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見老師臉色不好看,小丫頭吐了吐舌頭,不敢多言了。
馮佑轉過身子來,手中窄鋒腰刀悄然出鞘貼在背後。
馮宅正對着街面大門,驕陽似火,曬得地面滾燙,雖然現下看起來這一片還算冷清,但是沒準兒就有那等窺探之徒藏匿在這街面上某一處,就等着你露出破綻,只是現下他也沒有多耽誤的時間,只能硬着頭皮博這一把了。
健步而出,幾個起落馮佑便已經貼緊大門,猛地晃動獸頭銅環,“老福,老福,快開門!”
馮家祖籍蘇州,但這一大支前明正統年間便已經搬遷到臨清,於是蘇州馮氏便分爲南北兩支。
後大周立國,臨清馮氏的一支,也就是馮紫英曾祖父這一輩因爲太祖北伐時主動投效,立下戰功後被封爵,便自此留在了京城。
只是這一支卻在馮紫英父輩這一代中在邊塞戰事裏折損慘重,一門三兄弟馮秦、馮漢、馮唐三人,僅存馮紫英之父馮唐一人,而馮唐膝下更是隻有馮紫英這嫡子一人。
現今這馮唐一支在臨清的老宅早已經無人居住,便是京城馮家人也經年難得回來一趟,只留下老福這一對老兒守門,尋常倒也無甚事。
朱漆大門迅速打開,蒼頭老兒忙不迭應道:“馮佑,少爺呢?”
“在後邊。”馮佑也懶得多說,一個箭步躥下臺階,手中按刀遊目四顧,保持警戒姿態,另一隻手早已經揮手招呼躲藏在夾牆小巷中的馮紫英一行人趕緊過來。
馮紫英三人立即疾步跑來,剛來得及上臺階,卻見從對面的小巷內也竄出了兩人奔行過來。
馮佑大喫一驚,窄鋒腰刀陡然揚起,便要收買人命,卻聽得對面二人中當先一人忙不迭的抱拳哀求:“英雄且慢,我等不是匪人,因街面匪亂無法返回,只求一藏身之處,定當厚報。”
馮佑沒想到居然還能遇上這種事情,很顯然馮家大宅也是招人耳目的所在,想到這裏馮佑就更是心煩意亂,這意味着恐怕馮家大宅是難以躲過亂匪的光臨,遲早要有一劫。
見馮佑陰沉得嚇人,手中的窄鋒腰刀更是微微揚起,稍不留意只怕就要橫刀相向,那中年男子越發謙卑哀求,幾乎要跪下來了。
“求行個方便,我等本是金陵客商,久聞臨清盛景,專程來看一看,沒想到一來卻遭遇此等禍端,……”
馮紫英等人已經踏入門檻,福伯忙不迭的準備關門,卻沒曾想到遇上這個情況,馮佑也不好做主,畢竟這馮宅主人還是鏗哥兒,這要放人進去日後出了什麼事情,他也不好交差。
正遲疑間,馮紫英已經沉聲發話:“佑叔,先讓他們進去再說,堵在門上反爲不美。”
馮紫英見那馮佑眼露兇光,估摸着是擔心對方泄露了機密,但這等時候,你在這門上大開殺戒,只怕更是麻煩,真要斷絕禍根也該把人引入院中再說。
馮佑一想也是,讓這二人哭哭啼啼的在門口糾纏不休,被外人窺探了虛實,那纔是禍事。
聽得小主人發了話,福伯也心裏雖是不願,也只能讓開大門,讓二人進門。
第九章 第一次偶然相逢
賈雨村在看見那從對面小巷裏衝出來的二人上門哀求時,就知道機會來了。
這等大戶人家,等閒不會讓外人進門,縱使去敲開門,也未必能獲得庇護,未曾想到這卻先有二人打頭陣,居然還獲得了應允入內。
有些後悔的同時賈雨村卻是半點都不猶豫,健步如飛奔上臺階,一邊示意婆子牽着小丫頭趕緊跟上。
馮紫英也沒想到這一開口子,居然就來了兩撥人,這特麼敢情都把自己家宅當成了庇護所不成?
馮佑和福伯臉色都不好看,只是這個時候卻不是猶豫躊躇的時候,馮紫英也懶得多說,甚至沒等後來者開口,便一揮手:“讓他們都進來,趕緊關門!”
諒這後來三人也做不了什麼,一個青年男子帶着一老一少兩名婦孺,若是那亂匪真的有如此周全的準備要來臥底,他也認了。
伴隨着大門嘎吱一聲關閉,一行人纔算是稍微鬆了一口氣。
馮佑把腰刀入鞘,目光凌厲的在外來的幾人身上逡巡。
先前哀求的一人此時又是抱拳一個鞠躬作揖,這才言辭懇切的道:“多謝貴家出手相救,薛峻無以爲報,若是……”
賈雨村也沒有多言,只是上前微微躬身,拱手作揖一禮。
馮佑看了一眼皺着眉頭一時間沒有說話的鏗哥兒,這才沉聲道:“你們是何等人,爲何來此地?”
“在下乃是金陵人薛峻,世代經商,久聞臨清盛名,本欲來臨清打探一番,看看是否有合適的營生,未曾想到卻遇上這等事情,……”
馮紫英站在遊廊處觀察着這個中年男子,一身灰綢長袍,說起話來雖非咬文嚼字,但是也算斯文有禮,看得出來不是尋常商賈之流。
本朝太祖便是商賈出身,對商賈歧視態度遠好於前明,但畢竟商賈之流上不得大堂這一觀念根深蒂固,所以士紳階層對商賈依然有先天的輕蔑鄙視。
江南乃是商賈雲集之地,徽州、蘇州、龍游等地商賈勢力頗大,徽商和晉商也是大周勢力最大的兩大商幫。
“尊駕呢?”馮佑目光落在眼前這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子身上。
他也算是久見世面之人,在京城裏廝混幾年,也多少見識過些大場面,一看此人劍眉星目,直鼻方腮,氣度儒雅不凡,馮佑的觀感便好了幾分。
“在下湖州賈化,此趟本是送東翁女公子上京,久聞南有蘇杭,北有臨張,欲登岸一觀,順帶購些物件,未曾料到光天化日之下……”賈雨村並未暴露林家小姐的身份,只談自己。
東翁林海乃是揚州巡鹽御史,官尊位顯,且執握鹽引大權,雖說這北地鹽多來自山陝,但這吆右痪�水邩O便,亦有不少膽大鹽販私下啕}到這臨清州。
雖說這家人不類商賈,但也說不得有親朋故眷幹些商賈營生,若是知曉這林家關係,免不了又要替林家無端招些紛擾。
自己此次上京本來就是要藉助林賈兩家關係再制饛停匀徊荒茉偬砺闊�
馮紫英還在觀察着賈姓男子,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還琢磨着此人怕是讀書人出身,更有幾分官宦氣息。
卻聽得他說送東翁女公子上京,這等人居然還有東翁,難道是某個官宦幕友?
大周沿襲明制,尤其是周太祖一族商賈出身,所以對讀書人更看重,從立朝開始便新開科舉。
縣試府試鄉試會試殿試,基本上是和前明一脈相承,縣試府試爲資格試,過了府試基本上就是秀才,確定了讀書人身份,但卻仍然和做官無緣。
鄉試最爲激烈,過了鄉試便是舉人,確立做官資格,一般說來只要稍微磨一磨資歷,基本上都能做官了。
一旦過了會試,那就真的是魚躍龍門截然不同了,哪怕是最落魄的,都能弄個七品知縣一當,至於說能不能留京進翰林或者搏一把庶吉士,那就要看機緣和人脈了。
大周慣例,非翰林不能入閣,也就是說未曾在翰林院打磨過的,便是無緣進入大周朝最核心的內閣任職,哪怕能任六部或者督撫,但要跨入內閣學士,卻是不能。
馮紫英憑藉着這具身體遺留下來的在國子監浸淫下來的感覺,覺察到這位賈雨村恐怕不是一般的童生秀才那麼簡單,最起碼都應該過了鄉試的舉人,這從對方流露出來那種不卑不亢氣勢就能感覺得出來,哪怕是這等危難光景,居然也能保持着一番風範,不簡單。
“看來賈先生還是讀書人哪。”馮紫英不鹹不淡的來了一句。
賈雨村也是一愣,雖然知道這少年當是此宅主人,但畢竟是不過十一二歲的稚氣少年,這等情形下,顯然當是這一位氣勢生猛的壯年男子做主纔對,沒想到卻是這少年先行接話了。
“不敢,的確讀過幾年書,不過半生顛沛流離,不提也罷。”賈雨村不願意提及自己以前過往,實在是有些羞於提起,進士出身居然爲官一年便被罷免,也破了該科同年中的記錄。
“那如何證明你們不是亂匪一黨?”馮紫英卻沒有輕易放過對方,起碼也要摸摸對方的底。
賈雨村也沒有想到對方小小年紀卻是若此咄咄逼人,楞了一下,才緩緩道:“今日城中匪亂小哥也應該有所知曉纔對,我若是亂匪內應,豈會帶着一老一少兩個婦道人家?而且小哥怕是也能聽得出來在下口音,吾觀今日城內俜私誀戶數乜谝簦匪再是愚笨,亦不可能選在下這等江南口音且帶着一老一少者來充當內應吧?”
其實馮紫英也從未想過這三人是亂匪內應,他只是下意識的想要多瞭解一下對方的底細。
只是這廝倒也是巧舌如簧,把自己瓜葛洗得乾乾淨淨,卻又讓自己不好深問其來歷。
“那你們二位呢?”馮紫英轉頭向另外二人。
“我等二人系金陵人士,臨清爲北地商貿口岸,本欲考察一番,但剛來幾天就遇上這等事情,我們暫居碧霞宮衚衕的匯福樓,今日本打算到果子巷和馬市街瞭解一下行情,沒想到……”
那名自稱叫薛峻的中年男子氣度也很雍容淡定,只是缺少一些書卷氣,給馮紫英的感覺更像是久歷商場的人物。
這二人一看就是一主一僕的搭配,自稱是金陵商人,但在臨清的南直隸商人中金陵商人還排不上,徽商和洞庭商幫纔是其中翹楚。
徽商不用說,自然是來自徽州府的,而洞庭商幫可不是來自湖廣洞庭湖,而是來自太湖洞庭山,尤其是洞庭東山人稠地窄,東山人南北轉轂,四處設肆,有“鑽天洞庭”的美譽。
一時間喫不準對方所言是否屬實,雖然也基本能確定對方應該不應該和俜擞泄细穑徊t解對方底細,始終難以釋懷。
他總感覺這個薛姓商人氣概還是不同於等閒商賈,雖說可能和亂匪無關,但應該是有些來歷的角色。
第十章 “成熟”
“薛先生到臨清來是準備做些哪方面的生意啊?”馮紫英不爲所動,繼續問道。
院中大槐樹下,倒也陰涼,馮紫英站在遊廊上,而這幾人則站在槐樹下。
馮佑則靠在大門和院牆邊的臺階上,一直沒做聲,只是手壓在腰間窄鋒刀柄上,冷冷的注視着這一切。
說實話,鏗哥兒的表現讓他很驚訝,印象中這位小少爺完全不是這樣的。
雖說在老爺的強壓下跟隨着自己幾人自小習武,但說實話畢竟就這個年齡,而且也喫不了多少苦,花架子居多,倒是那位和三老爺關係密切的張太醫很是喜歡鏗哥兒,平常倒是傳授了一些醫術給鏗哥兒。
這練武麼,頂多也就是強身健體勉強打了一個基礎罷了。
給馮佑的感覺馮紫英今日裏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知道馮紫英去了國子監幾個月了,但是幾個月國子監就能讓馮紫英脫胎換骨?
無論是待人接物還是談吐應對,都一下子成熟了許多似的,似乎前幾日路上也不像是如此,難道大病一場就讓鏗哥兒醒悟了?
這一問一答間,鏗哥兒還真的有些有條不紊有理有據,所以馮佑也就由得對方去。
反正這幾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若是有啥變故,自己可以隨時以一招制敵。
薛姓商人對於一個小孩子的質問倒是不太在意,好歹人家給你提供了一個庇護之地,尤其是這等情形下,有些要求也很正常。
“嗯,哥兒這麼一問,我還不好回答,不瞞哥兒,我們薛家在金陵也算是小有名氣,只不過近年來生意不好做,我們薛家也希望另外開拓一些門路,北地這邊我們接觸一些,這臨清素來是北地水旱碼頭之最,以前我們也曾經來路過,但未曾多接觸,這一次家裏也希望我們先來了解一下,看看有哪些生意可做。”薛姓男子回答也中規中矩。
“雖說是來打前站,但起碼也應當有一個大概範圍吧?糧食,布匹,鹽,鐵器,骨董,絲綢,藥材,……?”馮紫英隨口問道:“總不成你們薛家樣樣都做吧?”
“哥兒說得也是,金陵家裏那邊銀錢和綢緞營生素有薄名,另外在藥材營生上也和湖廣巴蜀那邊有些門路,所以……”
薛姓男子一拱手,坦然回答道。
馮紫英略作思索,卻看見那黑瘦少年站在一旁,便一招手。
那少年愣怔了一下,似乎是感覺到馮紫英的態度不容拒絕,想到這偌大馮宅主人,便是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過來了。
“那果子巷和馬市街是做些什麼營生的?”馮紫英的問話聲音不低,周圍人都能聽見。
少年略加思索,便道:“果子巷都是賣綢緞的,馬市街就賣得雜了,皮貨,果子,還有那海味,當然馬市街街頭那一段也是當鋪最多。”
馮紫英微微點頭。
銀錢生意無外乎就是錢莊和當鋪,若是新來臨清,便說要開錢莊那是不現實的,沒有幾年的生意交往和名聲積累,根本不會有人相信。
倒是當鋪相對簡單,這臨清城典當一行大大小小少說也有七八十家,一年開門關門的起碼也有十家八家。
果子巷是臨清城最負盛名的綢緞一條街,來自金陵和蘇杭兩地的絲綢買賣都雲集在這條街上。
馮紫英初來時也曾經買了五匹織金妝花緞,足足花去四十金,也是爲了回京孝敬父母。
這問話不能說明什麼,但起碼能證明對方沒撒謊。
如果說這些小細節上都撒謊,那隻能說明此人肯定有問題。
沒撒謊不能說對方沒問題,但撒謊則肯定有問題。
“佑叔,我這沒事兒了。”馮紫英不再多問,徑直道。
“那鏗哥兒,這幾人如何安頓?”若是往日,馮佑便直接安排了,但今日,他覺得此時應該徵求一下鏗哥兒的意見。
“佑叔打算如何做?”馮紫英略作思索,“這城中匪亂,何時能休?”
馮佑搖頭,“鏗哥兒,這卻不知,但我以爲不易,衛軍不在,光是巡檢司那幫人怕是城門都不敢出的,況且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折騰出這麼大一場亂子來?”
馮紫英觀察到薛姓商人欲言又止,便目視對方:“薛先生可是知曉?”
“呃,略知一二。”薛姓男子倒也沒有遮掩,“這幾日裏我本來就在城中走動,聽聞宮中稅監意欲再加一成雜稅,爲年底太妃賀壽,原本自常公公來臨清這幾年裏,榷稅日增,來往生意蕭條,城中機工和城外磚工生計難以爲繼,便是怨氣甚大,未曾想到現在又要再加雜稅,不少機房和窯場便只有關門,直接影響到無數人生計,所以……”
臨清並非單純的水旱碼頭,本地亦是特產著稱,臨清北花(棉花)和臨清貢磚便是最大的兩大貨物。
自前明以來,冀魯豫交匯之地的棉花種植便是日益興盛,棉紡業也有所發展,但卻不及江南松江,所以棉布北撸被陷敱愠蓱T例。
而臨清貢磚自前明便是京城宮城首選,但隨着大周立朝,臨清貢磚日益出名,與蘇州燒製的金磚齊名,規模越發龐大。
沿吆右痪�,從自南邊的戴家灣到北面的王家溡宦犯G場不計其數,窯戶(窯主)極盛時期多達兩三百戶,而以燒製貢磚爲生者不下數萬人。
“蘇州金磚”和“臨清青磚”成爲皇室貢品,金磚墁地和青磚砌牆更成爲皇家宮殿和陵寢用磚的慣例。
臨清青磚固然是京城宮廷御用大戶,但是一樣也爲京城和其他地區的豪門望族們燒製青磚,每年輸往吆友鼐�各地的青磚也爲臨清鈔關帶來豐厚的收入。
可以說一旦棉花和貢磚生意受到影響,不僅僅是商人們怒火中燒,包括棉田田主和農戶,窯場場主和窯工,碼頭上的力夫,沿線的船主,都受到了極大影響。
聽得薛姓商人這麼一說,馮紫英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只是商人們因爲生意受到影響,那也罷了,好歹他們也能忍受,但像是農戶和窯工、力夫這些一家人全靠力氣養活一家人的,那就真的是把他們往死裏逼了。
真要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再有一些別有用心者從中煽動,只怕就真的難以控制了。
“若是這樣,這場禍亂怕是難得收尾啊。”馮紫英遲疑了一下,“佑叔,要不就讓他們現在外院屋裏歇着,不得喧譁出聲,只是……”
馮佑也不多言,指揮福伯安排這些人找房間安頓,這才和馮紫英道:“鏗哥兒,只怕這場禍亂一時半刻還真收拾不了,而且我擔心一旦城外亂民進來,只怕還要更亂,到時候被這些亂民窺破了虛實,只怕咱們這裏也難以倖免,我打算出去看一看虛實,順帶找一找能否出城的門路。”
第十一章 路人甲·真小弟——臨清左良玉
馮紫英一時間沒有作聲。
現在馮宅中這麼多人,福伯兩口子是年老體弱了,自己和瑞祥卻都是年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人,而這幾個人,薛姓商人和他的伴當一看就是久在外闖蕩的,而那叫賈化的看起來像是讀書人,也應該是有個來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