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原來寶姐姐雖然也是秀麗無儔,但是卻也沒有這種浸染心境般的魅力,但今日這情形,饒是幾女都對自己的姿容氣度傲岸自詡,但竟然都有點兒寶釵被豔壓羣芳的感覺。
黛玉、探春和湘雲三女感受尤爲突出,她們三女原來和寶釵接觸最多的,經常是四女聯袂出遊出行,寶釵溫婉,黛玉清麗,探春英武,湘雲颯爽,四女站在一起,可謂芳姿天成,羣芳競豔,春華秋實,不分軒輊。
但是今日站在一起,便是她們自己,都能感受到了被寶釵懾人的姿容氣勢所徹底壓制。
而寶釵發自內心的那份喜悅幸福感,更是讓幾女都心中都能真實感受到,足以說明寶釵在馮家那邊的生活是多麼幸福,這更增添了黛玉幾女對寶釵在馮府那邊生活狀況的好奇。
寶釵寶琴嫁過去之後,除了回門,並沒有多少時間和機會回來,畢竟新婦出嫁過去,過於頻繁的回門,不管是回薛姨媽那邊還是榮國府這邊,都顯得不合時宜,容易引起夫家的誤解,認爲是新婦對夫家的不滿意。
即便是回來,也因爲多是和長輩們在一起,難得有多少單獨小輩們相處時那份自幼,而後馮紫英又很快帶着寶釵和寶琴去了永平府,所以寶釵真正和姐妹們敞開心胸暢談的機會幾乎沒有,而且那時候寶釵嫁過去時日不長,也不可能有太多感受。
但是這一次就不一樣了,不但在馮府住了那麼久,現在又跟着馮紫英去了永平府一住就是一個多月,儼然已經進入了主婦狀態。
尤其是今日寶釵舉手投足間表現出來的那份懾人風姿,都一下子讓幾女對寶釵在馮府的主母生活充滿了好奇和興趣,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活會讓寶釵產生如此大的變化?
迎春、探春、湘雲、惜春和岫煙也都上前來,分別拉着寶釵的手說話,那邊兒紫鵑、侍書、翠縷幾個也和鶯兒拉手站在一起,倒是司棋很有些看不慣鶯兒,自顧自的與入畫和香菱在一邊說着小話,一時間,燕語鶯聲,歡樂一片。
見自家女兒和幾個姑娘們說得熱鬧,薛姨媽也知趣地和大家打了個招呼,便先行離去,只是讓寶釵和姑娘說完話之後,先到賈母院子裏和老祖宗、王夫人見完禮。
黛玉幾人也都是懂規矩的,便簇擁着寶釵先去了賈母院子裏見了賈母和邢夫人、王夫人。
賈母也是個知情達意的,得知了外孫女今日請客,而且還沒有請老一輩,也是老懷大慰,假怨真誇了一番,便讓一干姑娘們自個兒去玩樂。
一行人從賈母院裏出來,走大觀園大門進了院子。
陽光明媚,春意正濃,那翠嶂山石間已經透露出幾分綠意,藤蔓是最能感受到春季到來的氣息,嫩芽初綻,新葉微吐,……
一羣正處於青春韶華的少婦女孩們就這樣三三兩兩,挽着胳膊牽着手,尋找着最貼合心意的話題,漫步在沁芳溪畔,閒談着最當季的故事,……
“寶姐姐這一去就是兩個月,爲人新婦,變化之大,讓小妹都覺得不敢相信了。”湘雲最是活躍,圍繞着挽手而行的寶釵和黛玉,嬉笑而言。
“沒那麼誇張,就兩個月,能有多大變化?”寶釵也感受到了來自這些妹妹們一樣的目光,她內心也是竊喜的。
早上出門之前,對鏡化妝,鶯兒和香菱都在說她今日模樣格外精神,臉上像是多了一層紅白間雜的流光溢彩,璀璨生輝,寶釵自己也撫着臉頰端詳了許久,的確有些變化。
“多大變化,代價都看在眼裏,林姐姐、二姐姐、探丫頭,還有四妹妹和岫煙姐姐,你們說寶姐姐是不是變化很大,撲鼻而來都能聞到那種充滿了喜悅和幸福的氣息,看樣子寶姐姐在馮大哥府上是心情太好,所以就忘了在園子裏的生活,也忘了我們這些姐妹們了?”
幾女都笑了起來,但是笑中卻都帶着各自不同的感受。
寶釵也知道這個話題難免要遭人羨慕嫉妒,但是卻又無從迴避,抹了抹頰邊髮梢。
“其實不想雲丫頭說的那樣,在馮府那邊,沈家姐姐才生了女公子,相公也很喜歡,闔府上下都很高興,再後來相公就去永平府了,我和寶琴就跟着過去了,到永平府之後,可能你們也都知道因爲春假耽誤了那麼久,許多事情都積留下來了,那時候相公雖然還不知道自己要離開,但是府尊大人卻是早就有傳言要回京了,所以都在忙碌着處理各種事務,每日回府裏的時候都是亥時了,……”
“寶姐姐,馮大哥也就比我們大幾歲,前幾年他在咱們府上來的時候也就那樣,你說他在翰林院當翰林也就罷了,無外乎就是讀讀書,以備顧問,就算是那《今日新聞》吹噓他天縱奇才,開海之略如何深诌h慮,這些我們都能相信,但是那當一府同知,可是要坐堂問話處理各種案件和事務的,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馮大哥平時是怎麼處置的呢?是不是驚堂木一拍,然後就把人犯拖下去先打八十大板,……”
湘雲的話一下子就把大家都逗笑了。
雖然這裏邊有點兒誇張的想象,但卻是說的大實話。
一干姑娘們,包括黛玉在內,都想象不出,平素那個在自己身邊閒談趣語的郎君,怎麼能化身黑麪包公和鬼面狄青的?
要知道馮大哥在永平府可是把一干本地士紳治得鬼哭狼嚎,四處告狀,但最終又跪伏請罪,又把蒙古兵打得落花流水,狼狽而逃,連朝廷都要選馮大哥去和蒙古人談判,就是要用馮大哥的威勢去壓一壓蒙古兵的威風。
要知道這些蒙古兵可是把京營幾萬人打得潰不成軍,若不是馮大哥出面談判贖回,京城一半人都是差點兒家家掛孝的。
要說能讓府中姑娘們知曉這些大略內情故事的,除了現在京師城中最流行的《今日新聞》外,環老三這個馮紫英迷弟每次回來的大吹特吹也是發揮了巨大作用。
馮紫英的許多故事細節都是環老三從青檀書院中教諭和同學們那裏獲知來的,這些教諭和同學不少都是官宦子弟,自然也有他們的消息渠道,再加上他自己腦補加工,結合《今日新聞》的引導,就成了馮紫英豐功偉績的最佳放大器。
“雲丫頭,馮大哥若是這般辦案審案,只怕早就被御史們給彈劾問罪了。”寶釵掩嘴輕笑,“他是同知不假,但是下邊兒還有通判和推官,推官纔是正經八百查案審案的官兒,同知是府尊副手,只是在府尊繁忙或者有事兒的時候代府尊定案,而且也主要是尊重推官的審案判斷,……”
“那馮大哥既然不常審案,他這個同知究竟是做什麼呢?”聽得寶釵輕而易舉的就把一府的事務劃分清晰,黛玉、探春和湘雲她們都有些喫驚。
以前寶姐姐似乎應該是大家一樣的,雖然是官宦出身,但頂多也就是對官員品軼有所瞭解,像一個地方官府裏的各級官員的具體分工,所作事務,那都是要麼不瞭解,要麼就根本不清楚,這纔是正常現象。
但現在寶姐姐纔去了一個多月,居然對馮大哥所管事務瞭如指掌不說,而且對一府的公務似乎也十分明晰了,這難免讓大家都有點兒意外、驚奇,還有一些失落,這說明馮大哥似乎對寶姐姐很看重和信任,居然會把這些事務和寶姐姐說道。
這種感覺黛玉尤甚,內心甚至也有了一些緊迫感和焦灼感。
寶姐姐入府這才短短一個多月啊,怎麼這方面的“進境”竟然如此之大?
第三十八章 風采
寶釵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點點滴滴會讓這一干姐妹們觸動如此之大,甚至覺得這理所當然。
作爲能陪丈夫一起去永平府的嫡妻大婦,她當然不會浪費這樣一個寶貴機會,所以她纔會以最快速度融入進去,進而開始主動接觸吳耀青,瞭解丈夫現在公私兩方面的事務。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寶釵已經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要求自己應該要超脫其他人,應當重新定位自己的競爭對手和目標。
那就是沈宜修和林黛玉。
只有她們的身份才能匹配得起自己,才能對自己構成威脅和挑戰。
因爲只要自己不犯七出之罪,不徹底是去相公的信任和歡心,誰都無法動搖自己的地位,而這一點寶釵還是有這份自信的。
至於像寶琴也好,傳言中的迎春和岫煙也好,甚至那麼隱隱約約有點兒意思的探春也好,還有諸如那主動去永平府見丈夫在京師城和江南紅極一時的江東琴神蘇妙也好,那該是別人考慮的,比如寶琴可能會去考慮迎春、岫煙和探春存在的威脅,二尤可能會擔心蘇妙等等。
至於那些以色侍人的,寶釵更是沒有放在心上,縱然二尤、晴雯、金釧兒這些能得丈夫的一時歡心,但那又如何?對自己地位根本毫無影響。
現在的自己應該是不動聲色地潛移默化地滲透和介入丈夫的各方面事務,當然,這會有一個界限,但是寶釵覺得自己應當知曉的,那麼就要一定最大限度去了解掌握,甚至儘可能爲丈夫出謩澆撸岢鼋ㄗh。
而且她也確信,一旦從生產哺育孩子這些事務中騰出手來的沈宜修反應過來,也會一樣效仿自己去做,甚至會一樣努力。
“馮大哥這個同知做什麼,那就說來話長了,……”寶釵溞σ饕鞯氐溃骸巴谝粋�府裏,主要是負責清軍、巡捕、馬政等等,相對來說就是屬於一府六房中的兵政工作,也就是對接吏、戶、禮、兵、刑、工六房中的兵房工作,清理兵役,掌管巡捕治安,督促馬政,但同時同知又是府尊最重要的佐貳官,要負責協助府尊的日常事務,……”
寶釵侃侃而談,聽得一干一知半解的女孩子們都是豎起了耳朵,……
“……,之所以馮大哥能夠在遷安城下一舉擊退蒙古兵,那也是有賴於馮大哥從一到永平府便意識到了邊牆外外寇的威脅巨大,所以就開始積極主動清軍和組建民壯,並加以訓練,……”
一行人沿着沁芳溪漫步而行,春日暖陽灑在姑娘們身上暖意融融,從沁芳亭過溪,畫舫臨溪而泊,晃晃悠悠。
大家沒有走翠煙橋,而是走了葡萄架那邊,從秋爽齋背後穿過水廊直插到藕香榭邊上,從曲折竹橋轉到岫煙的蘆雪廣門前,這才又繞過蓼風軒,從荼蘼架往北。
初春已經有了幾分綠意,無論是荼蘼架還是旁邊的木香棚,卵石、木架旁,都徽肿乓粚忧嗍[之意,生機勃勃之相躍然而出。
回想起自己出嫁之前,這裏還是一片冰天雪地,短短兩個多月,恍然若夢。
“寶姐姐,沒想到你這纔去一個多月,都對永平府那邊的情況瞭解那麼多了,難道馮大哥每日回來都要和你說這些?”探春忍不住插嘴問道。
“馮大哥很忙,不過回來的時候偶爾也會提到他現在每日面對的工作,有時候我也就多問幾句,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我雖然不懂這些,但是聽他這麼說,偶爾插一兩下嘴,順帶多問幾句,或許就能讓他的思路多開拓一些呢?”寶釵笑了笑,“我也就是抱着這個目的,嗯,馮大哥卻覺得挺好,家裏能有一個人和他多說說話,無論是哪方面的,他都很喜歡,……”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又或者說者本有心,聽者更有意,黛玉、探春和湘雲她們幾個都若有所思。
紅香圃和薔薇院原本是薛寶琴和李紈的兩個堂妹所住的地方,現在寶琴搬走了,只剩下李玟李琦兩姊妹還住在這裏,但這會兒卻沒在,估計應該是和李紈在一起。
一行人從芭蕉塢和蓼汀花漵之間小道鑽過石洞,沿着山上盤道漫步而過踏上折帶朱欄板橋,在板橋上看着教下潺潺流過的溪水,幾位艴幵谇宄阂姷椎乃袚u曳穿行,憑空多了幾分生氣。
過了折帶朱欄板橋就是寶釵原來的居所——蘅蕪苑了。
撫摸着蘅蕪苑的大門,寶釵神色微動,良久不語。
雖然才走兩月,但是寶釵卻對自己在這裏居住生活的一段光陰無比懷念,大觀園的環境要比馮府那邊好太多了,綺麗秀雅,入目皆山水,抬眼風華盛,在回想起那一段自己在這裏當姑娘的日子,自然是難以言喻。
推門進去,一切如故,寶釵更是感動,單單是榮國府或者李紈和探春的這份心意,也值得她感激一番了。
雖然她未必還有機會回來住下,但是偶爾回來在這裏駐留歇腳,回味感慨一番,那也別有一番滋味。
從蘅蕪苑出來,沿着嘉蔭堂背後的寬敞石板大道一直走到凸碧山莊所在大主山山腳下,青石板鋪築的山上道路蜿蜒曲折,隱約可見山上凸碧山莊面前的廣場曬臺欄杆,一行人便登階梯而上。
一直走到了凸碧山莊的廣場上,卻見李紈攜着李玟李琦兩姊妹正與帶着平兒的王熙鳳談笑風生,見寶釵和黛玉上來,這才迎上前來:“喲,讓我瞧瞧,這寶丫頭給馮家當了媳婦有什麼變化,聽她們說寶丫頭是幾日不見,就有脫胎換骨的變化,我就在琢磨原來就是一個神仙妃子般的妙人兒了,這要再變,那豈不是要把鏗哥兒給迷得踏不出門?那可真的是罪過了。”
王熙鳳的一席話只把寶釵說得雙頰緋紅,羞怯不堪,倒是李紈幫着緩頰:“鳳辣子,寶丫頭纔回來,你就這般調侃,難怪老祖宗說你是個潑皮,有你這麼當嫂子當姐姐說話的麼?沒見着寶丫頭都快要把下巴都塞進衣領裏去了?”
“喲,你倒是來當好人了,先前是誰在說寶丫頭嫁了好人家,鏗哥兒娶了好媳婦,這最好股一把勁兒,早些生個子嗣,也好替馮家延續香火,這鼓一把勁兒是什麼意思?”
王熙鳳句句話都不饒人,這一番話若是隻有寶釵在,倒也罷了,但是還有幾個未出閣的黃花閨女,那就有點兒火辣了,只怕黛玉、探春、湘雲、迎春、惜春、岫煙幾個都羞得以袖遮面。
李紈也大羞,本來是兩個人的私房話,卻被這鳳辣子鳳潑皮陡然間抖落出來,她本來就是一個寡婦,這會子還有兩個堂妹在面前,如何經得起這般調戲,恨不能鑽進地縫裏去,但此時卻只能強自鎮靜,咬着牙關惡狠狠地道:“鳳辣子,你這好不知羞?也幸好都是府裏的人,這等話傳到外人耳中,也不怕失了賈家王家的身份?”
聽得李紈這麼一說,原本只是開玩笑的王熙鳳眉目間卻是煞氣一凝,打了個哈哈,“賈家可和我沒啥關係了,真要覺得我在府裏邊兒礙眼,趕明兒我帶着平兒走就是了,我可不敢和你這賈家的大奶奶相比,……,至於王家,王家也不在乎我這一個出嫁又和離的女兒,不是麼?”
這氣氛一下子就冷了下來,連李紈也沒想到王熙鳳說翻臉就翻臉,這話也格外刺耳,臉唰地一下就白了,一時間想要爭辯,卻又覺得不好嗎,這個時候要去和受到刺激的王熙鳳拌嘴勁兒,那就是自找苦喫了。
還是寶釵反應最快,上前一把攬住王熙鳳的胳膊,同時又牽住李紈的手,“大嫂子的話是爲我好,我明白,鳳姐姐這話卻不對,賈家也好,王家也好,薛家也好,昔日賈史王薛四大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日咱們這麼多姊妹在這裏盤算一番,一樣是這四家女兒,斬不斷分不清,都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但無論大嫂子和鳳姐姐日後如何,我薛寶釵都是兩位姐姐的好妹妹,兩位姐姐都是我們家的座上賓!”
這一番話說得蕩氣迴腸,卻又情深義重,便是李紈也險些咬破嘴脣,王熙鳳卻紅了眼睛。
黛玉再度被震動了,她自問自己在這麼短時間裏還真想不出這麼頗富急智的話語來化解這份僵局,當然這可能和寶釵的特殊身份有關係,但無論如何寶姐姐的這份應變能力黛玉感覺到了差距和壓力。
心念急轉,黛玉也是盈盈上前,語氣論矗骸傍P姐姐這麼些年來管理府裏,功勞苦勞自然府里人都看在眼裏,大嫂子心寬意厚,下人們也都感激在心,向我和寶姐姐還有云丫頭這樣寄居在府裏的外人,都無比感激兩位姐姐這麼些年來對我們的關懷照拂,若是沒有你們,我們都不知道這幾年會怎麼熬過來。寶姐姐先前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小妹卻覺得,更有一句話,須彌芥子,大千一葦,世界如此之大,緣分卻又讓它如此之小,如大千一葦連爲一體,這不正是我們姐妹們一場緣分麼?以後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其中的緣分會帶來什麼呢?”
第三十九章 拱火
黛玉這一番話恰到好處,不但把寶釵的語意成功地提升了一個層次,而且更爲難得的是巧妙地以一薪忝弥g能相遇能成爲姐妹就是緣分的這種佛家說法來彌補了寶釵話語中帶來的傷感情緒,也讓李紈和王熙鳳一個是守節寡婦,一個是和離婦人的尷尬對立身份得到了很好的圓融。
不但是寶釵,即便是李紈和王熙鳳和幾個姑娘也都對黛玉的這份智慧和通達刮目相看。
黛玉聰慧也就罷了,但是能說出這樣一番充滿寓意和美好寄託的言語,很難想象會是她這樣一個以往有些高冷傲岸性子的女孩子說得出來的。
在她們的印象中,黛玉似乎更擅長犀利的攻擊和尖酸的反諷,這種化解僵局的急智,恰恰是黛玉所欠缺的。
誰也不知道這是黛玉是在被寶釵的高水平發揮給逼出來的急智,在看着寶釵遊刃有餘的調解僵局時水平,黛玉意識到寶姐姐的應對能力還在提升,自己如果不迎頭趕上,恐怕會越來越掉隊。
她必須要大膽地走出去,坦然面對。
“林姐姐說得太好了,緣分也許就是我們能大千世界冥冥猩凶叩揭黄鸬奈ㄒ焕碛桑壏謴膩砭褪呛翢o來由的,那日後誰又能說我們不會再有更好的見面和相聚機會呢?”探春一拍手,嫣然笑道:“但我們更應該珍惜眼前的每一次相聚,不是麼?”
在探春和湘雲提議下,場面終於重新活躍起來,一干人重新向山上的凸碧山莊走去。
後廚的人效率特別高,加上一干先期來這邊幫忙的丫鬟們也都忙碌着,當一干人沿着山道踏上凸碧山莊時,各種準備也已經差不多了。
座位已經擺好,還是兩人一席這樣擺成了一個橢圓形,黛玉自然是和寶釵坐了一桌,而王熙鳳同樣與李紈坐了一座,情緒過後,二人都重新恢復了喜笑顏開談笑風生的模樣,但究竟如何,卻又無人得知了。
探春和湘雲,迎春和惜春,岫煙自然和最後趕來的妙玉坐了一桌。
就在開席前,寶琴也趕了回來,與從東府那邊過來的秦可卿趕巧也配上了一桌。
若是馮紫英在這裏,只怕真的要目放精光,這紅樓十二釵和副釵、又副釵的精華幾近全數匯聚於此,無論哪個男人當此情景,只怕都會生出菁華薈萃,盡攬於懷的雄心。
等到大瓶的屠蘇酒送上來時,一干姑娘們終於可以丟開一切束縛羈絆,痛痛快快地喝上幾杯了,便是平素不怎麼飲酒的黛玉和李紈這些人,也破例小酌了幾杯。
伴隨着酒意漸濃,大家的話語也越發豐富多彩,再沒有太多顧忌。
像王熙鳳便是拉着李紈連飲了好幾杯,不但王熙鳳熏熏微醉,連那李紈也是霞飛雙頰,眼波流盼,比起平素心如槁灰般的素淡模樣,大相徑庭。
“你倒是好,有了蘭哥兒可以做依靠,日後便是隻管享福,……”王熙鳳微帶醉意的拉着李紈的手,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李紈青色繡蚁骆鼓榷嘧说纳矶危爸皇翘m哥兒再等一二年便要出去讀書,讀完書若是要考中進士,沒準兒便要外出去做官,你這留在榮國府裏,不也是青燈孤影獨照?”
幾杯酒下肚,李紈多少也有些醉意,已經多年沒有這般狂放了,也還是有些受了先前王熙鳳話語的刺激,存着幾分補償心思,便多飲了幾杯。
兩個人某種意義上都有些同病相憐,一個喪夫,一個和離,孤家寡人,冷炕孤枕,便是一些出格言語,也沒那麼多忌諱。
“鳳姐兒,你不也還是有巧姐?”李紈醉眼朦朧,一隻手按在桌案,一隻手扶頜下,手肘撐在桌案上,“便是離了這囚灰话銟s國府,對你來說也許還是一件大好事,不再需要對誰唯唯諾諾,不再需要擔心人家在你背後指指戳戳,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哪像我,還要被迫做不想做的事情,便是想要偷懶一回,也要承受別人指責和批評,……”
“紈姐兒,你這是說我姑母麼?”王熙鳳鳳眼斜挑,醉態酣然,“就不怕我去告你一狀?”
“你都是想要逃離苦海的人,何必當這等惡人?”李紈很難得的硬氣一回,不客氣的回懟:“就算是你去說了又怎地?我本來就不想管這勞什子公中大賬,探丫頭願意去管,只管拿了去,我樂得清閒。多操這些心,我也不能多拿一份月例,再說了,多拿一份對我又有何意義?我現在就盼着蘭哥兒能順利進書院,鏗哥兒能好生教導他,讓他能順利讀書出來,……”
“哦?”王熙鳳看着對方那略顯醉意的俏臉,心念浮動。
不到三十的少婦正當時,比起自己只大了不過兩三歲,卻喪夫快十年了,也不知道這女人怎麼熬過來的?
有些捉狹的心思如同電光石火般在王熙鳳腦海中猛然蹦出,某些不足爲外人道的複雜念頭一經浮起,便難以自抑。
“鏗哥兒現在成爲順天府丞了,怕是更加忙碌,能有幾多時間和精力來過問?再說了,上有環老三頗得鏗哥兒青睞,下有琮哥兒比蘭哥兒更機敏,蘭哥兒只得一個實斩郑H哥兒未必能過問得過來啊。”
王熙鳳的話讓李紈微微色變,這話擊中了李紈心中最擔心的問題。
賈環不用說,和馮紫英淵源甚深,而且李紈也能看得出來,探春對馮紫英總有幾分若有若無的情愫,縱然神女有意襄王無心,但馮紫英多少也還是會因爲這份歉疚感對環哥兒親近幾分。
而琮哥兒比蘭哥兒小,但是性子卻遠比蘭哥兒圓滑機巧,這一點纔是李紈最擔心的。
莫要這樣下去,原本是琮哥兒搭着蘭哥兒的機會一起拜了馮紫英爲師,最後卻成了琮哥兒後來居上,得了馮紫英的好感,卻把蘭哥兒擠到了後邊兒去,那纔是鵲巢鳩佔,替他人作嫁衣裳了。
“他回了京,這兩年不可能離京了吧?”李紈話語裏也充滿了猶疑,“再怎麼說,這挨着近了,怎麼也能抽出一些時間來指導一二,我也不求蘭哥兒有多大造化,只要能圓了他爹的舉人夢,我便心滿意足了。”
“環老三明年就是秋闈,後年春闈,這兩年只怕鏗哥兒要上心也會放在環老三身上,可兩年後,蘭哥兒和琮哥兒就都到了可以入書院讀書的時間了,鏗哥兒哪裏有那麼多精力來操心?”王熙鳳不緊不慢地道:“看看大老爺這半年裏和鏗哥兒走得多麼近乎,沒準兒把二丫頭許給鏗哥兒做妾也未可知呢,你說這一對比,他會傾向誰?”
“什麼?!”李紈喫了一驚,“二丫頭要給鏗哥兒做妾?這怎麼可以?”
“這有什麼不可以?”王熙鳳瞥了李紈一眼,“大老爺什麼性子,你不知道?只要銀子給到位,什麼事兒不能做?再說了,我也只說有這種可能,沒說一定是這樣。”
李紈被王熙鳳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心神大亂,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斜對面的迎春和惜春那一桌,低下頭:“賈家這般,難道真的……”
“哼,你也別揣着明白裝糊塗,賈家這幾年的情形你會不明白?都只看到賳穗u,沒見着俎叽颍蠹叶加X得我這幾年在下人面前風光,卻沒見我犯愁睡不着覺的時候,現在你和探丫頭接手了,總該明白裏邊的苦楚了吧?”
王熙鳳冷笑,對這個在自己面前隨時保持一副貞潔烈婦架勢,卻又優哉遊哉拿着雙份月例享受日子的女人越發有些惡意了。
李紈自然不清楚王熙鳳此時的心思,還在琢磨現在賈家每況愈下,自己下一步如何把這樁管公中的差使給推脫掉,只要能拿到自家的雙份月例銀子,她才懶得去操心這些事兒。
心思重新回來,李紈沉吟了一下:“沒想到鏗哥兒回來當順天府丞,明日老爺他們請了他過府赴宴,到時卻要卻和他好好說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