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現在馮紫英都有些搞不明白賈元春內心是如何想的,這種沒有子嗣的妃子未來的命邥軔K,這一點以元春的聰慧豈會想不到,便是賈家自己也應該預料得到,只不過他們大概沒想到這些年輕妃子甚至連永隆帝的身邊都靠不上罷了。
入宮是賈家和元春自己選擇的,馮紫英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元春似乎卻還有些不甘於這樣默默無聞的淪爲一株無人知曉的野草,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湮沒在萬仞宮牆中,這種不甘、不服的心態大概就是支撐起元春想要掙扎一番的意願吧。
……
“固原軍又敗了?”馮紫英都要上牀了,才聽到這樣一個消息,連忙穿好衣衫,到了書房。
鄭崇儉臉色陰沉得嚇人,汪文言、吳耀青與其一道相對無言。
鄭崇儉也知道汪文言和吳耀青是馮紫英的幕僚,就當下而言,同學中,也只有馮紫英和練國事二人可以用得上,用得起幕僚,像他們這種在朝廷諸部裏邊的官員,都還沒資格。
鄭崇儉和汪文言也接觸過幾次,雖然不算太瞭解,但是也知道不能小看這個據說是小吏出身的文士,思路清晰,做事精細,尤其擅長謩潱闶邱T紫英的智囊角色。
而另外一個吳耀青則似乎是專門替馮紫英收集整理相關的情報信息,甚至還替馮紫英打理一些非公務的事務,家族事務,這種角色也應該是馮紫英的心腹了。
他剛一登門,馮紫英還沒到,這兩位就先行趕來了,足以說明很多。
不過此時的鄭崇儉也沒心思考慮其他了,西南戰事出現的新變化讓他心急如焚,同時又覺得束手無策。
種種跡象表明,西南戰事正在從前期的僵持狀態進入新的令人擔心的階段。
所以這恐怕不止於敗了一仗那麼簡單。
西南戰事遷延日久,固原軍一直未能恢復狀態,也許是長年在西北作戰,很難適應西南這邊的氣候和地形,所以雖然已經換了一任主將,但是在連續接戰中,始終沒有能取得勝勢。
這一次不知道又怎麼敗了,而且這連夜兵部已經研討完畢,上報內閣,內閣諸公也已經在去宰相公廨的路上了,足以說明這一仗應該是有些傷筋動骨了。
“敗了,現在消息還有些混亂,但是有一點是比較肯定的,那就是中了楊應龍誘敵深入的計策,加上後勤補給有些跟不上,固原軍有些急於求戰,而荊襄軍和登萊軍配合不到位,所以被楊應龍打了個各個擊破,現在桐梓驛和桑木埡之間中了伏,固原軍大敗,一路退回了綦江,而在大敗固原軍之後,叛軍又連夜東進,三日後將荊襄軍圍在了真州以南的芙蓉水一線,楊鶴奮力突圍,也幸虧孫承宗從南川率領衛軍不惜一切代價策應,荊襄軍才得以突圍而出,即便如此,荊襄軍也損失極大,……”
鄭崇儉臉上有幾分沮喪和煩躁,與馮紫英一道站在案桌前,藉助着蠟燭光,俯視面前的地圖。
馮紫英已經把地圖鋪開來,目光在地圖上逡巡,“楚材兄去了這麼久了,不是說重慶府的民壯已經訓練成形,我記得兵部還專門從永平的火銃工坊購買了三千支火銃咄貞c,甚至爲此壓了遼東供貨,爲什麼沒有動靜?”
“聽說是永寧衛奢家牽制住了耿大人,所以……”鄭崇儉嘆了一口氣,“瀘州和敘州的衛軍戰鬥力不值一提,全靠重慶府這邊的民壯衛軍牽制住了永寧叛軍,否則瀘州和敘州只怕都淪陷了。”
馮紫英面色慢慢冷了下來,“那登萊軍呢?去年登萊軍不是在酉陽、平茶洞司那邊打得十分順手麼?爲什麼這一仗卻沒有了聲音?”
“聽說還是後勤補給問題,因爲缺乏糧草,登萊軍在思南府就地徵收糧草,激起了民亂,龍泉坪司、婺川、思南府都一度發生了反叛和圍攻登萊軍,登萊軍不得不就地平叛,後來朝廷御史又有彈劾王子騰的,朝廷也下旨訓斥了王子騰,所以王子騰就以朝廷若是不保障糧秣,便不肯進入播州境內了,甚至退出了思南府一線。”
登萊軍和固原軍本來就是平叛主力,沒想到固原軍水土不服,登萊軍卻又桀驁不馴,加上另外一支荊襄軍的表現也不盡人意,難怪這一戰已經遷延了一年多了,卻陷入了泥潭一般難以自拔。
馮紫英站起身來,他有些心煩意亂。
固原軍的表現低劣也就罷了,沒想到荊襄軍也如此。
馮紫英印象中楊鶴在明末打農民起義軍時還是能打的,寧夏平叛時好像楊鶴表現也還可圈可點,怎麼這一回朝廷授權他組建荊襄軍,獨攬軍權,他卻反而表現碌碌了呢?
楊應龍的土司軍戰鬥力不可能有多強,倚仗的就是地利和氣候,但荊襄軍所在荊襄距離播州不算太遠,固原軍在西北不適應也就罷了,荊襄軍所出的鄖陽本來就一樣是山區,氣候也差不多,怎麼這組建起來打磨了這麼久,還是這般不堪?
至於王子騰,馮紫英從來就沒有寄託多少希望,王子騰能不拖後腿,甚至不反戈一擊馮紫英就要阿彌陀佛了,他最擔心的還是王子騰別在關鍵時刻給你出幺蛾子,那纔會是彌天大禍。
現在馮紫英也沒有證據說王子騰就心懷叵測,但是起碼登萊軍沒有用心這是絕對的。
鄭崇儉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非熊幾乎每個月都回和我來信,介紹那邊情況。他主要是跟隨着孫大人,另外也在替孫大人負責聯絡耿大人和楊大人,固原軍現任副總兵馬道奎性格暴躁,雖然悍勇善戰,但是其在軍中的人緣關係不佳,其麾下的參將和遊擊中,有幾人對其都很不滿,所以在指揮上難以完全駕馭,……”
王應熊這一趟去了西南,就一直未曾回來,原本以爲能借這一次出征撈一把政績,沒想到卻成了陷坑,栽進去就有點兒爬不出來的感覺。
馮紫英因爲去了永平府之後,王應熊和他的信函往來就少了,半年左右纔會有一封,總共也就收到這傢伙三四封信,得到的消息自然無法和鄭崇儉這個坐鎮兵部的傢伙相比。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馮紫英淡淡地道:“家父在榆林擔任總兵時就和我提起過,說固原鎮處於內線,因爲無需直接面對蒙古人,缺乏壓力,所以軍鎮將領都懈怠懶散,已經有淪爲尋常衛軍的趨勢,這個情況在三年前寧夏平叛時就有徵兆,爲此家父還和當時的兵部左侍郎柴大人以及楊鶴楊大人提過,看樣子楊大人並沒有意識到啊,……”
鄭崇儉搖搖頭,“楊大人知曉又如何?固原軍又不會聽他的,朝廷名義上是讓孫大人負責北面,但是楊大人不會聽他的,固原軍更是桀驁不馴,也就只有耿大人的民壯和他自己張羅起來的衛軍,楊大人還要看情況,這一仗怎麼打?”
孫承宗雖然是兵部派出去指揮協調平叛事宜的,但孫承宗只是一個從四品,固原軍副總兵不會聽你的,楊鶴則是掛着僉都御史的身份,王子騰就更不用說,誰聽你的?
“這一仗一開始就註定了要敗幾場纔會引起重視。”馮紫英揉了揉太陽穴,“我看啊,這好生敗幾場未必是壞事,固原軍這種貨色,垮了就垮了,倒是荊襄軍有些可惜了,內閣今晚連夜研究,也許能拿出一個好的對策來。”
“紫英,你倒是心寬體胖啊,固原軍打崩了,荊襄軍損失大半,朝廷拿出對策來又如何,誰來執行?”鄭崇儉不滿地道。
“車到山前必有路,朝廷爲此花費這麼大,難道還能眼看着這局面崩壞不成?”馮紫英擺擺手,“放心吧,天跨不下來,固原軍不行,還有榆林鎮、大同鎮、山西鎮,宣大、薊鎮和遼東暫時不能動,但是若是事急,抽調一二萬人出來,也不是不可以,會有多大事?”
第九十三章 智囊,獻策
鄭崇儉沉吟半晌,“紫英,兵部此番計議,也是頗爲躊躇,估計有意在大同、山西、宣大三鎮中抽調部分精銳南下,你以爲如何?”
馮紫英斜睨了鄭崇儉一眼,“大章,你這是代表誰來啊?還是私下裏問我?”
鄭崇儉有些尷尬,瞪了馮紫英一眼,“這你就不要多問了,別給我來什麼在其位制湔辉谄湮徊恢其政的廢話,我就想聽聽你的看法,還有西南戰局會演變成什麼模樣,……”
馮紫英大略明白了對方的意圖,現在張懷昌是兵部尚書,雖然左侍郎徐大化是會稽人,但此人卻是永隆帝一手擢拔,也屬於帝黨,而且對軍務並不熟悉,主要還是負責武庫司和兵馬司的事務。
鄭崇儉這是代表張懷昌來問的。
張懷昌雖然是遼東人,對軍務一直很關注,但他畢竟在左都御史這個位置上呆得太久,對軍務也相當陌生,所以遇上這種事情肯定也有些喫不準,但若是因此要把馮紫英召去詢問,未免有損他這個兵部尚書形象,所以找鄭崇儉來問問最合適。
“袁大人難道沒有提出建議?”馮紫英有些不解,孫承宗雖然不在,但是袁可立是武選司郎中,他現在應該是兵部最通軍務的老手,他應該是完全看得明白眼下局面的纔對。
“袁大人去了徐州,尚未回京。”鄭崇儉揉了揉臉,“是爲淮陽鎮的事情。”
馮紫英皺了皺眉頭。
淮陽鎮(江北鎮)的事兒已經鬧騰了許久,南京方面一直堅持要組建淮陽鎮,而且要求駐紮在徐州——揚州——金陵一線,江南士紳也是羣起響應,呼聲很高,便是朝中亦有許多江南出身的臣僚表態支持,葉向高和方從哲也難以阻擋。
所以組建淮陽鎮(江北鎮)的事情拖延了這麼久,終於還是提上了議事日程了。
荊襄軍組建很順利快捷,那是因爲大家都知道西南叛亂在即,朝廷上下一心,但是淮陽鎮(江北鎮)這支軍隊就有些分歧。
起碼齊永泰是堅決反對的,北地士人也大多不贊同,但是固原鎮在西南平叛中表現拙劣也使得兵部和北地出身的官員承受了很大壓力。
很多人提出的理由就是九邊軍鎮長期駐守北方邊境,未必適合南方地區作戰,朝廷還是應當在南方衛軍的基礎之上,適當考慮組建一二軍鎮,比如荊襄鎮和淮陽鎮(江北鎮),以便於在南方用兵,以便於南方一旦有事需要出兵,也可以減輕九邊抽調軍隊的壓力。
“淮陽鎮(江北鎮)看樣子是要組建起來了,可是組建荊襄鎮已經讓朝廷有些支應不起,那淮陽鎮(江北鎮)所需只怕更勝於荊襄鎮,銀子從何而來?”馮紫英反問。
鄭崇儉遲疑了一下,“之前朝廷就有討論過,恐怕要削減固原、寧夏、甘肅三鎮的糧餉開支,用來組建淮陽鎮(江北鎮),此番固原鎮在西南戰事又遭大敗,徐大人已經提出乾脆裁撤固原鎮,將其併入荊襄鎮,原固原鎮的糧餉部分劃入荊襄,部分用來組建淮陽鎮(江北鎮)。”
馮紫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但是沒想到朝廷竟然連甘肅鎮和寧夏鎮都要裁減,這就危險了。
“甘肅和寧夏二鎮裁減是誰提出來的?”馮紫英皺起眉頭,“皇上難道會同意?”
“是右侍郎鄭振先鄭大人的建議。”鄭崇儉臉色也有些不豫。
“哼,這幫江南士人是想方設法都要削弱邊地防務啊,固原鎮也就罷了,甘肅鎮和寧夏鎮一旦削弱,難道就不怕蒙古人趁勢做大?”馮紫英輕輕哼了一聲,“好了傷疤忘了疼,真以爲土默特人就是善茬兒?一旦朵幹都司的蒙古人和土默特人覺察到甘肅、寧夏的虛弱,他們會不會借勢啓釁?”
鄭崇儉默然不語,他也清楚這個問題在兵部內部也是引發了激烈爭議,尚書張懷昌堅決反對,但是右侍郎鄭振先振振有詞,左侍郎徐大化和職方司郎中丁元薦也傾向與支持,而張懷昌擔任兵部尚書時間不長,對兵部內部影響力遠不及張景秋,如果不是袁可立堅決支持張懷昌,只怕這個建議在兵部內部就要形成一致意見了。
“但朝廷的財力的確支持不起新組建淮陽鎮(江北鎮)了。”鄭崇儉沉默了一陣才說了一句實話,“徐、鄭兩位大人也是無可奈何,今年戶部國庫見底,便是維持現有的狀態都十分艱難,除非西南戰事立即取得決勝戰果,年內結束,否則情況還會更糟糕。”
馮紫英以手扶額,歪坐在官帽椅中,一時間也難以應答這個問題。
一支新建軍鎮,沒有八十萬兩銀子的開辦費想都別想,如果要想做得完善一些,那就意味着一百萬兩銀子要砸進去了,這也難怪戶部那邊喊喫不消。
但是淮陽鎮又是江南士紳的集體呼聲,便是葉向高和方從哲他們也很難無視,所以銀子從哪裏出?還不只有從削減一些看起來不那麼重要的軍鎮中出。
表面看起來,西北局面在經歷了寧夏平叛之後尚算穩定,但馮紫英卻深知那不過是表面現象,甘肅、寧夏、固原三鎮已經虛弱到了極至,甚至他也認同裁撤固原鎮,但是甘肅鎮和寧夏鎮卻不能,榆林鎮甚至需要加強,因爲西北的貧瘠和困苦,以及飽受天災影響,稍有不慎可能就會引發內部的叛亂,明末從陝西蔓延開來的農民起義,不都是源於陝北麼?
若是寧夏、甘肅二鎮被削弱,固原鎮被裁撤,榆林鎮還要面對邊牆外的土默特人,一旦陝北遭遇旱災,也許一個火星子就會讓前世中的明末農民重新在大週上演,馮紫英不能不防這一手。
對明末農民起義,馮紫英很清楚那是多種因素造成的,天災人禍,官逼民反,但陝北脆弱的環境,貧瘠的土地,強悍的民風,再加上一門心思只想要撈銀子撈政績的官員,一旦遇上天災,馮紫英也想不出什麼能制止這種民亂起義造反的辦法來。
即便是內閣首輔,在面對這種積弊日深的痼疾,也很難有什麼藥到病除的靈丹妙藥。
也許推廣土豆和番薯能稍許緩解這種風險?馮紫英從不敢將這種希望寄託在也許或者可能上,一旦火星子點燃,那就是燎原大火,看看一個西南戰事都演變成這樣,馮紫英真對大周除了遼東、宣大、薊鎮、大同、榆林、山西這六鎮之外的軍事力量沒有信心。
“算了,紫英,現在咱們就不操心這個了,諸位大人和內閣諸公肯定會拿出一個穩妥之策來,眼前最棘手的還是西南戰事,你怎麼看?”鄭崇儉甩了甩頭。
“怎麼看,這不正坐着看麼?”馮紫英沒好氣地道:“固原鎮不堪一擊,那荊襄軍怎麼也表現如此拙劣?不該如此纔對,另外登萊軍……”
“登萊軍怎樣?”鄭崇儉有些緊張。
王應熊在給他的信中以及上一回回來的交談中都提到登萊軍戰鬥力不弱,適應能力也很強,遠勝於固原軍,王子騰也的確是老稚钏愕乃迣ⅲ菂s始終以糧草補給制約爲由不肯全力以赴,甚至懷疑王子騰居心叵測。
鄭崇儉也有些這樣的看法,不過兵部幾位大佬們似乎都不願意提及這一點,所以鄭崇儉纔會想要從馮紫英這裏來探一探看法。
“登萊軍,最好別指望它。”馮紫英搖搖頭,“現在西南戰事還是欠缺一個有足夠駕馭能力的主帥,孫大人只是一個兵備道,如何統率協調其他各部?朝廷應該給孫大人一個巡撫或者巡按身份,否則難以駕馭住固原、荊襄這些驕兵悍將。”
鄭崇儉也點頭:“此事恐怕張大人也已經有了定計,晚間他會向內閣諸公提出來,究竟是掛巡按還是巡撫身份,還要看內閣諸公的意見。”
“哦?張大人也想到了這一點?”馮紫英也不驚訝。
張懷昌畢竟也是在左都御史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角色了,也應該清楚以孫承宗當下尷尬身份,別說王子騰不會買賬,便是楊鶴、固原軍以及重慶、瀘州、敘州和湖廣那邊的施州衛、永順宣慰司這些地方官員也不會搭理你,但若是有一個巡按、巡撫身份,那就不一樣了,那是真的可以便宜行事的,官員若是有違逆,便可直接拿下處置。
“嗯,不過巡撫、巡按這類職銜朝廷久未啓用,……”鄭崇儉的話被馮紫英打斷:“非常時行非常事,都這般時候了,還要計較這些陳規陋俗,這不是自尋煩惱麼?朝廷諸公不會這般迂腐的。”
巡撫、巡按是沿襲前明規制,但是大週一朝只在泰和帝草創大周時代有過,後邊幾朝都沒有過,在元熙後期壬辰倭亂時,也短暫有過任命,主要就是在遼東,但很快就予以撤銷。
所以巡撫和巡按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覺得很陌生,其職銜和權責也都比較模糊,簡而言之,自由裁量權很大,當然這主要還是看朝廷授權力度有多大。
第九十四章 做好自己的事
馮紫英猜得沒錯,關於在西南戰事設立巡撫或者巡按的問題上,內閣也爆發了較爲激烈的爭論。
張懷昌在向內閣提出要設立巡撫或者巡按來統一統率協調整個西南戰局時,內閣五人都喫了一驚。
巡撫和巡按在大周都是臨設職務,巡撫出自吏部,巡按出自都察院,但都需要對方的認可,巡撫一般是四品以上官員,以民政事務爲主,必要時候可以兼管軍務,而巡按只要正七品即可,主要以軍事和吏治、刑訴爲主,一般不管民政。
某種意義上來說,巡撫權力更寬泛一些,權責都要大一些,巡按更單純一些,更靈活一些。
因爲西南戰事牽扯到四川、湖廣和貴州,而且改土歸流關乎民政,很顯然設立巡撫更爲合適一些,但是在之前也是爲了西南戰事和荊襄流民,已經設立了鄖陽巡撫,這已經在朝中引起了很大爭議。
不少朝臣都認爲鄖陽巡撫原本作爲管治荊襄流民而設立,現在從荊襄流民中爲了西南戰事又設立了荊襄鎮,已經轉變爲軍鎮,楊鶴作爲巡撫其實已經搖身一變成爲以文職代武責,代行總兵職責了,而且現在荊襄軍已經遠離鄖陽,鄖陽巡撫就該撤銷,最起碼就應該免去他鄖陽巡撫之位。
現在不但鄖陽巡撫沒有撤銷,居然又要設立川南巡撫,這一個接一個的巡撫設立,豈不是要成爲普遍化和制度化,這無疑是不符合大周規制的。
而且楊鶴現在是鄖陽巡撫兼掌荊襄軍,若是按照張懷昌的提議,由孫承宗出任川南巡撫,負責統率整個西南平叛各路大軍,不說王子騰,楊鶴會服氣麼?
這也是一道難解之題。
論軍務嫺熟,無疑長期在兵部的孫承宗更爲合適,但楊鶴不但參與了寧夏平叛,而且是以右僉都御史身份出任鄖陽巡撫,論身份貴重卻要高過孫承宗,現在若是讓孫承宗來指揮楊鶴,那這又有點兒難以協調了。
馮紫英得到消息時都是第二日了,結果就是沒有結果。
既沒有確定是否設立川南巡撫,也沒有確定是否撤銷固原軍,結果就是一個和稀泥,孫承宗繼續整合重慶府那邊衛軍、民壯,楊鶴整合戰敗的固原殘兵,將固原軍與荊襄軍合二爲一。
現在兵部的意見是孫承宗負責西線,楊鶴負責中線,王子騰負責東線,但短期內無論是孫承宗還是楊鶴都無力在發起進攻,也許只有王子騰的登萊軍還有一戰之力,但是王子騰本人有多少作戰慾望,卻就不得而知了。
對於內閣和兵部之間的激烈博弈,馮紫英也清楚還輪不到自己插言,作爲順天府丞,他所需要的是做好自己本職工作。
自己在順天府的根基還很單薄脆弱,威信也不是靠一樁蘇大強夜殺案就能立馬建立起來的,當然蘇大強夜殺案的確開了一個很好的頭,接下來還需要不斷的鞏固纔行。
站在古北口城牆上,春日裏的勁風疾吹,旗幟狂舞,獵獵作響。
馮紫英和尤世功並肩站在牆垛邊兒上俯瞰着牆外的山野,罅隙裂谷中已經隱隱有了幾分綠意,完全看不出幾個月前這裏還是蒙古人越牆而入的必爭之地。
黢黑蒼涼的不規則石塊如同臥虎蟠虯,橫七豎八地在邊牆下山嶺中散落,搖曳的灌木樹杈子抖索着顫慄,從北面掠來的冷風偶爾帶起一陣尖厲的呼嘯,打着旋兒從雉堞口子鑽過,讓人頓時生出一種《登幽州臺歌》裏邊的意境。
“兵部沒說要裁撤你們薊鎮軍吧?”馮紫英很隨意的將雙手撐在雉堞上,目光望着北方。
“怎麼,撤了固原軍還不夠,要打薊鎮的主意不成?”尤世功不以爲然的搖搖頭,手中馬鞭輕輕一揮,鞭梢在空中尖嘯一聲,收回在他粗糙的手掌中,發出一聲悶響,“估計還輪不到薊鎮吧,不是說要裁掉固原鎮,裁汰甘肅鎮和寧夏鎮麼?固原也就罷了,可要把寧夏甘肅二鎮合一,如此漫長的邊牆,河西走廊和河套那邊大周準備放棄麼?目光短湴 !�
現在外邊傳言很多,但是歸根到底還是衝着兵部耗用而來的。
伴隨着察哈爾人開始不斷擴張,對西面的土默特人和鄂爾多斯人也形成巨大的壓力。
現在的土默特人主要面臨的對手和敵人已經不是大周了,而是以察哈爾人爲首的蒙古左翼諸部,這樣變相的減輕了包括山西鎮(太原鎮)在內極其以西的榆林、寧夏和甘肅諸鎮的壓力。
這幾鎮在之前主要都是面對土默特人爲首的蒙古右翼諸部,但現在察哈爾人勢力在不斷擴張,尤其是去年南侵大周京畿雖然並未獲得多少實利,但卻爲林丹巴圖爾長了不少聲勢,連帶着林丹巴圖爾對鄂爾多斯和土默特人的態度也在變化,這讓土默特人和鄂爾多斯人很緊張。
遼東、薊鎮和宣府都是不能動的,而荊襄鎮組建,淮陽鎮即將組建,那麼像榆林鎮、寧夏鎮、甘肅鎮、固原鎮甚至大同鎮還有必要保留那麼多兵力麼?起碼現在爲了節省開支,騰出手來把荊襄鎮和淮陽鎮搭建起來纔是最重要的。
“目光短溡丛觞N說,現在戶部支應不起荊襄鎮和淮陽鎮,那怎麼辦?”
馮紫英倒是很理解戶部的難處,就那麼大一塊饃饃,這邊要多掰走一塊,那就勢必在另一頭找回來,這還是自己的開海之略之後騰挪增收一大塊之後才能如此,否則還要更艱難。
“淮陽鎮有意義麼?”尤世功冷笑,“幾個倭寇就能把一幫人嚇得屁股尿流,蒙古人打到京師城下也沒見如此,現在就爲了應付一幫倭寇,就要專門組建一個淮陽鎮,那登萊水師呢?不夠用?”
尤世功倒是一針見血,馮紫英也清楚淮陽鎮不是軍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
是江南士紳覺得大周精銳軍隊都集中在北面,而他們自視爲菁華之地的江南卻是毫無抵禦之力,幾百倭寇都能弄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而且更覺得江南爲大周提供了七成以上的賦稅,憑什麼就不該有一支軍隊來保衛江南?
這個提議出來幾乎是贏得了整個江南士紳一致支持,便是如葉向高、方從哲這種從內心來說願意顧大局的江南士紳代表都無法勸說這些江南士紳放棄這個要求,而只能想其他辦法來予以解決。
“那尤大哥覺得這裏邊還有沒有其他意思呢?”馮紫英突然問道。
尤世功淡淡一笑,“也不排除有些人有一些想法,現在王子騰的登萊軍朝廷不是就覺得有點兒尾大不掉指揮不靈了麼?淮陽鎮按照這意思組建起來,如果這總兵不能選一個讓朝廷放心的人,只怕麻煩還會更大,但是選了朝廷滿意的,只怕江南士紳們又要鬧騰了。”
搖了搖頭,馮紫英不願意再多想這些事兒了,那都不是自己能過問得了的,他現在還是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尤大哥,我此番來密雲、懷柔,就一樁事情,要用你薊鎮手中的軍戶。”馮紫英挑開話題,“徐光啓徐大人這幾年在天津隱居不知道尤大哥是否知曉?”
尤世功搖搖頭,他對文臣,尤其是非兵部、吏部和都察院出身的文臣知之不多,也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