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說一說?單純說一說怕是沒啥作用吧,畢竟親疏擺在那裏。”王熙鳳似笑非笑,藉着酒意,越發放肆,“恐怕得要好好表示表示才能達到目的呢。”
李紈先前還沒有聽出其中語意來,一直到王熙鳳直勾勾的目光看着自己胸脯前,才驟然明白過來,原本本來就因爲有些酒意而泛紅的白淨臉頰更紅起來,目光裏卻多了幾分怒意:“鳳姐兒,你說話放尊重一些,莫要……”
“哼,莫要在我面前裝那些正經,……”王熙鳳卻毫不客氣直接打斷:“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那些虛鳳假凰的勾當,……”
李紈驚得差點兒跳起來,下意識的環顧四周,這會子正是酒酣耳熱氣氛最熱鬧的時候,雖然也有人注意到她們倆,但卻因爲廳裏喧囂一片,根本據聽不到二人的耳語。
“你少在那裏血口噴人,栽誣我清白,……”李紈氣急敗壞。
“是麼?那你去老祖宗和太太那裏告我的狀吧,看看究竟是誰原形畢露,出乖露醜!”王熙鳳漫不經心,“我好意提醒你,你卻把好心當作驢肝肺了。”
第四十章 撕逼
李紈臉紅一陣白一陣,白淨細膩的面龐上因爲過於緊張、恐懼和激動有些神色猙獰,死死看着身旁這個滿不在乎的女人,“鳳姐兒,你這是何意?我可沒得罪你吧?”
“沒有啊。”王熙鳳輕笑,越發放蕩不羈,“就是看不慣你這平素裏一本正經的模樣,拿鏗哥兒說過的一句話,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裏男盜女娼,嗯,我覺得用到你身上似乎也挺合適。”
“怕是用到你自己身上更合適吧?”李紈眼底閃過一抹陰狠、痛恨和懼意,“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兒,蓉哥兒和你走得那麼近乎,還有賈瑞怎麼就在這府裏抖落起來了,難怪那焦大在馬房裏罵罵咧咧說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爬灰的爬灰,……”
似乎是覺得自己這話太過腌臢,不符合自己平素的人設,李紈戛然住嘴,扭過臉去,平復了一下心境,卻沒想到王熙鳳卻毫不在意,格格嬌笑:“說啊,繼續說,我還真想聽聽這府里人怎麼評價我王熙鳳呢,呵呵,蓉哥兒,賈瑞,還有誰?沒有寶玉和鏗哥兒?也幸虧我嫁過來的時候你的男人已經過世了,否則還得給我綴上你男人吧?”
“我呸!還寶玉和鏗哥兒,寶玉沒那麼不知廉恥,鏗哥兒,你也配?一個被男人嫌棄的殘花敗柳,也希冀攀上高枝兒,你倒是真敢想,想爬人家的牀,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怎麼着,你覺得你是比寶丫頭強,還是勝過了林丫頭?”
李紈也是酒意上湧,粗俗話雖然收斂了一些,但是言辭間卻變得更加不客氣,“夾着你那雙腿,裹緊你那四處晃盪的乳房,各人收斂着些,否則便是自找難看。”
王熙鳳幾乎要被李紈氣瘋了心,臉色更加紅潤,只是那雙鳳目中狠厲之色更濃,幾乎要擇人而噬。
原本只想調侃戲謔,或者說羞辱一下對方,卻沒想到酒後的李紈的戰鬥力幾乎要爆表,這一連串的反擊竟然如此犀利,這還是自己掌握着她些許把柄的情形下。
“紈姐兒,還真有意思,沒想到咱們這一番酒後還真的敢吐真言啊。”王熙鳳內心狂怒,但是表面上卻是越發笑得歡暢,“我人賤,我放蕩,怎麼着了吧?我沒男人,誰能管得了我?便是不收斂了,又怎麼着?我王熙鳳會在乎人言?在乎人言,我也就不在這榮國府裏掌管公中大賬這麼些年了,他們在背後罵我詛咒我那又怎麼樣?見着我還不是一樣二奶奶長二奶奶短的阿諛討好?”
“呵呵,你還是二奶奶麼?”李紈毫不留情的反刺:“只要賈璉回來,你還有臉留在這府裏,還不是如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滾蛋?”
若是尋常情況下,李紈是萬萬說不出這等話來的,但是今兒個被王熙鳳連堵了幾回,本來就讓有些煩悶的李紈心中憋屈着一股子邪火,加上和王熙鳳一連幹了好幾杯,這屠蘇酒雖然是加了些藥物,但是酒勁兒卻絲毫不減,甚至還有些延滯作用,等到幾大杯酒下肚,酒勁兒慢慢上來,這已經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紈的話更是直接戳到了王熙鳳的痛處,打人不打臉,這是王熙鳳最忌諱的,哪怕李紈栽誣她和賈瑞和賈蓉勾搭,她都不太在意,但是這說她只能在賈璉回來之時如喪家之犬滾蛋,卻是把她的傷疤血淋淋地給撕了開來。
但王熙鳳此事眉目間卻是滿是笑容和輕鬆:“嗯,我是得滾蛋,但離開這榮國府未必就差了,倒不像有些人,表面上是周吳鄭王,一本正經,暗地裏卻是卑污齷齪,這榮國府攤上這些腌臢事兒,怎麼能不垮?”
李紈的目光裏閃過一抹混合了恐懼和狠辣的神色,她不確定對方究竟抓住了自己多少把柄,也不確定對方究竟想要做什麼,自認爲自己和王熙鳳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而且說起來同病相憐該是互相理解纔對,卻不知道這女人爲何這般?
至於說抓住自己的把柄,李紈雖然有些羞慚恐懼,但是她也知道王熙鳳想要用這個打倒自己,那也卻是休想。
自己爲賈家守節十年,對得起賈家了,便是有些那等事情,在大戶人家裏邊難道還少見了,連寶玉都和那鍾哥兒與戲子蔣琪官風流不絕,以老爺那等清正古板的性子不也無可奈何,最終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何況自己這點兒事情?
無外乎就是名聲受些損,只要自己堅決不承認,李紈就不信誰還能在這樁事兒上做出多大的文章來,就算是她王熙鳳還是璉二奶奶時也一樣不行,更別說她現在就只是一個王熙鳳,不是璉二奶奶了,自家裙子下邊一樣不乾淨!
“鳳姐兒,你想做什麼,那也由得你,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先自己照照鏡子,別成日裏惦記別人的事兒,把壞事做絕,沒好下場。”李紈慢慢恢復了平靜,舉起酒杯,還有些挑釁般地向王熙鳳示意了一下,自己率先一口喝下。
王熙鳳也沒想到逼急了的李紈還能如此,這越發刺激了她不服輸的氣性。
她也知道單憑這點兒事情要想把李紈怎麼着不現實,好歹李紈爲賈家守節這麼多年,還把賈蘭拉扯大,對上孝敬公婆,有目共睹,就算是玩些虛鳳假凰的事情,對這等大家族來說,都不算個事兒,頂多就是名聲不那麼好聽罷了。
這樣憑空得罪一個人,從常理來說委實不合適,但是看着李紈有些輕蔑的神色,王熙鳳卻壓抑不住內心的火苗子。
她就是想要看到對方驚慌忐忑,畏懼惶恐的模樣,心裏才舒服,對方越是這般不甘屈服,王熙鳳就越是想要折騰對方。
“呵呵,那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着瞧。”王熙鳳也端起酒盅,一飲而盡。
凸碧山莊難得這麼熱鬧一回,因爲得了請示,可以稍許放鬆一回,這屠蘇酒便一瓶接一瓶送上來,加之有沒有其他男人和外人,都是些知根知底兒的姐妹們,所以氣氛一旦起來了,便也都有些放縱了。
湘雲、探春都是輪着敬寶釵和寶琴,便是那岫煙和惜春也都陪着喝了好幾杯,只有不太能喝酒的迎春和黛玉還算是收斂,只敢渿L輒止。
這邊熱鬧非凡,丫鬟們坐着的距離主子們的稍遠,也是圍了一個大圈子,一干相好的,熟悉的,便各自擠在一起,而平素就有些嫌隙的,或者有過過節的,此時更是趁着機會發起進攻。
紫鵑、司棋和香菱、鶯兒坐了一桌,這司棋本來就和鶯兒有些不對路,這一上桌二人便是開始拼酒。
司棋固然是好酒量,但是鶯兒卻也不弱,這你一杯我一杯下去,便是紫鵑和香菱也攔不住。
司棋固然是面色通紅,飽滿的胸部急劇起伏,而鶯兒卻是白裏透青,但目光卻也更不示弱。
“行了,司棋,你看看你這張臉,再喝下去,只怕掐一把就能流一盆血了。”紫鵑和司棋素來交好,但是和鶯兒也不錯,便是力勸二人莫要賭氣,那香菱卻像一個受氣包一般,說了這邊被懟回來,勸了那邊沒得好話,索性就在一邊兒悶着不說話。
“鶯兒你也是,你再這樣下去,待會兒晚些時候你家奶奶回去,誰來侍候?”
“哼,紫鵑莫要勸,這小蹄子素來愛擺這張臭臉,真以爲自己要當姨奶奶了?換了別人也就忍了,到我司棋頭上,那就不行。”司棋把袖子一捋,露出小半個胳膊,舉起酒杯:“再來!”
“哼,司棋,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要喝酒沒誰怕你,用不着這些有的沒的帽子往我頭上扣!”鶯兒也一樣不客氣,“當姨奶奶的事兒也只有你司棋想過,卻好意思往我身上栽?娘娘省親那一夜我眼睛可沒瞎,有些人玩些小花招,做些不知廉恥的勾當,我可是看在眼裏!”
司棋大怒,怎麼你鶯兒去送湯婆子就行了,我司棋送手爐就是不知廉恥了?都是各爲其主,那時候薛寶釵也還沒有和馮大爺訂親,大家大哥莫說二哥,怎麼你就如此理直氣壯?
“哼,看在眼裏又怎麼地?”司棋氣勢洶洶,“無外乎就是有些人臉皮厚搶了先罷了,真要比起來,未必誰就比誰強多少。”
“是麼?”鶯兒冷笑,“那結果呢?只可惜有些人處心積慮一番心思,卻是枉費心機。”
“是不是枉費心機也輪不到你這小蹄子說了算,別以爲寶姑娘嫁了好人家就覺得當丫頭也可以翹尾巴了,你過去了這麼久,也沒見馮大爺怎麼着你?”司棋話更見刻薄,“人家香菱好歹也還得了馮大爺幾分寵愛,你呢?一兩個月,還不是這樣乾癟樣子,要奶沒奶,要屁股沒屁股,難怪馮大爺都不屑一顧,……”
遭此羞辱,鶯兒原本有些青白的臉驟然間紅了起來,幾乎要站起身來,但是最終還是恨恨地坐回去:“我不和你一般見識,馮大爺豈是像你想象那般無聊!”
第四十一章 切入
“行了,你們倆怎麼就成了烏眼雞一般,這可是我家姑娘好不容易請‘回門’的寶姑娘,不對,是鏗二奶奶和姐妹們小聚慶賀,沒地被你們倆給破壞了氣氛,那我家姑娘可是不依的。”紫鵑一邊勸,一邊也敲打着二人:“咱們當下人的,基本規矩還是要守的,莫要忘了本分,惹來當主子的嫌棄,……”
紫鵑話語語氣很平淡,但是卻字字珠璣,聽得司棋和鶯兒心裏都是一動。
司棋和鶯兒論性子都是有些傲岸的,只不過司棋的倨傲隱藏在粗獷直爽中,鶯兒的冷傲則是潛伏在那種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的待人態度中。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都有些不類尋常丫鬟,也因爲跟了各自姑娘成爲貼身丫鬟,加之模樣也俊俏,所以這等特權心態也就更濃一些,難免在和其他下人丫鬟們打交道時就更傲慢了。
司棋還有些不同,她外公外婆都是跟隨着邢氏陪嫁過來的,算是有些背景,加上迎春性子敦厚老實,還有些怯懦,所以在綴鍢茄Y,司棋說話幾乎當得上半個主子;而鶯兒則是因爲一直從金陵就跟着寶釵的,自幼一起長大,感情也不比一般,所以這兩人都有這份傲慢資本。
“是啊,今兒個是好日子,奶奶回榮國府,林姑娘專門把姑娘們邀約到一起,奶奶也很高興,林姑娘的性子大家都是知曉的,很難得這樣召集大家一起小聚,真要觸了林姑娘的黴頭,只怕奶奶也要不高興不說,林姑娘也是要記仇的。”
三個丫頭都把目光落在素來不多言不多語的香菱身上,沒想到香菱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情通理順洞徹人心的話語。
以前大家都覺得香菱雖然長得漂亮動人,但是性子卻完全不像模樣那樣機巧,更有些敦厚得近乎木訥了,所以雖然香菱很有人緣,但是像鶯兒、司棋、金釧兒、晴雯這些有些小脾氣的丫頭們都還是不太看得上香菱。
但今日這一席話,頓時讓包括鶯兒在內的幾個丫頭都刮目相看,對香菱的看法立時就提升了幾個層次,這難道就是大智若愚,平時人家只是不屑於和你們一般見識,在關鍵時刻才能見出真水平?
特別是最後一句話,林姑娘也是要記仇的,更是讓司棋和鶯兒都很是喫了一驚。
誰都知道林黛玉性子有些尖酸小心眼兒,人投緣了,怎麼都好,若是拂逆了她的心意,尤其是觸碰了她看重的,被她給記上了,那日後鐵定是沒好果子喫,說句睚眥必報也不算過。
便是鶯兒和司棋也不願意得罪林黛玉,被她在心裏記一筆,日後要想扭轉這個印象,那可就難了。
見二人都同時收聲,相互瞪了一眼,只是輕哼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紫鵑心裏也放下一塊大石頭。
她是最怕司棋和鶯兒鬧騰起來,一個是二姑娘貼身丫頭,一個是寶姑娘的貼身丫頭,都不是省油的燈,鬧騰起來,也會傷及二姑娘和寶姑娘的感情,也顯得自家姑娘沒有面子。
不過這樑子在二人之間卻是結下了,哪怕日後見了面表面上還是笑靨如花,但是也僅止於此了。
這一頓飯的氣氛倒是營造得格外濃郁,甭管是李紈VS王熙鳳的針鋒相對,還是鶯兒VS司棋的舌劍脣槍,都已經濺射出了火星子,但寶釵和黛玉這兩人之間的相處看上去確實十分和諧完美。
便是周遭的探春、湘雲、迎春、惜春和寶琴、妙玉、岫煙、可卿幾女在一旁看見,也不得不承認二女真的是沉魚落雁對閉月羞花,難分軒輊。
寶釵的優雅、溫婉、雍容,黛玉的清麗、嫵媚,外加幾分倜儻,二女一笑一顰,托腮掩嘴,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那份氣度,都讓人歎爲觀止。
馮紫英若是能想到這後宮還沒開呢,宮斗大戲便已經拉開帷幕,夾雜其中的修羅場感受會讓他品味“五彩人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有如此大的興趣?
馮紫英自然不清楚寶釵的“回門”居然引來了這麼大的陣仗,明日他便要去賈府,寶釵這也是有意錯開了這種情形,避免太過招人眼目,惹人嫉妒。
回京兩日,需要拜訪和接待的人都太多,他幾乎是把時間按照半個時辰一分來安排,同學們,尊長們,還有需要拜訪的上司,都需要一一列入。
原本榮國府那邊本來是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的,但是在外界馮家似乎正在和賈家越走越近,尤其是娶寶釵和黛玉,都是和賈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這要撇清也沒人相信,反而會招來不必要的閒言碎語。
“恭喜大人。”汪文言一進來就深深一鞠,馮紫英趕緊扶起:“文言,若非你和耀青他們鼎力相助,我如何能在永平府熬過這一關?其他話我也不多說,咱們早已經定下了我們的目標,那就是我們的事業,就按照這個路徑走下去,……”
從一個角度來說,汪文言、吳耀青甚至比練國事、方有度、範景文、鄭崇儉、王應熊、許其勳這些最親厚的同學更值得信賴。
無他,因爲他們的利益已經牢牢和馮紫英綁定在了一起,沒有自己,他們將什麼都不是,或許會說,他們可以另投別家,從頭開始,但這談何容易?
哪一家真正有些跟腳的官員沒有自己的一票人?憑什麼相信你這種毫無來由的角色?
幕僚的首要條件是忠眨芰Χ歼�要放在第二位,汪文言和吳耀青他們這一批人如果不是林如海用了多年知根知底而且作保推薦給自己,馮紫英也是斷斷不敢推心置腹使用的。
馮紫英的話讓汪文言又是一陣激動,能把自己幾人視爲心腹,如此坦蕩,如何不讓他這個胥吏出身的文人感到尊重?
他很遺憾自己沒能科考出仕,但是現在跟隨着這位特立獨行,胸藏溝壑的小馮修撰做一番事業,也不枉此生了。
“大人信重,文言敢不效命?”汪文言再度作揖,論吹氐馈�
“好了,文言,你我之間就不必在這麼客套了,我此番回京,如無意外兩三年內怕是難得離開了,可順天府的情形不容樂觀,之前你給我提供的情況我便有些準備,但是現在感覺纔是壓力巨大。”馮紫英苦笑着道:“只有回來,真切感受到這份實實在在需要面對的各種事務,我才意識到之前我還是有些小覷了順天府的複雜程度。”
汪文言也笑了起來,“大人,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永平府如何能與順天府相提並論?無論是政治地位、地理位置、人口、經濟、軍事、影響力,都不可同日而語,所以順天府丞和永平府同知論職務所牽扯的公務其本質雷同,但是卻要高上兩個品級,這便是差距所在。”
馮紫英苦笑不語。
“再說了,若非大人在永平府表現優異,能力驚人,朝廷焉能讓您回京出任這一要職?那便是齊閣老力薦,若是大人德能不服校~方几位閣老也不可能答應這樣一個要求。”
汪文言的話更增添了馮紫英幾分壓力,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他承認這是一個難得的機遇,甚至在這個職位上一年能頂永平府三年,只要能在順天府丞這個位置上坐滿三年,頂得上在其他地方幹十年,這話真的不虛。
“文言,這個活兒不好乾啊。”馮紫英嘆息了一聲,“早間我去拜會了府尹吳大人,吳大人態度倒還親善,但是要說對我有多麼熱情肯定不可能,估計他也聽到了一些傳聞,所以情緒也不是很好,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琢磨要讓他‘痛改前非’,專於政務,那也是不可能的,在談話中他也很含蓄的表示,希望我儘快拿出一份施政方略來,如果他認可,便會放手讓我去做,……”
“什麼?吳大人這般說?”汪文言訝然,“他這是什麼意思?自己不想做事,還要限制您做事?你做事還得要徵得他的認同?”
“文言,府尹和府丞,一字之差,相差千里,他畢竟纔是正堂官,雖說他心思不在政務上,並不代表他對這些政務就一無所知,無外乎覺得精力有限或者對政務不感興趣罷了,人各有志,倒也正常。”馮紫英語氣變得鄭重了一些,“但他畢竟是府尹,真正出了問題,朝廷問責他首當其中,責無旁貸,所以要求我拿出方略也屬合理。”
汪文言先前也不過是順口感言,也是擔心馮紫英人年輕,按捺不住火氣,頂撞對方,那府尹府丞不合,這日後事情就難做了,沒想到馮紫英卻把問題看得如此透徹。
“沒想到大人能想明白其中道理,文言佩服。”汪文言讚了一句,又道:“那大人當如何應對呢?”
“應對之策當然有,但要如何讓吳大人滿意,或者說起碼要讓他明白我所提出的方略也是迫不得已,或者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合則兩利,分則兩敗,這還需要好生斟酌,畢竟我和他之間幾無交情,對其想法也還有些陌生,文言可有教我?”馮紫英目光轉過來。
第四十二章 滲入
汪文言顯然是有備而來。
從馮紫英有望回京出任順天府丞開始,他便緊急行動起來,與曹煜一道開始挖掘收集吳道南的各方面情況。
從吳道南履歷經歷到其性格以及在朝中的主要靠山和黨羽,當然更包括其家族家庭情況,而其政治傾向和個人喜好也都囊括其中。
曹煜也發揮了大作用,作爲《今日新聞》總編,其麾下的採編團隊規模已經膨脹到了數十人,落魄的士人,官紳子弟中不成器者,商賈市民中的遊手好閒者,這三類人幾乎各佔三分之一。
當然這三類人也各有側重,但前兩者在編輯中占主導地位,而最後一類則在新聞收集上占主導地位。
這個團隊也是曹煜煞費苦心才慢慢組建起來的,其中去蕪存菁,優裕的待遇和殘酷的淘汰機制,很是培養鍛煉出一批這方面的人才,連馮紫英聽了曹煜的介紹都讚不絕口,這已經有些近似於近現代的媒體雛形了。
曹煜還按照馮紫英的建議,分門別類的建立起了龐大的文檔資料庫,雖然現在看起來因爲時日尚短還看不出什麼,但是隨着時間推移,馮紫英相信這個文檔資料庫的重要性會與日俱增。
這種文檔資料庫中的一類就是關於朝中官員的,他們在《今日新聞》所出現和涉及的內容都會被一一標註,這樣可以輕而易舉地翻閱到以前他做過什麼,說過什麼,當然這是指公開的。
汪文言手中也有另外一個情報收集體系,但他的這種收集體系沒有曹煜《今日新聞》那麼公開廣闊,但更隱祕和更具針對性。
“大人,吳大人這個人,我還是做過一番瞭解的。”汪文言很沉靜地啓口:“此人長期在禮部任職,曾任禮部右侍郎,但是因爲在禮部右侍郎職位上與時任禮部左侍郎顧秉謙不睦,雙方相互攻訐,後吳道南辭職下野,四年前起復出任順天府尹。”
“哦?他和顧大人關係惡劣?”馮紫英頗爲詫異,顧秉謙是南直崑山人,吳道南是江西士人,總體來說都是江南士人,不過顧秉謙算是帝黨,和江南士人還是保持着距離的,但以顧秉謙的圓滑,吳道南和其都難以相處,就有些蹊蹺了。
“嗯,吳大人性子耿介,認爲顧大人沒有風骨,人云亦云,尤其是阿附皇上,甚至對宮中內侍過於諂媚,他尤其看不慣,所以幾度和顧大人針鋒相對,後來導致不可收拾,索性辭職下野,……”
汪文言的介紹讓馮紫英頗覺有趣,現在這種性子剛烈寧折不彎的士人也不多見了。
阿附皇上你可以看不慣,但是要公然對抗,這就是政治不正確了,這不是公開和皇上過意不去麼?
內閣閣老們、六部尚書們也一樣和皇上有分歧,甚至矛盾甚大,但是你得要掌握鬥爭博弈策略啊,哪有大明其道的硬鋼的?
倒是一個有趣人物。
“不過這位吳大人看似耿介骨頭硬,但文言以爲不過是表面現象,其人當時之所以選擇與顧秉謙硬鋼而下野,文言覺得也是一個政治投機,當時顧秉謙與葉方兩位閣老都有齟齬,但皇上甚爲袒護顧秉謙,而當時他在禮部被顧秉謙壓制,所以索性就挑明衝突,孤注一擲,結果頗好,雖然辭職下野,但是不過區區兩年後邊在葉方二人的力薦下出任順天府尹了,……”
汪文言的介紹讓馮紫英更感興趣了,原來是一個政治投機者,對於自己來說,這不算壞事兒,說明此人對名利亦有追逐之心,那麼其在順天府尹任上的一些表現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熱衷於文會詩會,這本身就是邀名逐望之舉,這一點便是葉方二人也應該看得出來,作爲士人倒也無可厚非,名望積澱到了一定程度,便可直接登堂入室,這位吳大人年近六十,無外乎還希望再上一步,搏個正二品的尚書,而顧秉謙現在坐上的禮部尚書無疑就是吳道南的目標。
至於說不喜俗務,馮紫英看過對方的履歷,幾乎一直是在禮部任職,步步升遷,從無在別部任職的經歷,而且按照汪文言所言,其兩位得力幕僚均是從禮部帶過來的,也一樣毫無其他經歷,可見其人是真的對政務不熟不喜不願意上心,但是卻又想要在順天府尹任上坐享其成。
難怪對自己去拜會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牴觸,甚至還有點兒小期盼。
不過順天府不是永平府,吳道南作爲正三品的府尹,肯定不願意失去對整個府衙的控制權,這估計也應該是葉方等人的提醒,所以纔會有這樣一出要求自己拿出“施政綱要”由他來審定的態度。
嗯,有點兒類似於董事長要考較總經理上任之後的施政方略,看看是否合意。
對這一點,馮紫英倒是不太在意,只要對方不是那種無慾無求“剛正不阿”的性子就好,只要內心還有名利之心,有上進的願望就好,自己完全可以投其所好,哪怕對方一開始沒有興趣,一樣可以把對方興趣勾起來,再來徐徐入之,將自己的設想意圖“變成”他的“願望想法”。
對這一點,馮紫英還是有些把握的,順天府能夠做出政績的方面太多了,同樣,容易捅婁子的所在也是遍地都是,吳道南既然性子“耿介”,又希望看到政績,那麼自然不介意“捅婁子”,甚至還要以“捅婁子”爲榮。
在禮部他不就做過了麼?敢硬鋼左侍郎顧秉謙,得罪皇上,那在順天府他完全還可以複製,哪怕再次下野,興許重新復出就該是尚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