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徐公是本朝最著名的農學大師,他在福建、南直那邊通過鄉人從西夷引入了一些的新的作物,……”
“新的作物?”尤世功撓撓頭,“是和麥粟差不多的麼?”
“嗯,不能說差不多,應該說強得多,這幾種作爲不擇地,山地、崗地、灘地、沙地都能種植,耐寒耐旱,對土質也要求不高,而畝產卻是麥粟的數倍,據說種得好的能有麥粟的五到十倍!”
馮紫英的話嚇了尤世功一大跳,“五到十倍?紫英,這等事情能個你可莫要虛言誑騙,粟麥在尋常崗地中一季不過一百來斤收成,你的意思是說那等作物能有一千斤的收成?這不可能。”
“尤大哥,你覺得我這不辭辛苦的跑到這裏來找您,真的是閒極無聊來折騰的麼?”馮紫英也不客氣,“第一季主要是在幾縣裏,我已經安排幾個州縣進行試點,但還有部分我希望您手中軍戶能認真把這樁事兒辦好,尤其是現在密雲、懷柔、營州這邊被蒙古人禍害得不成樣了,流民若是沒有一點兒盼頭,是不敢回來的,所以我必須要給他們找一個示範,……”
“所以就是我手中的軍戶?”見馮紫英如此認真,尤世功還不敢不信了,“這等作物可是很難入口?”
“也不盡然,只是和麥粟味道有些差異,只要多喫幾回,也許你會覺得比麥粟更可口呢。”馮紫英一口咬定,“尤大哥,你得幫我一把,我希望到明年,能夠在順天府的山區崗地灘地這些不適合麥粟的貧瘠之地,大規模的推廣這些作物種植,所以必須要有一個好的示範,而且不能只侷限於一處,就只能來找你了。”
第九十五章 培植
尤世功當然不可能不幫馮紫英。
作爲馮唐從榆林鎮帶出來的老部下,又被馮唐一力推上了薊鎮總兵這等顯赫位置,爲此馮唐不但耗費了不少人脈關係,而且也引起了其他一些老部下的不滿,比如曹文詔。
這等情況下連這點忙都不幫,那絕對會被曹文詔、賀人龍這些人羣起而攻之了,便是尤世祿、尤世威這些親兄弟恐怕都要不滿了。
再說了這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薊鎮治下屯衛甚多,順義的營州左屯衛、平谷的營州中屯衛,三河的興州後屯衛、營州右屯衛,薊州的營州右屯衛,香河的營州前屯衛,房山的興州中屯衛,玉田的興州前屯衛,都是屯衛。
這些屯衛下轄兵戶數量不一,多在三千到五千戶之間,當然這都是理論上或者名冊上的,自大周立朝這麼多年來,通過各種手段湮滅籍冊的,逃亡的,不知凡幾,能夠維繫原來的六成,已經算是不錯的了,所以這些屯衛基本上也就在二三千戶之間。
他們是其他非屯衛軍的兵力補充來源,比如遵化的東勝右衛和忠義中衛,又比如營州的鎮朔衛,涿州的涿鹿三衛,而這些非屯衛軍又是薊鎮主力精銳的每三年一次挑選補充的來源。
這些屯衛軍戶的主要職責就是兩樣,一是屯田,補充各軍鎮糧食、油料和棉花的不足,但這已日益淪爲軍鎮高級武將們的私房錢,軍戶們種植什麼,甚至是否種植,軍官們基本上不過問,只要你每年按照規定上繳一定數量銀錢或者糧食便可。
第二樣職責就是需要的時候出丁募兵,補充進入非屯衛軍。
這是底線,誰都躲不過,但其中一樣有許多可操作餘地,比如一些家境豐厚的兵戶索性就私下買通官員,修改軍籍,讓別人頂替自家子弟入軍,又或者直接把自家子弟“病歿”,重新建籍,躲避從軍。
當然沒錢沒勢的,自然就只能老老實實的入軍搏命了。
所以好歹薊鎮麾下的屯衛也還有八九個,管轄軍戶也還有兩三萬戶,所以要替馮紫英把這事兒安排下去並不難,當然要真正落實好,真心實意地去把這土豆番薯種好,起到示範效應,那也還要另說。
不過馮紫英也另外有安排,只要有人來種,他自然會有其他辦法來把這些人的積極性調動起來,只要第一季第二季種下來,大家看到了這兩樣作物的高產豐產,以及帶來的好處,日後就不需要你去說什麼,這些人都會巴心巴肝地去種下去了。
尤世功很忙,馮紫英也只在古北口上和他見了一面,談妥了正事之後便各自分道揚鑣了,至於具體事宜,自然有下邊人來操辦。
馮紫英這一大圈兒跑得很辛苦,從某種意義上是假借推廣新作物的一個摸底情況,涉及到北面幾個縣,昌平州、密雲、懷柔、平谷、三河。
這類似於前世中新官上任的調研,要把幾個州縣的大致情況瞭解一番。
當然首當其衝是州縣幾位只要官員要接觸,既要讓他們認識自己,自己也需要熟悉他們,另外也就要對幾個州縣的民生、治安狀況做一個瞭解。
民生側重於人口、田地、水利、賦稅,治安則是訴訟、盜匪狀況,當然本地士紳大戶和宗族情況也要掌握,這往往與前兩者息息相關。
但順天府和其他包括永平府在內的府州不一樣的就是這裏京畿要地,士紳和宗族勢力都受到很大約束,或者說都是“親政府”的,比較聽從官府的指令。
不過“調研摸底”的情況都不太樂觀,這幾個州縣除了三河外,都是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中遭受損失最大的,除了人口形成大規模流民外逃流離外,許多地方都被蒙古人燒殺擄掠成爲了白地,要想重建恢復到了原狀,非一朝一夕之功,在馮紫英看來,如果沒有特殊的方略,便是五年十年都未必能恢復元氣,這兒也是戰爭兵災帶來的惡果。
對於這種情形,馮紫英也沒有太好的辦法,除了安撫以及府衙能夠提供的部分賑濟外,這種狀況只能依靠時間來慢慢休養,不過密雲情況略好,山區中遭受破壞略小,另外馮紫英除了確定在遵化建立的煤鐵基地之外,密雲就是另一個。
當然不能指望一個密雲煤鐵複合基地就能解決多大問題,但是起碼在消納流離失所失去了一些的流民問題上可以稍許緩解,另外這種煤鐵複合基地帶來的礦稅收入,按照馮紫英的想法,是準備和工部、戶部好生撕扯撕扯,順天府去年遭了這麼大的兵災,那麼過往的礦稅不必說,但是新建的礦山、工坊所需要繳納的礦稅商稅就應該在幾年之內留在地方上替地方解決難處了。
從北部幾個州縣回來,馮紫英也覺得這順天府的確和永平府卻比太大,二十多個州縣,幾乎是五倍於永平府,無論是人口還是經濟發展狀況和社會民生都不可同日而語,但現在自己卻要扛起這個重擔。
像北部諸州縣跑一圈,一個州縣停留二三日,十來天時間就沒有了,等到回到家中都是半個月之後了。
這還只是粗略的一個瞭解,馮紫英覺得按照這架勢,如果要想真正做到對順天府各個州縣熟悉,沒有兩三年的苦心經營,你根本做不到。
好在這個時代的官員政務遠不及前世中自己爲官時的那麼繁雜,粗略算下來也就那麼幾項,隨着時代的變遷,社會的發展,這一個地方的管治內容只會不斷的膨脹,那麼官員數量也只能隨之而膨脹。
“相公這一圈下來辛苦了,也該好生歇息一下了。”寶釵看見丈夫有些曬黑了面膛,忍不住心疼,“這府丞事務就這麼繁忙麼?難道就沒有其他人能替相公分擔一下麼?”
馮紫英心中微微一動,順天府五通判,但是按照規制,順天府最多可以設立六個通判,雖然順天府這麼多年來一直保持着五個通判的規格,但是並不代表就不能設立六個通判。
傅試雖然可用,但是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傅試負責屯田和落實土豆番薯的推廣,還要清理當下荒田荒地,已經壓力很大了。
諸州縣的官員們因爲吳道南的缺位,對於府衙這邊缺乏必要的尊重,甚至還有些牴觸和輕視,這一點也在對於諸如治中、通判、推官的態度上就能體現出來。
缺乏一個強有力的府尹,這些州縣官員內心自然也就有點兒半獨立的傾向了,尤其是在去年一年裏府尹不管事,府丞缺位,這些州縣官員們便在下邊變成了土皇帝,自行其是的情況很突出,馮紫英也就是覺察到了這一點纔開始利用蘇大強夜殺案一案樹立威信並挨個州縣開始“巡視”。
巡視的目的就是了解情況,掌握這些官員的德能勤績,爲每年考覈做準備,同時也要給他們敲警鐘,如果仍然沿襲原來的作風,那自己這個府丞就不會坐視,甚至就要代府尹行使職責,哪怕這有點兒逾越,但是馮紫英必須要將這個意思傳遞給各州縣的官員們。
即便如此,馮紫英依然覺得捉襟見肘,做那樣事務都覺得束手束腳,缺乏更得力的人手來幫自己,這甚至比在永平府是更爲突出,起碼在永平府朱志仁是鼎力支持自己的,一二把手態度一致,下邊官員便沒有誰能鑽其中空子,只能服從,但在順天府,吳道南的疏淡和推諉也讓一些人看到了二人之間的分歧,這就越發難做了。
“唔,娘子倒是提醒了我,也許的確該琢磨一下找找幫手了。”馮紫英不是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五通判變成六通判並非不行,但這個增設人選必須要選好,要一個能頂兩個來用。
而且也不僅僅只侷限於通判,像州縣下邊的官員,也可以考慮。
順天府雖然也屬地方,但是比起永平府就大不一樣,自己那些個同學們中對於去永平府恐怕都會躊躇遲疑,但是如果到順天府,牴觸情緒就要小許多了,畢竟在京城,做出成績能被朝中大佬們看到的機會要大得多,平素也能接觸到朝中諸公。
順天府的通判是正六品,而州縣的官員也比起其他府的官員要高一級到兩級,這就是順天府的不同,而這恰恰符合永隆五年這一批的同學現在的身份。
“相公是打算在您的同學中來想辦法?”寶釵立即想到了,“蝌哥兒的內兄可行?”
馮紫英笑了起來,“方叔性子不適合,順天府這邊的事務還是需要性子精細柔韌的,方叔在刑部先打磨幾年更合適。”
方有度不適合,起碼現在還不適合,而且馮紫英暫時也還不想落個任人唯親的口碑,但其他同學中還是有幾個合適的人選,可以好生斟酌一番。
比如範景文、賀逢聖、吳甡甚至鄭崇儉他們幾個。
第九十六章 寶釵獻計
現在和馮紫英相對關係較爲密切且已經授官的同學就那幾個,練國事不提,那都是身兼重任了,就只剩下方有度、鄭崇儉、範景文、賀逢聖、王應熊、吳甡幾人。
許獬、韓敬兩人原來在青檀書院時關係還比較密切,但是考中進士之後,後者與馮紫英分道揚鑣,前者則是與馮紫英漸行漸遠。
像許其勳、宋師襄、陳奇瑜、孫傳庭、傅宗龍幾人現在都還處於進士觀政階段,派不上用場。
“那相公也應當早做安排纔是。”寶釵抿着嘴替丈夫掖了掖衣角,“妾身倒是聽聞這京師城裏對相公都頗有讚譽,主要是蘇大強夜殺案讓大家都交口稱讚,但是這等誇讚能維繫多久?妾身覺得現在是城裏百姓都對相公寄予厚望,若是相公沒有能更多的讓他們都覺得耳目一新的故事出來,他們會不會覺得失望呢?”
馮紫英有些訝然,他沒想到寶釵居然能想到這一點。
自己從科考成名開始,就有點兒像後世的網紅一般,寧夏平叛也好,開海之略也好,翰林院修撰也好,都不斷地把自己的名聲營造了起來,到了永平府更是一戰成名,現在自己已經成了京畿內外的名人紅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能一步登天般的從永平府同知到順天府丞,未嘗不是借了這份聲勢,否則即便是齊永泰他們也不可能讓葉向高和方從哲他們接受這樣一個明顯太過出格的任命。
其實如果仔細分析,就能看出自己其實從寧夏平叛到永平府這段期間,嘴炮的時候最多,只有在永平府時纔算是紮紮實實做了點兒事情,比如開礦建坊修路,但是大家卻只看見了遷安一戰,其實這卻是自己最沒有發揮多大作用的地方。
這一點馮紫英自己也很清楚,到了順天府不可能再像永平府那樣,這裏的事務更具有挑戰性,但是也更有話題性,就看自己如何來繼續借勢咦髁恕�
若是歇上一年半載沒有什麼耀眼的故事出來,大家恐怕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失勢或者走衰了,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就是低調對於自己這個年齡恰恰是隱身積累發展的必要條件,過於高調很容易被人盯上,尤其是在一些關鍵時候被人推上火爐烤,一旦自己實力不具備,那就可能把自己給燒死,壞事就是自己仍然需要不斷的這種光環來爲自己增光添彩,只有這樣才能最短的時間內完成積累,但前提是不能遭遇太具挑戰性的難題。
可這個世界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情,所以這也讓馮紫英格外糾結,他現在只能是戰戰兢兢殫精竭慮的過好每一天,處理好每一項事務,務求用點滴積累來儘快完成這個過程。
“沒想到娘子居然能想到這一點,爲夫也考慮過,但是很多時候也需要條件具備才能水到渠成,爲夫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的促成某些條件的逐漸成熟,然後再借力實現。”馮紫英嘆了一口氣,“只不過許多事情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又沒法做,這纔是最讓人心煩意亂的。”
“相公,其實妾身覺得相公有些過於瞻前顧後了,嗯,尤其是回順天府之後,相公似乎是因爲覺得自己驟登高位,根基不穩,又或者覺得威信未立,人脈不豐,所以做事就會有很多制約,擔心做不好,其實妾身覺得,像齊閣老將相公用在這個位置上,恐怕不是希望相公謹小慎微的打熬資歷,而是希望相公能大刀闊斧銳意剛猛的乾點兒事情出來,以相公現在在京城百姓中的名聲,只要相公敢於去做,哪怕真的是出了些差錯,妾身相信齊閣老他們也能替相公擔待,他們在把相公放在這個位置上時,其實就已經做好了要替相公擔待的準備,……”
馮紫英震驚了,他不得不對寶釵刮目相看了,這番話如果是出自沈宜修嘴裏,他也許有些驚訝,但是念及沈宜修家學淵源,沈珫素來對沈宜修要求嚴格,許多事情從沒有把沈宜修當女孩兒看待,所以也能接受,但是從寶釵嘴裏出來,就真的讓他側目了。
寶釵父親早逝,看看薛蟠的德行,就能知曉薛姨媽在家教這方面委實乏善可陳,起碼在薛蟠的教育上是失敗的,寶釵作爲女孩子可能薛姨媽的教育上更符合傳統,寶釵表現優秀一些也可以接受,但是像剛纔那番話就超出了馮紫英對寶釵原有的觀感了。
見馮紫英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好奇和探究,寶釵心裏也有些得意。
這是她和寶琴幾番商計之後才醞釀出來的觀點,甚至有點兒出格,但面對沈宜修越發在馮紫英仕途朝務中的表現,薛寶釵和薛寶琴都清楚,如果自己姊妹二人不能有一些讓馮紫英刮目相看的表現,那自己二人真的有可能要淪爲以色侍人的境地,這是寶釵寶琴姐妹絕對不能接受的。
“相公,是不是覺得妾身和以往有些不一樣?”寶釵含笑問道。
“嗯,的確有點兒不一樣,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可寶釵你就一直在我身邊,談不上士別三日啊,還是爲夫小看了妹妹啊。”馮紫英滿眼欣賞,“那爲夫洗耳恭聽,看看妹妹還有什麼讓爲夫喜出望外的話來。”
“相公說笑了,妾身不過是和寶琴閒來無事兒商討了一番,這也還是因爲妾身和寶琴在永平府時所見所聞,聯繫到現在相公回了京師,所以有所感。”寶釵雖然說得謙遜,但是卻也沒有就此打住:“妾身知曉相公是因爲擔心自己的年齡和資歷緣故,所以做事的時候,難免顧慮太多,但是相公想一想,您能想到的,齊閣老他們豈會沒想到?順天府不比其他地方,他們既然敢把相公放在這個位置上,自然有他們的考慮,妾身甚至在想,那位吳府尹缺位,未嘗不是齊閣老他們有意將您放在府丞位置上的緣故呢,一來可以展現北地士人的風采,二來對比江南士人的無能,……”
馮紫英微微頜首,這一點其實他也想到了。
“還有,相公擔心的年齡問題,現在您二十歲,就算是五年後,你也才二十五,十年後您也才三十,對於那些對您心存偏見的,二十歲和二十五甚至三十歲,有多大的區別?現在每年春闈大比,二十五考中進士者都要算是佼佼者了,三十歲考中也屬正常,可相公二十歲之齡已經是正四品官員了,如果單靠打熬資歷,這些人永遠都有理由來質疑您,既然如此二十,二十五,三十沒太大差別,那相公何不趁着年輕放手一搏,也許還能另闢蹊徑呢?”
這番話倒是說中了馮紫英心中事。
二十也好,二十五也好,甚至三十也好,的確放在正四品,不,別說是正四品,就算是五品、六品官員中都顯得太過年輕了,年齡始終都會是有些人攻訐自己的理由,可自己能爲了避免這份攻訐就去等上五年十年麼?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丟開這個羈絆,放手按照自己所想去做,如寶釵所言,反正還有齊師、喬師他們給自己做後盾,真要出了事兒,大不了就下野退隱一段時間,一年半載之後,又能起復,怕什麼?
想透了這個道理,馮紫英忍不住牽住寶釵的皓腕,情真意切地道:“還是妹妹一語驚醒夢中人啊,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相公過譽了,相公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其實稍微退一步,相公就能想明白。”寶釵嫣然一笑,頰間紅暈流盼,星眸含芳。
馮紫英一陣意亂情迷,忍不住一把摟住寶釵:“相公更想明白的是妹妹什麼時候替我馮家生下男嗣?”
寶釵大羞,猛一掙扎,但是卻哪裏掙得過馮紫英,只能嬌媚無比地一白眼:“那豈是妾身一人能做主的?”
馮紫英心中一樂,這丫頭原來是絕對說不出這等話語來的,也是跟隨自己久了,被自己反覆調教,現在居然也敢有這樣的言辭了,倒也不失爲一分樂趣。
“也罷,今晚爲夫就努力做一回主,且看妹妹如何配合能達到什麼效果了。”
這等虎狼之詞一出來,饒是寶釵早就被馮紫英調教有些抵抗能力了,一樣招架不住,低垂着頭鑽入丈夫懷中,使勁兒地捶着丈夫胸膛以示抗議。
這閨房之樂,兒女私情,自然不足爲外人道,唯有小夫妻之間的魚水之歡,……
一番撻伐之後,寶釵沉沉睡去,倒是馮紫英心中越發冷靜清醒,眨眼走馬上任三個月,雖然也做了不少事情,但是真正可能被大佬們看入眼的就是一樁“妙手偶得”的蘇大強夜殺案,自己內心確定的幾項最迫切的事務,反而都延滯不前。
現在看來還真的需要加力了,幾樁事兒可以並行不悖,且看哪一樁條件更成熟罷了。
第九十七章 江南風起
金陵城朝陽門外大街。
雖然這裏已經是皇城外,但是距離麒麟門卻還甚遠,而且這裏由於向東出城,地勢開闊,皇牆上的金門、紅門俯瞰,也使得這一段成爲城內有數的高門大宅區域。
皇城內雖然位置看起來更好,但是因爲早年就是老城,所以庶民百姓都雲集其中,待到泰和帝定都南京時,大批勳貴文臣都選擇了在朝陽門外建屋立宅,這樣從朝陽門到麒麟門的長陽門外大街,以及在中途還分出一條大道到滄波門的滄波門內大街就成了後來勳貴們集中屋宅區域。
不過隨着大周遷都北京,大批勳貴隨之進京,這朝陽門外大街和滄波門內大街一度沒落許多,但是畢竟老牌勳貴們的祖宅都在這裏,幾乎沒有人願意出售,這宅邸價格一樣昂貴。
加之隨着南直隸的經濟發展以及南京六部體制的確立,金陵從最早的應天府變金陵府,然後在元熙年間因爲元熙帝六下江南,在揚州和金陵駐留最久,所以在大批江南士人的懇請下,金陵府重新恢復爲應天府。
這金陵城又稱爲整個江南的中心,這朝陽門外大街和滄波門內大街再度成爲整個江南最熱鬧顯赫的區域。
一輛馬車從滄波門內大街駛出,沿着護城河邊直奔天壇大街而來。
天壇大街位於皇城南邊正陽門外的山川壇以北直通到東面的天壇,這段路有好幾裏,比起滄波門內大街和朝陽門外大街來,這裏顯得要清靜許多,但是兩側一樣是朱牆碧瓦,高門大宅。
天壇大街中斷一條巷子直通神樂觀,這裏是前明著名的神樂仙都所在,馬車一直駛到神樂觀門外,但是並未停下,卻還沿着觀門向南,在距離神樂觀不到百步處停下,這裏是一處很僻靜的巷子深處,雖然宅邸略顯老舊,但是卻整潔異常,古松森森,鳥鳴林幽。
馬車沿着角門進去,在東外院停下,甄應嘉從馬車裏下來,有些輕蔑地哼了一聲,這才朝着跟隨下車的另一位容貌有些和其相似的男子道:“這賈敬未免太膽小了一些吧,在京師城裏裝神弄鬼,也不知道究竟把龍禁尉糊弄住沒有,咱們不好說,可是在這金陵城裏,還這般小心翼翼,既是如此,何必來趟這趟渾水?”
“兄長切莫這麼說,外人聽見恐怕又要生波瀾了。”緊隨其後下來的男子皺了皺眉頭,“子敬兄也有他的難處,畢竟寧國府偌大一家人都還在京師城,甭管日後會變成怎麼樣,但一旦咱們這邊有動靜,他肯定遮瞞不住,到時候他的兒孫可就難受了。”
“哼,都想兩頭下注,明哲保身,到關鍵時候,還能全力以赴麼?”甄應嘉啐了一口,“應譽,賈化那邊可有異動?我覺得這廝比賈敬還要奸狡,我幾次試探,他都是顧左右而言他,可若是要說他是站在北邊兒的,但他又和王子騰走得很近,王子騰信中也提到了他,稱他是難得的人才,……”
被喚作應譽的便是甄家老二甄應譽,是南京禮部尚書,雖然只是一個舉人出身,但是卻因長袖善舞,在江南士林中頗有名聲,與其他勳貴們出身的文臣大爲不同。
“雨村在金陵這幾年的確幹得十分出色,想當初他纔來時應天府衙裏邊內訌爭鬥不休,加之南京六部對應天府一直不待見,所以雙方局面很僵,但雨村來之後短短一年時間就讓南京六部都認可了他,而且這幾年裏應天府的考覈都是優秀,此番‘大計’,京師吏部據說是有意讓其出任順天府尹的,但是吳道南不好安排,所以纔會擱置下來了,……”
大周的南北兩都模式沿襲了前明,但是又略有不同,比如順天府尹、府丞都要比尋常府高兩級,應天府尹和府丞則不一定,既可以比尋常府的知府、同知高兩級,也可以高一級,要看擔任府尹和府丞的本人資歷情況,也就是說順天府尹、府丞爲正三品、正四品是剛性原則,而應天府尹、府丞既可以是正三品、正四品,也可以是從三品、從四品,看官員自身資歷。
像賈雨村就是因爲資歷問題,就是從三品,如果他出任順天府尹,那就肯定要升遷一級爲正三品。
“那這廝豈不是很失望?”甄應嘉對賈雨村的印象不佳,認爲這廝太滑頭,一直不肯明確態度,當然當下的這些士紳文臣們絕大多數都是如此,他們也不敢挑得太明,這也給了很多人以觀望的機會。
“那倒也不至於,雨村畢竟是湖州人,根基還是在江南,只是他處在那個位置上,心款ヮィ暇┝恐幸膊煌耆俏覀兊娜耍隙ㄒ灿胁簧偃艘恢倍⒆潘!�
甄應譽倒是能理解對方,現在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自己這一干人謩澋拇笫驴雌饋矶加行┝Σ粡男牡母杏X,最大的問題就是軍隊。
現在能說牢牢掌握在己方的軍隊就只有王子騰的登萊軍,但是登萊軍再能打,能抗衡九邊精銳?
牛繼宗名義上是宣大總督,但是也只能控制大部分宣府軍,而且宣府軍士卒大多是北直、山西人,如果真的兩邊戰事一開,宣府軍能入牛繼宗所言都能聽從他的命令?
還有大同軍,牛繼宗口口聲聲說通過這麼久的經營,也有一部分不得志的將領願意跟着他走了,現在他更把史鼐調到了山西鎮(太原鎮),史家上一代保齡侯在山西鎮曾經擔任總兵十餘年,頗有根基,就看史鼐能不能借助父輩餘蔭重新把人脈延續下來,拉到一支軍隊了。
甄應譽不像其兄甄應嘉那樣對王子騰、牛繼宗等人十分信任,他一直有些懷疑這幫傢伙爲了助義忠親王起事而不擇手段,他們在北邊可以說已經走投無路了,但甄家在江南卻還有太多利益牽扯了。
王子騰還要好一些,畢竟登萊軍已經被拉到了湖廣,遠離了北地,而且登萊軍很多士卒在招募時便是有意識的在徐州等地招募,所以勉強也能和南邊兒捱得上,登萊軍也用其和楊應龍的土司軍作戰證明了其戰鬥力。
但牛繼宗嘴裏所說的宣府軍、大同軍和山西軍就不太好說了。
那都是在北地腹地中,東面有薊鎮軍和遼東軍,西面有榆林軍,而且這三軍中也不完全是牛繼宗能控制的,甚至在牛繼宗控制力最強的宣府軍,據甄應譽的瞭解,依然有敢和牛繼宗叫板的人物,更別說大同軍和山西軍了。
這也是甄應譽不遺餘力也要推動恢復淮陽鎮的原因,沒有一支屬於己方能完全掌控的大軍,一旦事變,北軍南下,江南拿什麼來抵當?靠登萊軍一支麼?再說南北地理氣候不同,但是北軍沿着吆幽舷拢宪娔艿謸醯米↑N?
這是江南最大的弱點和軟肋,甄應譽也清楚,這也是爲什麼那麼多江南士紳都不願意明確表態的主要原因,哪怕他們願意私下裏表態支持,甚至也承諾願意給予錢糧上的幫助,但是卻不肯出頭露面,也不願意表明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