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修陵?!這是在做什麼?
馮紫英放下茶盞,喟然長嘆:“皇上爲何如此糊塗?這修陵也該是日後的事情,現在捨棄不了這點兒銀子,那內庫呢?”
“年齡大了,也許想法都不一樣吧?”鄭崇儉更是苦笑:“內庫也是你外朝能打主意的?除非皇上自己主動提出來,你外臣打這個主意,就是不忠,大不敬,龍禁尉都得要琢磨你了,臣子無能,卻還要打皇上那點兒家底兒的主意,皇上可都還沒有打你們這些臣子的主意呢。”
馮紫英和鄭崇儉的話要說都是大不敬甚至忤逆之語,但士林文臣,又是密友之間,倒是沒有那麼多忌諱。
“裁固原鎮也就罷了,但甘肅鎮和寧夏鎮怕是不合適,土默特人未必有表面那麼馴服,察哈爾人去年入關對他們也有刺激,另外,哈密、沙州拿下時日尚短,根本沒能穩固下來,少有差池,只怕就要重新淪陷,這可是皇上覆土之功,難道他能就此捨棄?”馮紫英皺着眉頭,一來就聽見不好的消息,讓他預感不太好。
“哼,哪裏還顧得上其他,先把眼前的難題解決了再說吧。”鄭崇儉攤攤手,“荊襄軍是鄭大人主持戶部時候組建的,那會子是朝廷因爲西南方始叛亂,急於翦除叛亂根源,所以迫不得己,以爲一年半載就解決了,到時候裁撤也來得及,但現在荊襄軍卻成了平叛主力,關鍵是現在這一戰根本還看到盡頭啊。”
馮紫英也明白鄭崇儉話語中未盡之意,當初收復沙州和哈密那是因爲皇上立足未穩,急需一場酣暢淋漓的勝績來穩固帝位,但現在幾年過去了,朝局漸穩,哈密、沙州孤懸域外,對於大周來說更像是一個累贅了,每年駐軍和補給消耗都成了一個無止境的出血點,所以從戶部和兵部都需要考慮是否還有必要繼續維持在這兩地的軍事存在。
黃汝良走馬上任戶部尚書就遇上一連串的糟心事兒,雖然商部的成立,可以通過擴張海貿,釐清關稅這些方面增收,但是這些都非一朝一夕之功,短時間內對朝廷財政收入都難以起到力挽狂瀾的作用,所以黃汝良只能從節流上來想辦法,而軍費便是首當其衝。
由於察哈爾人的入侵,東北女真仍然虎視眈眈,遼東、薊鎮、宣府、大同幾鎮都不可能裁撤,便是山西鎮(太原鎮)和榆林鎮(延綏鎮)也是精銳勁旅,兵部不可能答應,就只能在固原、寧夏、甘肅三鎮上打主意了。
誰也未曾想到西南平叛這一戰會打成這樣,固原鎮水土不服,大家都覺得它被裁撤罪有應得,荊襄鎮表現平平,還可以說是初建不久,楊鶴也非宿將,但是登萊鎮怎麼說?
耗費巨資組建的登萊鎮,總兵還是登萊總督兼任,可謂權傾一時,王子騰也是大周有數的宿將,而且早早就開始爲西南平叛準備,結果卻是互有勝負。
戰事每每到了取勝的關鍵時刻就要有閃失,不是後勤補給跟不上,就是遭遇地方土司軍的襲擾難以推進,又或者天氣原因阻滯,總而言之難以盡全功,這讓朝廷這邊大失所望之餘也開始對王子騰和登萊鎮有些猜忌了。
登萊鎮、荊襄鎮和淮揚鎮是大周自九邊重鎮規制確立之後數十年間唯一成立的三鎮,可以說意義重大。
登萊鎮原本是作爲九邊重鎮的預備隊準備的,而荊襄鎮則是因爲西南叛亂,同時綜合考慮需要在湖廣和西南部署一支軍隊來穩定大周腹地而設立,至於淮揚鎮則是因爲倭寇的襲擾,加上江南士紳的強烈要求,朝廷迫於形勢而作出的妥協。
如果不撤固原鎮,那麼朝廷現在就有十二鎮,但現在朝廷現在無力支撐這樣大規模的軍隊,固原鎮必須要撤,而且甘肅鎮和寧夏鎮必須要大幅度縮減,只有這樣才能支撐起荊襄鎮和淮揚鎮的組建。
“西南戰事遷延的確是一個棘手難題,……”馮紫英話音未落,鄭崇儉立即道:“難道不是王子騰想要保存實力,挾兵自重?”
馮紫英搖搖頭,“不說這個,這不是咱們能管得了的,我在擔心固原鎮啊。”
“固原鎮?!”鄭崇儉不以爲然,“固原鎮是九邊重鎮中最爛的,上次寧夏平叛的時候你難道沒覺察到?身居二線,內外無憂,糜爛至極,早就該撤銷了。”
“大章,話不能這麼說,固原鎮本來就是作爲甘肅、寧夏、榆林三鎮預備隊準備的,而且它駐紮的固原正好處於陝西腹地,這一區域卻是陝西,西北,乃至整個大周最窮苦的地方,沒有這支軍隊駐紮,只怕早就盜匪蜂起,地方不靖了。”
裁撤固原鎮讓馮紫英想起了前明明末是裁撤驛站驛兵帶來的惡果,李自成不就是因爲驛站被裁撤而走投無路去了邊軍,最後才孤注一擲起事麼?
若是這固原鎮被裁撤,雖然名義上是各自被荊襄鎮和榆林鎮所兼併,但是想都能想得到,一個十萬兵馬級別的邊鎮被裁撤,怎麼可能會全數被兩鎮所吸納,必定會有數萬人被掃地出門,那麼這些已經在軍中呆了一輩子的邊軍日後該怎麼生活?
當然朝廷肯定會有安排,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地方官府的安排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幾畝薄田丟給你,再想想這陝北地區這小冰川時期的氣候和收成,想到這裏馮紫英都不寒而慄。
“不裁撤固原鎮,那就得要裁撤甘肅鎮和寧夏鎮中一鎮,這是內閣已經確定了的原則,必須要撤一鎮,縮編一鎮,實際上也就是隻能保持十鎮,如無意外,甘肅鎮和寧夏鎮縮編爲甘寧鎮,固原鎮裁撤,連名號都不再保留,就是這個結果。”鄭崇儉毫無表情地道:“紫英你也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已經定了?”馮紫英還不死心,他還打算再去遊說一下張懷昌,實在是李自成的印象給馮紫英太深了,不管大明最終亡於什麼,但是李自成卻是真正的急先鋒。
“定了,紫英你也莫要去爲難尚書大人了,他也一樣很無奈,能爭取保留甘寧鎮已經是不錯了,按照戶部和幾位閣老的想法,是要徹底放棄甘肅鎮,大幅度回撤後縮,寧夏鎮都乾脆歸併給榆林鎮,只不過這個意見太過驚世駭俗,皇上也絕不會答應,所以纔有了這個折中意見。”鄭崇儉嘆了一口氣,“西南叛亂危及湖廣了,而湖廣是斷斷不能有閃失的。”
馮紫英默然,湖廣若是糜爛,那京師米糧從何而來?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相比之下,他們大概覺得甘寧就真的可以忽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爭鋒
“文弱,紫英來兵部了?”候恂很隨意地坐在楊嗣昌對面,“我看他剛從你這裏出來,去了尚書大人那裏。”
“嗯,紫英可真是一個操心命啊,都當順天府丞了,卻還關心着軍國大事。”楊嗣昌不動聲色地道。
“喲,你這口氣不對啊。”候恂和楊嗣昌是多年老友了,自然不在意,笑着打趣:“怎麼,嫉妒了?”
“嗯,說實話,有點兒,這傢伙明明就是一個二甲進士,現在居然比君豫這個狀元郎都還要升得快,四品大員,若谷,你說這大周朝有這樣的先例麼?不能不讓人眼紅啊。”
楊嗣昌氣哼哼地道:“關鍵是這傢伙自己還覺得不怎麼樣,好像是理所當然水到渠成一般,方纔他在我這裏,我就在訓他,說你知足吧,看看君豫和我,還有真長,羨慕得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在這樣顯擺,我就要趕人了。”
候恂哈哈大笑,“嗯,早就該這樣對付這小子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沒見着一幫同學同年都還在苦苦打熬麼?”
“那不是怎麼地?也得顧及一下大家夥兒的情緒不是?”楊嗣昌撇着嘴,“來我們兵部辦事兒,還大模大樣的,不好好訓訓他,真以爲兵部是他們家開的了。”
“訓得好,免得這小子目中無人。”候恂笑嘻嘻地道:“對了,還別說,君庸也在兵部觀政,聽說他想去遵化覈查軍器局工坊的情況,侍郎大人都同意了,估計就是紫英這小子給他小舅子出的主意。”
“嗯。剛纔他來也說了這軍器局的工坊問題,但沒說太多,估計是要找尚書侍郎他們兩位商計,他這是在替那幫山陝商人搖旗吶喊麼?”楊嗣昌臉色陰下來,“我提醒了他,注意自己身份,你不是武勳子弟了,你是士林文臣,不要和那幫商人攪得太緊,沒地折辱了自己身份。”
候恂遲疑了一下,“但軍器局的工坊的確有些難以爲繼了,文弱,戶部正在清理,這種徒耗錢銀卻又不受歡迎的工坊,下一步戶部是肯定不會再撥銀子了,你們兵部自己肯定支應不起,尋找一個合適機會處理掉,我認爲是好事,交給那些商賈來經營,你們兵部只作爲訂貨商對成本、質量、標準作出要求,何樂而不爲?”
候恂在戶部,也深知現在戶部的難處,黃汝良每天在公廨都是面色鐵青,見到誰都像是誰欠了他幾千兩銀子一般惡狠狠地,弄得戶部一干郎中員外郎們都是噤若寒蟬,吏員們更是老鼠見了貓一般。
他們這些新進戶部的官員們自然也都是夾着尾巴做人,深怕尚書大人的邪火發到他們頭上來了,還好黃汝良並未針對他們這幫年輕人。
楊嗣昌不語,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這工部的遵化鐵廠和兵部的軍器局工坊都是連爲一體的,工部那邊也是在考慮交給商人來經營,但是工部要保留部分股權,而軍器局工坊估計也會照此辦理。
看了一眼好友,楊嗣昌突然問道:“若谷,紫英也來找了你?”
候恂一愣,隨即搖頭:“他怎麼會來找我?我算什麼,哪有資格過問這等事情?但山陝商人的影響力有多大你也知道,他們通過各種渠道找到了崔大人,崔大人頗爲意動,大概找了紫英來詢問,我遇上了,紫英也和我說了一陣。”
“那你覺得如何呢?”楊嗣昌很是鬱悶,這馮紫英簡直是無孔不入,什麼事兒都能摻和一腿,而且還頗得上司們的信重,自己便是想要爭鋒,都覺得欠缺底氣,這永隆五年這一科的進士魁首位置看樣子真的要被這傢伙坐穩了。
“我覺得可以,商人重利,必定會加強管理,其實我們都知道遵化鐵廠也好,軍器局工坊也好,那等好的條件都被一幫人折騰成那樣,內裏糜爛成什麼樣,可想而知,朝廷保留部分股份,若是被這些商人辦好了,朝廷也可以分享紅利,同時還能監督這些鐵廠和工坊貨物不至於不受控制的外銷給關外,一舉兩得。”
候恂的話不無道理,但是楊嗣昌卻不認爲就可以一勞永逸了,“那朝廷官員去監督,被那幫商人收買,不也一樣可以上下其手,盈利賺錢也能說成虧本生意,賣到關外也能說是賣到南洋,這關鍵還是人啊。”
“文弱,你要這麼說,那什麼都有可能,我們只能說儘可能的避免這些弊端,給事中和御史們就該發揮作用了,像鐵廠和工坊監督,就可以交給給事中們來做嘛,免得他們看誰都不順眼,看誰都可疑,都察院御史們再來監督他們就行了。”
候恂倒是很看得開。
楊嗣昌嘆了一口氣,“也只能如此了,紫英那三寸不爛之舌,尚書大人是頂不住的,肯定會被他說服。”
“文弱,這不是壞事,朝廷只要保持控制權和監督權,至於說盈利,朝廷本來也沒指望這個盈利,更看重軍中軍器用度的保障。”候恂也勸說道:“紫英來找你就爲此事?你在武選司,這都和你沒關係吧。”
“但願如此吧。”楊嗣昌不想再就這個話題多說,“紫英還來問了問京營和大同鎮那邊的人員升遷調整情況,他們馮家就是大同起家的,估計也是想要關心一下吧。”
“哦?”候恂也不在意,“近期你們武選司對京營、大同、宣府、薊鎮都在密集調整?”
“京營是肯定要大調整的,軍隊都幾乎是重組的,大同、宣府和薊鎮也很有必要,但是要說大動,也說不上。”楊嗣昌摩挲着下頜,“大同鎮那邊也就是一些零星調整,提拔了一名副總兵,還有一些參將和遊擊的調整。”
“紫英都問到這麼細了?怎麼,和他們馮家有關?”候恂有些不解,論理具體到個人身上,除非是親舊,不至於這樣關心纔是。
“不太清楚,京營那邊你都知道,主要秉承皇上的意思,另外就是大同、薊鎮,大同鎮新任副總兵孫紹祖,聽說是一員悍將,在邊地頗有名聲,不過告他狀的人也不少,還有一個參將史鼐,不過史鼐是早半年就從後軍都督府過去的,一個在後軍都督府裏邊廝混很多年都沒出去過的武勳,據說是走了壽王的門路,……”
楊嗣昌話語裏頗多不屑,“馮家畢竟也是武勳出身,難免和這些武勳沾親帶故,大概是受其父之託來打聽打聽吧,薊鎮總兵尤世功是其父的老下屬,薊鎮亦有一些調整。”
侯恂卻覺得沒這麼簡單,以馮紫英現在的身份,哪用得着這麼大動周章來打聽幾個武將的擢拔?但要說這裏邊有什麼,好像也說不上。
就在楊嗣昌和侯恂揣摩着馮紫英來意時,馮紫英已經和張懷昌與徐大化就遵化軍器局工坊的相關事宜探討了一番了。
軍器局工坊去年戶部撥款九十萬兩,但是所產火銃和大炮質量難以讓人滿意,宣府鎮和遼東鎮都拒收,後來不得不強行壓給固原鎮和甘肅鎮。
但今年這情形,西邊諸鎮裁撤的裁撤,縮編的縮編,不會再配備採購這些算是“先進武器”的火銃火炮了,而其他幾個邊鎮都是懂行的,估計都不會接受,所以今年生產出來這批槍炮就只能壓給荊襄鎮和淮揚鎮了。
估計又得要吵得沸反盈天,荊襄鎮和淮揚鎮肯定也不願意,但是現在就這情形,要麼拿着,要麼等,等就要等到不知猴年馬月,所以又是一個無休止撕扯的爛賬。
“張大人,徐大人,遵化軍器局工坊的情形你們二人肯定比我清楚,山陝商人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希望遵化鐵廠生產出來的鋼料和鐵料又一個穩定的消納渠道,軍器局工坊一直是遵化鐵廠的大用戶,他們希望繼續下去,但是以軍器局工坊今年上半年的情形不容樂觀,估計還得要和荊襄鎮與新組建的淮揚鎮扯皮了。”
馮紫英也就是牽個線搭個橋,當然遵化這邊條件最成熟,能夠迅速形成生產能力,工部那邊基本談妥,就是兵部這邊牽扯利益更多,肯定會有些博弈。
張懷昌態度要簡單得多,兵部不可能再在這上邊投入,尤其是戶部已經明確態度的情形下,那麼經營權和部分股權移交給商人們都沒問題,但肯定要談好價錢,這也算是爲兵部撈回一部分損失。
徐大化心思要複雜一些,軍器局遵化工坊原本是兵部手下最重要的一塊資產,現在驟然要脫手,雖然也知道里邊爛掉了,自己纔來未必上得了手,但是這樣交出去,心裏委實不甘,但一來張懷昌態度明確,二來不交的話戶部斷糧,兵部根本喫不消,所以交肯定要交,但怎麼算,他還要拿捏一番。
這馮紫英的手段他算是見識到了,而且和山陝商人糾纏極爲緊密,只怕這裏邊還有一些糾葛,這廝也不怕御史們的彈章,當然這廝有個好恩主——喬應甲。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朝廷諸公的考量
“紫英,工部那邊看樣子山陝商人是去談妥了?”張懷昌很隨意地問道。
“估計應該差不多了,遵化鐵廠問題更麻煩,虧空更大,工部早就在喊喫不消了,據說山陝商人出了四十萬兩銀子拿下了六成股份,現在崔大人已經報到內閣去了,就等內閣批覆了。”
馮紫英也沒遮掩,遵化鐵廠規模和投入要比軍器局遵化工坊大得多,那不能比。
“熙寰,你覺得呢?”張懷昌目光投向徐大化,這位兵部左侍郎對軍務並不擅長,所以反而是管武庫司和車駕司。
“大人,遵化工坊的確虧空嚴重,但軍器關係重大,這麼輕易出售,是否合適?”徐大化還打算熬一熬。
馮紫英瞟了徐大化一眼,他知道這廝怕是想要些好處,但出於從節約時間和成本出發,讓那幫山陝商人出些銀子也沒問題,但如果獅子大開口,那就有點兒過了,他得壓一壓對方的話頭。
“徐大人,不是我吹噓,永平府的火器工坊規模大概在遵化工坊的兩倍作用,工藝水準更是遠超遵化工坊,這還沒說佛山莊記,那邊的規模起碼是軍器局京中和遵化加起來的規模三倍以上,工藝更不用說,莊記那邊直接是招募從南洋過來的西夷匠師,然後培養自己學徒,水準更高,他們已經能夠大規模生產自生火銃了,仿製的紅衣炮水平也趕上了西夷人的,您覺得軍器局這點兒家當有必要敝帚自珍麼?”
被馮紫英頂得有些難受,徐大化臉色陰下來,“紫英,那爲何這些山陝商人還要對遵化工坊如此上心?他們不如自己再建工坊便是。”
“大人,這些山陝商人也是無利不起早的,遵化鐵廠是現成的,遵化火器工坊也是現成的,有大批熟練匠師匠人,稍加改造就能立即上手,至於說佛山那邊規模雖大,但是佛山鐵料不足,須得要從外邊邅恚費花費大,成本就攤高了,而且我們大周軍器主要用於九邊,都在北面,這哌^來成本也要再加一成,哪裏比得上就在京畿之地就地建造?”
馮紫英的態度也很隨意,既不慣着對方,但是也沒有太刻薄,而是很平和自然地和對方講道理,“何況也說好了,軍器工坊可以由朝廷派人來監督,若是有什麼問題,也有一票否決權,這樣一來,大家相安無事,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爲?”
徐大化心態稍微平和了一些,他也知道自己擋不住這樁事兒,便是再設置一些阻礙,不過是招來山陝商人和朝中北地士人的不滿,沒太大意義,所以也就不再多說。
而張懷昌早就知道這徐大化就是這樣一個角色,也不知道葉向高與永隆帝怎麼就在這個人身上達成了妥協,讓他來兵部了,也幸虧這傢伙不懂軍務,也還算知趣,不怎麼過問,若是真的讓他來插手軍務,那才真的是要出大事。
談完了遵化軍器局工坊的事兒,徐大化倒也乾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只剩下張懷昌和馮紫英二人。
袁可立還在揚州沒有回來,看樣子淮揚鎮的問題不少,要組建這樣一個軍鎮,在總兵人選問題上就會是一個非常激烈的爭執。
內閣、皇帝、兵部,以及南京六部和他們背後的江南士紳,只怕都有打算。
張懷昌是遼東人,對於組建淮揚鎮沒太大興趣,但是這是內閣爲了平息江南的民意而確定的,他作爲兵部尚書也不會反對,相比之下荊襄鎮更讓他在意。
固原鎮的糟糕表現讓他這個兵部尚書傾向於裁撤固原鎮,縮減寧夏和甘肅鎮,當然作爲交換,黃汝良也向張懷昌承諾,登萊水師和福建水師要進一步加強,荊襄鎮也要確保,遼東、薊鎮、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六鎮不得削減投入。
張懷昌是很欣賞馮紫英的,大概有愛屋及烏的緣故。
馮唐在遼東乾得很符合張懷昌心意,雖然有撫順之敗,但那是李成梁遺留下來的禍端,不能算到馮唐頭上。
馮唐採取的軍事上防禦爲主,經濟上滲透控制,對東蒙古草原上的內喀爾喀和科爾沁以及海西女真都採取唤j收買的方式來結成對建州女真的統一戰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起碼在現在建州女真不得不調轉方向,一方面先行攻略野人女真,一方面拉攏察哈爾人,在遼東卻沒能取得多少進展。
“大人,西南局面恐怕需要慎重對待,我擔心這不僅僅只是侷限於西南,或許會牽連到其他啊。”這個話題馮紫英已經想了很久了,王子騰的詭異表現不能不讓人擔心,或許內閣已經覺察到了,但他覺得他們還是有些大意了。
“因爲王子騰的登萊軍?”張懷昌也不諱言,“擔心他們和楊應龍有勾連,嗯,包括咱們朝中一些人?”
馮紫英笑了起來,“大人明鑑,淮揚鎮讓人心裏不踏實啊。”
“紫英這麼擔心?九邊精銳,你豈能不知道底細?”張懷昌傲然道:“只要朝廷掌握着九邊精銳,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大人,九邊精銳馬上都要變成七邊精銳了。”馮紫英苦笑着道:“固原鎮在西南的表現您也知曉,這稱得上精銳麼?荊襄軍花了偌大心血,但也表現平平,令人擔心啊。”
“如果九邊軍都不行,那其他就更不用提了。”張懷昌嘆息了一聲,“裁撤固原,縮編甘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淮揚鎮的問題,朝廷內部已經吵了幾個月了,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倭寇襲擾江南也是事實,朝廷京師都有賴於江南漕撸阋仓澜弦呀浻忻褡冿L聲,我們都知道是些什麼人在推波助瀾背後使壞,但需要顧全大局,先把眼前局面扛過去啊。”
“大人,自我入仕以來,就沒有感覺到朝廷哪一年寬鬆過,每年不是這裏出事兒,就是那裏挺不過去,年年如此,您都說先把眼前難局熬過去,那明年如果更糟糕怎麼辦?”馮紫英也是面帶沉重之色,“治標不治本,只求眼前安穩,遲早要出事兒啊。”
張懷昌何嘗不知,但問題是現在朝廷的情形是隻能先治標,把局勢控制住,才能說其他。
“我知道紫英你在擔心什麼,皇上和內閣也應該有所考慮,但天家的事情,有時候外人不便置喙,內閣有時候也難。”張懷昌揉了揉太陽穴,“很多東西在沒有真正暴露出來的時候,你只能靜觀其變,否則一旦提早介入了,也許就會被人視爲是有意撩撥引導,這頂帽子你我都是扛不起的。”
離開兵部時,馮紫英心情很沉重,說來說去,朝廷諸公都還是不太願意介入這天家之事,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對未來的局面有些看不清摸不準,所以大家都願意坐等局面落定再來。
反正無論是誰坐上皇位,都不可能繞得過士林文臣們,所以他們是穩坐釣魚臺。
問題是這種拖延可能引發很多意想不到的風險,甚至可能爲內外敵人所乘,這一點朝中諸公似乎有意無意的忽略了。
自己該做些什麼來挽轉局面呢?馮紫英苦思,自己在順天府之後,具體事情權力更大了,但是對朝中諸公的影響力卻小了,不想在翰林院的時候,主要心思就是了解情況,謩澆邉潱瑹o論是六部尚書還是那個諸公,乃至皇帝,都可以侃侃而談,無需顧忌其他。
但現在不一樣,你稍稍超出範圍,就會被其他官員視爲你這是好高蜻h或者杞人憂天,那些人的牴觸情緒也很大,所以馮紫英還得要好好琢磨一番。
思前想後,馮紫英還是覺得要去齊永泰那裏走一遭,不把自己心裏的擔心說透,他始終難以釋懷。
“你擔心義忠親王會在江南起事,嗯,或者說扯起反叛的大旗?”齊永泰語氣並沒有像馮紫英想象的那樣驚訝和緊張,而是似乎在評估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齊師,賈敬是義忠親王以前的首席智囊,尤其是財政上的這一塊,據說原來一直是賈敬在負責,現在他假死去了江南,與他一道去江南的還有湯賓尹和韓敬師徒,這是我能確定的,北靜郡王肯定也在其中,王子騰在湖廣心懷叵測,牛繼宗在積蓄實力,看看他們的活躍情況,就能知曉義忠親王絕對不會這麼安於當個備受煎熬的親王,我很擔心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某個時候會不會因爲某一件突發事件,而導致……”
馮紫英的話讓齊永泰笑了起來,看着齊永泰笑得輕鬆,馮紫英也沒來由的輕鬆了不少。
“紫英,你說的這些,你覺得我們覺察了麼?”齊永泰反問。
“應該是有覺察吧?”馮紫英不確定他們究竟對這種威脅的判斷,究竟有多大。
“嗯,肯定有覺察,但是你以爲就目前局面來看,真要有人在江南豎起造反大旗,會有多大希望?”齊永泰再問。
馮紫英想了想,搖搖頭:“幾乎沒有希望,沒有大義名分,沒有軍隊支持,單靠江南那點兒,不可能。”
第一百二十章 家長裏短
“對了,我們想得到的,那些人也想得到,大家都在等一個契機。”齊永泰悠悠地道:“我們有我們的認知,他們也有他們的判斷,但大家都不會說破,而這種事情在沒有說破或者挑明之前,沒有誰會承認,甚至你根本就無法拿上臺面來說,這似乎就成了一個死結,……”
馮紫英默然,的確,連永隆帝都投鼠忌器,沒有絕對把握,或者說擔心可能造成不可彌補的破壞,而寧肯採取拖一拖的策略,因爲拖下去顯然對他更有利,但是前提是他的身體能扛得住。
可永隆帝身體能一直堅持下去麼?
義忠親王還會一直拖下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