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章

作者:瑞根

  之前他倒還真的沒太在意,連自己的性命都旦夕難保的時候,他哪裏還有那麼多心思去想其他?

  但現在這幾人只要有一人活下來,那對自己對馮家都可能是巨大的威脅,所以這條路不可行。

  既然不可行,那就只能另尋他途了。

  “佑叔,你估計俜耸颤N時候會襲擾到我們這邊?”馮紫英沉吟了一下問道。

  沒有什麼懸念,像馮家這等大宅,必定是俜耸走x之地,在確定衛軍不在或者不敢出城之後,這是必然的,所以馮紫英沒有再問這個多餘的問題。

  馮佑目光流動,欲言又止,但是想到兩邊的難處,委實難以決斷,這鏗哥兒似乎卻有了一些主見,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聽一聽。

  “大概就是一個時辰以內吧,弄不好半個時辰也有可能,要看這幫俜说淖罱K目的是什麼。”

  “唔,福伯,咱們宅中可有藏身之地?”馮紫英直截了當的問道,這個時候沒有必要還藏着掖着,始終都要知道,而且這大戶人家哪家沒有一兩處藏身之地?

  “這,……”福伯臉色一僵,顯然沒想到自家少爺會直接當着外人面問這個問題,目光下意識的就要往一邊兒瞟。

  “福伯,這等時候了,你就直說了,我回去會和我爹交代的。”馮紫英不耐煩的道,時間寶貴,容不得再拖下去了。

  “福伯,鏗哥兒問,你就說吧。”馮佑在一旁插話道,他意識到馮紫英似乎已經有了主意,這位鏗哥兒真的是給他越來越多的驚奇。

  “呃,有兩處,一處在二進院內夾牆中,一處在後院的花園地窖裏。”福伯能被留在老宅守屋,自然是被馮家信得過之人。

  “唔,我知道了。”馮紫英心中一定,有兩處就好,若是隻有一處還真的麻煩。

  “佑叔,依你之見,若是俜岁J入我家,要找密室,會首先在哪裏動手?”馮紫英沉聲問道。

  馮佑沒想到馮紫英會突兀的問這樣一個問題,歪着頭遲疑了一陣之後才道:“怕是要在後花園找尋吧?若是我是俜耍阋绱耍话阏f來都會認爲大戶人家藏匿金銀當是在後院纔對。”

  這是常理,馮氏一族雖然在臨清立足百年,開枝散葉甚多,但也是良莠不齊。

  真正馮家主支發達了的也就是馮紫英祖父這一支,但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隨軍搬遷到了京裏,而現在的馮宅不過是馮紫英祖父衣暹�鄉時置地重修的宅院,但實際上並無幾時居住。

  宅院雖大,但傢什卻也不多,更談不上什麼藏金存銀了,只是這卻不被外人知,在外人眼中,這馮宅如此廣大,沒準兒就是馮家從京裏往老家藏銀所在。

  “那能否藏下我們這些人?”馮紫英手指向外指了一圈,顯然是把所有人都包括進去了。

  “鏗哥兒,那倒是藏得下,只是……”福伯有些猶豫,馮紫英卻不等對方多說,徑直道:“藏得下就好,這等時候,不須計較其他,疾風知勁草,板蕩識粘迹T家素以忠義持家,便是尋常婦孺,但有餘力,亦當扶助,更何況馮家和寧榮二府亦是世交,豈有危難時刻卻要分內外之理?”

  馮佑內心暗自稱奇,這鏗哥兒幾乎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這等話語說出來,雖然不確定會帶來什麼,但起碼場面上是很有排面的。

  賈雨村和薛峻二人都是微微動容。

  他們二人一個在科場官場浸淫數年,對世情早已堪破,一個在外經商多年,更是見慣了翻雲覆雨朝秦暮楚的故事,這馮佑和老福頭明顯都是想要保着這少年脫身爲己任,對自己幾人是毫無記掛。

  這也是應有之意,誰也不能說二人半點不對,但沒想到這少年卻是一番鏗鏘言辭擲地有聲。

  站在賈雨村旁的小丫頭更是目放奇光,一雙妙目幽瞳落在少年身上,一動不動。

第十四章 進入狀態,刮目相看

  見馮紫英已經打定主意,馮佑也不再糾結,沉聲問道:“鏗哥兒,藏人簡單,但是隻怕這俜巳胝也坏剿麄兿胍臇|西,不會輕易罷休,就算是我們把後花園地窖放引讓其發現,若無收穫,他們怕也會起疑,若是仔細查勘,未必不會發現端倪,……”

  “福伯,地窖中有多少銀子?”馮紫英知道宅中雖然藏銀不多,但是肯定也有些。

  福伯囁嚅半晌,方纔道:“怕是有五六百兩。”

  馮佑皺眉搖頭:“鏗哥兒,不是這個,這幫俜瞬荒芤缘览碛嫞麄兒蛯こ姳I馬俨灰粯樱粨臅r間,便是尋得金銀錢物,只怕更會瘋魔,沒準兒便要把整個大宅弄個底朝天。”

  馮佑這話不假。

  若是尋常馬俦I匪,入宅擄掠,要擔心巡檢司和衛軍,肯定是得手便要智竺撋恚@些俜瞬灰粯印�

  他們是亂匪,已經控制了臨清外城,不須擔心衛軍和巡檢司,時間寬裕,當然要窮儘可能,所以真要入宅,便是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馮紫英皺眉不語,一雙手卻如同小大人一般揹負身後。

  “若要讓俜藪螚墸阋屬匪相信這宅中已無價值。”馮紫英沉吟半晌方纔抬起目光,“只是這馮宅怕是遭些劫難了。”

  ……

  “來了,他們來了。”伏在那桶瓦泥鰍脊上的左良玉扭頭低吼道:“他們已經到了鼓樓下,正在點火。”

  馮紫英站在牆下深吸了一口氣,“他們的行伍如何?”

  “亂糟糟的,各行其是,但是人很多,有些已經朝着我們這邊來了。”

  左良玉呼吸急促,一張瘦臉略微有些潮紅,手指緊緊扣在牆上,過度用力之下指甲蓋都有些發白。

  “不用緊張,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扛着。”馮紫英安慰了對方一句,“真要被他們攻進來了逮住,你也可以說你是這附近進來躲難的,把其他一切推到我們頭上,沒準兒人家就放你一條生路。”

  左良玉是也爲自己的緊張感到有些羞愧,強撐着道:“我不怕他們,不就是一條命麼?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麼些年來,小爺我風裏來雨裏去,見得多了,也沒誰把我怎麼地了。”

  “看見佑叔沒有?”馮紫英更關心已經獨自出門去的馮佑。

  “看不見,先前看他貼着往鼓樓西街過去了,但現在看不到了。”

  左良玉咬着牙儘量讓自己壯起膽子,雖說長期在外廝混,但是這一次還是不一樣,稍不注意只怕就真的要命了。

  馮紫英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賭。

  馮紫英判斷現在亂匪如此勢大,其中背後若是無人操縱,說不過去,而且也絕非一幫白蓮教或者羅教教徒就能掀起這麼大聲勢,特別是能準確的調動城內衛軍離城,這顯然有黑手。

  馮紫英沒有心思來關心這臨清城內外的種種,那和自己,和馮家沒有絲毫關係。

  馮家也就是在這裏有一個院子而已,幾年也難得回來一趟,只要自己能逃出臨清回京城,那就一切都不重要了。

  至於馮氏一族其他人,和自己家關係談不上多麼密切,大難來時各自飛也很正常。

  問題是現在自己出不了城去。

  俜艘呀浛刂屏送獬牵绻凑者@個架勢下去,內城衛軍毫無反應,弄不好俜似鹆藙菥鸵獎邮止ゴ騼瘸橇耍瑑瘸怯屑Z囤,除非被調虎離山離開的衛軍能及時趕回來。

  把命呒挠氃谶@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上不是馮紫英的習慣,他已經開始逐漸以前世爲官時很多思維來考慮問題。

  正因爲如此,他的表現纔會讓馮佑越來越喫驚,但是卻在下意識的服從他的安排。

  亂匪中肯定是有了解城內內情的人,那麼馮宅就註定難逃這一劫,既然擺脫不了,那麼就只能以保人爲主了。

  馮紫英疾步跑進後院。

  整個內院都已經按照他的安排動了起來,傢什傢俱都被四處推到亂扔,花盆花瓶也被打爛了幾個,零散扔在遊廊和房間裏。

  後花園裏的假山被推倒,露出了地窖的洞口,一兩錠散碎銀子灑落在洞口和石板道上,既不顯突兀,但是又能讓闖入後院的人一眼就能看見。

  “福伯,瑞祥,準備好了麼?”

  “少爺,都按照你說的,準備得差不多了。”瑞祥臉色潮紅,全身卻如同篩糠般的哆嗦個不停。

  “瞧你那德行,連那小子都不如,腦袋掉了碗大個疤,還有爺陪着你呢。”馮紫英撇撇嘴。

  “那邊呢?”馮紫英走進廂房,“福伯?”

  “少爺,真要潑油點火?那一點燃怕是就救不了哇。”福伯臉上露出痛苦猶豫的表情。

  這等自家辛辛苦苦守了這麼多年的宅子,卻要自己點火燒掉,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福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不能看着我們都死在這裏吧?房子燒了以後還可以重建,我還琢磨着回去和我爹說,把背後蠍子坑這一片買下來,淘一淘,弄成咱們家宅的內湖,把這裏建成一座咱們馮家日後回來避暑的莊園呢。”馮紫英寬慰對方。

  “而且福伯你看,這不也是避開了榮華堂這邊麼?就是把兩邊廂房燒了也不打緊,這邊隔着內牆,所以大部分還是能保留下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俜艘呀浵瘨远鴣恚芸炀蜁暗竭@邊了,再不下決斷,俜艘坏╆J入,就來不及了。

  果斷舉火點燃整個馮宅兩邊的廂房,損失不會太小,但是這卻是值得的,起碼對馮紫英來說,只求保得一條性命即可。

  大門被猛地撞開,嚇了院子裏尚未準備好的一羣人一大跳,林黛玉那小丫頭甚至尖叫起來,全無先前的矜持傲嬌。

  是馮佑,兩邊胳膊下一邊夾着一具屍體,皮膚黝黑,手腳粗大,褐衣短衫,看那打扮應該是城外的窯工,當然也就是俜肆恕�

  這一場騷亂據說就是因窯主承受不起稅監定下的雜稅而不得不停工,而失去了生活來源的窯工們在苦熬了幾個月之後終於熬不住了,加上有人教唆煽動,迅速就演變成了今日的大亂。

第十五章 套路高手

  “趕緊!老福,把你們衣物拿出來給這二人穿上!”馮佑也有些着急,啞着嗓子吼道。

  時間太緊了,他耽擱了一些時間,但沒辦法,俜颂嗵珌y了,他要不動聲色的解決掉兩名俜耍�要把他們帶回來,不容易。

  老福顯然是沒有幹過這等兇險事情的,顫顫巍巍的拿着幾件半舊衣衫站在一旁,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此時的馮紫英也顧不得許多了,上前三五兩下就把兩名窯工的外衫剝落下來。

  夏日裏這些窯工大多是短衫麻衣,倒也簡單,然後將老福拿來的家裏青衫直裰替二人套上。

  只是這二人一個是胸前喫了一刀,血水早已經把褐衫浸潤透了,另一個則是被馮佑硬生生扭斷了脖頸,整個面部表情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痛苦之色。

  來幫忙的薛賈二人都是駭得不敢近身,面色青白的瑞祥也是被馮紫英蹬了一腳才險些乾嘔起來的幫馮紫英打下手。

  倒是那自稱左良玉的黑瘦小子半點不懼,徑直將那全身是血的傢伙給剝了個乾淨,然後替他套上老福拿來的衣衫。

  馮紫英也幾乎是咬着牙關,盡力控制着自己的身體不讓自己外強中乾的情形被人看出來。

  前世從未經歷過這一切,也讓他之前一直對這個世界有些疏離感,但現在,他發現自己似乎有一點一點在融入這個世界,開始有了幾分真正的這個時代中人的感覺。

  這給死人穿衣還真不是一件簡單事兒。

  這二人都剛死不久,身體尚未涼透,還算軟和,心急火燎的馮紫英發現自己居然連那黑小子都不如,這還有瑞祥在一旁打下手。

  自己剛來得及把外衫替那傢伙裹上,那黑瘦小子居然都已經把那血糊糊一身的傢伙給打理完了,甚至還把那傢伙在地上擺了一個造型姿勢,似乎是要讓這傢伙死得很慘烈的樣子。

  “鏗哥兒,快點兒,俜丝礃幼右@邊過來了。”早已經上了牆的馮佑在院牆牆脊上打望着南邊兒,一邊道:“老福,去點火,差不多了!”

  整個院子裏的人都被調動了起來。

  馮紫英帶着瑞祥和黑瘦小子與賈雨村、薛峻以及他的僕人一道把兩具屍體分別拉到門內門檻處和內裏堂屋往後花園走處,然後順便將那傢伙身上尚未凝結的血在院子裏和往花園處走的遊廊裏抹了一陣,有意留下印跡。

  老福兩口子則開始在左右廂房點火,由於有桐油澆潑在廊柱和窗門上,很快廂房便燃燒起來,黑煙瞬間就衝上了天際。

  安排完這一切,馮紫英才站在門口臺階上,細細打量觀察,看看還有什麼破綻。

  那具被扭斷脖頸的屍體就放在臺階下,擺出的姿勢就像是想要逃走卻被人一把抓住然後用胳膊勒住最終用錯骨手法扭斷脖頸倒地的模樣。

  一抹被拖地拽曳而走的痕跡混合着血跡,可以清楚的發現沿着遊廊向右廂房而去,然後堂屋裏一片狼藉,一直到後院,都有血跡分佈,完全是遭遇了一番洗劫之後的景象。

  “鏗哥兒,如何?”馮佑從牆脊上跳下來。

  此時他真的有些看不懂這一位原來怎麼看都還是像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少爺怎麼在這等情況下卻變得處變不驚起來了,莫非有的人真的是要在這等危急時刻才能顯出不一般來?

  “差不多了,好了,福伯,要委屈你和福嬸了。”馮紫英示意馮佑用麻繩將福伯兩口子綁上,然後一呶嘴巴,示意黑瘦小子去幫忙,“你幫佑叔打結,注意要用臨清本地碼頭上慣用的打結手法,這難不倒你吧?”

  馮紫英和這黑瘦小子左良玉已經說過一會兒話了,大略知道了這後來前世歷史中被很多明史中譽爲內戰內行外戰外行的傢伙是啥來歷。

  父母早亡,跟着叔叔在一鐵匠鋪裏混日子,這傢伙也不太安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叔叔也不怎麼管他,慣在城裏和碼頭上廝混,膽大手黑,倒也自在。

  “哼,小瞧人麼?”左良玉早已經一個箭步竄到福伯兩口子身旁,那一堆麻繩在他手裏甚至比馮佑更爲活泛,三五兩下,便已經將福伯兩口子捆得結結實實。

  馮紫英撫摸着下頜思考了一下,然後突然想到什麼道:“福伯,你身上還有錢物麼?”

  福伯一愣,點點頭,“還有些散碎銀子和些許銅錢。”

  馮佑也反應過來,立即把福伯身上搜羅了一遍,把一二兩散碎銀子和一百多文銅錢連帶着一個錢袋都收羅起來,然後又讓那帶着林黛玉的婆子過來,趕緊替福嬸身上搜了一圈,不過是二三十文銅錢。

  “好了,讓他們先進夾牆暗室。”馮紫英又在內外院細細走了一圈,確保沒有什麼遺漏,這才鬆了一口氣。

  “福伯,很快俜司鸵獊砹耍麄儽囟〞M來,拿住你二人後,記住不要多說,只管磕頭,若是實在不得已,也儘量抖抖索索的少說話。按照我和你們交代的,他們要問先前的情況,你們就翻來覆去顛三倒四的說,但就那幾句話,若是問起我們馮家的情況,那倒無所謂,隨便說,……”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一下子起的賮y中,必定有熟悉這臨清城中情況的熟伲瑢︸T宅的情況肯定大體知曉。

  老福兩口子在馮宅守了這麼多年,人卻突然不見了,肯定會讓人起疑,但若是沒有點兒動靜,又說不過去。

  好在這俜藦挠^察到的情形來看,應該不是一撥,而是幾檔子人糾合在一起,所以這也就給了己方可趁之機。

  馮佑一直在觀察着這位鏗哥兒。

  給他的感覺,從回臨清生了一場大病之後,原來還有些意氣用事的鏗哥兒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整個人變得沉穩了許多,這幾日裏也話不多,偶爾也問一些問題,要不就是尋些書來看,似乎是在國子監裏打磨了幾月之後再經歷了這一場病就脫胎換骨了,而今日的表現就更是讓馮佑刮目相看。

  跟隨老爺這麼久,馮佑也知道這馮家獨子對於馮家來說的重要性,以他先前的考慮,只要能保着鏗哥兒安全脫身,其他人的死活他便顧不得了。

  但鏗哥兒的表現卻讓他不得不多掂量一番,先前還有些擔心對方囿於道義而不惜身,但現在看來卻並非那麼簡單。

  “老福,你就按鏗哥兒說得去作。”見老福仍然有些懼怕,馮佑沉聲道:“你也知道這幫俜司褪菆D財,若是看到家裏這副情形,肯定以爲這裏遭了洗劫了,你們倆一對老兒,也沒人會爲難你們,你只管多磕頭少說話,不會有什麼問題。”

  老福也知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事到臨頭,只能硬着頭皮走一遭。

  好在以前年輕的時候也在馮家裏邊跑外闖蕩過,所以不算是那種完全沒見過世面的,也知道這本地起匪,都是求財,只要不作反抗之事,估摸着還是能保得一條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