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第二百零五章 尋求平衡
齊永泰和喬應甲也不禁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很明顯崔景榮和張懷昌的態度都有些變化,不再像之前那樣支持馮紫英去順天府了。
他們二人一個要出任工部尚書,一個要出任兵部尚書,還是遼東人,一個希望工部節慎庫能更加豐厚,作爲戶部國庫補充,同時也能讓工部有更多的支出餘地;一個則期待永平府的軍工產業能夠迎來大發展,將原來一直依賴於南方的火銃、大炮製造轉移到永平府,這樣不但能帶動北方軍工產業發展,而且關鍵是能夠就近向九邊提供這些大炮和火銃,能極大改善九邊防禦能力,還能節省大量咻敵杀尽�
孫居相和韓爌也是沉吟不語。
山陝商人是北地士紳的最重要的支持者,他們兩人都是山西士人,自然明白這些家鄉商人的力量,晉商樂善好施,也勤於助學,幫助士人讀書求學,同時也願意協助官府賑濟地方,但是晉商的錢銀哪裏來?還不是靠這些營生賺來的。
現在好不容易遇到這樣好一個機遇,肯定是不希望中間還有什麼波折,而更願意與一個發起者並且已經取得了很好效果的合作者一直持續下去。
初一覺得聽起來馮紫英所言似乎並不難,但是在座腥硕际窃谥莞畮诌^的,清楚真正涉及到具體的事務沒那麼簡單,尤其是像發展開礦、冶鐵、制鐵和建材、海哌@些行業,還要涉及到與地方士紳打交道,修路建橋,哪一樣都不是簡單事兒,不僅僅要有決心魄力,更要有計劃、手腕和人脈,否則這些地方上認爲自身利益受損的士紳分分鐘教你做人。
若是換了人,事情不順,只怕這些商人們便不會答應,影響雙方關係,而且若是換了別的人,還做成了,豈不是爲他人作嫁衣裳?只怕馮紫英內心也會有怨恚之情了。
“紫英,你果真有這麼大的把握能讓永平府一兩年裏有如此大的變化?”齊永泰也有些動搖了,畢竟永平府如果真的能夠做成北地一個典範,對於整個北地與江南的隱性較量也是一個提振,太難得了。
“回稟齊師,弟子有此把握。”馮紫英很沉靜地點點頭:“當下遷安和盧龍的礦山開採和冶鐵高爐都已經建好,灤州這邊也已經依葫蘆畫瓢開始建設,都比較簡單了,後期要進行擴建都是一樣,成本和效率都能夠大幅度得到提升,現在唯一限制的就是熟練的工匠,弟子已經和莊記那邊說好,希望莊記在安排數百名工匠北上,這樣一來效率能夠大幅度提升。”
馮紫英的表態讓在座腥硕加行┘m結了,但王永光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乘風,順天府的地位不是永平府能比擬的,而且現在吳道南成日吟詩作賦和參加這些文會詩會,分明就是要在未來幾位可能身登大寶之位的皇子面前拉近關係,打好基礎,但我們朝中恰恰卻這樣一個人物,紫英若是能來,年齡和這些皇子們接近,肯定有更多的共同語言,否則他們也不會多次邀請紫英,而且吳道南和梅之燁的無能,正好可以顯出紫英的能力,這讓紫英既不需要入朝,卻又能隨時保持一定的影響力,還能隨時以備顧問,可謂一舉兩得,我以爲其重要性要比他在永平更有意義。”
王永光的觀點也很有代表性,順天府的地位要比永平府高太多了,而且皇城腳下本來就是最錘鍊官員能力的地方,既要管住城中如此多的王公貴族,士紳豪門,又要避免這一類矛盾激化,影響到朝中局面。
這也是對任何可能出任這個位置的官員的一大考驗。
“我也覺得紫英還是更適合到順天府。”孫居相考慮再三,也附和道。
腥四抗舛悸涞剿砩希浪巧轿魇咳耍瑧撁靼灼渲欣﹃P係纔是。
孫居相卻顯得很淡定,很有點兒胸有成竹的氣勢。
“一來現在順天府的局面的確很糟糕,如果紫英到順天府來扭轉局面,不但可以讓紫英得到一個鍛鍊和名望提升,同時也能讓京中士紳民泻统泄賳T對我們北地士人有更強的信心,畢竟吳道南和梅之燁的表現有目共睹,兩相對比之下,我們日後與江南那幫人較量時也能有更強的底氣,……”
這一點的確很重要,關係到整個北地士人羣體的形象,齊永泰和韓爌也都是微微點頭。
“二來我在刑部這邊也得到一些線報,白蓮教在京畿活動越發猖獗,尤其是在流民中也傳播極快,大有蔓延之勢,如果不及早處置應對,怕有不測之禍,屆時影響大局,紫英在永平府清理隱戶,整肅治安,尤其是在礦山和工坊中要求禁絕會社黨徒,我覺得恐怕也是出動了白蓮教的軟肋,所以纔會有沽河渡口的执蹋F在順天府的情形怕比永平府情況更糟糕,拖下去必有大患,紫英到順天府也正好可以把這樁事情抓起來,……”
提到馮紫英在沽河渡口的遇刺,大家臉色都鄭重起來,到現在龍禁尉和刑部都還沒有一個明確結果,但是各種跡象都指向永平府,孫居相這個判斷也基本符合情理。
“三來紫英在永平府幹得如此出色,難道就不能在順天府也來重演故事麼?遵化境內鐵礦不比遷安和盧龍遜色,而且有遵化鐵廠作爲基礎,其工匠數量不少,只不過工部管理不善,纔會讓其每況愈下,如果紫英到順天府之後能夠延續在永平的政策和舉措,山陝商人未必不會來順天府開礦建坊吧?還有密雲不也有不少礦山麼?起碼遵化和密雲產出來的鐵鋼可以就近銷往京師城中和臨近的保定、山西這些地方,更便捷吧?”
孫居相一口氣提出了三條理由,每一條都十分中肯,尤其是第三條更是讓在座腥硕际切闹幸粍印�
是啊,現在遵化鐵廠產量日益萎縮,除了管理混亂、工藝設備老舊和開採成本漸高外,還是因爲受到了來自永平府的強力競爭,如果馮紫英到順天府之後能夠在遵化和密雲複製永平府模式,那豈不是一個更具發展潛力的順天府也能按照這種模式來咝校踔聊軌蚶卫握莆赵诒钡厥咳耸盅Y?
要知道順天府可不比永平府,這是大周第一府,南北士人官員商賈都盯着這裏,甚至治安民生的穩定勝過於其他,如果依託大力發展煤鐵產業吸納流民,以此來消減流民無業稚赡軐╃苤伟卜�定帶來的衝擊,那麼無疑能大大爲北地士人增光添彩。
孫居相的理由和建議又讓崔景榮和張懷昌態度重新改變。
尤其是崔景榮,他很清楚遵化和密雲如果按照永平府的模式來推動,那麼沒準兒能讓順天府的發展勢頭重新起來,遵化、密雲的鐵礦同樣豐富,而且更有許多永平府不具備的優勢,同樣能讓工部節慎庫豐收多一個渠道。
而張懷昌作爲未來的兵部尚書,他也很清楚京畿如果不穩肯定會對宣府、薊鎮和遼東三鎮的防禦帶來影響,一個穩定的順天府對於三鎮來說都尤爲重要的。
喬應甲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沒有作聲的齊永泰,最後覺得還是需要聽一聽馮紫英的意見:“紫英,伯輔所言亦有道理,永平府固然不宜輕動,但是順天府對於我們來說更爲重要,而且這也是一個機會,若是換了別人來接手順天府丞,恐怕我們這邊也要受到很大影響,你考慮過沒有?”
孫居相的意見同樣對馮紫英也是一個提醒,而且感受到這麼多人對這件事情的重視,馮紫英也意識到這件事情恐怕不僅僅只關係到自身一個人,而是涉及到整個北地士人的利益。
不能只單單看到永平府快速發展帶來的好處,同樣也需要看到如果自己接受順天府丞在吳道南這個府尹不怎麼過問實務的情形下,掌握住順天府的實權會帶來多麼大的益處。
忍不住搓了搓雙頰,這樁事兒馮紫英覺得自己還需要慎重考慮一下。
永平府對於自己未來勾勒的發展版圖太重要了,它不但要成爲遼東最重要的後勤保障中心,支撐起老爹在遼東的軍事控制,同時還會成爲自己一個最完美的試驗田,一個煤鐵、建材、軍工乃至在推廣新型農作物的試驗田,馮紫英雖然因爲時間原因沒有親自去拜會徐光啓,但是也通過書信和對方聯繫上了,而且對方也很願意尋找一個可供大規模推廣的試驗地。
馮紫英同樣清楚現在自己和眼前這個羣體的利益是捆綁在一起的,他們好,自己纔會獲得更大的支持,自己在永平府索取的成功很大程度也是因爲有他們在各方面的或明或暗的支持,所以在這個問題上他需要和他們保持一致,如何平衡這其中的利弊,就需要有一個周全考慮。
第二百零六章 破格
腥说哪抗舛紖R聚到了馮紫英身上,讓馮紫英也有些緊張。
他還是第一次作爲這個羣體中的一員受到如此關注和重視。
雖然以前自己的表現都牽動了很多人的視線和注意力,但是更多地還是被視爲一個小字輩,或許在某一領域或者某一時段能夠博得卸嗄抗猓钦撜w影響力,仍然還是十分稚嫩和單薄的,這一次永平府發展暴露出來的實力,卻讓這些大佬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成長速度。
“喬師,未來兩年對永平府來說的確很重要,學生已經爲此做了很周全的準備,其中包括修建遷安、盧龍經撫寧到榆關港的道路,促成整個永平府咻旙w系的建設,學生甚至還考慮了要把灤州到盧龍的道路也補充進去,……”
馮紫英一邊緊張思考一邊斟酌言辭:“學生和朱大人目前配合得很好,據學生所知朱大人可能也會在年後離開永平,學生還在考慮如果新的知府大人來就任之後,學生還需要和新的府尊磨合,這都可能會影響到永平府這邊的發展,若是學生也要走的話,學生真的很擔心會影響到後續的許多安排。”
馮紫英的意見讓齊永泰眉頭一皺之後重新舒展開來:“紫英,如果朱志仁離開,安排一個更合適的知府人選呢?”
馮紫英遲疑了一下,問道:“學生不明白齊師的意思。”
“既然朱志仁肯定會走,那麼你留下也一樣需要和新任知府磨合,那麼你和朱志仁都離開,換一個知府和同知,不也一樣是磨合麼?”齊永泰沉聲道。
“可那樣磨合可能會更困難,如果沒有可靠的人選,學生先前在永平府所作的一切可能就會半途而廢啊。”馮紫英提高聲調。
“紫英,不要以爲就只有你一個人能做事,這天下之事難道就只有你一個人能做?”齊永泰有些不悅地瞪了馮紫英一眼:“縱然這永平府的許多事情是你一手規劃,但是這麼繁雜的事務,真的就是你一個人做出來的?還不是許多人幫你助你,才能做到現在這個地步?之前我們在座的可能不太瞭解情況,但是現在大家都很重視了,自然會給你更大的支持,可如果說你只把眼界囿於這一隅,那就有失我們對你的期盼了。”
齊永泰的一番話讓所有人都微微頜首,連馮紫英也意識到自己先前的情緒有些不太對勁兒,自己似乎過於將永平府化成了自己的禁臠,似乎別人都不能插手,都只能由自己來安排來做事,這既不可能,也很容易引起體系內的其他人反感。
這一點上其實馮紫英原來也有考慮過,但是之前考慮到朱志仁要離開,若是外人前來,勢必影響到整個永平府未來的佈局,他才必須要留下來堅守,但現在既然大佬們都對永平府如此重視了,朱志仁離開,肯定也會安排一個更合適的人來擔任知府,那自己擔心的情況就不存在了。
想到這裏,馮紫英趕緊躬身作揖:“學生情急有些失態了,齊師教訓得是。”
見馮紫英低頭認錯,齊永泰心中滿意不少,這個傢伙有時候還是有些驕狂了,還是需要隨時敲打着,再說你能力超羣,絕才驚豔,但這涉及到整個北地的大事,豈能因你一人而動?
“順天府這邊關係重大,伯輔剛纔說的幾條我深以爲然,你在永平府做的,在順天府未嘗不能做,吳道南是個不管事兒的,正好可以讓你這個府丞放開手腳大幹,而且在京中,大家也能給你更多的指導和建議,免得你有過多擔心。”
齊永泰捋須做出最後決斷。
“另外伯輔剛纔提到的白蓮教一事,你也不可小覷,他們既然敢以身犯險执天赌悖f明這些亡命徒已經有了一些氣候,在京畿之地若是讓這些人繼續蔓延坐大,只怕真的會招來一場禍事,前明推翻北元不也就是藉助這些祕密會社起事,但到最後朱元璋不也一樣意識到這種祕密會社的危害性而將其列入《明律》中予以取締嚴禁?所以我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伯輔那邊還是要安排刑部這邊繼續深挖細查,紫英你若是到了順天府,這等事情更是責無旁貸,斷不能讓其在京畿蔓延成勢。”
馮紫英苦笑,也只能點頭稱是,這稍微一鬆口,齊師便大馬金刀替自己做了決斷,可這永平府那邊卻如何是好?
似乎是看出了馮紫英的擔心焦慮,齊永泰沉吟了一下才道:“永平府那邊的確不能忽視,我們好不容易在永平府纔打造起這樣一個典範來,自然要讓其一直延續下去,這也需要考慮合適人選。”
這是應有之意,否則馮紫英就算是去了順天府,卻丟了永平府,那就太不划算了。
孫居相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崔景榮,這才沉吟道:“自強,有孚,還有紫英,你們覺得顯伯如何?”
在座腥藢Ρ钡厥咳说闹袌粤α慷疾t如指掌,尤其是在朝中任職的官員都很熟悉,孫居相一提“顯伯”二字,大家便知道他是說南樂三魏中老大魏允貞之子魏廣微,與崔景榮、王永光同爲大名府人,只是不同縣而已,也是北直士人中的佼佼者。
魏廣微曾與崔景榮、孫居相、馮紫英一道南下江南考察開海之略,所以有過一段接觸,所以纔會被孫居相提出來。
崔景榮想了一想,點點頭:“顯伯不錯,在工部歷練已久,諳熟朝務,只是他現在是朝官,未必願意像紫英那樣主動到下邊去啊。”
孫居相搖搖頭:“未必,顯伯這個人我接觸還是多一些,他名利之心有些重,但做事能力有,他現在是正五品,去永平府連升二級,難道還不滿足?更何況永平府這邊的情況只需要和他一講,難道他還能不動心?”
名利心對於士人來說都有,寒窗苦讀,入朝做事,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名和利二字麼?對於詩人來說,名更重於利,人死留名豹死留皮,這話一直流傳至今,士人在仕途上辛苦奔波,不就是希望能日後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麼?
魏廣微在工部擔任郎中已經有幾年了,論理他的確有機會在京察中升一級,但也只是一級而已,正五品到從四品,現在永平府雖然是地方上,卻是一個實打實的正四品知府,特別是現在諸位大佬如此看重永平府的情形下,若非其是前輩北地士人大佬魏允貞的嫡子,若非其又佔着北直隸士人中堅的身份,這份好差事未必輪得到他。
“伯輔說得沒錯,顯伯名利心重了一些,但做事能力不差,這正好給他一個機會啊,他不是一直覺得自己沒趕上機會啊,現在紫英打下了這樣好一個基礎,讓他去好生經營,給他三五年時間,看看永平府能變成什麼樣子,真要有本事三五年之後回京,推薦其重入六部,那咱們也有底氣啊。”
王永光也贊同,同爲大名府人,魏廣微之父魏允貞是早一代大名府最著名的士人,王永光和崔景榮都要算其晚輩,他們幾乎是看着魏廣微成長起來的,對魏廣微也很瞭解。
現在魏廣微也不過三十四五歲,能出任一府知府,那也是相當顯赫榮耀了。
齊永泰點點頭,目視張懷昌、喬應甲、韓爌二人:“懷昌,汝俊,虞臣,你們覺得如何?”
三人也無異議,那麼這樁事兒就算是定了下來,馮紫英知道這種事情也輪不到他插嘴,但他覺得還是要去爭取一下:“齊師,諸公,那學生若是到了順天府,這邊永平府同知由誰來接任呢?”
齊永泰訝然:“紫英,你難道還不放心顯伯麼?”
“不是,齊師,顯伯兄弟子也很熟悉,但是顯伯兄是府尊,可永平府這開年就能面臨着開礦建坊以及修路等一大堆事務,還涉及到安置流民,另外惠民鹽場之事雖然朱大人現在在操心,但是我擔心起力有不逮,未必能一蹴而就,所以弟子擔心若是要把這許多事情都做好,只怕還是要安排一個更得力的同知來協助顯伯兄做具體事情纔行。”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馮紫英的意思了,這個小傢伙現在居然也學着要舉薦人了?這可有些意思。
按照大周的士林官場的慣例,從四品以上可以稱得上高官,正三品以上可稱重臣,也就是說四品以下,四品和從三品,正三品及以上分成了三個層級,絕大多數官員終其一生都只能在從四品以下徘徊,絕大多數正四品及其以上的官員都只能出自進士出身,也就是說,哪怕是舉人出身,你要想做到正四品及其以上的文官,可能性就很小了,除非特例,這和武官截然不同。
同樣,從四品、正四品、從三品這三個層級要再跨越到從三品以上,那麼一樣非常艱難,大部分從三品及以上的官員都需要有庶吉士或者翰林院的身份,而每一科庶吉士不過一二十人,即便是你是庶吉士出身也未必就能進入到這個層級。
而按照慣例,四品以下官員是沒有舉薦資格的,哪怕是這種士人內部的商議上,也都只有旁聽的份兒了。
第二百零七章 质伦鍪孪禄鶎�
倒是韓爌笑了起來,“嗯,若是紫英真的出任順天府丞,倒也說得過去,正四品大員了嘛,再說了,這永平府的格局也算是他一手一腳打造出來的,也該有些發言權纔對,……”
他對馮紫英不熟,但是卻知道這個年輕人算得上是年輕一輩中最傑出之士,他最看重的孫承宗、鄭崇儉幾個不但與馮紫英關係密切,而且都對馮紫英推崇備至,陳奇瑜雖然和馮紫英有些齟齬,但是他也能感覺得到陳奇瑜還是比較佩服對方的,只不過佩服中夾雜一些嫉妒情緒罷了。
能讓永隆五年那一科的山西三傑都敬重佩服的人物,不能不讓韓爌高看幾分。
齊永泰壓抑住臉上的怒意,看了一眼四周的同僚,若是私下裏向自己推薦都還要好一些,但是這般公開提出來,就顯得他齊永泰有些過於驕縱這個弟子不懂禮數了。
你馮紫英才出仕幾天,現在居然琢磨着要舉薦人才結恩於人了麼?
吐出一口濁氣,齊永泰沒有作聲,倒是崔景榮含笑符合韓爌:“嗯,可以理解,永平府這邊的情形也只有紫英最瞭解,說說也好,咱們在座的這些人聽一聽也沒壞處。”
“那你就說說吧,想要舉薦誰?”齊永泰沉聲道。
“若是大章(鄭崇儉)可以,不妨讓其出任永平府通判,佐理庶務,……”馮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讓鄭崇儉出任同知肯定不行,差距太大了,但出任通判正好主官糧稅庶務,也能說得過去。
“大章?”喬應甲搖搖頭:“大章纔到兵部幾天?紫英,你真以爲這種破格擢拔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行的?他纔是副主事吧?正七品,永平府通判是正六品,連升兩級,大章固然優秀,但是他的功勞實績卻遠遠不夠,真要這樣做,只怕吏部那邊就通不過,高攀龍可不是一個好相與的,……”
馮紫英提到的鄭崇儉是三甲進士出身,現在在兵部職方司擔任副主事,正七品,職位上的確有些低了,但考慮到他是下地方,連升兩級未嘗不可,沒想到喬應甲也不看好。
“紫英,我們知道你與大章交好,大章在兵部也的確幹得不錯,但汝俊兄也說了,這種破格晉升是需要有實打實的功勞政績來作爲晉升依據的,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行的。”
孫居相搖搖頭,他也很欣賞鄭崇儉,但卻知道這種破格晉升沒那麼簡單。
“你在永平這一年,遷安一戰力敗蒙古人算一功,幫助接納順天府流民算一功,清理軍戶隱戶算半功,開礦辦廠修路,同時礦稅、商稅大增,也可算半功,加起來能算三功,再加上這替朝廷和兵部與內喀爾喀人談判贖人,雖然皇上和朝廷不能記你一功,但是大家夥兒心裏都有數,要麼朝廷就得要多出一大筆銀子,要麼就得要承受京中士民的怨氣,所以這也可以算一功,當然這隻能算在心裏邊兒,不能明面上說。可憑着你前面幾樁功勞,我們在朝中提出來,也沒有人能說你半個差字,吏部也要認可,所以你到順天府丞連升兩級,沒人能說什麼,可大章在兵部,縱然他是下地方,按照慣例可以升一級,但也只能是從六品,如何能做正五品通判?”
馮紫英覺得自己晉升似乎輕而易舉,不知不覺間一級兵奔着正四品去了,那麼,自己同學搏個正六品應該很容易纔對,但沒想到這一番道理細細盤算下來,竟然連正六品都不可得,不知不覺間,自己和這些同學之間的差距已經這麼大了。
其實距離從自己進翰林院擔任修撰就開始拉開了,別說鄭崇儉他們,就算是楊嗣昌、黃尊素這些榜眼探花們也不過是授了翰林院編修,低了自己這個本來只是二甲進士的一級,當然如果楊嗣昌和黃尊素二人現在願意下地方,也能按照慣例有機會升一級和自己拉平,但很顯然這兩人都是不願意的。
不過他本來首選也不是鄭崇儉,而是另外一人。
“那弟子希望能讓君豫(練國事)來永平接替我的同知。”馮紫英說出自己真實目的。
“君豫?!”幾個人都訝然出聲:“那怎麼行?不行!”
幾個人都是異口同聲,剩下沒出聲的人也都是臉上露出不滿之色。
練國事乃是永隆五年的狀元,現在在吏部任員外郎,這也是大佬們在馮紫英下地方之後特別將練國事放在吏部這個關鍵部位上來培養和歷練的,現在馮紫英居然提出要讓練國事去接替他。
“齊師,我知道諸公將君豫放在吏部是有很深的用意的,其實在我離開京城去永平時也和君豫交流過,也認可這一考慮,畢竟吏部關係到人事佈局,也需要一個梯次人才培養,但是我還是覺得,如果從長遠來看,一個吏部出身的官員,沒有在地方府州幹過,那麼他的經歷就是不完整的,他根本就沒辦法理解和體會像州縣這一級基層所要面臨和經歷的各種問題和困難,也無法理解下邊庶民百姓的困苦,同樣也無從知曉下邊那些劣紳土豪的奸狡惡毒,那麼日後哪怕他做了吏部尚書侍郎或者郎中,如何去考察考覈下邊的官員?就一看稅賦二看治安三看教化麼?好吧,就算是隻看這三樣,但下邊官員胥吏們的手段他又能看穿幾個?喫一塹長一智,如果沒有在下邊幹過的經歷,我覺得只怕喫幾塹都未必能長得到一智,這對君豫來說,未必是福。”
馮紫英的話雖然算不上振聾發聵,但是也算得上是深刻入骨了,這也是他這一年裏和地方上士紳們鬥智鬥勇中慢慢體會出來的。
在座的腥硕际菭懝賻资甑膸殖迹T紫英說的這些道理他們當然明白,但是明白歸明白,可讓一個在吏部中樞幹得正順大家都視爲後一輩中可堪與馮紫英比肩的角色去永平接替馮紫英,哪怕明知道永平的確需要一個這樣的人才去穩住局面,都還是有些捨不得。
還是齊永泰若有所思地問道:“紫英,你和君豫探討過?”
“說過。”馮紫英沒有隱瞞,“而且還說過不止一次,弟子談了在永平府的收穫所得,君豫還是很羨慕弟子能有這樣一個機會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圖去做事情,他也很認同弟子的許多想法觀點,所以弟子今日纔會提出來,至於說吏部這邊兒,離了君豫兄未必就要出多大狀況,但永平府如果多了君豫去協助顯伯兄,弟子相信情況會好很多。”
齊永泰沉吟不語。
馮紫英趁熱打鐵:“齊師,諸公,其實弟子還有一個想法,就是希望咱們這幾科的學生士子能夠不要拘泥於或者說都渴求留在六部和都察院中,弟子以爲趁着年輕到府州縣去鍛鍊打磨一下,對大家成長的好處絕對大於在朝中,等到有過三五年在下邊府州的經歷,能夠深刻理解和領悟下邊州縣最迫切的問題,最困難的事務,最棘手的麻煩,學會如何來消除或者解決這些困難麻煩和問題之後,回到六部和都察院,就能夠明白制定方略政策時該如何結合實際了。”
這個建議其實馮紫英或明或暗在齊永泰面前都提過兩三次了,但都沒有引起齊永泰的重視,在喬應甲和官應震面前也提過,情況都差不多,這個時代的官員只要有機會都更願意到朝廷中樞,只要是進士出身,到直省這一級都會有些遺憾,遑論府州縣。
並不是這些大佬們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是這要觸及到個人利益,明明就有機會留在中樞,你卻要別人下去,告訴別人你需要歷練,沒有人會認爲這是好意,像馮紫英這種主動請求下去的人幾乎沒有,所以他下去的時候纔會引起如此多人的觸動和震驚。
“弟子此番去永平府也不過一年時間,也算是取得了一些成就,弟子也不認爲換了別的同學和官員來就做不到,他們來一樣可以取得這些成績,同樣,如果先前伯輔公曆數弟子在永平取得的成績足以作爲擢拔的依據和理由,這其實也變相說明了在基層爲官更是大有可爲,擢拔晉升的機會也許更多,那麼這樣一來也許就能讓更多的官員主動到下邊來质伦鍪隆!�
這一番話說得一干人都有些心動,尤其是齊永泰和喬應甲,他們二人一個是吏部尚書出身,一個是長期在都察院任職,都是直接掌管着官員的京察和大計,很清楚各級官員們的心態。
如果按照這個模式來,無疑能夠極大的促進官員到下邊去质伦鍪拢F在馮紫英已經開了一個頭,如果讓練國事緊接着效仿,無疑也是一個姿態,能夠起到很好的帶頭作用。
二人交換了一下目光,緩緩點頭:“此事先說到這裏,需要再仔細計議,不過紫英,你回順天府的事情,沒得商量,年後就會有一個結果。”
第二百零八章 姐妹,機鋒
馮紫英回到府中的時候已經子初了。
一個多時辰的討論商議,也算是讓馮紫英第一次感受到了作爲士林羣體中最頂層的議事規則,在他看來這更像是一個相當鬆散的地域利益結合體,既要講名望資歷,也要講官職品軼,而兩者又是密不可分的。
像韓爌這種雖然在野,但是作爲山西士人中的領袖人物,仍然是應邀參加,當然這也和他可能即將出仕爲官有很大關係。
至於像自己這種小字輩,無論是名望資歷還是官職品軼照理說都沒有資格參加,但是考慮到自己一來是齊永泰和喬應甲的得意門生,二來齊永泰也有意要讓自己旁聽觀摩一下,讓自己儘早熟悉瞭解這種模式,所以纔會有這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