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85章

作者:瑞根

  裘世安不斷腦補,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這裏邊有深意。

第六十九章 馮紫英漸入佳境

  思襯良久,裘世安也沒能想明白其中原委。

  但有一點他還是明白的,那就是馮紫英既然主動拋出了橄欖枝,那麼自己當然要牢牢抓住。

  無論如何交好馮家對於自己來說都是一個機會,至於說帶話給鄭貴妃也好,隱晦地敲打也好,在裘世安看來都無關緊要。

  鄭貴妃的兄長是兵馬司指揮使對自己毫無意義,鄭貴妃在宮中更是微不足道,也就是外邊不知情的人恐怕纔會忌憚幾分,像小馮修撰有賈貴妃在宮中作爲消息內應,就清楚這一切,也纔會讓自己帶話給鄭貴妃。

  裘世安甚至還有些隱約的興奮,起碼說明小馮修撰的態度在改變,已經開始意識到了自己的價值和重要性,日後接觸可能就會更多一些了。

  而且小馮修撰背後是齊閣老爲首的北地士人,裘世安對此也很清楚,原來這些朝中大佬們都是不屑和自己這些人打交道的,便是戴權和夏秉忠也一樣難以入他們法眼,現在小馮修撰出面了,這也意味着某些風向的變化,自己也需要好好把握。

  馮紫英的確有一些謩潯�

  裘世安這個棋子他也曾經認真考慮過,和宮中內侍結交風險不小,是一柄典型的雙刃劍,稍不注意就會傷及自身,自己的級別還是太低了一些,照理說現在是不宜太多和這些內侍有糾葛的。

  但回京之後他才發現就這一兩個月間,宮內宮外的局面都有所變化,幾位皇子的競爭日趨激烈,雖說作爲士人不宜太過介入這等天家事宜,但是馮紫英可沒有想過當一個純粹的士人,他背後還有老爹這個坐鎮遼東的至親。

  像前世中楊鶴被崇禎發配充軍最後死在充軍之地,而作爲兒子的楊嗣昌還要爲皇帝忠心效命的事情他可做不到。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你對我不仁,我必定對你不義,什麼忠君之心在馮紫英這個現代人穿越過來的靈魂裏可沒多少分量。

  遼東局面的穩定不僅僅只能靠內閣和兵部,皇上的心思很關鍵,若是永隆帝陡然暴亡,新帝登基,這存着什麼心思還真說不好,提前瞭解掌握情況,甚至在其中發揮作用,馮紫英認爲未嘗不可。

  現在幾個皇子都在起勁兒的蹦躂,也看不出永隆帝究竟傾向誰,那壽王原本是應該有許多優勢的,現在卻和其他幾個皇子分不出高下,這本來就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了。

  這種情形下,馮紫英覺得元春在宮中的眼線和影響力還是差了一些,裘世安也就慢慢納入視線了。

  單單以此事,馮紫英並不懼怕什麼,哪怕被御史們拿住不放,他也能有脫解之策,所以作爲一個試探,正好是一個機會。

  一到順天府就感受到了這個大周王朝的中樞之地的確不是永平府能比的,紛繁複雜的各種事務都撲面而來,而且件件都不簡單,隨便一樁案子都能牽扯到朝廷和宮中的各種關係。

  去一趟通州就能感受到繁榮背後的是各種祿蠡和蛀蟲的互相勾結,不知道已經摺騰出多大的窟窿等着自己。

  但日子照樣要過,馮紫英也很清楚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一己之力就能解決的,也不是一時熱血上頭就能改天換地,別說是他,就算是皇上或者內閣,一樣沒辦法,各種利益牽扯糾葛之下,真真假假,如夢如幻,很多時候你根本分不清誰錯誰對,甚至站在各自的立場,似乎誰都沒錯。

  “這是什麼情況?”馮紫英從厚實的各種資料和地圖中抬起頭來,“傅大人,我知道石炭開採在順天府這邊也早就有了,但是沒想到竟然這麼無序,西山那邊歸誰管,難道就沒有人過問麼?”

  傅試有些尷尬地拱了拱手:“大人,理論上那邊兒屬於宛平縣,但是您也知道宛平縣衙就那麼些人,而且主要精力都放在城內和京郊,西山那邊都是山區,而且山脈逶迤蜿蜒,……”

  “傅大人,這是理由麼?”馮紫英哂笑,隨手推開手中的這些資料,“按照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從廣元年間開始,石炭在京城內的使用規模就逐漸超過了柴炭,到天平年間乃至元熙年間就完全是石炭佔據主導地位了,元熙三十年後,石炭在京師城中所佔比例已經超過了九成,除了宮中尚用柴炭外,民間乃至官府所用盡皆以石炭爲主了,既然如此,西山石炭開採規模如此之大,發展勢頭如此迅猛,縣裏可以說沒有精力來管,那府裏呢?也不聞不問,是何道理?”

  “大人,說來話長了。”傅試作爲通判,這是通判的工作範圍,雖然順天府五通判,應對工房這邊的石炭開採並不歸他管,而是另外一個通判徐向輝在負責,但這府裏的這些陳年老窖情況,他卻是十分了解。

  “說來話長,我也得要聽一聽。”馮紫英沒好氣地道:“這邊破事兒還沒有梳理清楚,那邊又鬧騰起來了,案子還沒有上道,其他事情又冒了出來,誰都想要佔幾分便宜,但是誰都不想付出,京師城中採暖做飯所用石炭,若是按照冬日裏的使用規模來考慮,起碼用度在億萬斤以上,可據我所知右安門那邊爲何稅課司從無動作?”

  傅試一時間無言以對。

  馮紫英斜睨了一眼傅試,他也知道五通判中,傅試並不分管商稅這一塊,而是分管屯田這一塊工作,自己這麼質問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

  要說,順天府五通判纔是整個順天府衙裏邊掌管經濟事務最核心的羣體,五通判中,一人管工礦商稅,按照現代說法就是主抓工礦商業的副市長兼發改局長,一人管屯田,類似於副市長兼農業局長,一人管糧儲,類似於副市長兼糧食局長,在這個時代糧食儲呤翘齑蟮氖虑椋沂桥c屯田分開的,一個管水利河防,類似於副市長兼水利局長兼防總指揮,還有一個管馬政、畜牧的通判。

  可以說在以農爲本的這個時代,有三個通判都和農業息息相關,管屯田的,管糧食儲叩模芩模踔烈罟荞R政和畜牧的也都算是大農業範疇,只有一個管工礦商業的單獨列出。

  而五通判中地位重要性也是一目瞭然,管糧食儲叩耐ㄅ信琶谝唬芩呐琶诙芡吞锏呐琶谌荞R政、畜牧的排名第四,管工礦商業的最末。

  傅試是分管屯田這一塊事務的,他手底下的吏員也不少,多達十餘人,而像分管糧食儲叩耐ㄅ惺窒吕魡T更是多達三十餘人,也是整個通判羣體中手中掌握吏員羣體最大的。

  到現在馮紫英都還沒有完全把這個時代地方政府的咦髂J酵耆阃ㄍ福梢哉f在整個體制咦髂J街校鱾�地方都有差異,甚至在體制規則上都有不同,或者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同知(府丞)分管清軍、馬政、治安,但實際上除了清軍事務是同知(府丞)通過兵房來管理外,馬政中只有涉及到軍馬需要纔是同知(府丞)直接管轄的,而日常馬政事務,養馬、草料等事務又是通判在管。

  同樣治安捕盜是同知(府丞)分管,但是涉及到三班衙役部分是知府(府尹)直管,推官要管審案,司獄要掌監獄事務,而這兩位又都是直接對府尹的,所以很多時候權責模糊不清,似乎誰都可以管,誰都有責任,真正出了問題,誰都又可以往外推,要處理好其中關係,實現最優效果,都需要自己這個府丞要有上佳的協調應對能力,方纔能達到目標。

  但是馮紫英來了這麼久,也大略摸清楚了順天府裏邊的規則套路。

  吳道南作爲府尹,基本上除了必須的訴訟審判和儒學教化事務,其他基本上是採取放手的態度,便是案件訴訟審判也是揀選輕鬆簡單的來辦,維繫他的府尹身份,複雜困難和麻煩棘手的,隨着自己到來,恐怕都會委託給自己。

  梅之燁作爲治中,掌管一府中三大核心事務之一的賦役事務,尤其是夏秋兩季的賦稅,相當繁重,看梅之燁的態度既無心也無力插手其他事務,比如通判羣體的經濟事務。

  當然這只是表象,即便是他想插手,通判們未必會買這位梅治中的賬。

  梅之燁這個治中掌管賦稅,但是卻不含工礦商稅,也就是說他的事務只對戶部,不對工部和商部。

  按照朝廷的規制,礦稅是交工部節慎庫,關稅、商稅、雜稅由商部負責收取最終匯繳戶部,主要是方便商部統一進行管理和協調。

  當然這其中也還有一些具體經辦部門比如稅課司和河泊所等。

  通判就是掌管以農業和糧食爲主的絕大部分經濟事務的官員,這就是農業社會的一個典型慣例模式,一切經濟事務都需要圍繞以糧食生產、儲哌@個中心來進行,順天府不是糧食主產區,相比之下保障京城糧食用度和防汛抗洪等事務更爲突出,所以屯田才排在第三位,如果換了其他府州,可能屯田事務會更重要。

第七十章 利之所在,概莫能外

  只有真正進入到地方上爲官,馮紫英才深刻感受到農業時代的不方便和落後。

  像大周這樣一個龐大的王朝,哪怕京師城已經有百萬人口居住,在整個世界線上也是第一大城市,但是無論是其城市管理的落後程度,還是經濟發展的滯後狀況,都是讓現代人無法想象和接受的。

  這個時代的城市管理似乎只集中於兩樣,一是治安和人口管理,二是保障基本用度,尤其是保障皇室和官僚、軍隊及其親眷需求,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計。

  這也是爲什麼稍稍有一些異動,無論是水旱災害,還是疫病流行,亦或是漕叨氯麑е碌墓┙o不足,都會導致這樣一座大城市的動盪不安。

  順天府的糧食是遠無法自給的,有着京城中百萬人口就食,如果沒有漕叩闹緹o法支撐起這樣龐大一座城市的生存。

  讓馮紫英覺得難以接受的是,即便是到了這個時代,朝廷官員和衛鎮軍官士卒的俸祿依然是以俸糧來發放,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了元熙三十年後,纔開始逐漸開始以部分銀錢和部分俸糧來摺合發放,從元熙三十年的銀三糧七到永隆八年的銀糧各半,也足以說明糧食的重要性。

  之所以還在以一半祿米來發放俸祿一方面是因爲金銀的短缺,但是這種情形隨着海禁的放開,正在得到迅速改善,來自蘇祿、日本和南洋的銀塊、銀錠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湧入大周,這極大緩解了銀荒,同時也對以糧食爲基礎的物價帶來了一些衝擊,如果不是大周以絲綢、茶葉、瓷器、布匹、藥材等貨物依然保持着強勁的外銷勢頭,這種衝擊還會更大。

  另一方面還是因爲江南糧食產量隨着桑、棉、麻、靛藍等經濟作物的效益更高,使得棄糧種桑的勢頭更猛,“蘇湖熟,天下足”已經正式更名爲“湖廣熟,天下足”了,這也使得漕弑U暇⿴熂Z食的路線更長,糧食的大規模咻斝纬闪藦暮䦶V經長江到金陵、揚州、蘇州這一線,然後再通過吆颖鄙暇⿴煛�

  這種命咻斁�的拉長,也會對整個京師糧食保障構成擾動影響,也是朝廷再三考慮之後仍然保持京通倉相當規模儲糧用於發放官員、兵士的緣故。

  面對馮紫英的質問,傅試只能無奈地搓手。

  石炭事情豈是那麼簡單的?從元熙年間西山開窯變成了不公開的祕密,沒有點兒靠山底蘊,你敢去西山開窯?被人家坑死都不知道爲什麼。

  而且西山山高路險,礦窯密佈,涉及到多少人,又有多少方勢力摻雜其中?這麼些年來早已經形成了一個鬥而不破的現實平衡,誰敢去輕易打破?

  從元熙三十五年後,敢去西山開窯的,可以說背後若是沒有四品以上大員做靠山,那純粹就是自找苦喫,哪一個不是碰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還不敢吭聲?

  這些情形,別說府縣了,就算是工部和戶部難道就沒有人知曉?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罷了。

  可以說這順天府兩大挨不得的馬蜂窩,一個是西山窯,一個通州倉,下至州縣,上至六部乃至內閣和皇上,誰人不知道?

  這一捅開就是難以收拾,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要花多少精力才能把這個爛攤子給收拾起來。

  見傅試不吭聲,馮紫英還真有些好奇了,揚了揚眉,“秋生,怎麼不說了?”

  “大人,這裏邊兒,一言難盡,下官也不知道該從何處下口。”傅試苦笑。

  “傅大人,你是哪裏人?”馮紫英上下打量了一下傅試,點點頭,輕聲道。

  “下官是金陵府句容人氏,不過早年就寄籍順天府了。”傅試一時間不明白馮紫英問這個幹什麼。

  馮紫英微微頜首。

  賈史王薛都是金陵望族,傅試和賈政這種舉主門生關係也應該是有鄉黨原因。

  在順天府雖然府尹吳道南是江右士人,但是誰都知道這京畿之地藏龍臥虎,如果不是一個足夠分量的士人,你是很難在這裏打開局面的。

  吳道南就是一個典型,自身治政能力不足,性格又偏軟相當老好人,又是江南士人,這就極大地限制了他在順天府施政的手腳,也難怪他只能寄情於儒學教化,養望盼離了。

  馮紫英對整個順天府衙中的官員也做過一番瞭解,從府尹、府丞、治中、通判、推官再到諸如經歷司、照磨所、儒學、司獄司、稅課司、河泊所、雜造局等官員,除開自己和吳道南外,梅之燁是湖廣士人,五通判中,南三北二,三個南方士人,其中兩個是江南士人,一個是兩廣士人,推官宋憲是山西士人,這也是爲什麼自己能和宋憲迅速密切起來的緣故,喬應甲、孫居相這些都是山西士人首領,與自己關係極爲密切。

  雖然看起來在高層官員中南北均衡,但是在司獄司、稅課司等下邊的司局所等基層官員就基本上都是以北直隸爲主的士人了,更不用說吏員更是清一色本地人。

  這種情形下,別說你吳道南本來就是江南士人,而且能力不足,就算是你有治政之才,如果沒有足夠內外部支持,恐怕也會舉步維艱。

  可以想象得到這西山窯背後的勢力基本上都是京師城裏大人物,牽扯甚廣,吳道南都不敢去碰,傅試自然也不希望馮紫英去捅馬蜂窩,他更願意跟着馮紫英老老實實幹點兒實事,以便於日後自己的升遷。

  “傅大人,我理解你的擔心,都說順天府是龍潭虎穴,可若非如此,你以爲朝廷諸公爲何要將順天府丞之位授予馮某?”

  馮紫英知道傅試的顧慮和擔心,吳道南身爲府尹亦不敢觸碰這兩大馬蜂窩,上一任府丞更是對兩樁事兒視而不見充耳不聞,自己初來乍到就要去碰這個,難免讓人緊張。

  “要說這順天府那一樁事兒不涉及到背後那些個大人物,便是這隨便一樁命案,都能牽扯不出不少瓜葛來,可傅大人你覺得像這種情形能夠持續下去麼?”

  傅試默然不語。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傅大人,若是馮某也學着前任府丞那般尸位素餐混日子,不出一年,馮某隻把也會被安排到太常寺或者太僕寺這樣的閒官上去喝茶過日子了,若是馮某年過五旬也就罷了,可馮某剛過二十,就這樣畏首畏尾瞻前顧後,前怕狼後怕虎,何如致仕求退?”

  傅試長嘆,良久方纔道:“下官愚昧了,只是大人可曾知曉這西山窯之事牽扯之光,恐怕超乎大人想象啊,並非哪一人或者某幾人,也非哪一個羣體,而是幾乎京中貴人皆有涉及啊。”

  “馮某既然有心要釐清這西山窯之事,豈會不作了解?這每年京中薪炭,九成皆歸於石炭,價值何止億萬?”馮紫英笑了笑,“尤其是冬日每天京中百萬居民皆以此取暖做飯,戶均每日借用十餘斤,按照當下石炭價格,塊煤百斤價值二百錢,每斤在二三錢,一個冬季每戶便須花銷銀錢二至三兩,若是加上其他三季煮飯燒水所用,怕不是每年開銷在五六兩?”

  馮紫英對當下京中各類物價都做過一番調查,這是汪文言和曹煜協助下完成的,所列物料大概在百餘種,包涵衣食住行,其中關係到食用尤重,這石炭其實也和食用息息相關,也是馮紫英關注重點。

  當下石炭價格在每百斤一百五十錢到二百二十錢之間,價格根據質量和季節略有浮動,冬日裏每日從右安門入城的炭車排成長龍。

  除了尋常人家所用,高門大戶所用更大,尤其是像榮國府、馮府這些從臥室到花廳再到廂房耳房這些地方,均須成日燒炕燒地龍,其石炭消耗更是巨大。

  粗略估算一下,這京中每年的石炭消耗花費起碼在五百萬兩以上,這就意味着西山窯的石炭產值就是這個規模,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從中掷勘闶巧僬f一些三五十戶,這每戶涉及營生也在十多萬兩以上,而據馮紫英所知,西山窯中真正官辦和具備備案手續的不足一成。

  既是如此,按照工部節慎庫要求,這礦稅便是按照每十抽一的數量來算,那也是四五十萬兩銀子收益,朝廷焉能不動心?

  以往大家都閉嘴不言,一方面是無人計算過這裏邊的規模和收益究竟有多大,二來的確是沒有合適人選來操持,但現在馮紫英走馬上任乃是諸公一力舉薦,肯定也就存了這方面的一些心思。

  在馮紫英看來,最大原因還是因爲對西山窯的產出規模有多大戶部工部心裏沒多少底,以前也沒有太在意,但現在戶部、工部、商部分列,各管一攤稅課,自然都要行動起來。

  只要真正把這些數據細算下來,呈交於諸公面前,其他不說單單是戶部尚書黃汝良、工部尚書崔景榮和分管財政的閣老方從哲,馮紫英相信就絕不可能不動心。

第七十一章 西山窯,通州倉

  聽得馮紫英都把石炭價格和城中每年所耗數量如數家珍,傅試才意識到這一位年輕府丞可不像吳府尹和上一任府丞那樣可欺有方。

  人家本來就是“土著”,而且兼有大量幕僚幫忙收集情報出謩澆撸y怪如此信心十足,想到這裏傅試心裏又踏實了一些。

  從內心來說,傅試不是不想跟着馮紫英走,而是不願意跟着馮紫英走錯路。

  這一步踏錯,不說免官下獄,但是仕途前程肯定是大有關礙的,尤其是在大家都逐漸意識到自己是要跟着馮府丞走的,那麼真要出了問題,自己肯定是要受牽連的。

  可如果馮紫英真的胸有成竹,既有背景靠山,又有恰當的韜略對策,那他傅試何嘗不願意搏一把?走對一步,那一樣意味着能節省仕途上幾年的打熬。

  聽出馮紫英似乎對自己的膽怯猶豫有些不太滿意,傅試深怕對方對自己失望,趕緊又補上話奉承幾句:“大人明鑑,京中百萬人口,這石炭關乎煮飯取暖,委實是一樁大事兒,以往諸公或許不願輕啓事端,但若是您……”

  “我怎麼了?”馮紫英笑了起來,這傢伙倒是見風使舵得快。

  “大人在永平府力排萬難,雖千萬人吾往矣,否則亦不能取得如此成就,諸公便是看在眼裏,纔會將大人放在順天府來,……”

  傅試沉吟了一下,“下官感覺大人前期怕是做了許多準備,除了西山窯,大人去通州,可是也要對通州倉動手?”

  不得不說,傅試頭腦轉過彎來,說起話來就一下子很中聽了,而且嗅覺靈敏,也能說到點子上。

  “通州倉,西山窯,寧爲通倉吏,不爲營州官?三年西山主,十萬雪花銀?”馮紫英笑吟吟地問道:“傅大人可曾耳聞?”

  傅試悚然一驚,下意識環顧左右,還好只有二人,“大人,這等言語不過是外間亂傳,若是出自您口,那就不妥了。”

  馮紫英不以爲意,這些情形早在馮紫英走馬上任之前,汪文言便已經替他摸了一個大概,但之前他還沒有想好如何來應對這兩樁事兒。

  如果要動的話,如傅試所言,勢必觸動許多人的利益,通倉還要好說一些,那都是見不得光的,捅開來,無外乎陣痛厲害,但是也算替大周朝割掉一個膿瘡,雖然這個膿瘡到處都有,但是少一個總能挽回一點兒元氣。

  但西山窯不一樣,這是大周朝以前規制不完善遺留下來的禍端,要說只是肥了這京師城中一干人,朝廷只是喫了暗虧,現在要挑開,無疑就是要從既得利益者腰包裏挖出一塊來進朝廷國庫,自然會招來很多人的忌恨和反彈。

  “秋生,有些事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馮紫英也知道自己要動手,也需要依賴手底下一幫人來做事兒,傅試是可以依賴的,雖然汪文言現在可以光明正大以幕僚身份替自己策劃,但是最終執行落實,還得要靠傅試他們來,這是規矩。

  “朝廷現在的局面不佳,去年蒙古人入侵給京畿造成了很大的損失,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從去冬以來,北直雨雪不多,春旱旱情嚴重,如果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五六月間,今秋怕是許多地方要絕收啊。”

  馮紫英語氣有些深沉,“朝廷固然需要作準備,我也知道按照以往慣例,我們順天府只需要按照朝廷諭旨辦事就行,但是我估摸着今年這災情,乃至災情帶來的各方面壓力怕不輕,單靠朝廷未必能控制得住,古人云狡兔三窟,吳府尹無心公務,咱們卻不能不多考慮一些,以免到時候坐蠟啊。”

  傅試喫了一驚,他沒想到馮紫英竟然是考慮到這些了,忍不住問道:“馮大人,春旱固然有些跡象,但是尚不至於影響到整個北直的收成吧?”

  “未雨綢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秋生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麼?”馮紫英搖頭,“自元熙二十年以後,大周北方天時一直不佳,不知道秋生既然是專務屯田,可曾統計過順天府近三十年來的天時變化?”

  傅試心中一凜,這是上司在考覈自己政務了,定了定神,思索了一陣才道:“三十年下官未曾估測過,但是元熙三十五年之後下官還是做過一番統計的,如大人所言,幾乎每三年就有兩年天時都不佳,甚至四年中有三年非旱即澇,但主要還是旱爲多,下官也曾瞭解過百年之前,順天府並非如此,也不知帶爲何這一二十年間卻變成這般情形,難道是……”

  見馮紫英目光刺了過來,傅試嚇了一跳,知道自己險些失言,趕緊收嘴,然後結結巴巴欲蓋彌彰般地道:“下官是說,難道是,難道是……”

  一時間竟然急出一頭汗來,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纔好。

  “好了,難道秋生還覺得我還要追究這句話不成?”馮紫英擺擺手,這傢伙也缺點兒急智,連句話都圓不回來,也不知道這通判怎麼當下來的。

  傅試鬆了一口氣。

  “天時不佳,那我們便只能依靠人力來彌補,若是一味寄希望於朝廷,萬一朝廷那邊有個閃失,我們豈非坐以待斃?馮某從來不願意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總要自己有些仗恃纔行。”

  馮紫英擔心的不僅僅是天時問題,義忠親王始終是一個大隱患,尤其是像賈敬南下,甄應嘉十分活躍,還有湯賓尹帶着韓敬等人也都南下金陵,隱隱有將金陵視爲根據地的架勢,馮紫英不知道永隆帝和龍禁尉有否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