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先前便是太太在邊兒上多附和了兩句,都被老爺罵得狗血淋頭,這誰還敢去勸?
鴛鴦當然也不會去問,不過她內心倒是很疑惑,馮大爺每次來府裏,大佬也都是喜笑顏開的,怎麼現在卻一下子變了態度?
這府裏一直在傳說大老爺有意悔親,原本已經口頭承諾許給孫家大郎的,甚至收了不少孫家的銀子,現在說也要把二姑娘許給馮大爺做妾,只不過這種傳言沒得到證實,連老祖宗和二太太那邊都閉口不談此事兒,但是以鴛鴦的觀察,老祖宗和二太太其實應該知曉此事,只是大家都不肯提及,畢竟這沒有誰公開提出來過。
賈赦的確在氣頭上。
西山窯的事兒在京師城裏勳貴人家裏邊也不是祕密,不過賈家沒機會摻和進去,四王八公十二侯裏邊,只有南安郡王秦家以及理國公柳家和齊國公陳家二十多年前趕着機會進去了。
那時候誰也沒把西山炭窯的事兒當回事,覺得在山裏邊兒去搶着開窯有些掉份兒,誰曾想這二十多年間柴炭價格暴漲,帶動城裏邊開始大規模的使用石炭,而且每年用量都還在大幅增長。
雖說石炭不及柴炭那麼方便好用,但是價格卻要便宜許多,關鍵是這京師城周邊柴炭除了宮中還專門留着鐵網山那邊一大片而作爲專門用的薪炭用林,其他地方能提供柴炭的林子都所剩無幾了,即便有也是偏僻山溝裏邊兒,要砍伐之後叱鰜砉馐沁費就得要一大截,很不划算了。
現在京師城裏幾乎都改爲燒用石炭,西山窯口一下子就成了香餑餑,這十來年裏,隨和石炭價格的穩步上漲,窯口價格更是漲到了天價,即便如此,也根本沒有人肯轉讓這些窯口,因爲誰都知道那是生金蛋的母雞,每年穩穩的可觀收益,誰肯輕易轉讓出手?
當馮紫英出任順天府丞之後,就開始有消息傳出來說馮紫英要整頓西山窯口,原本一直有價無市的窯口便有些人願意轉讓了,雖然價格依然奇貴,但是能有人轉讓那就不一樣了,賈赦也不過是豔羨一番,未曾想過。
誰曾想就有人找上門來,希望賈赦入股,當然窯口股子的價格都不便宜,對賈赦已經算是打了折扣了,賈赦也知道這個時候有人找上門來願意讓自己低價入股,自然也是有目的的,但是這種誘惑太大了,明知道這裏邊可能是帶着鉤的誘餌,賈赦也想吞下去。
關鍵是人家還開出了條件,若是能在馮紫英那裏拿到準話,那麼這入股價還能再大大的打一個折扣,哪怕是拿不到準話,或者賈赦不打算入股,只要賈赦能牽線搭橋,把馮紫英約出來喫一頓飯,無論結果如何,人家也都開出了一千兩銀子的報酬,這如何不讓賈赦心?
反正就是喫一頓飯,你馮紫英只要覺得爲難,不管人家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你只管不回應不答應就行了,誰還敢逼着你做什麼不成?
這等好事,何樂而不爲?
本以爲這等事情對馮紫英來說是順水推舟舉手之勞,可謂曾想到自己興沖沖跑上門去一說,卻被對方一口拒絕,毫無迴旋餘地,這如何不讓賈赦着惱?
“已經三四家人都開出了同樣的條件,只求紫英赴宴便肯給一千兩銀子,若是我能促成紫英成行,不管結果如何,這三四千兩銀子就能穩穩揣入腰包,便是這西山窯的事兒牽扯太深,咱們不摻和,可這筆便宜銀子,沒理由不掙吧?”
賈赦還是不甘心,這放在嘴邊肥肉不喫進嘴裏,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這紫英也太可惡了,不行,無論如何地讓他答應下來。
見賈赦臉色變幻不定,邢氏在一邊兒也是惴惴不安,先前她順着賈赦的話說了兩句,便被賈赦臭罵了一通,可如果不接話,賈赦一樣要衝她發火,這也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說此事該如何讓紫英來參加,我不管結果如何,但是這幾千兩銀子卻要掙到手,不管用什麼招數,沒理由都送到我手上的銀子我不掙,這不是什麼傷天害理或者大逆不道的事兒,都察院也好,龍禁尉也好,都管不到這種事情來,這筆銀子我掙定了。”
賈赦惡狠狠地道。
邢氏小心翼翼地道:“那要不尋個藉口把紫英騙過來?”
“哼,人家請客還能在我們府邸裏來麼?若是在外邊,紫英那等聰明之人,豈能不明白?”賈赦沒好氣地道:“你就不能說點兒靠譜的主意?”
邢氏噤若寒蟬,不敢再搭話。
賈赦也知道對方肯定沒什麼好辦法,還得要靠自己來。
問題是怎麼讓馮紫英和他們幾位見上面?
哪怕不喫那頓酒,讓他們見見面,說幾句話,也算是達到了目的,自己也能把幾千兩銀子掙到手了。
沉吟良久,賈赦才摩挲着下頜,捻了捻幾根鬍鬚,下定了決心,“你說讓岫煙來幫個忙如何?”
“岫煙?岫煙能幫什麼忙?”邢氏喫了一驚。
“我現在再要去找紫英說事兒,紫英怕是要起疑,便是請他來都要被拒絕,不過換一個方式來,我想以你哥哥因欠賭債被人扣下爲由,讓岫煙去把紫英引來,趁機說說事兒,……”
“這,紫英能來麼?”邢氏有些不以爲然,這等事情,豈能讓現在的馮紫英出面?順天府衙裏,隨便安排一個巡檢捕頭就足夠了。
“哼,若是尋常人紫英自然不會出面,可岫煙,那一日我說了許給他爲妾,他也沒有反對,說明他對岫煙還是有些意思的,現在岫煙遇上這樣的大事兒,不過是欠賬而已,他出個面就能解決,舉手之勞而已,難道也不肯賣岫煙一個面子?”
賈赦冷冷地道:“岫煙這邊也不讓她知道內情,你我把戲演足一些,讓岫煙情急,你再出主意把岫煙支去找紫英,紫英這個人我還是瞭解的,見不得漂亮女人,岫煙他既有意,只要求到他名下,多說幾句好話,他是不會拒絕的,……”
邢氏也是眼睛一亮,頗爲意動:“嗯,老爺說得是,不過我哥哥那邊本來也欠了外邊兒那麼多債,還請老爺屆時幫忙……”
賈赦頓時就有些不耐煩了,但是想到這事兒還得要靠邢岫煙出面,略微想了想才道:“此事我知曉了,到時候,自然會有安排,再說了,岫煙若是嫁進馮府,那些許銀子算得了什麼,只怕還用不着我們出面,紫英自然就會把這些爛賬處理乾淨,……”
說來說去,還是隻想利用邢岫煙,但是卻不肯替刑忠還債。
第七十五章 低頭
對於賈赦的“陰帧保T紫英卻毫無覺察。
找上門來的當然不止賈赦一人,光是賈家這邊兒,除了賈赦就還有賈蓉,也足見西山窯牽連利益之廣。
不過賈蓉就要比賈赦有自知之明得多,只是來問了一句,馮紫英態度明確,賈蓉也就不再多說,轉而說其他,倒是讓馮紫英對賈蓉觀感又提升不少。
甚至連平兒都又跑了府裏一趟,來探了探口風,好在也還算知趣,只是問了問,沒說其他,馮紫英也懶得多說。
賈赦這廝卻是死乞白賴地在府裏賴了一個時辰,千方百計想要遊說馮紫英參加一頓酒局,他倒也沒有隱瞞什麼,只說人家就是想要找一個機會陳述一下西山窯的真實現狀,懇請馮紫英能做出一個客觀判斷。
馮紫英當然不會赴這種酒宴,別說現在自己還沒有動西山窯的意思,就算是要動,那就更不可能去赴宴,至於說具體客觀情況,他有的是方式來了解,豈肯用這種瓜田李下的方式來自找麻煩?
賈赦悻悻而歸,馮紫英也懶得理睬,這廝是自己給他幾分顏色,他就真以爲要上大紅了,讓他多碰幾回釘子,也就能安分不少,雖然馮紫英內心深處還是覺得這廝狗改不了喫屎。
“見過府丞大人。”馮紫英踏進門,見到這個英挺不凡的男子忍不住暗讚一聲,雖然沒見過鄭貴妃,但是能從眼前這位鄭指揮使的模樣氣度就能知曉那位鄭貴妃若是與其兄長模樣相似,難怪能入選貴妃,不過也是可惜了。
“鄭大人客氣了。”馮紫英淡淡地一拱手回了禮,抬手示意對方入座。
劍眉朗目,鼻樑高挺,顴骨微高,眼神如炬,健步行走很有氣勢,三十七八歲的樣子,一身乳白色帶雲雷紋的箭袖便服,放在現代,妥妥一箇中年帥哥。
熬了這麼久,便是裘世安帶話,這鄭家也一直不肯低頭,馮紫英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等着通州那邊去杭州的調查結果。
房可壯還是很給力的,安排了精幹人員重新對那名力夫進行了調查,還有一些細節也就被慢慢摸了起來。
那名杭州商人應該是五六年前就來了,雖然行蹤不定,但是還在通州這邊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比如他是做湖珠生意的,照理說湖珠生意一般說來是太湖周邊的蘇州、常州和湖州客商居多,杭州籍客商少見,而且湖珠主要是和京中首飾行當有聯繫,這些首飾珠寶行是湖珠的大買主,當然包括宮中和一些京中豪門大戶鉅富也會購入一些湖珠作爲自家定製珠寶首飾。
以爲這個客商十分低調,京中各家瞭解接觸不多,最後還是通過一個曾經當過珠寶掮客的角色纔打聽到一些消息,得知此人姓南,雖然是定居杭州,但是祖籍湖州。
有了這樣一個情況,加之南這個姓氏並不多見,所以在杭州那邊很快就有了線索,這個定居杭州祖籍湖州的南姓男子叫南一元,南家也是湖州頗爲之名的鄉紳之家,而且南家和鄭家也是姑表親。
這個鄭家便是鄭貴妃所在的鄭家,其父是杭州衛武官後來奉調回京,雖非武勳出身,但是卻也是三代武官。
這樣一來情況便大略明瞭了,這個南一元和鄭氏與鄭貴妃是姑表兄妹,南一元的兩位姑母便是鄭氏和鄭貴妃的母親和姨娘,嗯,讓馮紫英十分意外的是南家也是一對姐妹嫁入鄭家分作妻媵,這位鄭指揮使和鄭貴妃便是嫡母所出,而鄭氏則是那位媵所出。
雖然不確定南一元和鄭氏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但是毫無疑問南一元是那一夜之後第二日便匆匆離京返回了杭州。
如果加上那一夜蘇大強的被殺,那麼南一元的疑點就迅速上升,不管他那一夜在哪裏,他都無法擺脫嫌疑了。
這位鄭崇均鄭指揮使無疑是得到了來自杭州那邊的消息,知曉了官府已經在調查南一元的行蹤,而且通過杭州官府將其傳喚到案進行調查,雖然他本人竭力辯解稱當夜一個人在租住的房宅中,但種種證明他是在說謊。
杭州官府雖然沒有將其直接羈押獄中,但卻勒令其具保在家,隨時聽候傳喚調查。
這也是馮紫英當初和房可壯商量好的,這位南一元殺人可能性不大,更大可能性是與鄭氏有某些瓜葛,結果不出所料,姑表親,嗯,可能還有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隱情。
現在這一位鄭指揮使總算是來了,雖然內心恐怕百般不情願,但是還是來了。
“馮大人,我原本以爲這樁案子以大人的睿智應該清楚這不太可能是我那位表弟所爲,沒想到大人卻要硬生生不辭辛苦走杭州一遭查個水落石出,我那位表弟也是個不中用的,哎,冤孽啊,……”
“鄭大人,你應該瞭解我的難處,這麼大一樁事兒,雖然我和房大人都認爲你那位表弟可能性不大,但是查案子審案子就要講求一個證據,要排除他,也得要講證據,那才能服校@一溜煙兒的跑回了杭州,不是自陷疑團中麼?知情人怎麼想?”馮紫英笑了笑,“這些情況也不是我和房大人二人知道,府衙和通州州衙裏也有不少人知道,你也知道衙門裏這些破事兒是保不了密的,遲早都要漏出去,所以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自己把事情說清楚,涉及到個人陰私,我只能承諾,最大限度保密,也請鄭大人諒解我的苦衷,……”
馮紫英說話很客氣,他知道這位鄭崇均也不簡單,三代武官出身,而且此人還是武進士出身,胸有韜略,武技高明,否則也不可能三十多歲就幹到了北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上。
鄭崇均也是爽快人,既然來了,也就沒有再遮掩什麼,直接了當把話題一口氣說了個乾淨。
的確如馮紫英所料,那南一元和鄭氏是姑表親,自小一起長大,只不過當初鄭氏父親不太看得上南一元,認爲南一元性子懦弱,讀書不成,加上又遠在杭州,所以便將鄭氏許給了蘇家,結果這南一元也是癡情,一直未曾娶親,經常來往於京師和杭州,後來便和這鄭氏有了瓜葛。
當夜的情況鄭氏和南一元都沒有隱瞞鄭崇均這位鄭家現在的當家人,如實說了。
原本那蘇大強說要到碼頭上去睡,省得第二早起太早,那南一元便早早來到蘇家,結果沒想到蘇大強卻在晚飯時回來,說要睡一覺再走,南一元便被堵在家裏,一直藏在一處小屋夾牆裏,一直等到蘇大強第二日凌晨起身走了之後,纔出來和鄭氏相會。
未曾想到正在鶼鰈歡好的時候,卻被那船主上門來敲門,驚得一對鴛鴦魂飛魄散,……
後來得知蘇大強失蹤之後,南一元感覺大事不妙,所以趕緊就回了杭州。
“馮大人,我知道光憑我一家之言也難以讓你們相信,不過情況的確如此,你肯定也有辦法來映證,我的擔心先前我也說了,當初南一元和我那個庶出妹妹之間的事情,我當初也不太贊同我父親的,若是讓他們二人婚配成親本來就是親上加親的好事,但是現在卻變成這樣也成了鄭家的一樁醜聞,……”
“理解。”馮紫英當然理解,這種大家族裏邊少不了都有這種事情,呃,好像自己似乎在這上邊兒也不怎麼光彩,明明早已經屋裏一大堆女人了,還不是一樣惦記着鳳姐兒的身子?
這鄭氏和南一元勾搭成奸無論放在現代還是古代都是難以讓人接受的,尤其是這個時代,這位鄭指揮使當然也不是爲了他那個庶出妹妹,而是更爲擔心這種醜聞影響到其在宮中的那位當貴妃的嫡親妹妹,若是被其他人拿住了把柄,自然就可以以此爲要挾,可自己恰恰又和賢德妃賈元春家有着千絲萬縷關係,所以這纔是鄭崇均最爲頭疼的,也是他之前爲什麼不願意來低頭的原因。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發展到瞭如果他再不來低頭就可能把事情捅破,屆時很可能鬧得沸沸揚揚,傳入宮中甚至皇上耳朵中,那更會成爲無數人攻訐自己嫡親妹妹的靶子,這是鄭崇均無法容忍的。
這等情況下他只能主動上門來尋求一個能夠儘可能避免鄭家聲譽受到影響,甚至波及到其在宮中妹妹的結果。
“理解?馮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我不希望蘇鄭氏和南一元的事情影響到鄭家,影響到鄭家其他人,所以我也願意讓南一元和蘇鄭氏配合官府的調查,查清楚他們當夜的情況,以證明他們並未參與殺死蘇大強一案,但請馮大人能想辦法避免這等醜事外傳,……,日後若是馮大人有什麼用得着鄭某的,只要鄭某做得到,無不從命,……”
能逼着這位指揮使說出這樣一番話,馮紫英也有些動容。
據他所知這位鄭指揮使可不簡單,北城兵馬司算是五城兵馬司中實力最強的兵馬司,而且管理最爲嚴謹的,連兵部和都察院都對此人讚不絕口,據說皇上也有意讓其入京營任職。
而且順天府衙和五城兵馬司打交道尤多,自己日後仰仗對方的地方也不少,尤其是在京中治安上。
第七十六章 智破
只要能夠查清楚當夜南一元和蘇鄭氏的動向,排除二人殺人嫌疑,馮紫英何嘗願意得罪像鄭崇均這樣的人物?結交都還來不及纔對。
面對鄭崇均的請求,馮紫英也鄭重其事地承諾道:“鄭大人言重了,若是能排除二人與蘇大強之死無關,馮某豈是傳人陰私之輩?自然會盡最大努力避免這等隱私外泄,只是鄭大人也應該明白這府衙裏邊人多嘴雜,便是我竭力控制,卻未必能盡如人意,屆時鄭大人莫要責怨是馮某食言就是了。”
“只要有馮大人這番心意,鄭某感激不盡,其實這等事情只要儘快查清案情,找到兇手,許多風言風語自然就會煙消雲散,……”鄭崇均提醒對方道。
馮紫英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只要找到真正凶手,民械年P心點自然就會匯聚到兇手身上去,而南一元和蘇鄭氏那點兒事情也就會被迅速沖淡,然後慢慢退出腥岁P注,只要達到這一點,鄭家也就滿足了。
“鄭大人放心,馮某心裏有數,也會盡快偵破此案,儘早還死者一個公道。”馮紫英泰然回應道。
說了正事兒之後鄭崇均又和馮紫英談了一陣城市管理中順天府衙和五城兵馬司之間的一些交織事務,這也是未來順天府衙需要和五城兵馬司好生溝通的問題。
蓋因這城中,尤其是夜間許多治安問題都是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在負責,但是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都只有臨場處置權,真正到後面的處理,一般說來都還是要交到宛平或者大興二縣縣衙,重大的則要交到順天府衙。
而很多時候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中一些爲了撈銀子,索性先把這些人犯在自家的大獄裏關個夠,等到勒索拿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這纔將人犯連同案件轉到府或縣衙。
把鄭崇均送走了,馮紫英心裏也踏實了許多,如果鄭崇均所言不差,那麼蘇鄭氏這邊基本上就可以排除在外,剩下的就是蘇家幾兄弟和蔣子奇了。
蘇家幾兄弟按照當時約定,是由通州房可壯負責查清楚動向,排除掉,只要排除了蘇家人,那麼蔣子奇的疑點就是最大的了。
很快南一元那邊就隨着通州那邊派過去的捕快一道返回,通州這邊也沒有爲難他,這邊蘇鄭氏也如實交待了當夜的情況,經過兩相映證,再加上其他一些細節上的佐證,基本上可以排除二人作案的可能。
蘇老四的嫌疑也很快得以排除,因爲通州方面通過仔細走訪瞭解,終於找到了當時的一個私窠子老鴇證實,那一夜蘇老四的確醉臥在她旁邊的草垛子邊兒上,起碼在寅時的時候她還看見蘇老四仍然抱着一抱麥草呼呼大睡,這如何在和他從賭場裏出來的時間相結合起來,基本上就可以排除掉了。
剩下就該是如何來確定蔣子奇了。
但蔣子奇恐怕也是最難對付的。
除了蔣緒川和蔣子良的問題外,關鍵在於蔣子奇的話基本上都能自圓其說,唯一不能佐證的就是他獨自在倉庫歇息這段時間,但起碼在子時還有人看見,只不過子時到寅時之間無法映證。
燈光下,馮紫英再次細細通讀整個案卷文檔。
要把蔣子奇敲定,就需要從各方面的資料來細細打磨,從中尋找到突破口,否則現在時間已經拖了這麼久,蔣子奇仗着其叔和兄長在都察院和大理寺,心裏也早就做好了準備,甚至可能還做好了堅持捱過一兩輪大刑的心理準備。
現在疑點漸漸集中在蔣子奇的身家問題上,這廝長期出入賭場,近年來已經賣掉和抵押了許多家中資產,已經近乎於破產,卻還利用蘇大強對他的信任,不斷虛報,從蘇大強那裏騙到了不少銀子,這一次原本就是蘇大強要和他一道去江南對賬,當面鑼對面鼓的把這裏邊的窟窿說清楚。
從動機來說這廝是最具有殺人動機的,但是馮紫英也覺得正因爲動機太過明顯,蔣子奇不會不明白蘇大強一旦出事兒,他能輕易脫身。
官府首當其衝後就會把他列爲頭號嫌犯,像這樣的案子,他的叔叔也好,堂兄也好,都頂多能幫他免於被誣陷和屈打成招,真正要想脫罪,那卻是休想。
既是如此,蔣子奇爲何要出此下策呢?
這也是·馮紫英覺得可疑的。
馮紫英的目光沿着案卷一頁一頁地掠過,剛剛合攏案卷,突然間似乎覺察到什麼,猛然一愣,迅即猛地掀開案卷,迅速找到目標,細細讀來,然後立即又找到相映證的蘇鄭氏的案卷,一字一句地品讀,心中豁然開朗。
……
船主孫正仁有些不安地站在堂前。
他有些不明白,怎麼自己突然間就被這些捕快們拿住送了進來,而且迅速就開堂審判了。
“孫正仁,你可知罪?”
“大人,冤枉啊,小人自小老實本分,周鄰皆知,不知罪從何來?”孫正仁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狡辯。
“呵呵,你這廝居然還敢狡辯,我問你蘇大強之死,可是你做的?”馮紫英冷笑,目光注視着對方,堂下一干衙役捕快,還有旁邊的推官宋憲,都頗感震驚。
這纔剛把蘇家兄弟可疑排除,據說鄭氏那邊的可能性也已經排除,但府丞大人卻一直沒有拿出足夠證據來,只說涉及人陰私,不宜對外明示,讓宋憲也是將信將疑。
蔣子奇無疑是最可疑的,宋憲也一直在窮儘可能來排查蔣子奇的可能性,但始終沒有找到突破口,沒想到府丞大人居然就這麼輕率地定案了,而且居然把目標定在了這個船主孫正仁身上。
“大人,小的和蘇大強是多年好友,他去江南多是包小的船,我和他情同兄弟,如何可能做這等事情?”
孫正仁並不太驚慌,他也知道最終還是要問到自己身上來,畢竟逐漸排除各種可能性的話,那一夜凡是涉及者都會一一過堂。
他覺得這位小馮修撰應該是走投無路,來詐自己,這也未免太可笑了。
“真的?”馮紫英目光清冽,淡淡一笑:“你所言屬實?”
“大人,州衙和府衙裏都幾度詢問小的,小的將那日所見所聞也都說得明明白白,清楚無誤,小的就不明白了,這大強哥失蹤之事還是小的見到他過了約定時間沒來,纔會去詢問查找,若真的是小的殺了大強哥,那小的何如裝作不知曉,豈不更能避嫌?”
孫正仁理直氣壯。
“你這刁滑之徒倒是會狡辯,哼,你說你所見所聞,盡皆在幾次詢問裏說清楚了?”馮紫英也不多和對方爭論,平靜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