是好生整飭刑房和三班衙役,這方面做好了,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從長遠來說,若是日後大人要長久擔任這個府丞,甚至日後接任府尹,那麼六房和經歷司、照磨所這些所在都是必須要牢牢抓在手裏的,三班衙役一樣是不可或缺,否則像當吳大人這樣的府尹,令不出自己書房,有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