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65章

作者:瑞根

  練國事的觀點既是最傳統的民以食爲天,以農爲本的士人理念,同時也是符合這個時代符合大周現狀的,馮紫英很清楚自己力推的工業興國理念太過超前,在當下科技和生產力的發展狀況下,工業也好,商業也好,都難以消納龐大的農業人口,而決定大周王朝存亡的關鍵還是廣大百姓能不能有一口飽飯喫,能不能衣能蔽體,很顯然工業和商業都無法作答,還得要在農業上做功夫。

  但馮紫英同樣很清楚,處於小冰河時代的大周,不可避免的要遭遇各種水旱天災和氣候轉冷帶來巨大災難,尤其是北方更是跌遭打擊,如果不尋找路徑予以解決,那麼大周不可避免的就要走上前世大明的道路,這是他絕不能接受的。

  工商業當然不可能一蹴而就解決這些難題,同樣就算是引入徐光啓引種的馬鈴薯和番薯這些作物一樣是杯水車薪,但是起碼這些做法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大周即將遭遇的各種危機,所以馮紫英必須要堅持自己的理想觀念,去付諸實施。

  現在他就必須要說服練國事也全新全新相信自己,併爲之努力。

第二十章 送君

  “君豫,我們需要用更長遠和更辯證的目光來看待問題。”馮紫英用了辯證一詞,讓練國事很不解,馮紫英有辨析考證一句來做了解釋,但是難以讓練國事領悟,但也沒有過分追問,而是耐心地聽馮紫英繼續往下說。

  “農業爲本這一點任何時候都無法否認,農業根本在於糧食的收成,但就目前來說,我們大周人丁滋生日盛,土地有限,如何解決這個矛盾?”馮紫英也整理了一下思緒,闡述自己的觀點,“我以爲一是通過更多的拓殖開墾,這就需要商業貿易和遷民的跟上,比如東番就是範例,按照安福商會那邊傳來的消息,他們今年將會在吸引遷移一萬到兩萬人到東番拓墾,未來十年內,他們希望總計在引入十萬到十五萬內陸人口去東番墾殖,……”

  這一點練國事也認同,增加土地是最直接最簡便的方式,東番雖然條件艱苦了一些,但是水熱條件卻是和稻米生產,加之還有鹽場、木材、毛皮的出產,的確足以消納一二十萬人,但一二十萬人對大周來說,又無足掛齒了。

  “東番如此,那麼南洋呢?還有北邊的遼東,如果有足夠的條件,遼東容納三五百萬人是不在話下的,這一點君豫兄不否認吧?”

  練國事略作猶豫,還是點了點頭:“遼東面臨建州女真威脅,漢民遷民戍邊難以維繫,而且氣候寒冷,農作物種植艱難,收成難以保證,要實現這個想法,恐怕不易,……”

  “所以我說必須要有一個綜合性的行之有效的戰略來實施,農業只是其中一部分,……”馮紫英頓了一頓,“就目前來說,徐光啓大人的部分從西夷引入的新作物,我覺得也有很大的意義,如果可以推廣的話,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彌補許多山區不宜種植麥子和稻米的短處,……”

  練國事對此頗感興趣,“紫英,那在永平府亦可推廣此類作物?”

  “可以,若是我沒有離開的話,本來打算今年就來小規模的推廣試種,看看效果,現在這個重任就靠君豫你了。”馮紫英笑着接上話,“不過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無農不穩,無涼則亂,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種工礦業的發展,會極大的提升對農業拉動帶動作用,舉個簡單例子,無論是平原和山地的開墾新地,都需要犁頭、斧鋸、柴刀、鎬鍬等大量鐵器,這些恰恰只能通過工礦業才能出產,同樣這些開墾也需要各種材料,比如水泥等等,……”

  馮紫英講述得很耐心,他很清楚自己的這套觀點在前世中被人耳熟目詳,但是在這個時代卻屬於異端邪說,就算是練國事這樣開明的士人,也未必能接受,所以他只能細細解釋,力求說服。

  “無論是各類生產,其實對工礦產品的需求都是巨大的,這也是我認爲爲什麼一定要在農業爲本糧食爲本的前提下大力發展工礦業,除了能吸收很多無業之人外,更重要的是能通過這些工礦產品滿足更多的其他方面需求,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互動,……”

  ……

  這一談就是一個多時辰,馮紫英也不清楚自己這番談話的效果究竟如何,但感覺練國事還是勉強接受了一些觀念。

  這就是一個非常大的進展,也是一件大好事,只要練國事願意接受,並且去嘗試實驗,那麼最終他會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觀點有哪些先見之明,這也有助於確立自己的權威。

  馮紫英給練國事提了四件事情是亟待推進的。

  一是立即開始着手引種徐光啓在天津衛那邊已經試種成功的馬鈴薯和番薯,在永平府可供開墾的荒地上進行小範圍的推廣,如果推廣獲得成功,明年可以進一步擴大規模。

  包括馮紫英自己也打算在順天府走馬上任之後要立即推廣,只有他清楚這兩樣新作物的作用一旦真正落實推廣,作用會有多大。

  二是推動灤州煤鐵建材複合體系建設,這是捆綁山陝商人、永平本地士紳和江南、廣東商賈勢力的一個嘗試,一旦成功,會立即起到示範效應,可以吸引更多的江南商賈資本進入,擴大發展規模。

  三是通過盧龍和遷安經撫寧到榆關港的道路建設,以及後期加上灤州到盧龍道路建設,還有榆關港的擴建工程,促進商貿流通,進一步牢牢拴住和安撫好來自順天府的十萬流民,避免這些人一旦失去生計,倒灌回順天府,衝擊京畿地區。

  四就是惠民鹽場問題的解決了。

  基本上統一了觀點之後,接下來幾日,馮紫英便忙碌於將莊立民、山陝商人以及本土士紳引見給魏廣微和練國事,同時也帶着練國事馬不停蹄地去巡查視察煤鐵建材軍工複合體項目和道路建設情況,當然也包括榆關港。

  這一系列項目纔是馮紫英在永平府留下的深刻印記,相比之下遷安之戰也好,安撫流民也好,清軍查戶也好,都不過是順帶爲之。

  幾年之後大家未必還記得其他,但是屹立在永平府大地上這一系列煤鐵建材軍工複合體項目纔是馮紫英豐功偉績的標誌,而且隨着這些礦山工坊和港口的壯大,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他們會越來越發現自己的高瞻遠矚深诌h慮。

  當馮紫英把這一切做完的時候,已經是十日之後了。

  這五日他可累得夠嗆,除了昌黎和樂亭他沒有去外,其他四個州縣加上榆關港,他都是陪着魏廣微、練國事一一跑到。

  可以說這一圈跑下來,魏廣微和練國事固然累得瘦了一圈,他馮紫英兩腿內側也是被磨得火辣辣的難受,但總算是交代清楚了。

  “君豫,這一切我就交給你了,希望兩三年後,我們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永平府屹立於京東大地上,其他我們不敢說,但到那時候或許永平府的工商稅和關稅都能位居北直之首,鋼和鐵以及鐵製品產量能夠超越佛山,怎麼樣?”

  送別長亭,馮紫英帶着家眷的馬車排成一列長龍,靜靜地聽候着盧龍城東的驛亭旁。

  練國事莞爾一笑,“嗯,紫英,我還以爲你會提多麼高的一個期望呢,現在看來還算實在,工商稅和關稅居北直之首,是不是該把順天府除開?你不去順天府,我覺得我們永平府還有戲,你去了,難道就會坐以待斃?還有鋼鐵產量超越佛山呢,我倒是覺得三年爲期怎麼樣?超越了佛山,說不定還得要被你們順天府給壓倒,你是不是存着這個念頭,我可是聽說那幫山陝商人已經在憧憬遵化鐵廠準備拍賣之後他們要摩拳擦掌大幹一番了啊。”

  馮紫英哈哈大笑,攬着練國事肩頭,“知我者君豫兄啊,不過遵化鐵廠能不能拍賣還要看工部和內閣的想法,但沒關係,遵化鐵廠不改變現有模式,那就讓那些山陝商人就在遵化鐵廠邊兒上再複製一下永平這邊的模式就行了,保證一年之內就能讓遵化鐵廠奄奄一息甚至直接倒閉。”

  練國事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想法,微笑搖頭:“紫英,你也得照顧一下公佈面子,崔大人對你可是歷來讚不絕口,你這是一走馬上任就要和他對着幹麼?”

  “不至於,不至於,自強公我歷來尊重,我肯定會想辦法做通他的工作,他也不是迂腐之人,另外兵部那邊,我也得要好好去和懷昌公說道說道,兵仗局和軍器局那幫人已經爛到骨子裏了,如果再不改革,我估計軍隊都要拒絕使用他們製作的火銃火炮了,和永平府與佛山那邊出產的火銃大炮比,他們造出來的是什麼玩意兒?簡直比燒火棍好不了多少。”

  馮紫英也清楚朝廷諸公調自己回京的主要心思不是在開礦建坊上,而是要讓自己穩定京畿治安,安撫流民,但他卻沒打算按照朝廷諸公預設的路徑走。

  穩定京畿治安和安撫流民需要多管齊下,既要治安整治一手,另外也要創造出足夠的就業機會,至於其他,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京師城裏邊的事兒深不可測,連齊師都說做好了讓自己下野避風的準備,馮紫英一樣也有些心理準備。

  練國事一聽馮紫英這麼說,也知道這一位是打定主意在順天府也要好生折騰一番的,不過這傢伙的確有資本,在永平府幹出的這番成績有目共睹,他也有底氣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去做一番事情,便是朝廷諸公現在恐怕也要觀察一番再做定論。

  “行了,我知道你要大幹一番,但也得悠着點兒,只有在這個位置上幹得長久,你想做的事情成功幾率纔會越大,欲速則不達,這句話你琢磨琢磨吧。”練國事也不多勸,看了一眼一旁按刀佇立的女子,“好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就不煞風景了,那位葉赫貴女要怪我沒眼力勁兒了。”

第二十一章 逼宮

  佇立在一旁的自然是布喜婭瑪拉。

  她未曾想到馮紫英走得如此迅疾,幾乎纔得到他要回京城任職的消息,這邊便已經馬不停蹄地開始交接了,這讓布喜婭瑪拉心煩意亂。

  明知道自己和對方幾乎沒有什麼可能,換了尋常女子早就放棄了這段不切實際的感情糾葛了,甚至布喜婭瑪拉都不確定對方究竟是否承認他和自己之間這種若有若無的情愫。

  作爲草原女兒,布喜婭瑪拉自然不會這樣拖泥帶水,今日便是一個說清了斷的契機。

  透過馬車上的窗簾,寶琴看着丈夫和那個身材高挑雄健的女子漸行漸遠,一旁的下人和護衛們都很知趣地沒有跟上去,而練國事則在和相公的那個幕僚似乎在說着話,這一切顯得無比平靜自然。

  “姐姐,你說那個葉赫貴女真的對相公有這般濃烈深厚的感情?我總覺得有些不大可能。”寶琴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手裏仍然拿着一卷書的寶釵,“姐姐好像半點都不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她和我們搶相公?相公是能搶得走搶得到的麼?”寶釵收卷放下,恬靜淡然,“那位布喜婭瑪拉和相公也算是同生共死結下的情分,但是不是你所說的那種男女之情,相公沒說過,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相公爲人行事自有分寸,不管他和那位姑娘如何,我想相公都會有一個周全的考慮。”

  “姐姐對相公可真是信任呢。”寶琴撇撇嘴,“我倒是不擔心相公和那位葉赫貴女有什麼牽扯不清,而是怕咱們回去之後,沈家姐姐會說咱們沒把相公伺候好,怎麼卻讓一個草原女子和相公糾纏不清了。”

  “沈宜修不是那等不講道理之人,她豈會不明白相公的事情豈是我們能過問的?這位姑娘的身份可不簡單,葉赫部和在遼東的公公也是有着密切利益往來的,豈能輕易下定論?”

  寶釵悠然一笑,“你有那心思,還不如多想想回去之後咱們這一房怎麼安排,原來只想着短時間住在一起,現在相公要在順天府任職,這一干肯定不可能再像永平這邊一年半載就能離開了,相公也說起碼也是三年起步,所以咱們和長房那邊也要考慮周全,甚至還得要考慮林丫頭嫁過來之後的情形了。”

  聽見姐姐提及林黛玉,寶琴忍不住蹙了蹙眉。

  是啊,還有一年林黛玉孝期就滿了,年齡也已經早就合適了,也該嫁入馮府了,屆時三房並立,二房上有長房,下有三房,夾在中間就有些尷尬,而且林黛玉和相公感情緣分也不湥@纔是一個勁敵呢。

  見寶琴蹙眉,寶釵也覺得好笑。

  也不知道這丫頭和林丫頭之間怎麼就不對路了,這一點不但林丫頭自己知曉,就連探丫頭、雲丫頭和岫煙她們也都隱約覺察到了,這要日後住在一起,抬頭不見低頭見,還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來。

  “姐姐,林姐姐要嫁過來也要明年去了吧?”寶琴穩了穩心思,故作漫不經心地模樣問道。

  “嗯,要看相公了,這熱孝期論理說是三年,其實就是兩年三個月,跨三年就行,所以今年下半年就差不多滿了,但若是今年林丫頭要嫁過來時間就有些緊了,或許相公會安排到明年吧。”寶釵也考慮過這個問題,“當然如果林丫頭迫不及待,相公也憐惜她一個人在那邊孤苦伶仃,早點把她娶過來,年底也不是不可以。”

  “姐姐,林姐姐在那邊說不上孤苦伶仃吧?二姐姐,三姐姐,雲姐姐,都在園子裏,還有妙玉姐姐和岫煙姐姐,加上四妹妹和珠大嫂子,這一大堆人呢,連珠大嫂子那兩個妹妹現在不也住在園子裏,看樣子短時間內也沒打算來了,熱鬧着呢。”寶琴搖頭,不贊同寶釵的看法。

  “人是熱鬧,可林丫頭覺得寂寞啊。”寶釵笑了起來,“其實林丫頭這個人是個冷口素心的,覺得投緣,便是掏心掏肺,覺得不投緣,那就敬而遠之,我倒是覺得她和我挺投緣。”

  寶琴翻了一個白眼,她哪兒能聽不出堂姐是在揶揄調侃自己?

  自己和林黛玉之間這種微妙狀態也不是自己一個人造成的,無外乎就是老祖宗說了幾句自己模樣在園子裏冠絕羣芳,硬逼着太太認了自己作乾女兒,又給了自己一件鳧靨裘,才讓小心眼兒林黛玉覺得自己搶了她的風頭,分了她的寵愛,對自己一下子就有些嫌隙了。

  後來又傳出自己自幼在外跟隨父親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和馮大哥有許多共同話題,林黛玉就更不高興了,可這馮大哥又不是你林黛玉一個人的馮大哥,你和馮大哥有婚約,但是那也只是三房,長房那邊你怎麼不去嫉妒,怎麼就專門盯着二房了?這不是老太太喫柿子——專門挑着軟的捏麼?

  她薛寶琴可不會慣着誰,她也是清清白白大家閨秀嫁給相公的,自己可不是妾,論身子骨不比你林黛玉低賤幾分,要生兒子你林黛玉那柔弱模樣,未必比得過薛家女子!

  “姐姐,您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您可是薛寶釵,不是林寶釵。”

  寶琴嘟着嘴,脣紅齒白,眉目如畫,雙頰如桃,連寶釵都看得怦然心動,我見猶憐。

  “別看林姐姐一副嬌弱清高模樣,我看哪,她心思未必就少了,我薛寶琴不是那種無事生非沒理挑事兒的人,但是也不會由着誰來踩着我的頭來張揚!”

  “行了,就你這小性子,不比林丫頭遜色,誰還敢踩在你頭上來了?”寶釵收斂起了心思,打了一下寶琴的頭,“你啊,和林丫頭一樣,都是不饒人的,我看這是針尖對麥芒,誰也不比誰弱,我看到時候也只有相公來治治你們倆了!”

  “姐姐!”寶琴嬌嗔,“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是實話實說,當着林丫頭我也一樣敢這麼說。”寶釵沒理睬寶琴,“耍點心思,爭口閒氣也就罷了,但在相公面前卻不能失了規矩禮數,我相信林丫頭能做到,你也一樣!”

  聽得堂姐說得鄭重,寶琴也是識大體的,乖乖點頭:“姐姐,咱們薛家女子何曾不懂規矩不識大體了?您放心,小妹知曉分寸。”

  這邊兒兩姊妹心思浮動,外邊馮紫英卻和布喜婭瑪拉已經走到了驛亭一旁的草垛子邊上。

  春寒料峭,冷霜覆地,初春的京東大地仍然是寒意逼人,馮紫英和布喜婭瑪拉兩人並肩漫步,兩人鼻息在空中浮起一團白霧。

  “我雖然離開,但是這永平府卻依然是我關心所在,君豫兄乃是永隆五年狀元郎,此番朝廷安排其來接替我,足見對永平府的重視,……”

  馮紫英剛開了一個頭,便被布喜婭瑪拉悍然打斷:“馮大人,你覺得我布喜婭瑪拉今日來專程送您,就是要聽您這番話的麼?練大人如何,葉赫部日後自然會通過打交道來知曉,我們葉赫部和大周本來就是一個互利共存的聯盟體,我相信只要是聰明人都不會去破壞損害各自的利益,練大人既然是朝廷委以重任,馮大人你又這般推崇,我相信肯定會做到。”

  馮紫英張口結舌,看着布喜婭瑪拉晶亮如鑽的深邃眼瞳,高聳筆挺的鼻樑,略顯高隆的顴骨和恰到好處的頰肉配上一張大小適宜的豐脣,呈現出一種獨特奇異的面孔,美豔中盡顯鋒利,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氣勢和魅力。

  馮紫英還第一次被人在氣勢上所壓倒,而且還是一個女人,下意識的撓了撓腦袋,有些困擾地抿嘴想說什麼,但是卻又覺得尚未考慮成熟。

  布喜婭瑪拉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斜飛入鬢的長眉微微一挑,修長的眼角掠過一抹喜意,站定身體,直視對方:“我們葉赫女子素來爽直大方,我只問一句,馮大人心裏有無我布喜婭瑪拉一份位置?”

  直截了當,坦然大方,問得馮紫英也是嘆息不已,也只有布喜婭瑪拉纔敢這般率直純真,但從內心來說,馮紫英還是有幾分得意和喜悅的,只是面對這樣的問題,他該如何回答?

  “布喜婭瑪拉,你應該知道你我身份,我們恐怕都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束縛,……”馮紫英的話頭再度被布喜婭瑪拉打斷:“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以爲不重要,我的問題還是一個,馮大人你心裏究竟有沒有我布喜婭瑪拉一份位置,至於其他,我布喜婭瑪拉沒有考慮過!”

  都問到這個份兒上了,馮紫英還能怎麼回答,略作思索,便坦然點頭:“當然有!我又不是瞎子,更是傻子,你布喜婭瑪拉對我馮紫英的好,你布喜婭瑪拉的風采絕世,我馮紫英當然喜歡!”

  聽得馮紫英坦率回應,心中一鬆,這麼就來困擾束縛的壓力陡然鬆懈下來,布喜婭瑪拉臉上竟然有了幾分羞澀:“可是我恐怕和你們漢人女子的形象不太一樣,……”

  馮紫英啞然失笑:“怎麼,還有讓布喜婭瑪拉都感到擔心懼怕的事情嗎?”

第二十二章 坦然相對

  布喜婭瑪拉沒有回答馮紫英這個問題,而是徑直問道:“那馮大人……”

  “既然說開了,那就不要叫我馮大人了,你叫我紫英好了。”馮紫英很欣賞布喜婭瑪拉的這份率真颯爽,“我叫你東哥,還是繼續叫布喜婭瑪拉?”

  “好,你叫我東哥或者布喜婭瑪拉都可以。”布喜婭瑪拉喜笑顏開,“紫英,那你打算如何,嗯,怎麼來對待我們之間……”

  布喜婭瑪拉用手畫了一個圈兒,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來形容雙方的關係和後續發展。

  馮紫英略作猶豫,“東哥,我先前就說了,你我二人身份都不一般,我是漢人,是大周官員,你是葉赫貴女,更是葉赫一族乃至海西女真中的核心人物,你我都肩負着各自的責任和義務,所以之前我不是不知曉我們之間的這種好感和親近,但是作爲一個男人,甚至你作爲一個女人,都不得不面對這種現實的羈絆束縛,……”

  布喜婭瑪拉也知道馮紫英所言是真,更越發覺得這個男人的坦蕩和有擔當,和其他喜歡花言巧語的漢人截然不同,也許這就是英雄豪傑的共通之處?

  她也不是沒想過自己的未來,自己年齡不小了,馬上就要滿三十歲了,即便是在草原上這個年齡的未嫁女子也是獨一無二的了,可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沒有想過太多,不管是我叔叔還是我兄長,他們都沒權管我自己的事情,我所作的一切對得起葉赫部,……”布喜婭瑪拉有些迷茫中隱藏着幾分無助,但是嘴角透露出來的倔強仍然凌厲。

  “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呢?我已經娶妻,或者東哥你願意嫁到漢地來?”馮紫英也覺得頭疼。

  這布喜婭瑪拉不比漢人女子,納妾便能解決一切問題,葉赫部能接受這種情況?

  如果傳入草原上,草原天驕,海西明珠卻給一個漢人官員當妾,這豈不是對葉赫部和海西女真的羞辱和打擊,那些正找不到理由的諸部那還不拿着這個理由來集火攻訐葉赫部?

  金臺石和布揚古也絕不會允許這種情形發生,哪怕布喜婭瑪拉再頑強倔強,也不可能不歸長輩和一族人的態度。

  “東哥,你我生在這個時代,身處各自的環境中,卻又相遇,我有家人,有道義,有義務,你有部落,有親族,有責任,都無法擺脫這一切,……”馮紫英輕輕嘆息一聲,“我們還要面對無數挑戰,男女之情不是一切,但我願意爲之努力,……”

  布喜婭瑪拉深潭般的眼眸陡然爆閃,掠過喜悅的精芒,“紫英,那我們……”

  “東哥,你考慮過你的未來麼?”馮紫英不打算欺騙或者敷衍對方,坦然問道:“就我個人的角度來看,你現在很難再找到合適的婚姻,凡是對與你婚姻感興趣的人,要麼是衝着葉赫部而來,要麼就是爲那句話而來,又或者就純粹只是圖你的人,……”

  布喜婭瑪拉微微頜首,認同馮紫英所言。

  “我覺得你叔叔和兄長拖了你這麼多年,估計應該只是希望用你的這段婚姻來作爲一個目標吸引其他勢力,但是無論選擇誰,恐怕都會弊大於利,所以他們也許永遠不會做出選擇,……”

  馮紫英這句話重重的擊中了布喜婭瑪拉內心最脆弱也是最不願意面對的一面,一抹溼潤在眼底浮起,但布喜婭瑪拉迅即微微側首,遮掩住了這抹軟弱。

  馮紫英卻早看在了眼裏,心中暗歎,這一點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同樣布喜婭瑪拉這般聰慧之人也不會不明白,只不過都不願意面對罷了。

  烏拉部仰慕,內喀爾喀人垂涎,甚至外喀爾喀人和察哈爾人一樣打着她的主意,科爾沁人甚至也來提親,建州女真就更不用說了,那布喜婭瑪拉能嫁誰?

  “東哥其實你也明白,既然如此,那麼東哥你也不必太介懷其他了。”馮紫英悠悠道,“要不你就丟開其他羈絆叔父,痛痛快快跟我一道回京輕輕鬆鬆感受一下我們漢人的文化生活?”

  布喜婭瑪拉訝然,一時間不知所措。

  丟開一切,跟他回京師城,可這永平府的三千甲騎呢?交給德爾格勒?葉赫部那邊叔叔和兄長呢?不管了?

  馮紫英迎着對方惶然迷惘的目光,張開雙臂,布喜婭瑪拉迷迷糊糊的上前被對方抱在懷中,一時間一抹溫熱的溼意沿着馮紫英肩頭浸潤而入。

  “讓我想想,……”

  “想太多也許就不如不想,……”馮紫英輕聲道:“你累了這麼多年,難道就不能給自己放個假,輕鬆一段時間?對這個你叔叔和兄長恐怕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布喜婭瑪拉走了,她表示要好好想一想。

  馮紫英也鬆了一口氣,他給了布喜婭瑪拉幾分希望,也兌現了自己良心的承諾,的確,他能做到的也只能如此了,給太多承諾達不到,那就未免太渣了。

  至於說布喜婭瑪拉在考慮清楚之後如何選擇,這要看她自己,當然,只要布喜婭瑪拉做出的選擇,他都會尊重,而且也會予以回應,這是一個男人基本準則。

  寶釵和寶琴見到馮紫英時看不出丈夫有什麼異樣,但是她們看到了布喜婭瑪拉有些迷惘而又略帶期盼的神色,這讓她們也很納悶兒,不知道丈夫給了這個有些曖昧不清的葉赫貴女究竟什麼樣的一番交談才讓對方有如此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