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問題是這兩撥人都不清楚底細,雖然大略估計應該和亂匪無關,但出於這等情形下,真的不好說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只是處於這等情勢下,不讓馮佑出去打探情況,難道自己親自出去?
馮紫英瞅了一眼身旁那個不怎麼說話的黑瘦少年。
若是這小子能出去幫忙打探一些情況就好了,但問題是這傢伙所處的角度不一樣,未必清楚現在需要掌握哪些情況,雖說人熟地熟,卻只能是打個下手。
“佑叔,也只有如此了,只恨我難以幫上忙,讓佑叔受累了。”馮紫英拱手一禮。
馮佑詫異之餘,也趕緊拱手回禮:“鏗哥兒太客氣了,這本來就該是我做的事情,只是這院裏的事情,我觀察過,這幾人雖然都來歷不明,但應該和亂匪無關,當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也需要小心爲上,我爭取一個時辰之內趕回來。”
又看了一眼黑瘦少年,馮佑斟酌了一下:“本想讓這小子跟我一道去,他熟悉情況,但我擔心……”
“這臨清城裏沒人有我熟悉,我也不怕那些人,大不了鑽小巷,或者下河,他們沒弓箭,逮不到我,……”黑瘦小子顯然有些不服氣。
“喲,不服氣啊,你叫什麼名字?”馮佑也樂了,上下打量對方。
“臨清左良玉!”少年一挺胸。
一直到馮佑帶着黑瘦少年出門,福伯重新關上門,馮紫英都還有些恍惚。
左良玉?!臨清左良玉?
馮紫英雖然不是學歷史的,但是對晚明那段歷史也一度很感興趣,《萬曆十五年》加《明朝那些事兒》一度風靡的時候,也曾經當做消遣書看過,前世中他籍貫雖然是臨清,實際上從未在臨清生活過,只是父親是臨清人,但父親當兵出來之後就再沒有回過臨清。
不過他作爲籍貫臨清當然對臨清的名人還是知曉一些的,這明末一度執掌南明大軍的左良玉的確就是臨清人,如果這永隆二年真的是1600年左右,似乎這年齡也就有點兒對得上了。
問題是大明早就沒有了,現在是大周了,難道歷史的車輪慣性依然會繼續向前滾動碾壓一切,該出現的,該來的,都會出現,都會來?
恐怕也未必。
起碼馮紫英有印象的晚明臨清民亂就是由一個姓馬的稅監給折騰出來的,但那是萬曆皇帝的稅監,和當今大周的皇帝毫無瓜葛啊,或者是歷史車輪一樣行進,無論是哪個皇帝也都一樣要碾出這樣的歷史車轍?
“夫子,都怪我,若不是我想要一隻獅貓,也不會如此,……”就在馮紫英還在琢磨着這完全顛覆自己形象的左良玉與現在究竟處於哪個時代的時候,站在廂房內的女童小聲的道着歉。
“好了,別自責了,遇上這種事兒,誰也預料不到,誰會想到這臨清衛眼皮子下邊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賈雨村也是搖頭嘆息不止。
丫頭才喪母不久,一路行來雖有婆子照顧,但是心境一直抑鬱不堪,他也是想要替這丫頭開解一番,才說這天生一雙琥珀眼的臨清獅貓乃皇家貢物,甚是招人喜愛,逗起了小丫頭的性子,所以才上岸求購。
他也是當過一任知州的,作爲進士出身的文人,又一直智笃饛停瑢Ξ斚抡謥K不陌生。
印象中山東一直較爲安泰,既無三邊宣大蒙古人寇邊之危,也沒有江南沿海倭寇襲擾之患,亦無遼東聲勢日大的建州女真威迫之憂,堪稱北地最爲富庶安穩之地,這從臨清城的繁華壯觀就能略窺一斑。
未曾想到這剛上岸不到一個時辰就突如其來的民變一下子就戳破了這虛幻的假象,這讓賈雨村內心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憂懼。
難道說這大周立國還不到百年,就已經有傾覆之危?但這種念頭賈雨村也只是在心裏一閃而過,並沒有真正放在心上。
畢竟大周現在仍然是海內共主,無論塞外的蒙古人還是遼東的女真,亦或是朝鮮和日本,南邊的安南(交趾),仍然對大周保持着恭敬,沒有人敢說他可以凌駕於大周帝國之上。
此次進京謩澠饛鸵彩轻j釀多久,終於找到了機會讓林如海爲其主動寫信聯繫其郎舅賈家。
如冷子興所言雖然賈家已不復有三代前寧榮二公時的那種盛況,但是瘦死駱駝比馬大,底蘊還在,而且賈家的姻親王家現在更是盛極一時。
王家家主王子騰現在更是高居京營節度使之位。
這個職務可不得了。
京營節度使正式名稱是總督京營戎政,掌管整個京師地區的防務,京師的三大營——神樞營、神機營、五軍營皆受其節制,也就是民間俗稱的京營節度使,例由皇帝信任的勳臣充任,位居大周武將中最顯赫之中的幾位之一。
雖說這年頭武將受制於文官,但是像京營節度使已是武臣中的頂端人物,事實上除了兵部尚書和左右侍郎之外,已經無人能居其上了。
甚至很多時候這個職位甚至還要加掛兵部主事甚至兵部右侍郎職銜,便是閣臣亦要尊重幾分,若是聖上崇信,更是能在許多武將升遷中有足夠的建議權。
“夫子,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小丫頭還是有些畏怯,頭一次出門,就遇上這樣的事情,而且還是因自己而起。
“且看那位俠士出去打探消息之後再做道理吧。”賈雨村也沒有太好的辦法,這臨清城現在亂成一團,自己三人皆是手無縛雞之力,出去之後被亂匪遇上那就真的是隻有任憑宰割了,但呆在這裏也很難說會不會被亂匪看中,又成了坐以待斃了。
“夫子,這等大宅,怕是遲早要被匪人盯上吧?到時候我們退無可退,……”小丫頭蹙着眉,嘟着嘴,明知道這不是辦法,但是又該如何?
賈雨村也曾經想過出門奔行到永清門去,打出揚州巡鹽御史女公子的招牌來叩門,但是思前想後還是覺得風險太大。
他親眼看到了城中某大戶去叩門被拒,而揚州巡鹽御史的招牌在臨清衛這個地方的守軍眼中有多大分量不好說,而且人家也未必相信你的一面說辭。
“現在唯一的出路恐怕還是在這馮家人身上。”賈雨村已經搞清楚這家人的來歷。
這等本地豪門大戶多半是有些逃生路徑的,暗道、地窟或者密室,像這樣佔地極廣的大宅,怎麼可能沒有?只不過人家願意不願意讓外人來知曉就不好說了。
所以屆時恐怕最終還得要把林如海的招牌打出來,求個機會。
第十二章 走投無路
與此同時薛姓男子和僕人也在另外一間房內嘆息不止。
“二爺,誰曾想到這臨清城裏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怕是被倭寇作踐糟蹋的松江、寧波都沒有這樣兇險吧?聽說現在倭寇不及前幾年那麼厲害了,但還是經常有船在外海被擄掠,說來說去還是咱們金陵好,若是大爺還在,……”
僕人顯然是一個有些喜歡繞嘴弄舌的,先前在馮佑的刀鋒下嚇得不敢作聲,現在覺得危險消失,頓時就開始止不住嘴了。
薛姓男子臉色也有些黯然,若是兄長還在,薛家又如何會淪落到這等地步?
江南那邊生意也陷入了困境,原本合作多年的夥伴在兄長過世之後便有了二心,這幾年裏吞沒了不少本該屬於薛家的生意,只是對方在江南勢大,薛家還只能忍氣吞聲。
若非如此,自己又何須這般不辭辛勞的來北地另外尋找營生?
想到薛氏一族,薛峻心裏就有些發苦。
兄長嫡子不成器,自小頑劣不堪,若非父親和兄長在時根基厚實,只怕這幾年裏也就敗光了,即便這樣,長房一支現在也不好過,聽說自己那位嫂嫂也要準備帶着一家人上京找自家孃家和姻親賈家攀援些關係,看是否能維繫長房一支的生計。
自己一對兒女倒是聰慧機敏,只是這幾年,想到這裏薛峻搖搖頭。
原本以爲這山東素來是北地富庶之地,臨清、德州、濟寧素來爲吆右n,人煙輻輳相連,這幾日裏看臨清城中的確頗有些營生可做。
像那錢莊和當鋪也是薛家在江南就做得老的,還有綢緞鋪這裏數量雖多,但是薛峻覺得亦是有機會。
只是沒想到這稅監如此勢大,不管不顧的苛索竟然會引發這麼大的風波。
……
馮紫英有些着急。
馮佑二人已經出去了一個時辰了,仍然沒有回來。
他站在中庭側面的假山石上向外眺望,除了西南角煙火大起外,東南角東水門方向也是喊殺聲陣陣,讓人心裏發慌。
這等混亂的局面,你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難以作爲,三寸不爛之舌在面對刀劍的時候,只怕人家根本不給你機會就讓你見血封喉了。
早知道早走一日就好了,再不會遇上這種破事兒,回到京城繼續龜縮在國子監裏去裝樣,看看能不能混出一個名堂來,無論如何小命無憂。
大門終於被急促的擂響,馮紫英咬着牙藏在門後,一揮手。
薛姓主僕也都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握着兩根硬木門閘在一邊,而賈雨村則也是寒着臉舉着一條宓剩韰s是篩糠似的顫抖不止。
這也是馮紫英強迫三人如此這般的,若真是遇上俜俗查T,人多,也就作罷,人少,那就要想辦法博個你死我活。
薛姓主僕和賈雨村先前都不願意,只是在馮紫英冷冷的幾句分析之後,便只能接受了這般安排。
還好,福伯啞着嗓子問了之後,是馮佑的聲音,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馮佑急速側身進門,而跟隨而進的黑瘦小子卻是滿臉桀驁不馴。
馮紫英瞥了一眼就知道只怕他們這一趟出去也不清淨,看看馮佑的右腿膝褲一道明顯破縫,應該刀劍類利刃所致,估計又是遭遇了一場惡戰。
“佑叔,如何?”馮紫英急聲問道,其他幾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似乎還有些氣息不定的馮佑身上。
馮佑倒是顯得很淡然,撣了撣右臂上的泥灰,挑了挑眉:“出不去了。”
“啊?!”幾個人異口同聲,倒是馮紫英早有心理準備:“亂匪進城了?”
“嗯,我在鼓樓東街那邊遇上了糧幫的人,他們被圍在了東水門,如果不是靠着幾條船接應,只怕糧幫那幾十號人都得要撂下。”馮佑雙眼微微眯縫了一下,眼角更是抽搐不止,這是他緊張情況下的表現,搖搖頭:“糧幫護衛能打,但人太少了,經不住亂匪用人命填,他們不敢拼。”
“那別處也不行麼?”馮紫英明知道這句話是多餘的,但是還是有些不甘的問了一句。
若是出不了城,那呆在這裏就是坐以待斃,這條命就只能是看人家臉色了。
“玉帶橋倒是沒人了,但是過橋的南面和東面都是亂匪,根本過不去,都被堵死了。”
黑瘦少年插話,但卻沒有多少懼怕之意,也不知道是爛命一條無所謂,還是覺得自己排不上號。
一堆人都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薛峻主僕倒是就在外邊闖蕩,見識不少,但是頂多也就是遇上稅吏或者官府敲詐折些錢財罷了,偶爾遭遇土匪強梁,只要奉上錢財,也能保一條命,但像今日這樣如此規模的民亂,就真的沒有抓拿了。
至於賈雨村三人更是腦瓜子一片空白,那婆子更是早就摟着小丫頭抹起淚來,只是見馮佑滿臉寒霜,不敢哭出聲來。
如果馮佑所言是真,也就是說這些亂民中混雜有白蓮教匪,那這場民亂就不是一場簡單的民亂了。
任何民亂只要混入了這類教匪,都絕不會輕易平息,而宗教狂熱裹挾的亂民其戰鬥力也不能簡單的用尋常暴民來判斷了。
想那麼多毫無意義,現在該怎麼辦?
馮紫英十二歲不到的小腦袋瓜子也開始急速轉動起來。
在場的這幾位顯然都是些靠不住的主兒,估計是都從未遇到過這種事兒,事實上馮紫英也一樣從未遇到過。
馮佑倒是在邊寨上廝殺慣了,並不懼怕這類刀兵之事,問題是他若是一個人想要脫身倒是有些機會,要拉上馮紫英就不好說了,還不說有個瑞祥在邊兒上。
馮佑擅長廝殺,但是他單槍匹馬,面對這數以千計的亂匪,一樣束手無策。
馮紫英從來不會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現在也無人可倚。
暴民也好,亂匪也好,數以千計,已經進城,這就不可能像剛纔那樣還可以在街面上脫逃了。
估計很快這大街小巷都要被亂匪折騰一番,如無意外,這馮氏大宅肯定會遭遇一場暴風驟雨般的洗劫。
屆時這一幫子人怕是無人能逃脫。
“鏗哥兒,得早做決斷,我們遇上的亂匪距離這裏不過兩三里地,最遲半個時辰之內,我估計那些亂匪就會蔓延到我們這邊來,……”馮佑遲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但是言外之意其他幾人都聽明白了。
薛姓商人和賈雨村都是面色煞白,他們當然知曉馮佑的意思,這沒說出口的話大概就是要大難來時各自飛的意思了,問題是這怎麼飛?只怕走出去遇上亂匪就是死路一條,留在這裏或許還能多苟活一會兒。
馮紫英也明白馮佑的意思,他要保着自己衝出一條血路出去,覺得留在這大宅裏只有死路一條了。
“馮公子,我家女公子是揚州巡鹽御史林公獨女,此次在下也是奉林公之命送其女去其舅舅家中,其舅乃是當朝榮國公寧國公二公之後,一爲當朝一品神威將軍,另一位任工部員外郎,……”
“馮公子,我乃是金陵薛家薛峻,家嫂乃當今京營節度使王公之妹,……”
賈雨村和薛峻都繃不住了,若真是這馮佑要帶人一走了之,把他們給扔在這裏,那他們就只有抓瞎束手待斃了。
第十三章 幼蘿莉·林,真名士·馮
馮佑面無表情,但目光微動,但是內心卻也有些猶豫。
他沒想到在距離京城千里之外的臨清都能遇見府上老爺的世交之家。
榮寧二公所在賈家和馮家卻是世交,雖說家主在京中時間不多,但是馮佑也知道家主和賈家兄弟都素有往來。
大家都屬於武勳後代,當然馮家比起賈家來還是要遜色許多,這兩年因爲家主不在京中,所以來往漸少,不過這層關係卻不是隨便能割斷的。
至於說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倒是一個厲害人物,京營節度使這個位置可不是隨便什麼人能坐得住的。
家主正在謩澠饛偷拇笸偪偙宦殻m然王子騰只是加掛了一個兵部右侍郎職銜,但是卻也算是武勳中的頂級人物了,在兵部中也算是能說上話的人。
馮紫英卻是被大大的震動了一下。
他一直以爲自己穿越而來的是一個似是而非的世界。
大周朝,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貌似有些和《紅樓夢》裏的世界相似,好像京中也的確榮寧二府,甚至也知道有賈赦賈政和賈珍等人。
但因爲這具身體的記憶中這幾年馮紫英因爲一直在大同跟隨父母在一起,今年才返京就讀國子監,基本上和這些同爲勳貴的世家們沒什麼往來,並無太多印象。
所以對這些書中的東西還是抱着一種將信將疑的態度,沒想到這麼快居然就能碰上一個能夠印證這個世界的人物了。
只不過這個時機真的是不湊巧,趕上了性命攸關的時候,他不確定自己一時心軟會不會給自己的命邘硎颤N,但此時此刻要真的讓馮佑痛下殺手,無論是從感情還是理智來說,他都覺得不可行。
馮紫英雖然還不太清楚這大周官制中的上下尊卑究竟有多少制約權力,但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紅樓夢》所說的那樣,無論是賈家還是王家,還都是一個不太好得罪的。
除非這幾個人都在匪亂中徹底閉嘴,否則只要有一個人逃出生天,只怕都要給想要單獨脫身的自家留下莫大後患。
若是說爲了斷絕後患就要痛下殺手把這幾人一併滅殺於此,這纔來這個世界幾天的馮紫英還真的做不出這樣絕情滅性的行徑來,更別說,這丫頭,好像還真的是閬苑仙葩絳珠仙草林黛玉啊。
馮紫英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那個躲在賈化,嗯,應該就是那個葫蘆案裏邊的主角賈雨村背後的小丫頭。
這個時候可半點看不出這丫頭有什麼絳珠仙草的氣象,頂多也就是一個模樣生得嬌俏一點的小蘿莉罷了。
而且這福伯兩口子和瑞祥如何來處置也是一大難處,而馮佑也絕無可能護得住幾個人逃命,能保得住自家一命,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馮紫英知道馮佑爲難,他也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丟下這幾人肯定不可行,哪怕是自己再渴望逃出生天,但是後續風險實在太大,而且從感情角度來說,他也難以做到一下子就捨棄掉福伯兩口子和打小跟着自己的瑞祥。
至於說賈化,也就應該是《紅樓夢》中的一大主角賈雨村了,還有就是那位未來的林黛玉小蘿莉,以及這個應該是薛蝌薛寶琴的父親的主僕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