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其實賈瑞在一次喝醉之後也含糊提過一句,說璉二嫂子有主兒的,別人都別想去沾手,他以爲賈瑞是說賈赦,順口多問了一句是誰,賈瑞卻立即清醒過來,再不肯搭這個話題了,賈蓉就明白了肯定不是賈赦,賈赦還不至於讓賈瑞這般忌憚懼怕。
那扳起指頭一算,榮國府裏還能有如此威勢,除了賈赦賈政,其他人賈瑞都不放在眼裏,包括寶二叔,再仔細一琢磨,不問可知。
想到王熙鳳那一具豐腴妖嬈的身子,賈蓉也一樣心頭火熱,他相信自己老爹只怕也是打過王熙鳳的主意的,但這種事情也只能想一想而已。
若是以前是璉二嫂子的身份,還能去挨個邊兒看看能不能佔佔便宜,但現在,借賈珍賈蓉幾個膽也不敢去和馮紫英搶女人,甭管王熙鳳背後男人是不是馮紫英,只要有這種可能,就別去招惹禍事兒。
“呵呵,這紫英倒是一個妙人,榮國府那邊兒難怪他去得這麼勤,咱們寧國府這邊兒和榮國府比,就缺了點兒這些東西啊。”賈珍話語裏也說不出的隱晦和譏誚。
“父親,這等話就不必再說了,鏗大爺現在回京成了京師城老百姓的父母官,連朝中諸公都要給幾分顏面,這順天府裏撈銀子的路子多了去,現在咱們寧國府都快要揭不開鍋了,總得要想個法子過日子,不趁着這機會去攀上鏗大爺的路子,蓋等何時?”賈蓉忍不住催促自己父親早做決斷。
賈蓉是真看中了馮紫英回順天府之後的前景,如果說永平府太遠,而且也是鄉下地方,掙銀子固然有路子,但是得能喫苦冒風險,而像贖人這種事情又不是經常能有的,但現在馮紫英如果當了順天府丞,那手裏權力就大了去,手指縫裏隨便漏點兒出來,都能賺個銤M盆肥。
看看抱上馮紫英粗腿的倪二現在活得多滋潤,雖說糞王名聲不好聽,賭場也是一個刀口舔血的勾當,但倪二人家不在乎這個啊,只要能撈到銀子就行,寧國府賈家肯定不能如此不顧顏面,但馮紫英當了順天府丞,那掙銀子的路子就太多了。
賈珍當然明白兒子的想法,寧國府是真的熬不過去了,這各處莊子的收成都在縮減,但府裏邊兒人丁繁茂,與日俱增,開支自然是越來越大,可府裏邊還不能裁減,只能硬着頭皮扛着,寅喫卯糧,哪裏經得住這樣消耗下去?
作爲一府之主,賈珍內心一樣十分惶然,老爹賈敬的神祕“失蹤”就已經讓他心神不寧了,總感覺沒準兒哪天就會大禍臨頭,但日子還得要過,這種今天賣莊子,明日抵押物件的情形終究不能持久,還得要找門路掙銀子纔行。
蓉哥兒在贖人這樁生意上還是掙了幾千兩銀子,只可惜這種營生幾年未必能遇得上一樁,熬得過今年,明年又如何過?
“也罷,蓉哥兒,這紫英與你關係也還算不差,待到他回京之後,咱們父子倆也好好上門道賀一番,再來尋找合適門道,只是這等事情怕也不能太操切,畢竟他纔回京,也得要他在府丞位置上做穩當纔好入手啊。”
賈珍也嘆息着:“另外這紫英你也說對錢銀上邊是不怎麼在乎的,咱們便是上門送禮也未必比得過別家,你和他關係固然不差,但他一回來,只怕蜂擁上門的人更多,未必能記得你我了啊。”
賈蓉擔心的也是這個,他也是這一年才和馮紫英稍微熟悉起來的,甚至掙這筆銀子也還是有點兒靠着王熙鳳的照拂,不過他也感覺馮紫英對自己還算親近,但如果還想更深層次的拉近關係,就沒那麼簡單了。
“父親覺得咱們該如何呢?”賈蓉試探性地問道。
賈珍也在考慮這個問題,這馮紫英要說似乎就只有在女人上邊兒算是一個弱點,要想打開他的門路,就只能投其所好,他下意識的就想到了府裏那個只能敬而遠之的兒媳婦,若是秦氏能替府裏邊兒使得上勁兒,也算是廢物利用?
“蓉哥兒,你說賈璉原來不也就一個在榮國府裏廝混的浪蕩子,怎麼現在就混得如此好了?”賈珍揹負雙手在廳堂裏轉了一大圈兒,這才望着門外,悠悠地道:“連他那個同知都是花銀子買來的,在王熙鳳面前俯首帖耳半個屁都不敢放,卻怎麼就被馮紫英瞧上了,海通銀莊大掌櫃那是一般人能做的麼?連忠順王一大幫皇室宗親都在裏邊砸了幾百萬兩銀子進去,若是沒有馮紫英的力薦,輪得到他?現在還居然去了揚州騎瘦馬去了,嘖嘖,你說這人趕上了邭猓l都擋不住啊。”
賈蓉一時間摸不清老爹的意思,“父親的意思是璉二叔遇上了鏗大爺這個貴人?”
“哼,紫英當然是貴人,但卻不是賈璉能遇上那麼簡單。”賈珍抿了抿嘴,“賈璉有什麼值得紫英幫他的?紫英連寶玉都瞧不上,賈璉又能做什麼?”
“父親是什麼意思?”賈蓉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賈璉不是遇上鏗大爺,那能有今日的瀟灑生活,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賈璉卻是直接騎鶴下揚州去撈十萬貫去了,兩回事兒啊。
“賈璉的貴人是王熙鳳啊,託妻獻子,他沒子可獻,卻是把託妻這一手玩得好啊。”賈珍臉上露出一抹淫笑,“在榮國府裏本來就被王熙鳳壓得抬不起頭,索性就把王熙鳳送給馮紫英侍弄,不是有句俗話麼,好喫不過餃子,好玩不過……”
“不能吧?”賈蓉目瞪口呆,他沒想到老爹居然會如此想,但是轉念一想,賈瑞都露了口風,鏗大爺肯定和王熙鳳有一腿,早勾搭上和晚勾搭上有區別嗎?
“不能?”賈珍冷笑,“你以爲賈璉現在每年月俸花紅加起來每年能拿到好幾千兩銀子是憑什麼?憑他長得俊?只可惜紫英不好那一口,真要好,那也該是寶玉不是他賈璉!”
賈蓉訕訕,老爹這話可真的有點兒葷素不忌了,看樣子對西府那邊怨氣很大啊,不過鏗大爺的確不好那一口,只喜歡女人。
“若不是王熙鳳在牀上把紫英侍候得好,紫英憑什麼給賈璉這樣一個優待?”賈珍越想越明白,越想越通透,“難怪賈璉要和離,這是故意給紫英創造機會啊,這樣一拍兩散,大家各得其所,只是沒想到王熙鳳這個騷貨居然被紫英給降服了,嘖嘖,真實可惜了那一副好身段!”
賈珍的遺憾惋惜聽得賈蓉直搖頭,自己老爹的性子他也清楚,只是現在是在說正事兒,老爹卻又自動偏離了話題,直奔另外的“主題”去了。
“父親,言歸正傳吧,兒子還沒聽明白你先前話語裏的意思呢。”賈蓉無奈地把話題拉回來,“璉二叔反正都和離了,現在去了揚州,看樣子要另娶,鏗大爺便是和王熙鳳有些牽扯,那也是人家的事兒,這等事情在高門大戶裏難道還少了?”
第十八章 寧國府父子
賈蓉的話讓賈珍也很無語,自己是在說馮紫英和王熙鳳的事兒麼?那輪得到咱們東府去管麼?
嘆了一口氣,賈珍這才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賈蓉一眼:“我是說紫英就喜好這一口,你要想和紫英走得更近,咱們也沒其他資源,只怕就只能在這上邊兒做文章。”
賈蓉倒吸一口涼氣,有些不敢置信,“父親是說四姑姑?”
賈珍一怔,這才意識到兒子誤會了,但是賈蓉這麼一說,賈珍纔想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把惜春考慮進去,主要因素還是因爲自己始終覺得惜春好像還年幼,但實際上,四丫頭已經十四了,這個年輕最起碼可以訂親了,再不濟真要出嫁也很正常了。
“四丫頭?”賈珍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自己這個妹妹雖非一母同胞,但是也算是嫡出,繼母生下惜春沒兩年就過世了,老爹也就沒再續娶,四丫頭也是一直由乳母帶大,所以和自己並不親近,到後來老祖宗覺得這丫頭可憐,乾脆就把她要到榮國府那邊兒去養着了,和迎春、探春幾個作伴兒。
“不是四姑姑?”賈蓉也有些疑惑,那還能是誰?
“四丫頭那性子,如何能得紫英的喜歡?”賈珍沉吟着隨口解釋道:“蓉哥兒,倒是你那掛名媳婦秦氏……”
賈蓉猛然醒悟過來,老爹竟然打的是秦氏的主意?!但賈蓉並未感到多少羞辱和憤怒,在他心目中秦氏更像是一個供奉起來的祖宗,在這府裏碰不得,挨不着,還得要小心翼翼的保持距離,而且卻還和離不掉,把自己折騰得夠嗆,除非那義忠親王失勢倒臺。
他心裏也早就希望能有一個辦法把秦氏打發出去,現在老爹一提起,倒是頓時覺得是個辦法了。
但賈蓉立即又想到其中關礙,猶豫起來,“父親,這秦氏怕是個燙手山芋,他的身世外人未必清楚,但是鏗大爺未必瞞得過,這是其一;就算是鏗大爺現在不知道,但日後知道了,那會不會記恨我們,沒準兒這反而成了招惹禍事兒的由頭啊。”
賈蓉提出這個問題賈珍也想過,的確有些麻煩。
秦氏的身份其實在很多武勳那裏不是祕密,但是大家都避而不談,裝作不知道,賈珍估計就算是賈赦賈政和老太君都隱約知曉一二,像王子騰和牛繼宗這些人就更清楚了。
老爹給寧國府招來這麼大一個麻煩,賈珍也是很無奈。
當然賈珍也能理解老爹的苦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你當下屬的難道不替主君分憂解難,只不過這種分憂解難方式委實太難受了,把蓉哥兒弄得不上不下,格外尷尬。
要說義忠親王一個私生女也不算什麼,忠順王在外邊不也一樣有好幾個外室養的私生子私生女,甚至還在外邊耀武揚威打起忠順王招牌行事,有些時候忠順王還不得替他們去擦屁股,也沒說徹底不認。
甚至皇上在登基之前據說也有私生子女,只不過皇上都做得很隱祕罷了。
但據說這個秦氏的生母來歷也是一個謎,很犯忌諱,便是武勳中幾乎也無人得知,老爹也許知道,賈珍父子就無從得知了,也不敢多問,反正就把秦氏在家供着就行了。
“蓉哥兒你說的我也想過,秦氏姿色極佳,要說紫英見了沒有點兒偷腥心思,我是絕對不信的。”
廢話,連賈珍自己在刀斧加身的威脅下有時候都有些蠢蠢欲動的心思,何況更好色的馮紫英?起碼賈珍是這麼想的。
“秦氏的身份的確是個問題,但是若是紫英知曉,那就要看他自己了,……,而且我覺得啊,這秦氏身份對於咱們來說可能是問題,因爲咱們身份敏感,但對紫英來說就未必了,他可是文官,秦氏也不會去聲張,咱們不妨做得隱祕一點兒,……,再說了龍禁尉就算是察悉也未必會怎麼樣,你琢磨琢磨,……”
賈珍的話並未讓賈蓉放心。
他可是一門心思要去攀附上馮紫英的,自然要替考慮周全。
傻子都能看出來馮紫英畢竟飛黃騰達,現在賈家不能說喪家之犬,那也是沒落不堪了,抱上馮紫英大腿恐怕是寧國府的唯一機會。
賈蓉放眼看去,覺得寧國府似乎還真找不出出頭的路子,榮國府那邊人家還有貴妃娘娘,賈政還能去江西當學政,甚至還有一個庶出的賈環讀書有些氣象,哪怕賈環真的讀出書來不回榮國府,但是賈家前也能沾點兒光,但寧國府呢?
啥都沒有,啥也不是。
好不容易算是和鏗大爺搭上線了,若是因爲一個秦氏而害了鏗大爺,那不僅僅是鏗大爺的前途,也關係到寧國府一家的前途了。
賈蓉倒不稀罕秦氏,但這秦氏的底細卻要和鏗大爺說清楚,讓鏗大爺自個兒琢磨,若是這秦氏不合適,賈蓉覺得還真不如打四姑姑的主意。
賈蓉從來沒把這位比自己小許多的四姑姑視爲自己的嫡親姑姑,一來基本上沒有在一起呆過,這位四姑姑幾歲就去了榮國府那邊,和寧國府素來不怎麼親近,便是和老爹也沒多少情分,二來這位四姑姑也是老爹繼母所出,而這位爺爺的填房也是小門小戶,嫁過來沒幾年生下惜春就歿了,賈蓉幾乎沒多少印象,自然對這對母女也沒什麼感情了。
寧國府現下都這樣了,作爲寧國府的一份子,當然就得要替寧國府出力,賈蓉已經聽說連西府赦爺爺都有意要把二姑姑許給馮大爺做妾,那四姑姑又有何不可?
至於說老爹說的四姑姑那清冷性子不招人喜歡,賈蓉覺得那可不一定。
現在鏗大爺屋裏的金釧兒就是一個高冷性子,晴雯也是火爆冷峭脾性,在外邊兒都不太受人待見,但卻都極受鏗大爺喜歡,據說那金釧兒在牀上尤爲受鏗大爺的疼愛,足見一般。
而且還有一點,自己這位四姑姑不是尤爲擅長作畫麼?賈蓉可是打聽到了一些情形,鏗大爺也喜歡作畫,而且畫藝還不差,這不是和四姑姑就有了幾分緣分了?沒準兒鏗大爺就喜歡四姑姑這樣的“才女”呢?至於性子,那都在其次了,進了馮府門,自然就該收斂就得要收斂起來了。
“父親,秦氏的事兒,咱們可以琢磨一番,反正也是一個累贅,但兒子就怕鏗大爺未必肯沾這‘禍水’,兒子倒是覺得四姑姑其實挺合適。”賈蓉鄭重其事地道。
“四丫頭?”賈珍沒想到自己兒子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姑姑身上來了,“那如何能行?”
“哪有如何不行?西府那邊赦爺爺不也說要把二姑姑許給鏗大爺爲妾麼?四姑姑怎麼就不行,正好讓她們也能像薛家姐妹一樣嫁過去,……”賈蓉見老爹態度雖然反對,但也說不上多麼堅決,心中越發篤定。
“放屁!四丫頭可是嫡出,……”賈珍隨口一句。
“嗨,父親,嫡出只有你,四姑姑沒爹沒孃的,誰知道她娘是什麼樣?而且四姑姑一直在西府那邊,和咱們府裏也不親近,再說了,咱們府上現在都這麼難了,四姑姑是咱們寧國府的人,是不是也該出一把力?”
賈蓉義正辭嚴。
賈珍仍然搖頭,“那不一樣,二丫頭那是庶出,而且大伯把二丫頭許給了孫家,恐怕未必敢悔婚,他可是拿了孫家不少銀子,孫紹祖那廝也不是善茬兒,至於你說二丫頭和四丫頭一起嫁入馮府,那能一樣麼?那是去做妾,可不是爲妻爲媵,若是紫英能給四丫頭一個媵身份,那我二話不說,立即答應,可惜林丫頭姓林不姓賈,……”
賈蓉無言以對,卻又有些不甘,“那若是鏗大爺對秦氏有所忌憚,又當如何?”
“哼,先試一試再說,紫英風流倜儻,京城盡人皆知,沒準兒秦氏自己就主動願意呢?”賈珍悠悠地道:“紫英何等睿智之人,豈會在這上邊犯糊塗?他若是敢下手,自然是有恃無恐,若是不肯,那就意味着真的有麻煩,那又另說吧。”
賈蓉有些懊喪,老爹不肯捨棄四姑姑,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在他看來這麼些年裏,老爹好像對四姑姑從來就是不聞不問的,哪來什麼兄妹情分,今日卻如何這般計較起來了?
至於說嫡出庶出,一個繼室所生的女兒,還執着什麼狗屁嫡出庶出?
寧國府都快要過不下去了,還瞻前顧後的計較這些虛頭滑腦的東西,有意義麼?
到發不出月例,外邊兒要賬的鬧上門來,甚至連魚肉果蔬都買不回來時,那纔是真的丟了寧國府的臉,掉了賈家的份兒。
但從老爹話語口氣裏來琢磨,好像老爹也不是特別峻拒,所以賈蓉覺得下來還得要好好盤一盤老爹的心思,秦氏這邊的路子固然要走,但是四姑姑那邊兒還得要做一個備份兒,好在鏗大爺回京之後肯定要忙一陣去了,不急於一時,還有時間。
第十九章 工業雄心
馮紫英的確要忙碌一陣子去了。
在汪文言的來信到的同時,還有一個人的信使也來了,居然是裘世安的。
當然,這是道賀,而且算是裘世安拐彎抹角的親戚。
但他這個道賀就有點兒耐人尋味了,甚至讓馮紫英都有些隱隱不安。
他可不想和這些宮中內侍扯上什麼關係,起碼現在他還不具備這個資格,元春通過抱琴的帶話表明了裘世安的一些意圖,或者說裘世安背後還有其他人,但馮紫英都不想知道,更不想摻和太深。
這邊永隆帝還面臨義忠親王的威脅呢,那幾個皇妃皇子就已經在開始玩五龍奪嫡的花式了,想一想馮紫英都忍不住嘆息,真以爲自己江山穩當得很了?
馮紫英也清楚,隨着自己身份地位走高,有些事情也是迴避不了的。
就以這宮中內侍們來說,誰敢說戴權、夏秉忠和裘世安這些內侍們就和閣老、尚書侍郎們沒有勾搭往來?誰敢說朝中諸公就都是純臣?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士人也不是都是有風骨的,張景秋也就罷了,看看顧秉謙,多得永隆帝歡心,一步一步走上禮部尚書位置,李三才見風使舵左右逢源,和永隆帝那點兒小默契,真以爲大家看不透?
也是顧秉謙資歷還略溋艘恍T紫英相信只要再熬幾年,永隆帝下一回只怕就要力挺顧秉謙入閣了。
順天府位置太過特殊,府尹和府丞這兩個位置不但朝中諸公盯着,宮內人一樣也看着,特別是吳道南的怠政,更讓順天府丞人選萬胁毮浚F在自己上位,羨慕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觀者有之,背後下黑手者也不會缺,阿諛逢迎討好結交者當然更不會少。
朱志仁先走了,魏廣微接任知府,馮紫英還得要堅持幾天,等到魏廣微把這邊事務交接下來之後,而練國事也到來交接結束,才能離開。
魏廣微也是能臣,在工部歷練多年,對地方事務也多有了解,加上與馮紫英也有南下江南的這段淵源,所以想出還算融洽。
練國事的到來總算是爲這一次永平府的調整畫了一個圓滿的句號,但是魏廣微也要求馮紫英和練國事交接清楚,尤其是把下一步永平府需要着手處理的一些事務一一交代妥帖,這一點即便是魏廣微不說,馮紫英也要做好,這關係到自己在永平府的基業。
陪着練國事去見過魏廣微,馮紫英與練國事回到了同知公廨。
接下來就是二人的正式交接,涉及到諸多公務,也還有一些馮紫英需要專門交代的,半公半私。
“這樁事情很緊急?”練國事接過厚厚的一疊資料,有些疑惑地道。
“當然。”馮紫英點點頭,“你先看看,這也算是我作爲同知留下的一樁未竟之業,嗯,原本前任知府朱大人是想要用這樁事兒來替他自己在永平府的仕途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沒想到天不遂人願,未能得手,現在君豫你正好可以趕上,做好了,相信都察院和戶部都能給你記一功。”
聽得馮紫英說得這樣肯定,練國事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接過資料認真閱讀起來,馮紫英在一旁也不催,自顧自地品茶。
好一陣後,練國事纔算是消化掉這些資料帶來的衝擊,沉聲道:“這麼說來,這個惠民鹽場竟然是被昌黎、樂亭兩地豪強劣紳勾結倭寇有意破壞,以達到他們侵吞的目的?”
“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馮紫英點點頭,“前期調查做了許多,也挖出來不少線索,基本上鎖定了昌黎的兩戶豪強士紳,樂亭那邊有五家,這家數多了,自然就難以保密,而且有得利的,自然就有眼紅嫉妒的,只要花些心思,都是能找到門徑的。”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怎麼做?”練國事皺起眉頭,他查看了一下,這幾戶豪強士紳都不簡單,在昌黎、樂亭都是有頭有臉的角色,要動這些人,必定會引起很大的反彈和輿論。
“君豫,這等豪強不比尋常匪盜,拿了就拿了,殺了也就殺了,你要動他們,就得要拿實作死,否則這些人反噬起來能耐不小,就算是最後能把他們處置掉,但也得給咱們找不少麻煩。”馮紫英也提醒練國事,“所以最好是要把倭寇一併拿住,這樣人贓並獲,才能把此案辦成鐵案。”
“紫英,看樣子你是很有把握了?倭寇怎麼對付?”練國事看了全部卷宗,覺得倭寇是最難對付的。
這些人在海上來無影去無蹤,如何拿得住?
拿不住這些倭寇,就沒法把這些豪強士紳定罪,拖成一樁懸案,既有損於官府威信,也會帶來很多後遺症。
“登萊水師。”馮紫英輕聲道。
“哦?”練國事恍然大悟,難怪馮紫英如此有把握,有了登萊水師,那要對付幾百倭寇,那就是易如反掌了,這就相當於憑空送自己一樁功勞了,難怪馮紫英一門心思要自己來永平府,說定會有好事。
“沈大人那邊上一次我就說過了,因爲恰巧遇上了蒙古人入侵,耽誤了,侯承祖那邊我也打過招呼,到時候還是他帶兵過來,這邊只需要把線索拿住,然後通知水師那邊,他們便啓程北上,在大沽那邊略作停留,便可直撲祥雲島和月坨這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屆時具體如何佈置,你們可以商量,總而言之要一網成擒。”
“有這些倭寇和昌黎樂亭豪強們勾結的罪證,無論這幫人捅到天上,也翻不了案,這也關係到都察院和戶部的顏面,誰敢來插一手,那就等着御史們和戶部的怒火吧。”馮紫英搓着手笑道:“昌黎樂亭那邊我也讓人安排有內線,如無意外,春末夏初,這些倭寇便會回來,屆時就是動手的好時機。”
練國事心中暗歎,這就是武勳出身的底蘊了。
沈有容和侯承祖都是武人出身,文官固然能駕馭他們,但是那得要有足夠的身份和底氣纔行,而像馮紫英這種武勳出身的文官,卻天然就能得到這武人的好感,平常像馮紫英這樣二十歲的年輕文官,哪個武將會對你心服口服,會爲你出謩澆撸�
“謝了,紫英。”練國事真心實意地道了謝。
“嗨,君豫,咱們倆還說這個就沒意思了。”對馮紫英擺擺手,“咱們志同道合,幫你就是幫我自己,我也希望你能儘快地掌握瞭解並能駕馭永平府的局面,……”
“紫英,你這話可有些出格了,知府可是顯伯兄。”練國事笑了笑。
“我知道,顯伯兄和我們都是北地士人,當他的精力不會集中在這上邊,而且他的一些觀點和咱們也有差異。”馮紫英沒有諱言,“或許三年之後他就會離開,但是我們是想要把永平府的事情做好,讓永平府的士紳百姓都能夠感受到我們的努力奮鬥給他們的生活帶來的改變,……”
馮紫英這番話就顯得有些推心置腹了,“永平府近百萬庶民百姓,他們現在的生活如何,你我歷歷在目,可以說求個溫飽都是十分奢侈的事情,稍有災害,要麼淪爲流民流離失所,要麼餓殍遍地,這樣的情形正是你我作爲士人應當去力求改變的,不是麼?”
練國事爲之動容,沉吟了一陣之後才道:“紫英,我知道你在力推開礦、建坊、修路、開埠商貿,但是黎民何其多,單單是這些就能解決百姓的生計?永平府近百萬人,開礦建坊修路開埠能消納者不過區區十萬人已經是極限,而且修路佔大頭,且不可持續,一旦路修好,他們又何以稚课乙誀戇@歸根到底還是要解決土地和糧食的問題纔是根本啊,當然,我也承認,你所做的一切的確很有新意,也的確能解決不少問題,但難以解決根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