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86章

作者:瑞根

  除了義忠親王外,這白蓮教也是肘腋之患,連馮紫英都覺得頗爲棘手,京畿腹地牽連甚廣,若是要動白蓮教,會不會被他人所乘?比如義忠親王,那自己可就真的成了豬隊友的神助攻了。

  正因爲考慮到要動白蓮教的話,馮紫英擔心引起太大波瀾,他更希望在搞清楚義忠親王究竟如何打算之後再來考慮動白蓮教。

  而像西山窯和通州倉的問題就沒有那麼多忌諱了,無外乎就是一些豪門望族,高門大戶,背後有些朝中官員或者皇室宗親在裏邊作祟罷了。

  這等人是翻不起波浪的,也不可能爲此舍卻整個家族來殊死一搏,只要給他們稍微留一條生路機會,他們便會乖乖的伏法,這一點馮紫英還是有相當把握的。

  “那以大人之見,我們當如何做?”傅試自覺地已經把自己帶入了馮紫英一黨了。

  馮紫英很滿意傅試的這種狀態,知道傅試願意忠心做事,能力又不差,日後他當然不會吝於推薦對方,這也可以算是自己的人了。

  “欲速則不達,我們先把情況弄清楚,秋生不妨多考慮一下西山窯這邊如何切入,你也知曉這些都是京中豪門爲靠山,貿然切入,不但會招來諸多嫉恨和非議,而且也未必能達到最佳效果,所以尋找一個合適的理由讓府衙能順利切入,讓他們自己都無法說什麼,這樣最妥。”

  馮紫英頓了一頓:“西山窯以百口計,窯工何止數千人,其中多有藏污納垢之地,我聽說本地奸狡之徒固然藏身其中,而保定、真定乃至山西、大同那邊的流民亦有不少混跡其中,謿ⅰ⑺紧Y等罪行皆隱沒其下,秋生不妨多從這些方面摸一摸情況,……”

  傅試心事重重地走了,馮紫英卻覺得這也算是對傅試一個考驗,莫要以爲這官就那麼好當,而且還要盼着升遷,若是沒有點兒像樣的功績,自己如何像吏部舉薦?真還以爲有了人脈關係,隨便打個招呼說句話就能行?那也未免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按照馮紫英的想法,本着先易後難的順序,先解決西山窯的事情,再來考慮通州倉的問題,而且通州倉這個膿包要徹底擠掉,還得要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否則有些人便要狗急跳牆孤注一擲,難免要有一些風波。

  不出所料,回到家中,馮紫英便又收到了多張帖子。

  這順天府衙裏是什麼祕密都保不住,自己只要稍微多瞭解多問幾句,很快就會傳入有心人耳朵裏,尤其是像西山窯和通州倉這種就連很多當事人都知道這回避不了,但是總是不願意去面對現實,總還保有一絲希望,覺得萬一能拖幾年算幾年,畢竟每年收益太可觀了。

  粗略地看了看,有北地士人官員的,也有皇室宗親的,比如忠順親王,還比如一些武勳,馮紫英早有預料,若是不聞不問肯定不行,但是如何讓這些傢伙知難而退,甚至主動配合來處理好,這也是一門很考較的藝術。

  像忠順親王,馮紫英這麼久可沒和對方有什麼不對路的地方,但現在感覺這麼久都少有接觸,就感覺到現在甚至比以往更生疏了一般,這讓馮紫英也意識到只有你自己找到事情去做,你才能產生效果,發聲聯繫,達到目的。

第七十二章 合作者,同盟軍

  就在馮紫英越發感覺到順天府事務的繁雜而有些心力憔悴時,練國事的信也到了。

  這稍微舒緩了一下他這段時間被各種事務牽扯了大量精力的心境,可以說這段時間他被來自各方面的事務弄得疲憊不堪,乃至於每每到長房或者二房那邊都是倒頭就睡,對身畔女人都難免有些冷落。

  沈宜修和寶釵寶琴都是有些困惑不解之餘也有些心疼,不過作爲妻室她們也能感受到丈夫面臨的壓力,除了儘可能的讓丈夫休息好,也會主動地和丈夫尋找一些話題交流,哪怕幫不上忙,但起碼有一個可信之人說一說,讓丈夫也能發泄傾訴一下公務中遭遇的各種麻煩和難題。

  相較於馮紫英在順天府的舉步維艱,練國事在永平府卻看得很順手。

  原來馮紫英還有些擔心練國事和新任知府魏廣微不好相處,但是沒想到練國事的情商要比自己預料的高得多,很快就贏得了魏廣微的信任,當然這也和練國事頗知進退有關。

  幾大煤鐵建材複合體恢復和建設告一段落,而從灤州、盧龍、遷安經撫寧到榆關港的道路建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今春少雨,對農業不利,但是對於築路卻是一大利好,數萬流民奮戰在築路一線,撫寧到榆關港這一段工程,進展尤爲迅速。

  加上榆關港和撫寧也都興建了多家水泥工坊,大量供應這段作爲範本使用的道路建設,所以初步預計到八月底基本上就能完工,而遷安、盧龍到撫寧這一段工程量要大得多,估計起碼要到十一月底去了。

  練國事在信中也談到了他和永平本土士紳商賈們的幾番“談判”,最終促成了這些本土士紳與山陝商人們的妥協合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一個利益聯合體基本上掃除了在永平大力發展煤鐵建材產業,同時通過榆關輸出外銷,並從江南輸入各種糧棉以及生活物資的這樣一個市場循環體。

  練國事還在信中頗爲興奮的談及那幾萬流民中通過這期間的築路,已經初步培養出一大批利用水泥、石條、磚瓦來進行建設的熟手,練國事準備利用這批熟練勞動力來對開挖溝渠和修築灤河兩岸以受洪澇侵襲的地段,這也算是在水利上的投入了。

  馮紫英也清楚練國事的這一步目的,畢竟數萬流民壓在永平府,對誰都是一個巨大壓力,這些流民無地,生計從何而來,要開闢生地不是一件簡單事情,灌溉先行這是必然的,那麼利用這些人先開挖溝渠,然後沿着灤河、青龍河兩岸向四周擴散來實現逐步安置,應該是一部穩妥走法。

  當然這要全靠有煤鐵建材複合體帶來的巨大效益才能支撐得起數萬人這一年的生計,否則便是永平官府和朝廷的賑濟,也一樣無法支撐得住。

  看完練國事來信,馮紫英也感慨萬千,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啊,練國事在信中也是十分感激馮紫英之前所做的一切,稱魏廣微也是大爲贊服,說若無先前打下的基礎,永平府定然難以有今日局面。

  摩挲着下頜,馮紫英苦笑,練國事和魏廣微倒是摘得好桃子了,可自己現在卻是坐了臘,就像是陷在一個泥潭中,每走一步不但要仔細斟酌,還要考慮這一腳踩下去會不會有陷阱,能不能拔得出來。

  看練國事如此樂觀,馮紫英都被感染了,不管怎麼說,日後永平府的蒸蒸日上也少不了自己的一番功勞,而且永平穩,則京東穩,京東穩則遼東後顧無憂。

  今後隨着榆關港規模日漸擴大,來往船隊商賈日益增多,像以往先行將糧秣咄ㄟ^吆舆叩骄﹤}、通倉就無此必要了,可以直接叩接荜P,在輸入遼西走廊諸衛鎮,再往後隨着牛莊、金州這些港口開埠,甚至可以直接輸送到遼東腹地,這樣一來在咻敽膿p這一塊上起碼可以下降七成以上,對於朝廷來說這樣大一筆節省幾乎能讓戶部感激涕零。

  不過練國事也提到了惠民鹽場之事,稱至今未發現倭寇行蹤,條件尚不成熟,但是長蘆巡鹽御史那邊已經催得很緊,這讓永平府那邊壓力很大,還在尋找辦法來解決。

  馮紫英心裏稍微舒坦了一些,哪有樣樣都能輕鬆拿下的事兒,那做官還不真的成了享福了,沒有點兒挑戰性的事兒,朝廷要你二人何用?

  ……

  看着馮紫英翻身下馬,徑直入衙。

  旁邊的梅之燁冷冷的笑了笑,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施施然揹負雙手,一搖三晃的從側門進入。

  剛進治中公廨,照磨所照磨盧兆齡便鑽了進來。

  “大人。”

  “什麼事兒?”梅之燁點點頭,坐下,長隨已經把茶端了進來。

  “聽聞府丞大人有意要清理西山炭窯?”盧兆齡滿臉堆笑,“怎麼,咱們順天府今年是不打算好好過日子了,要去捅這個馬蜂窩?”

  “你問這些幹什麼?”盧兆齡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梅之燁有些反感,但是他也知道這廝是地頭蛇,不能輕易得罪,而且聽聞馮紫英要來出任府丞之後,這廝便主動向自己靠攏,這讓他也有些生疑。

  一介捐官出身,四十歲纔出仕,混到照磨所照磨位置上,自然也是有些背景的,從九品的官員要說也算不上個角色,但是這傢伙消息靈通,梅之燁有時候還是用一用這傢伙,所以二人關係還算過得去。

  “沒什麼,就是有些不明白,這位小馮修撰來咱們順天府究竟想幹什麼。”

  盧兆齡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梅之燁,這廝也是個縮頭烏龜,自己兒子的妻室居然去給馮紫英當媵妾了,嗯,雖說是退了婚的,但這無疑還是一種羞辱,你原本是要用來當妻子的,現在卻只能給我當媵妾,這是什麼意思?還不夠明白麼?

  若非這府衙裏沒有一個能和馮紫英相抗衡的,盧兆齡也不能找上這一位,那位吳府尹雖然無能,但卻是一個奸猾之輩,出頭露面的事情不會幹,只答應若是麻煩鬧大了,願意出面緩頰,給馮紫英找一個臺階下,可要正面阻擊馮紫英,還得要在衙門裏邊找一個合適人選。

  算來算去也就只有這一位治中大人了。

  通判中傅試明顯是要跟着馮紫英走了,生下四位裏邊北地兩位現在雖然還有些猶疑,擔心馮紫英動作太大,但盧兆齡相信遲早這兩位都只能站在馮紫英一邊兒,剩下一位態度已經鮮明表示不認同,另外以爲兩廣籍的卻是隻打算冷眼旁觀。

  而且通判的分量也差得遠,加上這個姓梅的本來就和馮紫英有這樣一層恩怨在裏邊,本來也就是最合適的對象了。

  “幹什麼?”梅之燁心裏警惕,“馮大人是府丞,府丞的職責,你當照磨的難道不明白?”

  梅之燁有意放鬆語氣,“順天府這兩年諸事不諧,兴苤⒆岏T大人來,自然是要有所改觀纔是。”

  “對啊,咱們順天府這兩年迭遭磨難,好不容易看今年可能會稍微平順一點兒,大家夥兒去年被蒙古人入侵折騰得夠嗆,幾十萬流民好不容易纔安頓下來,馮大人應該很清楚纔對,也該體恤體恤民力,莫要再生是非才是,……”

  既然挑開了話題,盧兆齡顯得有恃無恐,說話更是沒有避諱梅之燁。

  他相信梅之燁不會去告訴馮紫英,告訴了他和馮紫英的關係也不可能好到哪裏去,甚至應該樂見大家爲難馮紫英才是。

  在照磨所照磨這個雞頭鳳尾位置上幹了這麼多年,這府尹府丞也換了多少任了,他卻是從檢校到照磨,便不再動了。

  對他來說,他這個年齡,也別無他求,就指望多弄幾個銀子,西山那邊,他有股子,當然佔小,但是即便如此,一年穩穩當當能爲自己賺來三四千兩銀子,百倍於他在府衙裏這點兒俸祿,就憑這一點,任誰要動西山窯的事兒,就像是要他的命。

  他當然知道馮紫英來者不善,也知道馮紫英不好招惹,但是馮紫英只要不動西山窯的事兒,他甚至願意全心全意爲馮紫英做事兒,而且保證做得很好,可要動西山窯,那就沒商量了,你死我活。

  盧兆齡也清楚自己一個照磨要和馮紫英鬥,說螳臂當車都是抬舉自己了,可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麼多窯口,哪一個背後不是拔根汗毛比自己粗的角色,他不信馮紫英就能和所有人作對。

  當然,在這衙門裏,人家也不會放過自己,自己當然也要放手一搏,選擇更多的合作者,同盟軍來阻止,來破壞馮紫英的意圖和行徑,盧兆齡自認爲責無旁貸。

  梅之燁就是被大家篩選出來的合作者,有這位梅治中的配合,大家心裏能更有底,也才能讓吳道南最後也能加入進來,要讓大家都明白,這是一場屬於大家的戰爭,打贏了,大家都能各取所需。

第七十三章 爲官之道

  梅之燁臉色冷了下來,這個盧兆齡太放肆了。

  他固然不喜馮紫英,也清楚馮紫英來順天府是要折騰出事情來,但是卻也沒有想過要和盧兆齡他們這幫人攪合在一起。

  西山窯中牽扯太多人利益,不僅僅是盧兆齡,府衙裏還有不少人官吏都牽扯其中,但是沒想到盧兆齡這廝卻是第一個跳出來。

  “盧兆齡,這是你該過問的事情麼?”梅之燁語氣如冰渣子從牙縫裏迸出來。

  “梅大人,這裏就我們兩人,咱們就明人不說暗話了,馮大人他有他的想法,他想要幹一番大事業,日後號作爲升遷的憑資,這我們都沒有意見,但爲什麼就要揪着西山窯的事兒不放呢?真要有本事有魄力,去折騰通州倉的事兒啊。”

  盧兆齡並沒有被梅之燁的語氣所嚇倒,他既然敢來和梅之燁挑明,自然也有所倚仗。

  “這西山窯是哪年的事情了,元熙二十幾年就開始有了,迄今都三四十年了,這麼多任府尹府丞,人家都是傻子蠢人,人家都是尸位素餐?這說不過去吧?”盧兆齡語氣平靜,“他這一上來就要大馬金刀地拿自家開刀,壞大家的生財之道,這樣好麼?”

  梅之燁眯縫起眼睛,睃了對方一眼,“盧兆齡,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麼意思?”

  “梅大人,您當治中雖然時日不長,但是府裏邊上下都對您是很認可的,便是府尹大人也對你交口稱讚,聽說今年‘大計’吏部對你考評也是優,便是這一次沒能升遷,想必也快了,……”

  梅之燁不做聲,他倒是想要聽一聽這傢伙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想必西山窯牽扯到哪些人,大人約摸也是知曉一二的,這西山地處偏僻,人煙稀少,這石炭一物供應京師城官民所需幾十年,每年消耗巨大,從朝廷到府縣豈能不知?爲何人人盡皆無視?說句不客氣一點兒的話,這京中官員若是隻靠那俸祿,又有幾個人能在城中購宅養家?這本來就是當年太上皇的一份恩典,才讓大家能有些閒錢機會去謳讉�傍身銀子,否則都察院那麼多人都是瞎子聾子?”盧兆齡氣咻咻地道:“如果說太上皇是憐恤跟着他的老臣和武勳們,那皇上登基也七八年了,內庫在空也沒說來打這個主意,寧肯開海,真以爲皇上不知道這一塊?”

  梅之燁微微意動,還別說,這盧兆齡說的並非毫無道理,京城上下都知道這西山窯的事兒,民間各種歌謠編了不少,龍禁尉和都察院不可能不知曉,可這麼多年來,就愣是沒人動。

  “馮大人想要掙政績,我們下邊都能理解,可順天府尹不比其他地方,不是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地方,他在永平府那邊搞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那邊不過是一羣鄉巴佬,頂多也就是在都察院那邊吆喝幾聲,可在這京師城裏能這麼幹麼?”

  盧兆齡冷笑了一聲,“聽說馮大人去了一趟通州,那通州通衢之地,萬倉雲集,他若是真的要干政績,從京倉出手啊,怎麼沒見在京倉問題上有動作,卻趕着要動西山窯?又或者是馮大人準備親自來整飭一番,讓大家都認識一下這順天府是誰在當家?”

  梅之燁心裏也是一個激靈,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那馮家現在極爲豪奢,除了其父在遼東當總督外,這馮紫英看樣子也是一把撈銀子的好手,他就聽聞過這永平府京營被俘將士贖人,基本上就被和馮紫英有瓜葛的包圓了,那也就罷了,畢竟馮紫英在永平府一戰中是立下了大功。

  可現在馮紫英又要把手伸向西山窯,難道真的只是出於一腔熱血和正義?梅之燁個根本不信。

  見梅之燁臉色略微有些變化,盧兆齡心中也踏實許多,只要說動了梅之燁,那後續許多事情就要好辦許多了。

  “梅大人,咱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馮大人既然是來咱們順天府做官,總得要提下邊一幫兄弟們都想一想,他也還應當考慮許多事情做了之後,如果是虎頭蛇尾,草草收場,那又有何意義?難道他一句話,西山窯就能全部關閉再也不生產了?那今冬京師城何以爲繼?”

  一連串的反問問得梅之燁都有些不好回答。

  “京師城中達官貴人也好,尋常百姓也好,哪天不燒石炭爲生?馮大人一來就把目標對準西山窯,目的何在,是究竟替他臉上增光添彩,還是別有想法,咱們不好評判,但是可以肯定一點是,西山窯不會就此消失,既是如此,那這些窯口還是會在一些人手裏,這樣隨意的操弄,又有何意義?”

  梅之燁此時的心境意境慢慢平靜下來,目注對方:“兆齡,你和我說這麼多,意欲何爲?”

  “我說再多,大人也不會因爲我一番話就改變心意。”盧兆齡笑了笑,“其實我就想說一句,大人只管冷眼旁觀,等到您自己覺得合適,覺得有機會的時候進一進言就足夠了,或支持,或反對,或勸諫,一任大人所想便是,怎麼對大人有利,大人便去做,如何?”

  梅之燁這個時候纔算是真正有些悸動,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對方有足夠的底氣來抗衡馮紫英的方略,認定馮紫英如果要對西山窯出手的話,不會取得任何結果。

  ……

  馮紫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隨意瞭解情況,也會引來如此軒然大波。

  其實他也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舉措,無外乎就是在向工房瞭解順天府的工礦生產情況時多瞭解了一些,順帶把相關的煤鐵礦山文檔資料帶到自己公廨中詳細分類羅列,這就立即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關注,甚至開始以各種方式和渠道來打探了。

  馮紫英也沒有多解釋,甚至也懶得解釋,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這更引起了許多人的不安,聯想到馮紫英在永平府的清軍和清理隱戶手段,他們都有些擔心馮紫英會不會也不按套路來一招偷襲。

  馮紫英在吏部的考覈中得的評語便是“勇於任事”,這也意味着馮紫英此人做事銳意果敢,甚至不擇手段,也難怪人家都擔心他在順天府也是這般不顧一切的猛衝猛打。

  說實話,馮紫英的本意本來是要爲日後在遵化和密雲也要打造類似的煤鐵複合體來做準備,還沒有考慮過西山窯的事兒,即便知道西山窯是一個大膿包,但也還沒有想到馬上就要去擠掉,就那麼多了幾句話,沒想到卻會引起這麼多人的緊張。

  遵化鐵廠那邊需要與工部和兵部協調,鐵廠是工部所轄,但是所產鐵料均爲兵部軍器局所用,所以需要和兩家協商,現在遵化鐵廠陷入了困境,工藝落後,效率低下,質量低劣,貪腐嚴重,人浮於事,讓軍器局那邊十分不滿,但軍器局那邊的工坊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所以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密雲這邊情況原來只有一些民辦的小鐵礦,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是馮紫英目前關注的重點。

  密雲去年遭遇蒙古人入侵之後幾乎被毀成白地,大量流民湧向京師,給京師造成很大壓力。

  即便是到了現在經過驅趕和賑濟吸引等手段,密雲原來超過十萬人的百姓回去的也不足四萬人,加上原來藏在山中的大概有兩三萬人,仍然有兩三萬遊離在外,加上懷柔、昌平、營州、平谷等地逃亡的流民,至今仍然有七八萬流民在京城內外暫居,這也是現在京師城社會治安壓力倍增的主要原因。

  引入山陝商人的資本和莊記的熟練匠人及技術,密雲那邊很快就能出成果,尤其是去年兵亂之後大量流離失所的流民更可以成爲這些鐵礦和鐵廠的初級勞動力,甚至還不用離鄉,可謂一舉兩得。

  順天府這樣一個大府,不是單靠做某一項工作就能折騰起來的,吳道南無心政事,那麼馮紫英當然要抓住機會,看看吳道南在順天府的幾年,工礦不興,水利不修,商貿不活,除了教化外,吳道南基本上沒幹過其他事情。

  看起來這似乎纔是一個真正的文人純臣,但這對百姓何益?

  馮紫英現在手底下的人還是少了一些,雖然像汪文言也已經招募了幾個不得意的書生和落魄解職的吏員作爲不下來幫忙籌劃,但是在衙門裏這一攤子,除了傅試經過幾番考驗之後可以納入可用之人外,其他人,馮紫英還真不敢託以心腹。

  還得要慢慢來,馮紫英雖然內心再着急,也知道順天府的事情需要循序漸進,既要講時機,也要講策略,否則反噬之力,有時候反而會讓你欲速則不達。

  但只要堅持這麼走下去,機會成熟一個,便下手一個,務求一舉成功,而成功一次,便能借勢積攢起一些威望,吸引到一些效命之人,久而久之,以求大成。

  這爲官之道,不就是這樣麼?

第七十四章 無恥之徒

  鴛鴦從大老爺院子前過的時候就能聽見大老爺罵罵咧咧的聲音。

  “這小子,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還能害他麼?”賈赦有些嘶啞而又不甘的聲音幾乎要穿透粉牆,“人家只是來示好,就算是你不想搭理人家,喫頓酒能怎麼地?人家說什麼你聽着就行了,……,再說了,做生意不也有個討價還價麼?人家說什麼條件,你就連聽一聽的耐心都沒有?”

  鴛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沒人,好像今日也沒有什麼客人來府裏,不知道這位大老爺又在說誰了,但話裏話外似乎也不算是太刻薄,只是有些又氣又恨又遺憾的味道在裏邊。

  正欲舉步離開,卻看得那秋桐從院子裏出來,鴛鴦不太喜歡這個賈赦屋裏的丫頭,雖然生得有幾分姿色,但是看那薄脣尖鼻的模樣就知道是一個刻薄人,與府裏邊丫鬟們都不怎麼合得來。

  不過尚未等鴛鴦吱聲,那秋桐卻一眼就看見了鴛鴦,臉上浮起一抹討好的笑容,一溜煙兒小跑過來:“鴛鴦姑娘。”

  “秋桐姐姐,大老爺這是再說誰呢,一大早就惹得他生氣?”見秋桐一臉神祕模樣,也知道對方是在等着自己開口詢問,本不想問,但覺得不問一句似乎有點兒無視對方的“好意”,鴛鴦也就順口一問。

  “嗨,還能有誰,姑娘應該是知曉的,還不是馮大爺。”秋桐討好地道。

  “啊?馮大爺?馮大爺又怎麼招惹大老爺了?”鴛鴦大爲喫驚。

  她印象中,大老爺對誰的態度都不太好,對小一輩的更是那副陰沉着臉的模樣,府裏的下人們都有些不太願意來他院子這邊兒,就是怕觸他的黴頭,惹來事端。

  這府裏要說,恐怕也就只有老祖宗還能治得住他,其他人,便是二老爺都要讓他幾分。

  不過馮大爺卻是一個例外,每一次馮大爺來府裏,大老爺似乎都很願意去作陪,若是二老爺沒有通知他,他還得要去陰陽怪氣地擠兌二老爺一番,而見到馮大爺的態度也是格外“關心”和“親切”,璉二爺在他面前可從未有過這樣的待遇。

  “好像是老爺從馮府那邊回來就沒好臉色,具體什麼事兒,我就不知道了。”秋桐哪裏敢去多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