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660章

作者:瑞根

  “那可多謝鴛鴦你的誇讚了,爺不是聖人,做事兒哪能不得罪人?得罪人難道還能不被人罵幾句?爺能理解。”馮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但求於朝廷於百姓有益,其他的爺就顧不到那麼多了,問心無愧足矣。”

  馮紫英淡淡地幾句話,落在鴛鴦耳中,卻如淡中知味,常裏識英,發人深省。

  鴛鴦知曉自己是無法和馮紫英之間說朝中政務的,但是馮大爺的話如何,她卻也明白,對朝廷好,對百姓好,那還有什麼說的?馮大爺成日裏都是忙的朝廷大事,至於說他在府裏有幾個相好,那重要麼?不過是些無足掛齒的碎末小事,不值一提,只可笑自己卻還在那裏尋思琢磨。

  京通二倉大案的查破,京城上下一片叫好。

  幾十年上下都知道二倉那些官吏貪墨無度,喫得銤M盆肥,但是要麼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要麼就乾脆置於一旁,無人問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麻木了,覺得理所當然了。

  誰曾想馮大爺一來順天府就拿這個開到,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燒到了這裏,委實燒痛了很多人,但是更多的卻是大快人心,拍手稱快。

  而朝廷卻還能收回及百萬兩銀子,這是何等好事?

  罵爹罵孃的不過就是那些貪墨官吏的家眷親友罷了,無關緊要,不值一提。

  見馮紫英有些感觸,也知道馮紫英這段時間殫精竭慮,十分辛苦。所以鴛鴦心中也漸漸軟了,小聲道:“奴婢爺沒說什麼,就是覺得爺在府裏客房這樣,而且紅玉來了司棋又來,太過放浪,府裏若是傳開了,對爺名聲有礙,前段時間傻大姐又撿拾到了一個繡春囊,沒準兒人家就要把這個罪名栽在爺頭上呢。”

  “繡春囊?”馮紫英訝異地問了一句,“這玩意兒現在很流行麼?你們榮國府裏邊都喜歡玩這些新潮玩意兒?”

  鴛鴦雙頰緋紅,白了馮紫英一眼,“爺說的什麼話?府裏誰喜歡這個了?”

  “呵呵,我可是聽說去年就撿了一個吧,今年又撿着了?這玩意兒都是成了親的夫妻圖新鮮玩一玩,藏在牀頭枕下沒啥,落在外邊兒就有礙觀瞻了。”馮紫英頗覺好奇,“賈璉走了,二嫂子也出去了,府裏邊還有誰?你們府裏那些老夫老妻的下人,年齡都不小了,不會還要玩這個調調吧?你說是寧國府裏撿到還靠譜一些。”

  鴛鴦沉着臉點點頭,“所以纔會讓太太她們很生氣,尤其是珠大奶奶是寡婦,三姑娘還未出閣,見了這些東西,爺說像什麼?”

  馮紫英笑了起來,“那能是誰?別賴在爺身上啊,我可一兩月纔來你們府上一回,司棋和紅玉爺還不至於用那等玩意兒來玩情調。”

  馮紫英也有些納悶兒,《紅樓夢》書中“繡春囊事件”最後栽在了司棋和她表弟潘又安頭上,但實際上認真讀過《紅樓夢》一書的都清楚,司棋那個時候剛和潘又安挑破戀情,還處於初戀階段,那個階段的人怎麼會如此腦殘拿一個帶着催情味道的繡春囊來見面?想想也不可能。

  但在司棋那裏搜到了情書信物,那麼也就不必再要其他證據了,目的達到了就行,就像入畫那裏的她哥哥得的賞賜,晴雯也趁機被攆出去,總而言之各方都達到了各自的目的,完美收場。

  但今世情況卻不一樣了,司棋跟了自己,根本就沒有把她表弟看上眼,雖說榮國府裏也還有那麼多下人夫妻成對的,但是下人有幾個閒情逸致會去玩這個情調?

  說來說去還是當主子的可能性更大,但要說主子,有過男女之事,或者說現在還有這個興致的,這榮國府裏還真沒幾個了,除非就是那些個像自己這樣的偷歡私情的,但誰能像自己這樣放肆?可以說榮國府裏也只有自己纔有這種方便的特權,其他人都斷無可能。

  鴛鴦也不言語,低垂着眼瞼。

  “鴛鴦,莫不是你也有懷疑對象?”馮紫英似笑非笑,“會不會是寶玉?”

  鴛鴦一哆嗦,“不會,寶二爺哪裏敢……”

  “呵呵,襲人早就破了身子,我不相信你這個她的多年閨蜜還看不出來?還有寶玉屋裏十來個丫頭裏邊,除了襲人都還有破了身子的,算算年齡都是十八九了,換了別家,人家孩子都生下來了,也不奇怪,……”

  馮紫英說得很隨意,鴛鴦卻是臉色難看,“襲人雖然被寶玉收了房,但是斷不敢要這些東西,寶玉也應該不是這樣的性子,……”

  只是這話說得卻沒有多少底氣,起碼對鴛鴦來說是如此。

  襲人被寶玉收房都好幾年了,便是其他幾個鴛鴦熟識的丫頭裏邊,除了麝月是個老實人還是個黃花女兒身外,那碧痕也明顯是破了身子的,媚人也是,秋紋倒是隱藏得好看不出來,但鴛鴦覺得多半是秋紋本身模樣要遜色於其他幾個,加上性子也不太好,所以纔沒被寶玉收房罷了。

  只是府裏邊不少人都還覺得寶二爺還是七八年前那個臉若銀盆目若秋水天真爛漫的少年郎,成日裏和姐姐妹妹們嬉笑打鬧,無憂無慮,鴛鴦卻知道寶玉只怕並非如此。

  包括老祖宗和太太大概都未曾想這幾年外界世事的變幻,依然給了寶玉這個榮國府二房的嫡子心境很大觸動,尤其是賈璉和王熙鳳和離外奔,環老三乃至賈蘭、賈琮讀書漸入佳境,賈芸、賈薔這些遠方外支子弟的名聲漸起,種種變化鴛鴦這個府內地位最高的大丫頭都看在眼裏,同樣這些變化都讓賈寶玉面臨着巨大的壓力,讓他不得不用其他方式來排解心中憂煩。

  想到這裏鴛鴦也只能嘆氣,如馮大爺所言,都是快二十歲的丫頭了,論理在外邊兒早就嫁人甚至孩子都生下來了,寶玉作爲她們的主子爺,收房偷歡,其實也說不上什麼。

  馮紫英也笑了起來,也不解釋了。

  昨晚一頓酒,馮紫英已經意識到賈寶玉還是成熟了許多了,和秦鍾、蔣琪官幾個還在藕斷絲連,這邊兒屋裏丫鬟也都近水樓臺先得月,府里人還用老眼光看人,那就沒法說了。

  更何況寶玉的一些心思也慢慢開始透露出來,馮紫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如果不是,那說明寶玉恐怕還是有些悟了。

  只是悟了又能如何,性格決定命撸瑢氂駨膩砭筒皇悄欠N堅韌不拔能喫苦的性子,自小養尊處優,從未被人拂逆過心意,現在越來越發現這個世界並非榮國府這關起門來如井底的一片天地,要想刻苦奮鬥既找不到門徑,又喫不下這個苦,更不願意去面對那些俗務,奈何?

  一句話那就是眼高手低,心有餘而力不足。

  鴛鴦終於走了,馮紫英的無心感觸讓鴛鴦終於沒有那麼生氣了,再加上馮紫英的刻意討好,總算是把鴛鴦哄得回心轉意,雖然臉上還有嗔色,但馮紫英卻知道不過是女兒家的面子放不下罷了,畢竟本來是來看望情郎,卻未曾想被逼得躲在牀後,看了一牀情郎和不算閨蜜但也算一起長大的熟人的妖精打架大戲,緊接着還有另外一場自己閨蜜和情郎的大戲繼續上演。

  這個時代就是對男人,對有身份有權力的男人太優厚了,作爲既得利益者,馮紫英都不由得發自內心的感慨,這個時代,真他媽好。

  一夜不歸宿,屋裏的女人們自然都要問一問的。

  馮紫英這方面的歷史非常好,雖然京師城裏的士子們酒會文會大多是選在一些名園中,但士子們酒後去青樓中放蕩一番的也不少,只要不留宿,就沒問題,當然留宿青樓的士子不在少數,只要不被御史們現場拿住,也沒問題,大家心照不宣。

  不過馮紫英卻幾乎從不去那等場合,甚至連一等一的酒會文會都懶得參加,這也是既讓沈宜修和寶釵她們安心,但是又有些遺憾的,畢竟那些文會往往都是宣播士子名聲的最好舞臺,而自家郎君卻不屑於去那等場合,名聲已經大到了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了。

  “相公可真的是和賈家有緣啊,去榮國府幾回都喝多了,或者是榮國府家的酒特別好喝?”沈宜修看着窗前抱着女兒的丈夫,忍不住打趣道:“聽說那銜玉而生的賈家郎君卻是個不讀書的?簪纓世家若是一直這般,那也是經不起雨打風吹的。”

  一句話讓坐在一旁的寶釵、寶琴,以及侍立在一旁的晴雯、鶯兒幾個丫頭都是微微色變。

  沈宜修言語中語氣雖然很中正平和,但是對於賈家的這種情形自然有幾分輕蔑。

  對寶釵她們幾個來說卻不一樣,賈史王薛四大家同氣連枝,便是現在也還是姻親關係,來往密切,寶釵寶琴自然是有些心裏發堵,而晴雯卻是原來給寶玉當個丫鬟的,感觸自然更甚。

第二百六十一章 薛寶琴的兩不誤

  沈宜修沒有賈史王薛同氣連枝的感覺,但馮紫英卻不得不照拂薛寶釵薛寶琴姐妹倆的心境,略作思索道:“怎麼說呢?賈家要說也並非沒有讀書的,只是正巧遇上寶玉不喜歡讀書,像寧國府上代的賈敬也是進士出身,寶玉的兄長賈珠也考中了秀才,只不過身子骨不好歿了,環哥兒也是個讀書的料子,我看他明年考舉人問題不大,日後考中進士也很有希望。”

  馮紫英公允的評價讓寶釵寶琴心裏都舒服了許多,畢竟賈寶玉不喜讀書是事實,賈家這一代的確只能看賈環能不能讀出來了,指望寶玉是指望不上的。

  從寶釵和寶琴的觀點來看,她們自然也是傾向於喜歡讀書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仍然深深烙在她們心目中,便是日後她們的兒女,她們也會一樣堅持必須要讀書,這是農耕時代社會的最佳選擇。

  便有億萬家產的商人也不及一個舉人出身,這是這個時代堅定不移的看法。

  “既是如此,那賈家就該好好培養那個能讀書的,不能讀書卻還無所事事,那不就成了一個紈絝?相公說賈家郎君還和長公主之女聯姻了,難道長公主不清楚這裏邊的情況麼?”沈宜修卻不知道這裏邊的貓膩,信口問道。

  “呃,寶玉也不是不能讀書,對詩詞歌賦他還是有些造詣的,只是不喜經義,不通時政策務罷了。”馮紫英解釋道。

  “哦,原來如此,若是詩詞歌賦做得好,起碼也能有個好名聲,日後捐個官,憑賈家的人脈,也許能找個清閒職位。”沈宜修笑了起來,“相公也說這位賈家郎君相貌不凡,想必長公主也是看中了這具好皮囊了。”

  沈宜修的話讓薛寶釵和薛寶琴都有些羞惱,卻又不好發作。

  這話並不針對她們,但是她們剛入榮國府時,也還是覺得寶玉的確生得相貌堂堂,英氣勃勃,只不過接觸久了,這才慢慢褪色。

  馮紫英也不知道沈宜修怎麼今天就這麼針對賈寶玉了,以往自己也曾提起過賈家,但沈宜修卻是半句都懶得提及,今日卻是句句針對賈家,多半是和自己昨日未歸家有關係,昨晚本來該在長房這邊歇息,卻耽擱了,只是自己昨日一夜風流,這個時候還真有些心虛氣短。

  “宛君,口下留情。”馮紫英淡淡地來了一句,“賈家也是馮家世交,便是寶玉讀書不成,也於人無礙。”

  “是於人無礙,但是賈家一門雙國公,還出了一個貴妃娘娘,現在的情形可不大好,兩房嫡子好像都是如此,相公你這當世交的,難道就不該好好教誨提點一下麼?”

  沈宜修當然是生氣的。

  昨晚是她最佳懷孕時間,本以爲相公回來,今日又休沐,正好可以無拘無束地恩愛一回,沒想到到最後卻來了一個留宿榮國府,再一問是和賈寶玉喝醉了,這如何不讓她惱怒異常?

  再一問晴雯,那賈寶玉是個什麼情況,心裏就更是不待見,一個不求上進的紈絝子,還自以爲自己是天之驕子,成日裏沉迷在廝混高樂中不能自拔,莫要把自己相公帶壞了。

  被沈宜修這一懟,馮紫英就知道沈宜修是真生氣了,撓了撓腦袋,這才訕訕地道:“嗯,娘子說得有力,日後我自當謹記。”

  這一語雙關,想必對方就應該明白了,沈宜修深深地看了馮紫英一眼,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下臉色,不做聲了。

  薛寶釵和寶琴也已經看出了沈宜修不過是借題發揮,心中堵着那口氣紓解了不少,只要不是針對賈家,她們倒也沒什麼,但人家說話也都在理,堂堂金陵四大家之首,一門兩國公,還有一個貴妃娘年在宮中,卻落得當下這般寥落情形,實在有些難以交待。

  薛氏姐妹回到自己府中,也免不了要說些知心話。

  “沒想到沈家姐姐也有如此凌厲尖刻的時候,相公都有些要求饒了。”寶琴忍不住嘆息,“不過寶二哥的確也做得不妥,他自己喝醉了也就罷了,怎麼還把相公也灌醉了。”

  “寶琴,你莫不是也聽到了一些什麼?”薛寶釵淡淡地道問道。

  “姐姐是說賈家來借銀子的事兒麼?”寶琴訝然,“沈家姐姐不至於因爲這個生氣吧?再說了,現在各房自管,除了日後三房的家資是婆婆代管着,誰管得了別家事兒?難道賈家借銀子還能從她長房出不成?我倒是覺得多半是從相公的私房銀子出纔是。”

  寶釵嘆了一口氣,“賈家爲何沒落到這種程度?前日裏母親去了榮國府,在姨媽那裏住了兩日方纔回李閣老胡同那邊,我昨日回去看望母親和哥哥,母親就在說現在榮國府裏邊青黃不接,又面臨着寶玉娶親,八月十五娘娘還要回來省親,可謂左支右拙,也難爲大嫂子和三丫頭了。”

  “哼,這有什麼奇怪的?再大的家當,也經不起這麼大的消耗折騰,而且家裏邊還沒有兩個撐得起場面的。”寶琴卻面帶不屑,“璉二哥跑路揚州,不管不顧,二嫂子和那位赦老爺都是隻顧着往自己腰包裏裝銀子的,本來就已經是靠裱糊着過日子了,還要去建大觀園這樣大一個打腫臉充胖子的花架子,這不是恨自家敗得太慢麼?”

  “賈家敗落如此之快,難道就只有這個原因?”寶釵要考考寶琴,連相公都說寶琴聰慧,是個當家的好料子,她要考一考對方。

  “沈宜修說賈家子弟不讀書,才導致賈家沒落,小妹覺得只是半個原因,不讀書也沒關係啊,我們薛家兩個哥哥也沒讀書,但你起碼要審時度勢,找準合適路子做事兒啊。大哥哥坐鎮大觀樓,好歹也是每日都有收益的,我哥哥成日奔忙與海上,風裏來雨裏去,還有姐姐也呋I帷幄,京師、金陵、揚州的田莊和鋪子有穩定收益,而且還入股了海通銀莊,小妹不才,永平府的鐵廠和水泥營生也有入股,現在西山那邊炭廠小妹也覺得很看好,……”

  薛寶琴侃侃而談,“再看看賈家那邊,賈環讀書就不說了,寶玉只知道玩樂,老祖宗偏愛二房,璉二哥乾脆就離家自立門戶了,可賈家上千號人,難道就真的找不出幾個能做事兒的人?看看賈芸賈薔這些遠房子弟都是在替相公做事就知道賈家毫無規劃,毫無章法,說句不客氣的話,二位老爺都是渾渾噩噩沒個計劃的,沒個正經門路去經營,上千號人都人喫馬嚼,每個月都還要伸着手要月錢,還攤上大觀園這樣的大窟窿,要我說,這個敗落速度還算慢了呢。”

  “開源節流,永遠都是開源最重要,讀不出書來沒什麼,但要去做事,都不經營,不做事,只想着喫現成,這種日子誰都想,但能行麼?”

  薛寶釵知道寶琴有做生意天賦,永平府那邊的營生在她還沒嫁入馮家時就在積極活動,是通過薛蝌去辦的,只不過薛蝌被相公安排去做海上營生了,所以這些事務就交給寶琴了,算是薛家二房這一支的營生,既算是薛蝌的,也有寶琴私人一份。

  不過京師這邊薛寶釵沒想到寶琴也摻和進去了,估計是那些山陝商人要開發遵化鐵廠,需要焦炭,寶琴又要用她在薛家那邊的股子收益去做這筆營生了,這丫頭還真是一刻不得閒。

  “寶琴,真沒想到你還真的是有心啊,你忙得過來麼?”寶釵沒料到寶琴在自己眼皮子下邊兒也能把這營生做起來,平素也沒見她出門,而且大家都還想着早日懷孕生子,沒想到這丫頭卻是兩不誤。

  “姐姐,你身邊張德輝父子我看也是實湛煽康目捎弥耍覀冄叶窟@邊也有幾個能用,雖然大部分被我哥哥帶走去了永平府,也還留了兩個給我,我便一個放在了永平府水泥營生上,一個帶回京城了,平素就在李閣老胡同那邊住着,這段時間山陝商人那邊有意開發焦炭廠,我讓他進去跟着學着做事兒,雖然只佔一個小股子,但我覺得主要還是學着做事兒,日後學會了,也能自己單獨做。”

  薛寶琴也沒有瞞寶釵,“我專門問過相公,就說這鐵廠和焦炭以及水泥營生前景如何,相公也說了,鐵廠不用說,這鋼鐵和鐵器需求量只會越來越大,關鍵在於成本降低和市場開拓,而水泥呢更是到處都要用,供不應求,焦炭廠主要是爲鐵廠供應,相對簡單,而且不需要在外邊兒去經營折騰,只需要和鐵廠聯手,所以小妹就選了這焦炭營生。”

  “那若是你懷孕了,外邊兒這些營生怎麼辦?”寶釵側首問道。

  “嗯,小妹也想了,日後各房肯定都還有人要進來,只可惜二姐姐這方面怕是不行,那岫煙卻是個精明能幹的,只可惜她就算是要進咱們馮家,估計也願意去三房。”薛寶琴很坦然地道:“若是不遂,那就簡拔培養一個丫頭來應付外邊兒,姐姐覺得金釧兒怎麼樣?”

第二百六十二章 初寒

  馮紫英當奶爸帶孩子的日子沒一會兒,外邊寶祥就來通傳,兵部鄭大人王大人來了。

  馮紫英愣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個兵部王大人是指王應熊,鄭崇儉不用說了,但王應熊到兵部之後跟隨孫承宗去了西南,這一年多時間一直不見人影,這一回終於回來了?

  連忙出去到了書房把王應熊請了進來,三人坐定,馮紫英這才上下打量鄭崇儉旁邊這個黑瘦了許多的同學,“看你樣子,沐風櫛雨,不太好過?”

  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王應熊搖搖頭,臉上頗多感觸,“豈止不好過,是太難了。”

  “紫英,怕是要出事。”鄭崇儉一句話說明來意。

  “出事?出什麼事?”馮紫英一個激靈,望向王應熊,“西南那邊麼?不是說孫大人已經穩住局面了,楊大人的荊襄鎮正在整合固原鎮一部麼?”

  王應熊臉色有些難看,一時間沒有說話,斟酌了好一陣之後才緩緩道:“楊大人動作過於猛烈,固原鎮一部不太配合,將士鼓譟不已,整合進行很不順利,尤其是聽聞令尊前往西北擔任三邊總督之後,這些固原鎮的將士看到了希望,更是不願意被整合進荊襄鎮,要求迴歸固原鎮。”

  馮紫英皺起眉頭,這卻是一個沒有預料到的問題,固原鎮這一部原本以爲到湖廣已經一年多了,楊鶴的荊襄鎮接手之後,再怎麼也該消化掉了,沒想到居然如此棘手。

  “楊鶴無能!”一臉晦暗的鄭崇儉氣沖沖地道:“一年時間了,荊襄鎮戰鬥力仍然孱弱,遠無法和王子騰的登萊鎮相比!要說登萊鎮士卒大多來自山東,論適應還不如荊襄士卒呢,可比起打仗來,荊襄鎮卻是一敗再敗,讓其整合固原鎮,卻始終涇渭分明,他自己就在裏邊劃了條道,荊襄鎮就此以本鎮自居,而固原鎮的士卒覺得楊鶴偏心,其實他們,所以更不願意配合,就弄成這樣。”

  馮紫英沉凝不語,楊鶴是御史出身,練兵打仗都非其所長,荊襄鎮之所以由他來負責,那也是考慮到他出任鄖陽巡撫,巡撫地方之餘抽調荊襄山中流民來組建,既能安撫地方,又能把鄖陽山區中最不穩定最可能民變的這部分精壯給抽離出來,降低鄖陽山區爆發民變的可能性。

  都以爲這些流民精銳只要稍加訓練就能成軍,沒想到楊鶴卻做得如此差,這文人統兵就是如此,若是沒有一二熟悉軍務的武將輔佐,的確不易成型。

  看看王子騰的登萊軍,這廝雖然野心勃勃,但是練兵佈陣卻是一把好手,登萊軍在他手中迅速形成戰鬥力,若非此人心懷不測,故意在其中作梗,馮紫英以爲播州叛亂早就應當解決掉了。

  當然,這裏邊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西南戰局始終沒有能有一個統一的指揮。

  楊鶴的荊襄鎮,固原鎮一部的援軍,孫承宗的地方衛軍,王子騰的登萊軍,組成太過龐雜。

  論品軼,肯定當是以王子騰爲尊,但王子騰的不可靠讓朝廷無法讓其統帥整個西南大軍,論軍務嫺熟,肯定是兵部出身的孫承宗最擅長,可是孫承宗如何能統帥得了御史出身同時還兼任鄖陽巡撫的楊鶴?

  “非熊,你以爲呢?”馮紫英覺得還是先聽聽王應熊的看法,畢竟他纔是來自最前線的,此番回來,肯定也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關鍵還是王子騰的登萊鎮。”王應熊不太贊同鄭崇儉的觀點。

  楊鶴固然無能,但就算是他能整合好固原殘部,那又如何,只要登萊鎮掣肘,讓其他兩部無法專心應敵,西南戰事就是一個無解的難題,但是現在又調不走登萊鎮。

  可以說當初朝廷想以登萊鎮以毒攻毒來剿滅播州楊應龍叛軍成了一個最大敗筆,弄得現在朝廷想要動王子騰也投鼠忌器,深怕逼反了王子騰,尤其是當下局面越發微妙的時候。

  “那朝廷就該早下決心,把王子騰調開,派人接手登萊鎮!”鄭崇儉沉聲道。

  他和王應熊都已經正式進入朝廷核心部門,在兵部呆了這麼久,也已經覺察到了王子騰的問題,當然也同樣清楚當今皇上、太上皇和義忠親王之間的複雜關係。

  “說易行難,王子騰手握重兵,從一開始就着手控制登萊鎮,一兵一卒都是他親自招募,統兵將領皆是他從京營以及宣大帶過去的心腹,朝廷如果派員接手,他不答應怎麼辦?”王應熊搖頭。

  他是在湖廣那邊見識過王子騰在登萊鎮的威信,換個人你想要接手登萊鎮純屬做夢,弄不好就是一場兵變,甚至王子騰直接豎起反旗要求清君側都未可知。

  “那就斷其後勤補給,……”鄭崇儉話一出口就自己搖頭。

  現在登萊鎮就在湖廣,其後勤補給主要依賴湖廣,而湖廣就是大周主要產糧區,逼急了他,直接控制湖廣也不是不可能,那才真的要命,弄不好反過來要斷朝廷的命脈了。

  “怕就怕一旦逼反了他,他和播州楊應龍聯手,那就是彌天大禍了。”王應熊臉色陰沉,“我去了西南這麼久,仔細研究過戰事,其實荊襄鎮雖然打得不行,但是孫大人整合的衛軍卻還打得有聲有色,只是兵力不足,而荊襄鎮配合不力,而登萊鎮其實根本就沒有打播州土軍,……”

  馮紫英喫了一驚,連忙問道:“登萊鎮沒打播州土軍,那在打誰?”

  “打的都是湖廣邊緣地帶的其他土軍,稍微有些不服從登萊鎮命令的土司,王子騰就以對方和播州楊應龍勾結爲由進行征討,犁庭掃穴,迄今爲止已經征討了五六家土司,均已剿滅,而且還擇其精銳作爲登萊鎮的附庸輔助夫子和勞役部屬。”王應熊悶悶地道。

  “啊?兵部和朝廷難道不知道麼?”馮紫英震驚。

  “知道,但是湖廣邊緣地帶那些土司本來也的確和播州楊應龍有往來,就看你認不認爲這是勾結,包括四川和貴州那邊的土司都是如此。改土歸流提了很多年了,但是一直未曾落實。這些土司都是關起門來稱王稱霸,地方上官府根本管不住,所以登萊軍這麼做,地方官府自然是拍手歡迎,也願意大力支持,而朝廷對此似乎也不反對,也就成了現在這副情形,一份份剿滅戰功報給兵部,兵部還不是捏着鼻子認了。”

  王應熊嘆了一口氣,“也不是說登萊鎮和播州土軍一仗沒打,但是屈指可數,雙方似乎有某種默契一般,你進我退,打的仗規模也都不大,繳獲更是寥寥無幾,佔領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播州方面主動退卻的,而王子騰以後勤保障不足爲由一退兵,播州方面就捲土重來了,甚至控制區域還擴大了,原來一些周邊不是楊應龍控制的區域,現在反而被楊應龍控制了。”

  馮紫英微微色變,原來王子騰竟然是這樣在玩平叛?這豈不是變相的在替播州擴張勢力?

  思忖良久,馮紫英這才問起王應熊此番回來的目的。

  王應熊也說了此次回來向兵部和朝廷報告的內容。

  西南戰局現在就處於一種僵持狀態,楊鶴的荊襄鎮整合不力,內訌不斷,固原鎮殘部對此極爲抵制,要求迴歸舊部,楊鶴堅決不允,但又怕激化矛盾,引起兵變。

  孫承宗整頓衛軍頗見成效,但是朝廷給予他的權力只有那麼大,加上耿如杞在重慶府籌集的部分民壯,但依然不足。

  王子騰在通過剿滅湖廣多地土司,勢力得到極大膨脹,其以民夫、民壯等名義的附庸人數已經達到了三萬餘人,其中不少都是原來各部土司的土軍,這支力量在得到了官軍軍官的收編和後勤保障之後,實力不可小覷,尤其是王子騰私下許諾他們表現良好可以考慮納入官軍體系,這極大的刺激了這些本來就一窮二白在土司手下也過着食不果腹的山民們,於是都十分踊躍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