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656章

作者:瑞根

  “紅玉,究竟出了什麼事兒?你這副模樣,讓爲娘心裏怎麼這麼不得勁兒,莫不是二奶奶那邊有什麼不對勁兒?”蔣氏牽住女兒的手,目光如炬,盯着林紅玉,“告訴娘。”

  “娘,哪有什麼嘛,沒什麼,……”林紅玉還在糾結,嘴裏勉強應了一句,因爲還有幾天就差不多要南下了,這一去恐怕就是一年都回來不了,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哼,你是爲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還能不知曉?”蔣氏毫不客氣地道:“若是沒有什麼事兒,你是斷不會有這般情形的!還在我面前撒謊?非要讓我把你爹叫回來審問你不成?”

  “娘,哪有什麼嘛?女兒去二奶奶那邊還是不是您和爹答應了的?女兒本來也沒打定主意,不是爹孃說跟着二奶奶有前途,榮國府這邊兒情況不佳,所以纔要另外尋個窩兒麼?”林紅玉強辯。

  “話是那麼說,但你這情形就不對勁兒,上一次回來我就在琢磨你哪裏出了問題,但你回來打一頭就走了,娘那邊事情又多,就沒來得及多問,今日你自己看看你的情形,……”

  蔣氏的眼睛如錐子一般在紅玉身上一寸一寸搜尋着,似乎要找出什麼來,陡然間一把將林紅玉手抓住拉到近前,沒等紅玉驚叫出聲來,劈手就是在林紅玉頸項下一摸索,抓住一根紅繩,往上一拽,一個玉墜兒露了出來。

  林紅玉大喫一驚,猛地掙扎想要奪回那玉墜兒,但是卻哪裏來得及?

  蔣氏已經牢牢將玉墜兒捏在手裏,一隻手按住掙扎的女兒,一邊仔細打量這玉墜兒。

  這玉墜兒顯然和一般姑娘們掛着的玉墜兒樣式不太一樣,男戴觀音女戴佛,這玉墜兒模樣不像是佛像,也不是觀音像,就是一個古色古香的葫蘆形玉墜,雕工精細,但是古意盎然,一看就是有些年成了的貨色。

  蔣氏是知曉自己女兒是斷不會去做那些雞鳴狗盜的下做事兒的,不可能是偷來或者撿來的,而且她也是有些見識的,一看這物件就是古董,價值不菲,三五百兩銀子根本拿不下來,弄不好就要上千兩。

  不是偷來撿來的,就算是王熙鳳再喜歡紅玉,也不可能賞她這麼貴重的東西,所以來源就只有一個了。

  抬起女兒的下頜,蔣氏仔細觀察,雖然沒有修面,但眉毛頂端已經有些亂了,再加上女兒頸項間傳出來的體香混合着香脂氣息也和往日不太一樣了,蔣氏心中一顫,沉聲道:“紅玉,你身子破了?”

  林紅玉全身一抖,其實她早就知道自己身子破了的事兒是瞞不過老孃的,她也沒打算瞞,只是一直沒想好以一種什麼方式來告訴爹孃,這驟然間被老孃說破,自然也是羞臊之餘還有些驚慌,半個月前還是黃花閨女,這半個月之後就成了婦人,在母親面前如何交待?

  見女兒臉色紅一陣白一陣,蔣氏心中也是一陣慘然,不知道王熙鳳是找了哪來的野男人或者那個下人小子破了自己女兒的身子,丈夫和自己當初的設想豈不是害了女兒?

  “可是二奶奶做的好事?”蔣氏咬牙切齒,雖然也知道自己夫婦無力對王熙鳳做些什麼,但是面對女兒受辱喫虧,若是當爹孃的連狠話都不敢說兩句,那也太下作了。

  “娘,不關二奶奶的事兒……”林紅玉話剛一出口,蔣氏便厲聲打斷女兒的話頭:“放屁!不關她的事兒,難道是你自己有了相好的了?你在府裏邊一直跟着寶二爺,後來就跟了二奶奶,接觸的男人有幾個?你都離開寶二爺那麼久了,難道還能是寶二爺不成?不是她王熙鳳造的孽,還能是誰?你告訴娘,究竟是哪個壞種壞了你身子,娘和你爹要去找她王熙鳳說個清楚,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破了身子!”

  林紅玉見老孃情緒激動,聲音也大了許多,嚇得趕緊哀求:“娘,小聲些,莫要叫外人聽見了,女兒還如何見人?”

  “你還知道要見人?你這身子不明不白被男人破了,日後如何許配人家?”蔣氏氣苦,恨不能幾個大耳刮子抽醒還懵懵懂懂的女兒,“咱們這些人家,你一個女兒家,身無長物,最珍貴的就是女兒身,現在成了殘花敗柳,誰還看得起你?許了人家,人家不見紅,沒準兒第二天就能把你給休了,……”

  “娘,不是你想的那樣。”林紅玉知道自己母親想歪了,只是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向老孃解釋,“女兒,女兒並沒有喫誰的虧,嗯,女兒身子給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什麼?心甘情願的?紅玉,你喫了迷魂藥麼?”蔣氏嚇了一大跳,“你瘋了?”

  “不是,娘,……,哎,女兒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和您說,總之女兒沒有喫虧,女兒也是自願的,……”林紅玉心中如亂蓬蓬的雜草一般,雜亂無序,不知道該從哪裏說纔好。

  “哦?”蔣氏突然想到手中握着的玉墜兒,心中微微一動。

  這玉墜兒是古玩,價格不菲,肯定就是那個野男人給女兒的定情物或者說信物,能夠一出手上千兩的古玩做信物,如此大方的男人恐怕找不出幾個來,莫非那王熙鳳身後的野男人真的來頭很大?

  林之孝兩口子只知道王熙鳳和馮紫英關係很深,甚至女兒還有些懷疑王熙鳳和馮紫英有私情,王熙鳳在京營將士贖人這筆營生上掙了一大筆銀子就有賴於馮紫英的支持,但他們委實沒想過或者根本不相信王熙鳳會和馮紫英有私情。

  畢竟馮紫英和賈璉一直稱兄道弟,而且賈璉也是馮紫英一手扶持才能去揚州當海通銀莊揚州號的大掌櫃,而且王熙鳳比馮紫英要大好幾歲,連巧姐兒都生下了。

  以馮紫英的人才,要納妾,京師城裏好人家女兒任取任予,更何況他還娶了寶姑娘琴姑娘,馬上還要納二姑娘爲妾,這還沒有算明年還要迎娶林姑娘,怎麼可能和王熙鳳扯上關係?

  “紅玉,娘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難道娘還能害你不成?當初讓你去跟着二奶奶,也是指望你能有一個好歸宿,但這才半月你卻連身子都破了,問你,你卻這樣吞吞吐吐,讓爲娘都快要急死了。”蔣氏定了定神,放緩語氣,“你告訴娘,這個破了你身子的男人可是二奶奶背後的男人?”

  這種一問一答,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的問題,就要比讓林紅玉和盤托出的問題容易讓人接受許多,林紅玉略作猶豫,還是羞紅了臉,點了點頭。

  蔣氏心中一沉,但是卻面色不變,又道:“這玉墜兒可是他給你的作爲信物的?”

  “是。”林紅玉低聲道。

  “這個男人可是和二奶奶有私情?”蔣氏心中顫抖,這是最關鍵的,“可是馮大爺?”

  雖然早就聽自己女兒說過懷疑馮紫英和王熙鳳有私情,但是林之孝夫婦也只是聽着,卻都不太相信,覺得女兒還是經驗少了,聽着風就是雨,懷疑歸懷疑,但是要說可能性還真沒多少。

  扳着指頭數一數,馮紫英要多不擇食纔會去打王熙鳳的主意?

  你說馮紫英想偷平兒都還說得過去,畢竟平兒還沒被賈璉破過身子,可王熙鳳的女兒巧姐兒都七八歲了,再說妖嬈風流,但年齡擺在那裏,又是個殘花敗柳,馮大爺如何會肯下手?

  可真正輪到自己女兒身上時,蔣氏卻又巴不得就是馮大爺了。

  此時她心裏砰砰猛跳,若真是馮大爺那就太好了,給了玉墜兒,說明馮大爺還是個有情有義的,不是那等提起褲子就不認賬的,可就怕不是馮大爺。

  林紅玉臉一紅,猶豫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蔣氏身子頓時一軟,手中捏着已經出汗的玉墜兒也就鬆了,心中大石落地,一屁股坐回炕上,忍不住唸叨了一句:“阿彌陀佛!”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娘,您怎麼了?”林紅玉卻驚了一跳,“女兒……”

  蔣氏擺了擺手,“沒事兒,娘就是乏了,這顆心裏的大石頭放了下來,……,紅玉,真的是馮大爺?你可千萬莫要哄娘!”

  林紅玉忍不住扭動身子,臉色卻是潮紅難抑,“娘,這等事情女兒如何敢撒謊,這玉墜子便是馮大爺給女兒的,他當時身上也沒有別的信物,便把他最心愛的扇墜兒給了女兒,聽說還是一件唐代古物呢,……”

  蔣氏又唸了一句阿彌陀佛,拍了拍腿,“那就好,那就好!可是,馮大爺怎麼會和二奶奶……?”

  蔣氏說到這裏就忍不住搖頭,覺得不可思議,“原來你說二奶奶和馮大爺有私情,我和你爹都不相信,你說馮大爺怎麼就惦記上了二奶奶了呢?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林紅玉遲疑着想了一下才道:“應該是二奶奶和璉二爺和離了之後的事情吧,女兒感覺他們好上應該沒太長時間,至於說馮大爺爲什麼和二奶奶好上了,這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女兒如何能去問這些問題?不過……”

  “不過什麼?”蔣氏也是一個極其精明的婦人,她和丈夫號稱榮國府裏的“天聾地啞”,在外邊兒話語極少,但是在家裏卻是很能說。

  “不過二奶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其他人都比不上。”林紅玉嘴角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看得蔣氏莫名其妙,“什麼不一樣?還能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女人那點兒事兒,有多大差別?”

  “娘,你卻不知道吧,……”林紅玉遲疑了一下,猶豫再三還是壓低聲音道:“二奶奶有了身孕了,所以纔要南下去避開這邊兒,……”

  “啊?!”蔣氏驚得從炕上一下子跳了起來,一手捂嘴,一邊向外張望,深怕外邊兒有人,顯然是被這個消息嚇住了,“紅玉,你說什麼?二奶奶有身孕了,馮大爺的?”

  “不是馮大爺的,馮大爺能這麼上心?二奶奶和璉二爺和離之後也就只有馮大爺一個男人,不是馮大爺的還能是誰的?”林紅玉見母親嚇得不行,趕緊安慰道:“娘,這事兒只有我們院子裏的人才知道,都是二奶奶信得過的人,而且馬上我們就要南下了,要等到二奶奶生下孩子一段時間之後纔回京城,馮大爺已經安排人去南邊準備去了。”

  蔣氏舒了一口氣,想起了什麼似的,“馮家人丁稀少,二奶奶這一胎若是生下一個兒子,豈不是成了馮家的長子?”

  話一出口,蔣氏才意識到什麼,“紅玉,二奶奶若是生下孩子,那要入馮家麼?可以什麼身份入馮家?馮大爺總不可能納二奶奶做妾吧?那就太……,那就只能是外宅所出,然後歸宗認祖,但二奶奶能答應麼?她都和離了,一輩子也許就這一個依靠了,若是進了馮家,肯定是歸到某一房裏,寶姑娘和林姑娘都可能成爲嫡母,那日後孩子還能認二奶奶她這個親孃?”

  “這女兒就不知道了,女兒也不過前些日子才知道,二奶奶之前可掩飾得好,府裏邊只怕根本就沒有人起疑吧?”林紅玉試探性地問道。

  “根本就沒有人會往那邊兒想。”蔣氏連連搖頭,“也就是有人覺得好像二奶奶長胖了一些,其他就再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了。”

  “那就好,二奶奶就擔心這個,娘,這些事情可千萬別外傳了,頂多就讓爹知道,包括我兄長和弟弟他們都最好別知道。”林紅玉叮囑道。

  “這娘還用你來教?”蔣氏嘆了一口氣,把話題回到自己女兒身上來,“紅玉,馮大爺要了你身子,給了你這個信物,可還有說其他?”

  “沒說太多其他,只說不會虧待女兒,那一日馮大爺喝了不少酒,女兒也喝了幾杯,稀裏糊塗就……”林紅玉聲音漸低,含糊其辭,就想帶過去。

  蔣氏卻不肯罷休,作爲當母親的知曉這關係到女兒一輩子幸福,自然要問個明白,她是過來人,而且在榮國府這塘水裏沉浮這麼多年,什麼腌臢葷腥事兒沒見過,哪像自己女兒這麼面皮薄,肯定要一一問清楚。

  “你說馮大爺喝了酒,那一夜,可見了紅?……”蔣氏緊盯着女兒。

  “嗯。”林紅玉羞得抬不起頭,只能微微頜首,應了一聲,見母親不肯罷休,又只能添了一句:“那汗巾子都被馮大爺收好帶走了。”

  “唔。”蔣氏終於放了心,這樣就好,起碼馮紫英認這個事兒了,自己女兒是清白黃花閨女跟了她,可不是什麼殘花敗柳破鞋,雖說是個丫頭,但越是丫頭,這方面就越是講究,若是個破鞋,誰還會在意你?

  “那馮大爺只說了不會虧待你,二奶奶既然無法跟着他,那日後你怎麼辦?是讓你一直跟着二奶奶,還是讓你尋個機會進馮府跟着哪位奶奶?”這纔是蔣氏最關心的事情。

  “娘,這等事情,女兒怎麼好一開始就問?”林紅玉忍不住跺了跺腳,“女兒和馮大爺就那麼一回,……”

  “你是說你和馮大爺就那一次?”蔣氏喫了一驚,“日後馮大爺就再沒有和你……?”

  “馮大爺這段時間有多忙碌娘你不知道,便是二奶奶這邊他也根本沒時間來,所以方纔聽到馮大爺來府裏了,女兒纔有些驚奇,……”林紅玉忍不住望了一眼門外。

  “馮大爺來府裏是和老祖宗與太太商量寶二爺婚事的事情,另外可能也去了大老爺以及珠大奶奶和三姑娘那裏,後來聽說寶二爺要請馮大爺在園子裏喫酒,估計這會子就應該在怡紅院裏喫酒吧。”蔣氏道。

  “原來如此,我說馮大爺這麼忙怎麼會突然來府裏了。”林紅玉點了點頭,“馮大爺怕是要來和大老爺商量要納二姑娘做妾的事情吧?”

  “嗯,這事兒府裏也有不少議論,不過多半是贊同的,二姑娘那性子真要嫁到孫家那樣的府上去,還不得給折騰死?”蔣氏撇了撇嘴,“到馮府倒是能過好日子,當妾名聲不好聽,但是二姑娘那性子沒準兒是好事兒,哪個當奶奶的也不會和她過意不去,她有不爭不搶的,……”

  母女二人正說間,林之孝也回來了,見女兒在,倒是很喜歡。

  蔣氏躊躇了一下,示意林紅玉先行避開,她還是要把女兒的事情給丈夫先說一說,這等大事兒,她都有些拿不準究竟是好是壞,是福是禍。

  林之孝也沒想到妻子居然給自己來了這樣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消息,女兒居然被馮大爺給收了房了,不,這還不算收了房,畢竟王熙鳳是不可能跟馮紫英有什麼結果的,哪怕她給馮紫英生個兒子也不行,只能說女兒跟了馮紫英了。

  不過王熙鳳和馮紫英沒結果並不代表王熙鳳就沒前途了,以林之孝對馮紫英的觀察,這是個重情義的男人,既然無法給王熙鳳什麼歸宿,那肯定要在其他方面給王熙鳳以滿足,看看京營官兵俘虜後贖回的這筆營生,王熙鳳撈了多少,若是有個兒子傍身,只怕這一輩子王熙鳳都能靠着這條紐帶無憂無慮地喫個銤M盆肥了。

  不過這對女兒卻沒有太大意義,紅玉日後怎麼辦纔是他最關心的。

  現在紅玉跟着王熙鳳挺好,若是因爲和馮大爺有了這層關係,王熙鳳也能放心用紅玉了,日後紅玉倒是能跟着王熙鳳學到不少東西。

  王熙鳳這麼多年來各種營生都敢插手,固然依靠着賈家的一些人脈,但若是沒有點兒本事,那也是不行的,紅玉學着點兒,日後沒準兒就能幫着馮大爺做一些不好出面的事兒,這纔是林之孝最看重的。

  “依你的意思是先讓紅玉就這麼跟着二奶奶,看看情況再說?”蔣氏遲疑,“可人家二奶奶肚子裏有了孩子,紅玉才和馮大爺只有一次,馮大爺身畔多少女人,這一去就是一年多,沒準兒等紅玉回來時,馮大爺都怕記不起紅玉啥樣了,……”

  林之孝點了點頭,“這會子寶二爺和馮大爺在怡紅院飲酒,我方纔遇到寶二爺身邊的鋤藥去替馮大爺安排宿處,說是馮大爺和寶二爺都喝得有些多了,估計馮大爺就要留宿住下,屆時……”

  蔣氏頓時明白,這是要女兒抓住這個機會,那馮大爺歇的地方就在西邊兒客房那一順溜地兒,周圍都並無其他住戶,是個僻靜安穩所在,只要小心一些,倒也不虞被其他人發現。

  “就怕紅玉面湥ú幌逻@張臉。”蔣氏踟躕道。

  “又沒讓紅玉做什麼,馮大爺喝多了,紅玉去幫着照看一下,至於說其他,……”林之孝頓了一頓,“紅玉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了,你這個當孃的也該教教她了,總不能到這個時候了,還忸怩什麼,我倒是擔心今晚別有其他人也在打馮大爺的主意呢,……”

  蔣氏一驚,“誰?”

  “呵呵,這誰能說得清楚?”林之孝悠悠地道:“牛家姑娘要進門了,怡紅院那麼多人,能留下幾個?”

第二百五十二章 怡紅院中

  林之孝的懷疑並非毫無緣由,就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怡紅院裏躺在炕上散着酒氣的賈寶玉目光迷離地望着屋頂。

  端着醒酒湯進來的襲人看了臉色變幻不定的寶玉,小心地捧着碗吹了吹,這才小聲道:“二爺,喝口湯吧,您今兒個可喝得不少。”

  “唔。”寶玉點點頭,撐起身子來,接過碗喝了一大口,這才隨手遞還給襲人,襲人接過碗正準備出去,卻聽寶玉說:“襲人,過來靠着我,陪陪我。”

  襲人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身簾子外邊兒,遲疑道:“二爺,她們都還在外邊兒忙乎呢,奴婢……”

  “我說過來。”寶玉提高聲調:“怎麼,連你都不肯聽我的話了?”

  襲人身子一顫,只能放下碗,小心蹩着身子過來了,坐在了寶玉身旁炕沿兒上,卻被寶玉一把拉了過去,驚叫聲趕緊又被自己用手捂住,寶玉的手已經從衣襟裏鑽了進來,掀開自己的肚兜,揉弄了起來,……

  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炕榻上的響動,緊接着衣衫、肚兜散落,伴隨着一陣陣壓抑的呼叫呻吟,……

  一盞茶工夫後,襲人已經悄悄下地穿衣收拾,正準備出門兒,卻聽得炕上她以爲已經睡着了的寶玉粗啞着嗓子道:“別走,過來,陪着我。”

  “二爺?”襲人嘆了一口氣,在門口站定。

  她知道二爺這段時間心情都很不好,今日陪着馮大爺喫酒也不知道是強顏歡笑,還是真的高興,她腦子笨,琢磨不出來。

  “過來吧,陪我歇息會兒,說說話,這院子裏也就只有襲人你能聽我說說話了。”寶玉自我解嘲地笑道:“知道我要娶牛家女,大家夥兒也都打聽了,牛家那一位不是好相與的,他們都在擔心下個月還能不能留在我身邊了,說實話,我自己都不知道。”

  “二爺,你也莫要太擔心,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冥冥中大家都各有各的命數,那都是老天爺安排的,怨不了誰。”襲人靠在寶玉身旁,柔聲道。

  “怨不了誰?這隻怕只是你想的,我知道這府裏許多人都在埋怨我,都在說我是個廢物,不喜讀書,又不會像璉二哥那樣做營生,卻還是二房的嫡子,襲爵也沒我的份兒,加之老祖宗卻讓我們二房管家,自然矛頭都指向我了。”賈寶玉手指落在襲人柔媚的臉龐上,“環老三都還能去書院讀書,我呢?就只能寫寫傳奇話本,可我真的不喜歡去讀那些經義和時政策論,看着就頭疼,奈何?……”

  襲人不做聲,她知道這個時候寶玉並不想誰來回答,只是單純地想傾訴。

  “環老三也就罷了,反正他現在還沒有考中舉人,可馮大哥呢?這麼鮮明的對比,都落到我身上了,可他們怎麼不拿馮大哥去和別家子弟比,都集中在我身上?爲什麼不拿我和薛文龍比?雲妹妹的堂兄史朝封、史朝義飛鷹走馬,怎麼沒人說?就算是表兄王國生不也一樣沉迷於唱戲?怎麼都沒有人關注,也不去和馮大哥比,都盯着我呢?馮大哥是一般人能比的麼?大周朝百年,也就出了他一個這樣的,也就是馮大哥的馮家和我們賈家是世交,所以大家都理所當然地把我和馮大哥放在一起了,你說我是不是忒倒黴?”

  寶玉聲音都變得有些嘶啞了,可能是飲酒太多,聽得襲人一陣心疼,“二爺,奴婢替您去端一盅茶來潤潤喉嚨,您小點兒聲,小心傷了嗓子。”

  “襲人,都這個時候了,我還在乎這個嗓子麼?”寶玉悠悠一嘆,“馮大哥我是比不了的,哪一樣都沒法比,所以我都退避三舍了,能讀書是真好啊,什麼都能心想事成,我就只能束手待斃?”

  “二爺,您說什麼呢,什麼束手待斃,千萬別這樣說,老祖宗和太太聽見又要責罵您了。”襲人有些着急,寶玉的狀況可真是讓人擔憂,這樣子下去,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兒。

  “責罵就責罵吧,誰讓我這麼不中用呢?”寶玉一雙大眼眶裏已經盈滿淚水,“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讓大家滿意,讓我自己也高興,爲什麼大家就都喜歡馮大哥呢?”

  襲人無言以對,爲什麼喜歡馮大爺,這不明擺着麼?馮大爺能文能武,科舉高中,聲名遠播,做官之後也是備受讚譽,仕途一路順風,再加上人才、門第都是一等一的,這樣的人物,哪個姑娘不喜歡?

  “我喜歡寶姐姐,結果寶姐姐嫁給了馮大哥,我喜歡林妹妹,林妹妹也要嫁給馮大哥,甚至連家裏二姐姐都要給馮大哥做妾,我們賈家的姑娘現在都淪落到要給人做妾了麼?”賈寶玉忍不住拍了一掌炕頭,滿臉痛苦糾結,“馮大哥縱然再好,但離了他,大家就都過不了麼?”

  “爺,小聲點兒,別讓外人聽見了,傳了出去,對大家都不好。”襲人心下害怕,卻又沒辦法不讓寶玉住嘴,這種話傳到馮大爺耳中,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是非來。

  賈寶玉看了一眼襲人,眼神有些發定,看上去有些呆滯,好一陣後卻又笑了起來:“襲人,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些不自量力,甚至忘恩負義?馮大哥對我們賈家,對我那麼好,我卻要嫉妒忌恨他,又或者我真的是狼心狗肺的傢伙,……”

  襲人一聽,趕緊伸手堵住寶玉的嘴,“二爺,千萬別這麼說,馮大爺固然優秀,但是您也不差,不讀書不做官也未必就差了,府里人都喜歡你,要不大家怎麼都願意來您房裏侍候您?麝月、秋紋、媚人、綺霰和紫綃她們都願意一直陪着您,……”

  “是麼?”寶玉目光從迷惘呆滯中似乎一下子有變得清明起來了,吐出一口濁氣,“也許我真的該好好考慮一番了。”

  就在襲人和寶玉在炕上翻雲覆雨時,麝月、秋紋、碧痕三人也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閒話,目光不時往那邊屋裏瞟過去。

  “二爺怕是喝多了,……”麝月嘆了一口氣。

  “喝多了也有襲人伺候着,輪不到你操心。”秋紋恨恨地道。

  碧痕想笑,但是最終沒能笑出聲來,也嘆了一口氣:“秋紋,你這酸溜溜的味兒是說給誰聽啊?麝月不過是關心二爺罷了,犯得着你這麼拈酸喫醋麼?”

  “我拈酸喫醋?”秋紋也是個不饒人的嘴巴,“你和二爺洗澡一洗就是一個時辰,真以爲我們不知道?照你這麼說,該是你纔有資格拈酸喫醋了?”

  被秋紋這一懟給弄得臉頓時紅了起來,碧痕咬牙切齒:“你少在那裏胡謅,我和二爺可是清清白白,難道你就沒伺候過二爺洗澡?”

  “我們侍候洗澡不過就是提提水,遞遞衣帕,何曾像你這樣?”秋紋冷笑,“怎麼,還替麝月打抱不平?襲人就在二爺牀上呢,你若是真的不服,不該對着襲人去麼?”

  “秋紋,你今兒個是喫了火藥了?這麼火爆?”麝月雖然是個老實性子,但是也被秋紋這些話給激得有了一些火氣,“我哪裏招惹你了,這般作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