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605章

作者:瑞根

  這都是變數。

  馮紫英從來不願意把希望和命呒挠氃谶@種變數上,按照他的想法,朝廷,或者說北地士人不應該這樣被動地應對,而應當主動針對,哪怕是最終揹負起一些罪名責任,也勝過什麼都不做最後手足無措。

  或許朝廷也做了一些這方面的準備,比如在南京六部那邊的一些佈局,但馮紫英覺得這遠遠不夠。

  像淮揚鎮,如果真的無法阻止,那麼在整個淮揚軍的組建上,朝廷必須牢牢把控,但這一點上,馮紫英感覺兵部並沒有牢牢抓住,而是秉承內閣意圖,願意在其中尋求妥協。

  不在其位不制湔T紫英從齊永泰府上出來的時候,只能不停地念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但是他還是無法釋懷。

  真正到了局勢糜爛的時候,誰又能獨善其身,自己作爲順天府丞只怕還會面臨更糟糕的情形,他當然不願意束手待斃。

  可齊師還是囿於道德或者說內閣的政策的一致性、延續性,不願意太多去指責和爭辯來改變內閣既定方略,這種顧全大局的做法在馮紫英看來有時候是必要的,但有時候就顯得過於蒼白了。

  自己能做什麼?於公於私,馮紫英都不願意真的發生自己最擔心的局面,但是在阻止不了的情況下,於公於私,他都要做出一些佈置,而以前他已經在做了,但還不夠。

  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流,店鋪裏的夥計們正在利用最後的閒暇說笑着,有的已經開始關門,趕車的車伕,揹着攤子的小販,正在尋找合適地方擺開夜市雜耍的藝人,還有忙着出門去小酌一杯的閒人,一切都是這麼和諧安閒,……

  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但是仍然沒有能讓京師城安靜下來,盛世隱憂也許就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體現,馮紫英覺得自己不能坐視。

  沈宜修和寶釵、寶琴等人都明顯感覺到了丈夫這兩天的心情不是太好,有點兒鬱鬱寡歡的模樣,很顯然這是和公務有關。

  二十之齡出任順天府丞,可以想象得到這份壓力有多麼巨大,尤其是在他的履歷並不算豐富,而朝中諸公有對他期盼甚高的情況下。

  每天早出晚歸,來去匆匆,也許只有回到家中和休沐時間纔是他唯一能輕鬆的時候,意識到這一點的沈宜修和寶釵寶琴都是竭力做好作爲妻子的責任,儘可能讓丈夫回家之後又一個溫馨安逸的氛圍,讓丈夫能儘可能地放鬆下來。

  用完晚飯,馮紫英斜靠在炕上,雲裳跪坐在他背後,替他按摩着肩頸,頭枕在麗人懷中,香氣馥郁,馮紫英眼睛半閉,聽得腳步聲進來,睜開眼,卻見是二尤陪着沈宜修進來了,晴雯抱着女兒跟在後邊兒。

  “相公倒是安閒,明兒個休沐,相公可有什麼安排?”沈宜修在炕桌另一端坐下。

  “哦?宛君有何安排?”馮紫英也想着有許久沒有出門了,這初夏時節,京中天氣正好,不冷不熱,正是出遊的好時機,一干妻妾們成日裏在這院子裏,也的確有些憋悶,自己忙於公務,還是對她們的關心有些疏忽了。

  “方纔妾身去和寶釵、寶琴二位妹妹說了說,她們也很想和相公一道出去踏踏青,散散心,就看相公興致。”沈宜修小心地觀察着丈夫眉宇間的氣色,“若是相公有興趣,明兒個我們一大家人可以出門去巡河廠那邊的海潮庵去轉一轉,海潮庵景色雅緻,文人誇讚,而且聽說那周邊也是邊諸山濃黛,風景秀美,……”

  馮紫英想了一想,榮國府中雖然賈赦、賈政這些當老爺的都不怎麼出門遊玩,或者說基本上不和家眷出門,但是像賈璉、賈寶玉這些還是時不時的跟隨着賈母一道出門的,當然這種更像是小一輩的陪同長輩出門。

  不過馮家似乎還沒有養成這個習慣,母親和姨娘都習慣了她們自己出門,偶爾有自己作陪,也多是去寺觀燒香祈福,這種單純的出遊踏青,還真比較少。

  看着沈宜修期盼的目光,馮紫英當然不會拒絕,難得休沐,妻妾們都有興致,他當然不會掃興,索性把母親、姨娘都叫上,一大家子出門好好逛一逛,休憩一番。

  “二姐、三姐也想去?”馮紫英看了一眼一直陪在沈宜修旁邊的尤二姐、尤三姐,問道。

  “嗯。”尤二姐點頭,尤三姐倒是無所謂,反正除了馮紫英在衙門裏,其他外出,只要有可能,她都會想辦法陪着,比如到其他州縣,當然在京師城中還不至於。

  這段時間倒是有些冷落了尤二姐了。

  長房、二房分開之後,尤二姐也只有短暫的幸福日子,那就是回永平府那一個多月時間,回了京師城之後,沈宜修身子尚未恢復,所以她也倒是能獨寵後房,但三四個月之後,沈宜修恢復了,那麼就要講規矩了。

  因爲長房二房是按照單雙來的,馮紫英逢單在長房那邊歇息,逢雙在二房這邊歇息,尤二姐能得恩寵的時候也就少了許多。

  不過馮紫英還是很喜歡尤二姐的溫順逢迎,偶爾尋個午間也能去她屋裏小憩一番,也算是尤二姐的祕密,倒是讓尤二姐有些失落的心境恢復許多。

  “那就都去吧,把母親和姨娘也叫上,一大家子也開開心心休憩一番。”馮紫英慨然允諾:“答應過你們,總得要兌現一回,免得日後總是說我食言而肥了。”

  “相公可別這麼說,一切還是要以相公公務爲重。”沈宜修搖頭,“其實妾身姐妹幾個在家裏還是挺好的,沒事兒畫畫,寫字,踢毽,投壺,下棋,還有相公發明的麻將,現在寶釵寶琴兩位妹妹過來了,我們午間休息之後沒事兒便能組一局了,寶釵寶琴她們都很厲害,倒是妾身缺個幫手,二姐太過老實,……”

  馮紫英大感有趣,看着尤二姐:“二姐怎的不精此道?”

  尤二姐也頗爲羞愧,白淨豐潤的面龐都羞紅到耳根,“都是妾身愚笨,記不住牌,每每和姐姐一道去打麻將都是輸,折了姐姐的名聲,……”

  馮紫英忍不住撫掌大笑,“二姐,你這話可說得有些好笑,這又不是什麼本事,不過就是閒情逸致博彩取樂罷了,若是一味以輸贏來論英雄,倒是落了下乘。”

  “相公說的是,不過既然坐上了桌子,誰也不想當那個輸家,錢銀倒是小事兒,大家還是有個勝負心,一回兩回也就罷了,但是老是輸,肯定心裏也不樂意,……”沈宜修也笑了起來,“二姐就是太老實,寶釵寶琴兩位妹妹,尤其是寶琴妹妹觀風辨色,二姐就容易着道,……”

  這倒也是,打牌就講求一個泰山壓頂不變色,尤二姐本身就是侍妾,身份上略低了一線,經濟上更無法和其他幾個相比,這輸贏勝負心太過於計較的話,難免行諸於色,拿了好牌便眉花眼笑,拿了差牌就唉聲嘆氣,自然就會被人家窺個究竟,雖說以手氣爲主,但是久而久之也會有所體現。

  “嗯,二姐下一回就應該反其道而行之,拿了好牌便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拿了差牌,便昂首四顧,氣勢洶洶,這樣以來保管寶釵寶琴她們入彀,……”馮紫英笑着替尤二姐出主意。

  “爺這是出的餿主意,二姐若是能做到這般演戲一般變換表情,那還用得着爺說?”尤三姐笑着搖頭:“姐姐就是一個輸錢的命,……”

  聽自己妹妹打趣自己,尤二姐不樂意了,“三姐兒你也比我好不到哪裏去,我看你也打了幾回不也全都是輸?”

  “那是我沒上心,……”尤三姐尤自狡辯,“真要用心了,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

  屋子裏一片歡聲笑語,把本來已經都睡着了的馮棲梧都給驚醒了,哭鬧了起來。

  晴雯趕緊抱着哄着小丫頭入睡,一時間卻哪裏能行,還是雲裳下牀接過,好好哄着起來,那小丫頭居然又止哭吧唧了幾下小嘴入睡了,倒是讓馮紫英大爲驚奇,沒想到雲裳居然還有這等本事。

  “相公不知道吧?這丫頭最喜歡雲裳,每每雲裳抱着入睡最快,夜裏只要是雲裳帶着,大家都能睡個安穩覺。”沈宜修都忍不住誇讚雲裳。

第一百二十一章 晴雯的心事

  看見腥四抗舛纪诉^來,雲裳也羞紅了臉,小聲嘟囔道:“奴婢也不知道爲什麼,一抱着丫丫,丫丫就想要打瞌睡,……”

  這話更把腥硕旱眯α似饋恚T紫英打趣兒:“嗯,這說明雲裳身上母性氣息濃厚,這丫頭聞着你的味道就覺得安穩,就喜歡睡覺,看來咱們家裏日後孩子逗得要交給雲裳你來照看了,你要成孩子王了。”

  馮棲梧的小名兒就要丫丫,這也是馮紫英取的,小名越是普通越是容易養活,在這個小兒極易夭折的年代,這取小名都是往賤往俗的取,越俗越賤越好。

  說笑了一陣之後,雲裳便把小丫頭抱了出去,雖然沈宜修也要哺乳,但家裏也專門請得有一個乳母,以備不時之需,夜間便是乳母帶着睡,白日裏倒是沈宜修和乳母以及兩個丫頭輪流帶着。

  見雲裳出去了,那站在一旁的晴雯卻是扭着汗巾子一副欲言又止的忸怩模樣,這可有些少見,馮紫英看了一眼沈宜修,含笑道:“晴雯這丫頭怎麼了,這般表情神色我可是第一次見到,有了身孕了?”

  一句話把沈宜修都給逗笑了,而二尤也都略感意外,尤二姐更是心裏一酸。

  早就在說要把晴雯收房,但這懷孕也太快了吧?都說爺對晴雯不一般,二尤以前都還有些不信。

  這晴雯雖然生得妖嬈了一些,但是這下人奴婢,生得再好看又如何,不過是以色侍人,能得多長久?但現在看來,看樣子還真的不一樣啊。

  晴雯卻是羞得滿臉通紅,忍不住氣得跺腳:“爺說些什麼渾話,來打趣奴婢?奴婢什麼時候就……”

  她可真的怕沈宜修誤會,這收房雖然是沈宜修早就答應了的,甚至是沈宜修主動提起並催促的,但收房之前肯定也還是要稟明奶奶的,否則便是奶奶嘴上不說,難免心裏不舒服,這一點晴雯還是明白的。

  不過沈宜修也算是過來人,哪裏會不知曉這女孩子收房之後的變化,而且她也知道晴雯這方面是懂禮數的,相公不過是有意打趣罷了,也就抿嘴輕笑,“相公,晴雯可都望眼欲穿了呢,可爺真的是柳下惠復生啊,都這麼久了,光說不練,嗯,難免有人心裏嘀咕呢。”

  二尤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馮紫英在開玩笑,晴雯這丫頭還是處子之身,至今都還沒被收房呢。

  難怪看晴雯的身材模樣也不像是破了身子的,只是沒想到相公居然這麼久了也能忍得住不下口。

  說實話,馮紫英已經沒有了最初纔到這個時空中和紅樓十二釵以及副釵再副釵這些人物中相處時的那種心境了,那會子是真的覺得能有機會便不會罷休,但現在他更能以一種平和淡然的心態來觀賞品嚐,很有點兒更願意妙手偶得的心境和意境。

  像晴雯這種當初心想念想的女子,現在一晃就在自己身邊快兩年了,自己好像也能十分平靜地看待,當然要說一點兒想法也沒有,那也是假話,只是他更喜歡享受這種品嚐前的水到渠成感。

  功到自然成,閒手擷取,信手拈來,更有樂趣。

  “好了,不過是逗一逗晴雯這丫頭罷了,誰讓她成日裏和我鬥嘴較勁兒?”馮紫英樂呵呵地道:“究竟什麼事兒?”

  “相公,人家晴雯是想好好感謝您呢,你卻說這般話,沒地傷人家晴雯心了。”沈宜修笑容如畫,“您之前不是安排人發公函去了易州麼?易州那邊終於回了信,說是找到了,而且還聯繫上了,昨日裏,嗯,晴雯的父母他們便來京師城了,……”

  “哦?晴雯父母找到了,還來了京城?”馮紫英也喫了一驚。

  之前他的確安排人去函保定府易州州衙,甚至還專門託人打了招呼,就說自己一個寵妾的家人,誰曾想人家這麼上心,這麼快就能查到了根腳,還能迅速聯繫上。

  這也罷了,怎麼這晴雯生身父母還來京師城了?

  這論理把晴雯賣了,那就是各不相干,兩無牽掛了,除非是晴雯主動去聯繫,但也不可能招呼也不打一聲,看樣子沈宜修也是來了才知曉,怎麼那邊就都來京師城了?

  雖然這不算個什麼事兒,但若是晴雯擅作主張就把生身父母接來了,那就有些不懂禮數了。

  莫不是覺得二尤的母親尤老孃和香菱的母親來了京裏,自己照應得很好,所以就起了錯誤的示範?

  馮紫英覺得應該不可能,晴雯再是脾氣急躁,但禮數卻是懂的,她現在是馮家人,怎麼可能不經允許就把“外人”接來了?那等直接將晴雯賣掉,相當於是恩斷義絕,縱然是生活所迫情非得已,但是也無法和二尤以及香菱的情況可比了。

  目光落在晴雯身上,馮紫英臉上笑容如故,“這可是好事兒,晴雯可見過你的父母了?”

  晴雯臉色卻是格外複雜,興奮喜悅中也夾雜幾分苦澀和解脫,“全靠爺您的照拂,奴婢總算是找到了,他們來京城,奴婢也沒想到,來了之後,奴婢才知道爺的安排,……”

  果然,馮紫英點點頭,晴雯這點禮數還是明白的,那就是她這對生身父母自己尋來的,不過這尋來是什麼意思?認親,還是投靠?

  “嗯,你父母在那邊情況怎麼樣,和你見了面,也算是了了你的宿願了吧?”馮紫英見晴雯表情不是太好,溫言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妥麼?”

  晴雯點點頭,“他們的情形很不好,今年易州那邊遭遇了春旱,到現在都沒有下一場雨,只怕夏收要絕收,……”晴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所以他們纔會在得到奴婢下落之後就跑來京師城了,奴婢現在心裏很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哦?”馮紫英能理解晴雯此時內心的惶惑和迷茫,心裏也有些感慨。

  原來是盼着能有一門親戚,羨慕人家鴛鴦和司棋、金釧兒玉釧兒這些家生子,都還有親人逢年過節還有一份牽掛惦記,可現在驟然間生身父母都找到了,而且還找上門來了,但一見面之後才發現自小就分別,她早已經沒有把自己當成了那家人了,這種感情很難再續接回來了。

  這種複雜的情緒和心境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委實太糾結了,而且現在人家還登門來了,登門當然不僅僅是認親這麼簡單了,而且還有求助的意思,這更讓已經把馮家當成了自己家的晴雯難以接受。

  馮紫英點點頭,看着晴雯,語氣越發溫和沉靜,卻更是能直入心扉:“晴雯,這要看你怎麼想了,你原來不是一直盼着能有疼你愛你的父母麼?你要記住,天下沒有哪個不疼愛子女的父母!”

  “他們那時候把你賣給賈家,一來是他們生活所迫,二來也是希望能爲你找到一條生路,從內心來說,他們也是想要爲你好,讓你有一條更美好的道路,他們是因爲受災難以活下去纔會如此,沒準兒如果你留在他們身邊,未必能活得下來,所以你沒有必要糾結於他們爲什麼要賣掉你,是不是不在意這份親情,其實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他們在賣掉你的時候,一樣是撕心裂肺,……”

  馮紫英的話讓晴雯也是全身一震。

  她沒想到馮紫英居然如此清楚自己內心焦灼糾結的心境源於何處,包括奶奶和雲裳都以爲自己是因爲他們來府上求助而感到難堪,其實並不是,她一直糾結的原因卻是她很難以接受他們爲什麼要把自己賣掉,而自己是他們的親身女兒!

  晴雯眼圈紅了起來,眼淚慢慢盈滿眼眶,咬着嘴脣,重重地點點頭:“謝謝爺的開導,奴婢明白了,是奴婢鑽了牛角尖兒了,……”

  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性情女子纔會有這般細膩敏感的心思,在《紅樓夢》書中就是如此,寧可人負自己,自己卻不肯負人,賈寶玉無此福緣,那就該自己有緣。

  縱然這丫頭有百般毛病,但是這份論礋霟岬那楦校T紫英就願意容納,他喜歡這樣純粹的烈性女子。

  “你明白就好,至於說你父母現在的情形,我覺得到不必遽下決定,先聽聽他們的想法,再來做決定也不爲遲。”馮紫英點點頭,“父母有難處,子女照拂幫扶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多謝爺的提醒,奴婢明白。”其實晴雯現在腦袋瓜子裏依然是昏昏沉沉,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父母。

  馮紫英的點撥不過是爲她指明瞭方向,但真正要如何來處置,她毫無頭緒,是懇求爺把父母和兩個弟妹留下來,還是給一些銀子打發他們會易州,可易州大旱,萬一那點兒銀子用完了怎麼辦?

  留下的話,難道留在府裏,可這算什麼?難道讓一家子索性都賣給馮府成爲馮家奴僕,其實這也未必不是一條出路,只是猛然間有些難以接受罷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金釧兒和紫娟

  看着晴雯和二尤紛紛告辭離去,屋裏只剩下馮紫英和沈宜修二人,沈宜修這才笑着道:“相公,還是早些收了晴雯吧,這樣也好讓這丫頭早點兒安心,她父母來這樁子事兒,讓她很是糾結,其中未嘗不是因爲她還沒有被收房,名不正言不順的緣故,怕被人揹後戳脊梁骨,她又是一個心高氣傲的性子,哪裏會容得了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

  馮紫英覺得好笑,“誰會在背後指指點點?二姐三姐,或者金釧兒玉釧兒?還是寶釵寶琴她們那邊兒的?”

  “二姐三姐肯定不會,都是些實招宰樱难Y會在背後嚼舌頭?至於說寶釵寶琴兩位妹妹那邊,聽說那叫鶯兒的丫頭,素來和晴雯是不對路的,兩人免不了肯定會有些嫌隙,金釧兒玉釧兒也是相公調教好的,倒不至於。另外也得顧及太太姨太太那邊的身邊人啊。”

  沈宜修考慮得要比馮紫英更周全,不僅僅是長房,也還要考慮整個馮府的情況。

  “宛君,是不是有些想多了?”馮紫英沉吟了一下,“鶯兒那丫頭性子的確傲嬌了一些,但她便是真的有什麼,也得要先考慮寶釵寶琴的態度吧?寶釵寶琴不至於還要和晴雯計較些什麼吧?香菱的母親可是在咱們府裏安頓得好好的,她若是在哪裏指手畫腳,也不怕香菱多心?”

  “相公,話是這麼說,論理也的確不該如此,但是香菱母親可是一直記掛着香菱的,人家是殷實人家,香菱也是被拐子拐了,人家父母這麼些年來四處尋找,從未放棄,晴雯這邊就要差了一些,不管什麼原因,你總是把自家親身女兒賣了,這麼多年不聞不問,晴雯肯定心裏都有一個疙瘩。”

  沈宜修的話更符合常理,馮紫英也只能喟嘆。

  晴雯的心胸並不寬厚,自己雖然說通了對方,只怕心裏多少還是有些膈應,但這種事情在要多說,她自家心裏解不開,那就只能慢慢磨平了。

  ……

  紫娟進了馮府西角門,就看見了迎候在門裏的金釧兒,臉上露出笑容。

  “喲,還勞您大駕來接我,我可不敢當。”紫娟笑着上前牽着金釧兒的手,“許久沒見你了,你倒是好,心寬體胖,身子倒是越發好看了。”

  金釧兒素來清冷的面龐上也露出難得的笑容,握着紫娟的纖手,一邊往裏帶,一邊抿着嘴道:“紫娟,都說你這張嘴最能暖人,咋我就總覺得你這話明面是在寬解我心,實際上是在暗示我長胖了,嗯,甚至是在嫌棄我在馮家喫多了,你家姑娘還沒嫁過來呢,這個時候就替你家姑娘操心起馮家事兒來了?放心吧,咱們太太早就分派,三房的家底兒都在姨太太那裏管着呢,別說長房二房,就是爺都摸不到呢。”

  “呸,你這小蹄子,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恭維討好你說你身子康健了不少,你在榮國府那邊兒的時候可沒有現在這般面帶紅暈油光流盼,那時候每到天癸來的時候就臉色煞白,動不動就按着肚子,怎麼着,現在好了,還不樂意了?”紫娟鼓作氣腦地道。

  金釧兒和紫娟關係其實在榮國府裏的時候不算太好。

  紫娟是和鴛鴦、司棋、襲人以及元春入宮帶走的抱琴一起長大的,關係最好,後來平兒跟着王熙鳳嫁過來,因爲性格好,所以也和她們幾個走得比較近。

  金釧兒玉釧兒姐妹則是一直跟着王夫人的,因爲是太太的貼身大丫頭,除了和鴛鴦關係較爲密切外,也就是林紅玉關係熟悉一些,便是司棋這些同爲家生子,但因爲性格原因,也並不密切。

  倒是玉釧兒因爲年齡和性格原因,人緣關係要比其姐好得多,像探春身邊但侍書、翠墨,惜春身邊的入畫,湘雲身邊的翠縷,黛玉身邊的雪雁,寶玉屋裏的四兒,關係都很親近。

  不過紫娟這個人性子和善大度,與金釧兒雖然不算特別密切,但是也還算相處不錯,尤其是在金釧兒到了馮家,而黛玉又明確了要嫁入馮家之後,二人關係也迅速密切起來,這也是雙方都有意無意的結果。

  金釧兒臉唰地一下紅了,她痛經在榮國府裏丫頭們不是祕密,因爲痛得厲害,也看了郎中服了不少藥,但始終不見好,但是到了馮家之後,準確的是被爺收了房之後,這病卻漸漸好了,只是這祕密卻無人知曉,除了自己妹妹。

  “誰告訴你的我病好了?”金釧兒下意識地問道,但一想,這還能有誰?

  “玉釧兒說的啊。”紫娟明眸善睞,瞟了一眼金釧兒,“怎麼病好了,還要保守祕密不成?這裏邊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嗯,我明白了,……”

  金釧兒燒得滾燙,忍不住就要去撕紫娟的嘴,“小蹄子,居然敢調笑起我來了,我看你家姑娘嫁過來之後,你還能逃得過那一遭,到時候我看你怎麼說?”

  “喲,那都是多久之後的事情了,咱們不提,就說你自己的事兒,還怕見人不成,難道沈大奶奶和寶姑娘琴姑娘她們不知道麼?我家姑娘都知道,還別說別人呢,你本來就是馮大爺的貼身丫鬟,那時候太太把你給馮大爺,不也就是這個意思麼?”

  紫娟一邊抵擋,一邊反擊,金釧兒卻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這是禍是福,沈大奶奶倒是沒說啥,但……”

  “我家姑娘都不覺得有什麼,寶姑娘是個大度人,……”紫娟頓了一頓,寶釵姑娘是個大度人,但是那位寶琴姑娘卻未必。

  沒有誰會喜歡丈夫身邊有一個姿色出袇s又精明能幹的丫頭,尤其是這丫頭還不是自己人,還半獨立於長房和二房之外,那就更難忍受。

  紫娟也很清楚,即便是自家姑娘內心只怕一樣對金釧兒不是很感冒的,那位沈大奶奶城府很深,等閒不會行諸於色,寶釵也差不多,但是寶琴恐怕就未必會給金釧兒好臉色了。

  “呵呵,紫娟你也知道啊。”金釧兒臉上浮起一抹奇異的神色,她在榮國府裏也有眼線,林黛玉和薛寶琴之間的齟齬嫌隙雖然隱祕,但是卻也瞞不過雙方親近的下人,這從薛寶琴選了齡官這個各方面都頗爲與林黛玉相似的小戲子當貼身丫鬟就能略窺一斑。

  “我知道什麼?我只知道你是太太當初給馮大爺的貼身丫鬟,馮大爺對你也十分信重,聽說馮府這邊太太也很喜歡你,你擔心什麼?”紫娟不動聲色地道:“再說了,各房是各房的事兒,你又不在那邊兒,馮大爺都沒說什麼,你又何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語?”

  “流言蜚語倒也說不上,不過就是不願意看人臉色罷了。”金釧兒搖搖頭,“早知道我就跟着晴雯一道去長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