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655章

作者:瑞根

  “可是馮大哥,若是人家只是訂親,那雲丫頭這一輩子不也就毀了?”黛玉也非完全不通世務,問道。

  馮紫英一怔,搖了搖頭:“這的確是一個問題,但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人的確不好置喙,……”

  “那馮大哥能不能讓孫家主動放棄?”黛玉這個問題問得頗爲可愛,讓馮紫英都忍俊不禁:“妹妹,愚兄不過是順天府丞,你還真以爲愚兄是兵部尚書不成?再說了,就算是兵部尚書,甚至當朝首輔,也沒有道理干預人家兩家人婚姻之事啊,……”

  “小妹就不信沒有辦法了,或者讓史家二位叔叔拒絕孫家的求親,……”黛玉噘着嘴。

  “妹妹,問題是這恐怕是史家主動願意和孫家結親纔是。”馮紫英目光裏多了幾分凜意。

  史家和孫家在牛繼宗一手操弄下走近甚至結爲姻親,外邊人不明白,但是作爲一直警惕義忠親王這幫黨羽的馮紫英來說,卻瞞不過,牛繼宗在大同軍中的影響裏就能得到拓展和鞏固,不能不防。

  “那該如何是好?馮大哥你肯定有辦法。”黛玉先前還只是想要試探一下馮紫英,但是說到後來也還真的是爲雲丫頭着急擔心了,尤其是想到這段時間素來豪邁的雲丫頭都是懨懨的,精神不振,黛玉卻又幫不上忙,心裏也是替她難受,而自己能依靠的也就只有馮大哥了。

  “妹妹,愚兄也是萬能的,這世間豈能事事都如人意?”馮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愚兄心中一樣有無數棘手難題,不也一樣要硬着頭皮幹下去?不過妹妹也不必太過焦心,這事兒還沒有到最後一步,裏邊也還有些變數,只是其中具體關節,愚兄一時間也解釋不清,日後便能知曉,我們且看且行吧。”

  “真的?”黛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對馮紫英的話她是無條件的相信,只怕除了迎春,她對馮紫英的信任度是最好的。

  “當然是真的,愚兄便是敢騙任何人,也不會撒謊欺騙妹妹。”馮紫英信誓旦旦,“愚兄必須要對得起妹妹對愚兄的信任。”

  黛玉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雲丫頭的事兒她固然內心是真想幫忙的,但是若是馮大哥無能爲力,或者說要付出的代價太大,黛玉內心也還是不願意的。

  可馮大哥此番的表態卻讓她最爲高興,那無疑代表馮大哥是把自己當成了最值得珍惜珍重的人,纔不會撒謊欺騙自己。

  見黛玉喜笑顏開,美眸含情,馮紫英也知道自己這番話擊中了要害,這丫頭還是太單純了一些,或者就是單純的喜歡自己表現出來對她的特殊態度,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正是這種單純論吹男囊獠鸥岏T紫英待黛玉更不同。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黛玉依偎在馮紫英懷中,馮紫英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慾望,他不想讓破壞自己在黛玉心目中的美好印象,雖然日後走到那一步也是順理成章,但是他還是更希望以一種更水到渠成的方式來實現,而不至於讓黛玉受到驚嚇或者美好形象受損。

  幸福的時光總是太短暫,在得知馮紫英還要到怡紅院去赴宴喫酒時,黛玉是很不情願地把馮紫英送到門口。

  “馮大哥,在寶二哥那裏喝酒也要注意身體,夜裏若是晚了,不妨就在府裏住下便是,……”黛玉叮囑着馮紫英,真有點兒像依依送別的妻子。

  “好了,妹妹放心,愚兄知道,寶玉此番要成親了,這麼久來只怕也是有很多感觸,今日拉着愚兄去喫酒,估計也會和愚兄說說心裏話。”馮紫英點點頭,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不無感慨,“偌大一個大觀園,寶玉若是搬出去,就越發冷清了,明兒個妹妹進了愚兄府裏,三妹妹和雲丫頭遲早也要出去,這園子豈不就荒廢了?”

  黛玉也是滿心不捨,這瀟湘館是她住得最舒心的地方,竹林瀟瀟,水流潺潺,而且最滿意的還是園子裏姐妹甚多,平素裏走家串戶,說說笑笑,還能組一個詩社,一天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只可惜詩社剛剛說要組建起來,寶姐姐就嫁到馮大哥府裏去了,再加上後來府裏財政越發拮据,原本大家都是打着讓王熙鳳那邊公中出些銀子來籌辦一些活動,後來也只能作罷,大家心氣也就慢慢散了,一來二去就擱了下來,委實讓黛玉有些失望遺憾,她是最喜歡這樣的活動的,只可惜卻沒能成事兒。

  “嗯,馮大哥你這麼一說,讓人心裏更是酸澀呢,這麼好一個園子,日後回憶起前年寶姐姐她們還沒有走之前的情形,不是更徒增傷感?”黛玉噘起了嘴,“大家姐妹好不容易能湊在一塊兒熱鬧,只可惜這等好日子就沒幾天,哎,……”

  “好了,妹妹明年過門就能和寶釵她們在一塊兒了,再說了,二妹妹不也在麼,日後妹妹過門了總歸不會孤單寂寞就是了。”馮紫英不敢提探春和岫煙的事兒,這個話題太複雜太有變數了,日後真要湊齊了,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第二百四十八章 寶玉演戲

  馮紫英已經很久沒來過怡紅院了,記憶中就來過一回吧,那是這些人搬進大觀園沒多久的時候吧,粗略地看過一遍,沒太多印象了。

  進怡紅院門時,襲人一直在門上守候着,看見馮紫英來,趕緊上前迎着,福了一福之後才小聲道:“二爺讓奴婢一直在門上候着,奴婢也多謝大爺的照拂了。”

  馮紫英瞅了一眼襲人,點點頭。

  這丫頭的感謝詞兒他當然明白是爲什麼,自己替她在寶玉面前爭取了一句,也給寶玉打了氣,不說就能起到決定性作用,但起碼讓寶玉鼓起了爭取的勇氣了。

  這段時間襲人其實一直是萬分糾結的心態的。

  寶二爺尋了個好姻親,鎮國公牛家嫡支,而且母親還是長公主,這個身份就很不一般了,那是在皇帝面前都能說得上話的,對於現在日薄西山的賈家來說,這就是天大的機遇。

  尤其是像寶二爺又是個不讀書的,科舉之路無望,又不是長房嫡子,襲爵無望,那就只能靠一樁好婚姻來提升身份尋找機會了。

  但這樣一樁好婚事,對寶二爺,對賈家來說固然是好是,但是對她們這些下人來說就未必了。

  家世的不對等,自然也會體現在男女雙方婚後的地位上,牛家勢力現在遠勝於賈家,那麼牛家姑娘嫁過來就算是受了委屈的,算是紆尊降貴,那麼婚後說話的聲音肯定是牛家姑娘,也就是寶二奶奶的聲音更大更響亮,而寶玉就只能跟附其後了。

  這種情形下,牛家姑娘自然會帶着她們牛家一幫子下人過來,像寶玉屋裏這麼多人,還有留存必要麼?自己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尤其是自己,更是無處可去,難道就真的只能隨便指個小廝配了?

  聽聞牛家姑娘是個不饒人的人,寶二爺面對牛家姑娘,襲人想都能想到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場景。

  襲人都不敢往下邊去想了。

  今日馮紫英這麼一說,似乎又激起了寶二爺幾分血性,尤其是直接挑明說自己,顯然也是看穿了一些事情。

  這寶玉屋裏丫頭雖多,但現在真正和寶玉有了這種關係也被寶玉許了願的也就只有自己,馮大爺這樣幫自己一把,也許還真的有機會呢。

  “我沒幫你什麼,只是順便說了一句公道話罷了。”馮紫英神色淡淡地道:“你好生侍候寶玉,自然有幾分功勞,也該有回報,我相信無論是誰嫁進榮國府,也該明白這個道理。”

  襲人臉上感激之色更甚,“爺說得是,奴婢不過是盡了一份本職忠心,承蒙二爺的關照,老祖宗和太太的抬愛,纔有今日。”

  “好了,其他不必多說了,我這個人素來是如此,實事求是,是如何,就是如何。”馮紫英擺了擺手,“寶玉也非傻子,他也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襲人不再多言,引着馮紫英進了怡紅院,這時候寶玉也得了知會,忙着迎了出來,熱情地把馮紫英請了進去。

  上了桌子,馮紫英也才明白,雖說這榮國府艱難了,但是那也是看人,起碼在這怡紅院的一桌菜餚上,他是絲毫沒有看出榮國府比以往又有什麼不同了,依然琳琅滿目,讓人垂涎。

  琵琶鴨舌、松薰乳暹豬、糖醃玫瑰滷子、蒸熊掌、糟鵪鶉、胭脂鵝脯、風醃果子狸幾色菜餚早早就擺放在桌上了,待到馮紫英和寶玉上桌子,其他幾樣熱菜便次第端了上來。

  蘆蒿炒雞、油炸焦骨頭、雞腿蘑菇煨海蔘等幾樣菜香氣濃郁,也勾起了馮紫英無限食慾。

  馮紫英怎麼也沒想到怡紅院這一桌菜仍然有如此高水準,這食在榮國府這句話還真不是虛吹的,單單是這份食餚水準,就需要馮府那邊好生追趕一番纔行。

  酒也準備三種,一種惠泉米酒,一種是紹興酒,還有一種合歡花浸的藥酒,香氣馥郁,疏鬱理氣,安神活絡,安五臟,和心志,飲之讓人歡樂忘憂。

  桌上只有馮紫英和寶玉二人,原來說把賈環也叫來,未曾想今日賈環沒有回來,所以也就作罷。

  不過這也正和寶玉之意,只有二人,許多話寶玉也更能敞開心扉向馮大哥述說一番。

  “馮大哥,都說患難見真情,小弟這半年來纔算是真正體會到了人情世故的酸甜苦辣,百感交集,說實話,小弟現在是真有些後悔了。”寶玉連引了幾大杯酒,仍然不肯放下酒杯,便是襲人在一旁勸誡,也被他攆了出去。

  “噢,什麼事兒讓寶兄弟這麼感觸?”馮紫英頗感詫異,這賈寶玉的性子他是瞭解的,鮮有如此沉鬱落寞滿臉悵惘的表情。

  “馮大哥,其實你內心也很清楚,現在我們榮國府不比以往,每況愈下,日子一日不如一日,以往二嫂子還在勉力維繫,現在二嫂子走了,大嫂子和三妹妹掌家,大嫂子不必說,她素來是個心善的,也不喜歡這等俗務,所有擔子都壓到三妹妹身上,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三妹妹又能如何?”

  寶玉又端起酒杯,飲了一大口,“現在又遇上了我這要娶親,而且現在訂了牛家,人家是鎮國公嫡支,更是長公主之女,現在這架勢自然是遠遠凌駕於我們榮國府賈家之上的,我也聽聞了一些說法,說賈寶玉不過是一個什麼也不會的紈絝子,萬事不成,光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連兄弟都能進書院讀書,而他卻是成日廝混,這等人是無用的,……”

  馮紫英皺了皺眉,都這等時候了,賈寶玉卻來說這些,有何意義?再說賈寶玉不也在寫傳奇小說和戲劇腳本麼?只要能堅持下去,未必不能有出頭之日,臨川海若先生,一代大家,名滿天下,也並非靠科舉成名,而是靠戲劇出小�

  “寶玉,我原來就和你說過,你若是真心不喜歡讀書科考,也不必強求,強扭的瓜不甜,真要逼着你讀書,既無效果,也徒增人煩惱,所以既然你願意寫傳奇小說,也正好能在《今日新聞》這些報刊上刊載,多少也能有一份收入,也算是自食其力,若是日後造詣更甚,名氣更甚,未必就不能出人頭地,如海若先生一般,譽滿天下,……”

  馮紫英的寬慰話顯然未能打動寶玉,寶玉眼眶裏都多了幾分淚影,“馮大哥,你也莫要寬慰我,海若先生豈是我等俗物能望其項背的?我現在拿外人的話來說,是文不能提筆,武不能上馬,一事無成,所以纔會遭人看不起,若非如此,府裏上下又怎麼會如此討好牛家,老祖宗和太太她們成日憂心忡忡,還不是擔心被牛家看不起,找各種理由來拖沓推諉,讓榮國府賈家蒙羞?要知道我們賈家一門雙國公,並不比鎮國公牛家遜色,說來說去還是我賈寶玉無能,……”

  這個時候才悔悟,是不是有些晚了?你這口口聲聲稱看不上科舉出來當官的祿蠹,現在居然會後悔了?

  馮紫英也不知道這傢伙究竟是真的有些後悔了,還是迫於當下壓力而向自己故作姿態,想要通過自己向榮國府其他人表明他的懊悔懺悔,減輕他自己的壓力?

  “好了,寶玉,現在說這個沒有太大意義,府上現在遭遇的困境也只是暫時的,盛衰皆有天定,緩過這一口氣就會好很多,哪一家也都不可能一帆風順,想當初我們馮家在家父剛被解職時,不也覺得惶惶不可終日,但現在不也熬過來了?政世叔現在南下江西當了學政,日後回京也會有大用,貴妃娘娘在宮中,終歸能有一番造化,……”

  馮紫英這一番鬼話說得繪聲繪色,連他自己都差點兒信了,但此時不說這些,又能說什麼呢?

  “馮大哥,我真有些後悔了,當初您對我諄諄教誨,可我卻固執己見,到今日,走出去,事事碰壁,處處受辱,方纔知道這世道之艱險,現實之殘酷,這榮國府賈家之名不可恃,而本該由我來替賈家門楣增光添彩,現在卻成了我要靠賈家餘蔭來庇護自己,我這算什麼啊,嗚嗚,……”

  賈寶玉明顯喝得有些多了,情緒激動之下,撫掌大哭,弄得馮紫英都有些措手不及。

  見賈寶玉痛哭流涕,襲人、麝月幾個丫鬟忙不迭進來勸慰,卻遭遇寶玉怒斥,讓她們出去,莫要影響他喫酒的興致,這也讓馮紫英啼笑皆非。

  這小子究竟是在裝瘋賣傻來緩解他面臨的壓力,還是真的喫醉了借題發揮?

  莫不是這些傳奇話本和戲本寫得多了,他自己也能潛心入戲,成了一代演戲大家,弄得他自己都分不清出戲入戲了?

  馮紫英便舉杯慢飲,一邊細細咀嚼着糟鵪鶉,一邊琢磨。

  榮國府這糟鵪鶉的確是水準不俗,比起馮府的水準要高出一截,金釧兒的水準雖然也不差,但還差了點兒火候,這糟鵪鶉入了味兒,咀嚼起來滿嘴濃香,格外爽口,還有這油炸焦骨頭也是火候正好,嚼起來脣齒留香,回味無窮。

第二百四十九章 無能就是原罪

  馮紫英大略能理解當下寶玉的心境。

  以往可能感觸沒那麼多深,榮國府破船還有三千釘,在京師城裏一門兩國公的賈家多少還有些顏面,也就是老爹對自家不讀書上進的不待見,有老祖宗和母親的照拂寵溺,怎麼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逍遙自在。

  但隨着年齡日長,賈家敗落之勢越快,連帶着賈母和王氏都逐漸覺察到了局面的不同以往。

  最直觀最現實最迫切的問題就是入不敷出了,每年都要虧空一大筆,都不得不靠變賣和典當家中值錢的老物件或者田莊鋪子來維持生計,這一千多號人的喫穿用度可不是小數目,而且賈家還不能墮了國公家的門楣顏面,各方面都要支撐起來,這花銷就更大。

  越是典當變賣,那家中收益就越少,田莊鋪子每年年底總歸能帶來一筆收入,不管是銀子還是土特產,但一旦賣了,這年底一關就更難熬過。

  日子難過,自然就要思忖局面爲何如此困難,賈璉南奔揚州其實在榮國府裏還是引起了很多非議的,畢竟他是榮國府的嫡長孫,但是人家也有道理,這榮國府大小事務都是被二房執掌,長房就是打醬油的,連王熙鳳管家那也是因爲她是王氏的侄女而非她是賈璉的妻子,是王氏委託她掌管家務的,看看賈赦邢氏在榮國府中地位,人家南奔自尋出路甚至到後來與王熙鳳和離,府裏邊雖然腹誹不少,但是也有人心中是表示理解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老祖宗的偏心,從賈政到賈寶玉,大家都有目共睹,既然府裏局面越發艱難,那麼誰該承擔起最大責任,當然是掌家的二房,當然是賈政和賈寶玉。

  可賈元春進宮除了給賈家弄來一個大觀園的超級大窟窿外,一無所得;賈政南下江西,至今都沒有任何收益回來;賈寶玉一事無成,混喫等死,這種種情形看在府裏上下肯定是會引來很大的怨念的,尤其是當族人、下人感覺到從飲食衣衫到月錢用度都開始大幅度下滑甚至開始剋扣和停發時,這種怨氣肯定就更大了。

  賈元春在宮中,賈政南下了,王熙鳳溜了,賈母和王氏一來是女人,二來積威尚存,所以所有的不滿自然就都集中在了賈寶玉身上了。

  一切都是你的錯,你說嫡子,二房掌家,不都說你天資聰穎麼?怎麼就不能去讀書有成,在朝廷裏當個一官半職,卻還成日裏四處廝混高樂,完全不管府裏一大家人的死活生計呢?把掌家之事推給一個寡婦一個未出閣的妹妹,合適麼?

  可以說這一段時間賈寶玉是沒少受下邊人的怨謗,他還無話可說。

  原來年幼可以不在意,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當面說,但隨着年長,情形越發艱難,自然也還是有些混不吝的族人就敢放肆一回了。

  比如前幾日就有族人賈藻和賈璜不知道因爲什麼緣故鬧將起來,正巧賈寶玉遇上,前去排解。

  以往不過是一二句話的事兒,今番卻出了差池,那二人不但不聽,反而鬧得更厲害,最後還說了一些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話,便是賈寶玉不通世務也聽出來了對方對自己不屑和輕蔑甚至是羞辱。

  大體就說賈寶玉是白生得一副好皮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銀樣鑞槍頭,這類言語直把賈寶玉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茗煙這些人自然是不依的,當場就和賈璜賈藻等人鬧起來,鬧得沸沸揚揚不可開交,最後賈璜賈藻灰溜溜地跑了,但是這事兒卻是在府裏邊傳遍了,也讓賈寶玉深深感受到了來自各方的惡意和不滿情緒。

  無能就是原罪這句話馮紫英很想送給賈寶玉,尤其是生在榮國府這種須待要扛起偌大一家人的家裏,還是嫡子,你不上去扛起整個榮國府的擔子誰上?你上不了,或者承受不起,那自然就該挨這些羞辱。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這句話東西方都是一樣的道理,你要享受榮國府的榮光,自然也要爲榮國府的振興做出貢獻,哪有白白享受的好事情?

  馮紫英估計現在賈寶玉已經開始感受到了現實的殘酷並非年少時候那麼美好,隨着父親的老邁和外放,長房的冷眼旁觀,下邊卻是如賈環這樣靠刻苦讀書對自己構成威脅的庶出兄弟,他自己該何去何從估計已經讓賈寶玉現在有些心裏發慌了。

  特別是現在又要和牛家結親,對方家族的強勢帶來的巨大壓力也一樣讓賈寶玉感受到了,日後如何相處,怎麼才能避免淪爲璉二哥對王熙鳳那樣的處境,這都是亟待認真考慮的問題。

  這一頓酒倒是喫得波瀾起伏,寶玉的“酒後失態”也是馮紫英第一次見到,衝着寶玉的如此情緒激動,他也不好推辭,陪着很喫了幾杯酒,那惠泉酒乃是米酒釀製,相當可口,中間還喝了兩杯紹興黃酒,後來又喝了幾盅金合歡酒,幾種酒夾在一起,雖然數量不算太多,也有些雜了,醉人。

  等到亥初離開怡紅院時,馮紫英也是踉踉蹌蹌,被寶祥和茗煙、鋤藥三人扶着去了府裏邊客房休息。

  馮紫英本來是想回自己府裏休息的,但是他沒想到幾種酒混着喝的勁兒這麼大,直接就把他給弄趴下了,雖然未曾吐,但是卻也人暈暈乎乎,連腳步都站不穩了。

  林紅玉是申時回府裏時聽到馮紫英來榮國府了的。

  這幾日她都在保大坊那邊未曾回來,二奶奶給她的安排就是三五日便要回來一趟,一是打探消息,二是也順帶把那邊的一些風聲傳遞到榮國府這邊來,比如說天氣轉涼了,二奶奶有意要去江南那邊過冬,許久沒有回金陵了,準備回一趟金陵,又或者去蘇州那邊過冬。

  這其實就是爲二奶奶要避人耳目南下臨清作輿論準備,總不能突兀地就離京了,榮國府這邊還有王夫人和薛姨媽都是她嫡親姑母,姑娘們也是親戚,哪有這樣招呼都不打就離京的,這年頭千里迢迢下江南也不是一件簡單事兒,慌慌張張就走肯定容易引人懷疑。

  按照馮紫英和王熙鳳商定的意思,還有十天她就要南下了,臨清那邊馮紫英已經安排瑞祥去提前打前站了。

  老宅那邊雖然經過整修,但是畢竟是前幾年的事兒了,這又一晃幾年,只有福伯兩口子帶着幾個僕人照看着,王熙鳳這一大家子人要過去居住一年多時間,肯定也需要準備許多東西,只能是瑞祥去了。

  該採買的都要採買,但對馮家老宅那邊也要打招呼,儘可能避免風聲外傳,好在馮家有點兒出息的子弟都被段喜貴帶了出來,剩下來的都是鄉間沒什麼見識的,年齡也都不小了,和在臨清城中的馮宅往來不多。

  對外如果有人來詢問,給出的解釋就是遠房親戚一大家子從江南來,準備現在臨清暫住一段時間就要上京。

  這個理由也不牽強,臨清望族大戶都知道馮家祖籍是江南蘇州,在那邊也還有一些親戚,現在親戚從江南來要進京,暫時在臨清這邊住一下也說得過去,至於人家爲什麼要在臨清暫住,那是人家的事情。

  林紅玉很好的扮演了這個在榮國府和保大坊那邊傳遞消息的角色,現在榮國府這邊人都知道二奶奶覺得多年未回江南了,打算回去看看,也趁着冬日裏北地寒冷,乾脆去江南過冬。

  當然林紅玉也要打聽一下榮國府這邊的消息回去,比如現在府裏的情形,寶玉的婚事,還要回來和父母商計一番。

  “紅玉,你怎麼心神不寧的?莫不是這二奶奶要去江南,你不願意去?”

  她母親蔣氏發現這一段時間自己女兒變化不小,但是具體變化在哪裏,她也說不出來,但直覺告訴她,自己女兒怕是有什麼不一樣了,今日回來之後,不知道怎麼聽得馮大爺過府之後,就更有些坐臥不安的感覺。

  “娘這是說哪裏話,女兒是當奴婢的,還能挑三揀四,更何況女兒長這麼大連京師城都難得出過,更沒有去過江南,正好跟着奶奶去開開眼界。”

  林紅玉定了定神,展顏道。

  “那我看你上一次回來便是怔怔忡忡的,幾次問你話都是丟三落四的,今日又是這樣坐臥不安的模樣,你究竟怎麼了?”蔣氏把林紅玉拉到自己跟前,嚴厲地盯着對方道:“我和你爹讓你跟着二奶奶,那也是琢磨這眼下賈家這邊情況不太好,狡兔三窟,你弟弟年齡還小,若是在等二年,我便要讓他去金陵那邊,若是能脫了奴籍,便是咱們林家的造化了,……”

  林紅玉咬着嘴脣,手裏捏着汗巾子不語,她不知道自己失身的事兒該不該和母親說,還有二奶奶懷孕的事情,馮大爺和二奶奶之間的私情,並沒有瞞自己,甚至也沒有刻意叮囑自己,很顯然是料定自己能分清楚裏邊輕重,但對着自己爹孃,自己該怎麼做?

第二百五十章 審女

  見女兒這副模樣,蔣氏也是一激靈,莫不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兒?

  女兒去跟着王熙鳳,夫妻倆也是討論過許久。

  蔣氏其實是不希望女兒出去的,他們都是賈家家生子,幾代人都跟着賈家,現在林紅玉一出去,幾乎就是脫離賈家了。

  固然自己兩口子在賈家還有些身份,女兒那邊若是不順還可以回來,但是肯定就沒那麼多好機會了。

  只是也是想到現在賈家這邊情況日益糟糕,也談不上什麼機會,女兒留在賈家,眼見得年齡大了,恐怕也就只能在府裏選個小子配了。

  以紅玉的人才,夫妻二人都覺得有些不甘,若是被那個不中用的小子說動了府里老爺太太們,隨便指一個不堪的角色,那更是害了紅玉一輩子。

  正因爲如此,林之孝夫婦才一咬牙同意林紅玉跟着王熙鳳去了,就是看跟着出去之後能不能有更好的機會。

  未曾想王熙鳳才搬出去多久,怎麼女兒卻是這般怔忡不定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