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之前馮紫英也是抱着旁聽觀摩的心思,誰曾想話題卻漸漸延伸到自己身上,進而還變成了後半段的主題,這讓馮紫英也始料不及。
要說一點兒回京師的心思都沒有,那是假話,但是要說讓自己馬上就會京師城,馮紫英的確有些不太願意。
永平府那邊的確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他擔心一旦回了京師,只怕許多事情就會走偏,而魏廣微自己並不真正瞭解,一趟江南之行也只是讓自己和對方勉強熟悉,但對方具體思路想法如何,他心裏沒底。
更何況他還有些擔心,前世歷史中他記憶不多的晚明歷史中,這位“外魏”可也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角色,和“內魏”魏忠賢並稱,作爲閹黨中的中堅力量依附於魏忠賢,這說明此人節操堪憂。
當然世界線已經偏移,歷史也發生了改變,大明會發生的事情,到大周就未必了,所以馮紫英在下江南那一回一路上也仔細觀察過魏廣微,還真沒見出有什麼其他異樣。
但出於保險,馮紫英還是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瞭解和信任的人來接替自己的未盡工作。
練國事雖然現在是吏部員外郎,但是馮紫英相信自己可以說服對方來接手自己的事務,只需要想起描述一下未來永平府的前景,再看看自己在永平府一年的表現和收穫,練國事絕對無法拒絕。
想到這裏,馮紫英又有些迷惘,自己回到京師城就任順天府丞,一切工作又要從頭再來,而且他也很清楚,順天府與永平府截然不同,工作重心都完全兩樣,如果說永平府的考覈主要是賦稅和治安,那麼順天府官員的考覈就主要是治安和教化了,賦稅反而無足掛齒了。
馮紫英遺憾的是自己剛剛將一副無比美妙的圖畫完成最基礎的勾勒,正需要濃墨重彩的描繪一番的時候,卻告訴你需要重新去一張已經被塗抹得花花綠綠的紙板上去作畫了。
這種感覺甚至給馮紫英帶來了些許沮喪和頹唐情緒,雖然他也很清楚自己這種情緒和心態都有點兒問題,這甚至連挫折都算不上,或許就是因爲自己走得太順,覺得什麼都在掌握之中,纔有這種心態吧。
但現在現實還是給了自己一耳光,讓自己能清醒一些,小看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會給自己帶來巨大的麻煩。
昨晚在沈宜修那邊住的,今晚就要回二薛這邊了,但馮紫英還是先回了書房,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緒。
雖然一切都尚未敲定,自己要出任順天府丞也需要諸公與江南士人那邊商量,但馮紫英確定自己離開永平府只是時間問題了,沒準兒自己甚至比朱志仁還先走都未可知。
寶釵和寶琴還在外房裏說着話。
都是知根知底一家人,自然就不像在外邊兒那麼講究。
二人都是坐在炕榻上,暖和的炕榻下騰起來的熱氣讓整個全身上下暖意融融。
這外衣當然不必穿,二女都只穿着內穿綾繡小摇�
寶釵是一件鵝黃底子夾雜着玄色滾邊繡着鸞鳳彩紋圖案的,富貴氣息中洋溢着幾分安逸。
寶琴卻是鮮紅色的赤緞繡遥厍皡s是兩朵並蒂蓮盤曲纏繞,一直延伸到了領口上,但是這繡工就不一般。
雖然說着閒話,寶釵目光卻落在了寶琴的這一襲繡疑砩希C工花色自然不是寶釵關心的,她也知道這是寶琴最得意的一身,乃是雙碾街最著名的羅綺繡坊訂製的繡遥绕涫悄且浑p並蒂蓮花,更是透露出幾分華麗堂皇之氣,讓寶琴最是喜歡。
寶釵當然不會在意寶琴的衣着打扮,且不說她平素裏便看慣了,便是她自己喜歡,把羅綺繡坊的幾個女工繡師叫來府上單獨訂製幾套也毫無問題,能爲小馮修撰府上訂做衣衫,那也是他們羅綺繡坊的排面。
她之所以目光灼灼地看着寶琴身上,還是因爲這身原本十分合身的繡遥F在看起來似乎有些緊繃繃的感覺了,尤其是那胸前並蒂蓮所在,更是浮凸畢現,很有些驚豔的感覺。
寶琴連十七都還沒滿,要四月間才滿十七,比起自己要小兩歲多,先前倒還不覺得,怎麼這會子驟然間覺得這丫頭嫁了人之後卻像是抽條了一般,一個月間這身材就變化不小了?
不是寶釵多心,而是嫁過來一個多月,之前寶釵和紫英也更多的是感情上交融,但是嫁過來之後,耳鬢廝磨,日居夜息在一起,久而久之也大體知曉了自己這位相公的一些喜好,比如這胸,相公便是喜歡更茁壯一些的,雖然相公從未說過,但是寶釵卻能感受得到。
先前她還有些擔心自己身材有些偏豐腴,所以格外聽不得誰說自己像楊太真,但嫁到馮府這邊之後,太太姨太太喜歡還可以說是覺得自己這體格身材能生養,但是相公也經常提及說這是健康之美,看相公的神色心情倒不像是討好自己,而是發自內心,所以寶釵心中也是格外放心。
沒想到寶琴先前還有些瘦削苗條的身材,這一個多月裏便有如此變化,聯想到自己相公睡覺時候總是喜歡愛不釋手,寶釵一陣耳根發燒,望向寶琴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複雜的味道。
寶琴卻沒有注意到自己姐姐的心境變化,自顧自地說着話:“姨太太還是把年前各地送來的各種年貨以及各色收入都做了一個簡單分派,小妹也拿到了單子看了看,咱們二房這邊和長房那邊沒太大差別,也就是一些最早老爺從長房、二房那邊承接過來的產業有些不同,……”
“哦?有哪些不同?”寶釵終於收回了心思。
寶琴年齡小,興許這結了婚呢變化可能就大一些,但是想着丈夫摟着自己入睡時的癖好,她又有些覺得……
“長房那邊在大同那邊的莊子多了一些,咱們二房在大同那邊的鋪子要多一些,但是總體來說,收益都不是很好,還是太太和姨太太來京師之後在京師、揚州、金陵和蘇州那邊也都有些置業,不過那邊是三房多一些,長房、二房少一些,……”
寶釵點點頭:“這也正常,長房二房要說本來就是祖產,倒是三房那邊是老爺太太來京師之後那幾年纔開始慢慢置產的,……”
寶琴笑了起來,眉宇間充滿了自信,美眸顧盼,翹脣如火,英姿勃發間更有幾分說不出魅惑,連寶釵都看得有些怦然心動。
自己這個堂妹,怎麼說呢,若是能收斂一些咄咄逼人的氣勢,委實就完美了,但就是這種性子別說外人,就算是自己這個姐姐都有些喫不消,倒是相公有些驕縱,但寶釵不認爲那是好事,現在還處於新婚燕爾其間,蜜裏調油,這久而久之,這種性子沒準兒就要不討人喜了。
“姐姐莫不是擔心小妹會嫉妒什麼?呵呵,不至於,姐姐也太小瞧小妹了,……”寶琴舉手一拂垂落的髮絲,泰然笑道:“府裏能留多少給咱們,都是咱們的福氣,至於說日後如何來經營,那纔是咱們這些掌家娘子的本事,……”
這話聽得寶釵秀眉一蹙之後隨即展開,姐妹一體,這話倒也不能說錯了,只是寶琴那話語裏過於自信的語氣終歸是讓人隱隱有些不那麼自在。
“這等事情日後就要多靠你操心了,你這方面素有天分,你也是知曉我的,對這等營生沒太大興趣,只要能把這家中營生做起來,……”寶釵的語氣裏依然溫潤恬淡,不帶半絲煙火氣息。
“姐姐不能那麼說,二房還是要靠你掌家,小妹不過是協助你罷了。”寶琴這話鋒陡然轉了回來,雙眸如星,笑吟吟地道:“越俎代庖的道理小妹豈能不明白?”
寶釵心中略感驚詫,這丫頭忽左忽右,話語裏似乎也是多有試探之意,究竟是何想法?
對這個堂妹,寶釵現在也是越來越有些喫不透了,正欲說什麼,卻見鶯兒進來:“奶奶,二奶奶,爺回來了,不過卻去了書房,香菱也問爺,爺說待一會兒再過來。”
“哦?”寶釵和寶琴都頗感意外。
第二百零九章 寶藏男孩
馮紫英回府之後卻沒有回二房歇息,而是去了書房,這原本是因爲自家心情有些躁動需要冷靜一下細細梳理一番的無心之舉,卻在後院裏引起了一圈漣漪,緩緩地向四周散發出去了。
“噢?”沈宜修剛喂完女兒,將沉沉入睡的女兒交給了乳母,讓乳母帶了下去,雲裳小心地用浸了溫水的絲巾替沈宜修袒露在外的胸房擦拭乾淨,又小心問道:“奶奶可有覺得不舒服,需要不需要擠一擠……”
還別說,沈宜修身子調養不錯,奶水很足,甚至有時候還會漲奶。
現在大家主婦生育之後都基本上請乳母餵奶,自己親自哺乳的不多,不過馮紫英一直很主張自家親身哺乳,所以沈宜修也接受了這個建議,如丈夫所言,這能更進一步加深母女的感情。
而丈夫幾乎每日都要花上小半個時辰來抱着女兒逗弄一陣,要不就是在女兒睡着之後,坐在炕榻上陪着女兒躺一會兒,說是培養父女感情,這種做派也讓沈宜修既驚訝不解,又頗爲感動。
她看得出來丈夫不是在敷衍了事,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歡這樣做,先前因爲生了女兒的忐忑早就拋在了九霄雲外,反倒是擔心若是丈夫一直這般寵溺女兒,女兒漸漸長大,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會不會變得驕縱跋扈無比,若是養成了那種性子,日後卻怎麼嫁人?
有時候連沈宜修自己都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杞人憂天了,十多年後的事情,自己居然也能開始擔心起來了,但無論如何丈夫對女兒的那份感情還是讓沈宜修內心十分喜悅的。
“不用了,今日還好。”沈宜修坐直身體,雲裳仔細替沈宜修繫上蔥綠裹胸,生育之後的沈宜修身材變化不小,連裹胸都難以完全包住,一道深溝在白晃耀眼一片中格外勾人。
“相公去了書房?這都什麼時候了?”沈宜修接過晴雯遞過來的銀耳紅棗羹,呷了一口,放下,“晚間是誰來請的相公?”
“聽說是齊閣老府上的人。”晴雯見沈宜修放下了碗,又道:“奶奶多喝一口吧,你現在可是承擔了兩個人的生活呢,咱們府裏請來這個乳母可是撿了大便宜。”
沈宜修莞爾一笑,堂皇秀麗中卻又不失溫婉嫺雅的氣息讓晴雯和雲裳神爲之奪,倒也接受了建議,拿起碗再喝了一口,“我有奶,多喂喂囡囡有何不可?相公不是一直很主張這麼做麼?”
丈夫在府上有很多習慣格外與人不同,就像是這自己哺乳一樣,便不太喜歡乳母餵奶,再比如便是下人也不允許喝生水,都必須要燒開之後再晾涼才喝,再比如府裏各處牆角旮旯和潮溼之處都要用那石灰來拋灑,女兒貼身穿的衣衫換洗下來都要用滾水浸泡之後了晾乾,還比如……
想到這裏沈宜都忍不住臉上發燒,也不知道相公究竟哪來那麼對奇思妙想,連女人家天癸之事都能想得那麼細緻,居然還會親自爲自己設計天癸用的物件,雖然有些羞人,但是的確是十分貼合實用,讓女人在天癸期間也能舒服許多。
見自家奶奶似乎有些走神,晴雯也不好多問,只能靜候,好一陣後沈宜修才回過神來,放下碗想了一想道:“齊閣老這麼晚還招相公去,齊閣老好像也沒有管軍務這一塊,會是什麼事兒這麼緊急,相公還一去就是一個多時辰纔回來。”
“這卻不知道了,奴婢遇上香菱,香菱只說相公神色有些嚴肅,她也不敢問。”今日馮紫英該去二房那邊,照理說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情也該明日來處理,而且這還是春假期間,卻徑直去了書房,難免就讓大家生疑了。
“莫不是爺和那邊兒起了嫌隙?”晴雯又忍不住補了一句,“可看不出來啊,午間奴婢遇上琴二奶奶,她還和奴婢說了一會子話,言語中還很得意,……”
沈宜修無奈地搖搖頭,她知道晴雯是不太喜歡寶釵寶琴姐妹的,寶釵還好一些,城府深,脾氣也好,但那薛寶琴卻是一個頭角崢嶸的性子,言談舉止中也是銳利逼人,連自己都感受到了,更別說本來性子就有些燥的晴雯了。
“爺的性子是習慣於不把外邊兒公務帶回家裏來,昨日爺在尤二姨娘那邊歇的,今日奴婢看着爺也還是挺好的,可見這多半是今晚外出的事兒。”雲裳提出自己的見解。
“嗯。”沈宜修也覺得多半是晚間去齊閣老那邊的事情,但想不明白能有什麼事情讓相公這般凝重,以往便是緊急軍務相公回來之後也是該喫就喫該睡就睡,少有受到影響。
寶釵和寶琴帶着蓮子羹送到書房裏時,馮紫英也已經平靜了下來,看到二女到來,趕緊起身:“怎麼你二人也過來了?”
“相公,這都什麼時候了,回家還來書房靜坐,妾身和寶琴如何能坐得住?”寶釵溫婉含笑,眉目含情,親手奉上蓮子羹。
“哎,倒是我有些疏忽了,該和你們說一說,就是覺得有些煩躁,所以來書房寫點兒東西,這會子已經好了。”馮紫英示意二女入座。
馮紫英的書房幾乎沒有變化,平素收拾在他去了永平府之後就交給了玉釧兒,素淨簡單,除了書和自己平素寫的東西,也就只有筆墨紙硯這些東西了。
在房後有一個休息間,有時候午間馮紫英也在這裏休息小憩,平素也不允許人進來,當然像寶釵、寶琴進來自無不可,但她們兩人自然也懂規矩,明白這是丈夫獨處的空間,等閒不會來,今日進來也是第一次,而且也是在外邊和玉釧打了招呼。
寶釵寶琴都在打量着丈夫的這個書房,看着書架和案几上的書,其實並不算多,而且像經史子集這一類的書也不算多,反倒是像一些農學、雜學和格物類的書籍不少,甚至還有一些話本小說,另外更多的還是丈夫自己寫的一些東西編撰裝訂成冊擺放其上。
“相公心情不好,可是和今日齊閣老招您去有關?”寶釵猶豫了一下,還是問起了這個問題。
以往丈夫談及公務的時候雖然不多,但是都能保持這一種平和的心態來評價和探討,寶釵和寶琴偶爾也會傾聽和附和一二,但今日丈夫卻直言不諱說心情煩躁,可見這等事情必定不是小事,纔會擾動丈夫心境。
成親雖然才一年,但是寶釵和寶琴都越發感覺到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內斂中蘊藏着的巨大能量,如同一座潛在水下的礁石,只看到水面上那一點已經足以讓人敬畏,而水下不爲人知的卻是更大。
可以說這一個多月來,寶釵和寶琴幾乎每日都能感受到一些新鮮的東西,以往自己對丈夫更多的是一種湆用娴南矚g和仰慕,只有到進入到了夫妻層面之後,寶釵和寶琴才發現丈夫就像一個挖掘不完的寶藏,帶來的無數新鮮事物和認知讓她們無法自拔。
就像女子天癸一樣,她們嫁過來才知道在馮府裏邊女子早就不再用那些個令人難以啓齒的物件,改而用一種近似於小衣一樣的內衣直接貼身穿上,而襠部則用搭扣扣上,既貼身,又能輕鬆拆卸,再不像以往天癸其間行走都需要小心,幾乎只能呆在屋裏。
還有那用魚皮魚骨專門硝制的胸託,既能塑形保護身體,而且樣式還豐富多彩,讓初一看到的薛氏雙姝都羞不可抑。
但後來才發現不僅僅是發明者——尤二姨娘和因爲要經常跟隨丈夫外出的尤三姨娘使用,便是像長房的沈姐姐也一樣在使用,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寶釵和寶琴這才慢慢接受了這種變化,只是最初穿在自己身上依然覺得有些不太適應,但是十天半個月下來,很快就忘記了有什麼不合適了。
正因爲如此,寶釵寶琴二女也是對丈夫興趣越來越大,每一次丈夫回到家中,她們都會期盼着和丈夫選擇一些話題談論,而丈夫的博聞強記和許多別出心裁的想法觀點也總司讓她們如癡如醉,然後還回味無窮。
所以當丈夫談及心煩一事時,寶釵和寶琴纔會如此驚訝和好奇,也如此重視。
“嗯,是有些關係。”馮紫英略一沉吟,如果今日所談年後落實,自己只怕在永平府就呆不了幾天了,還有沒有必要讓寶釵寶琴姐妹倆跟着自己去呢?但轉念一想,去恐怕還是要去的,起碼也要把樣子做像,給人一個完全不知曉的架勢纔行。
“哦?”寶釵看了丈夫一樣,感覺丈夫似乎有些不太願意提,便沒有再問下去,倒是寶琴目光靈動,抿嘴接上話:“倒是把妾身和姐姐嚇了一大跳,這春假期間相公出去這麼久,回來還直接進了書房,姐姐還以爲是不是什麼沒做好,才讓相公不進姐姐房裏了呢。”
寶琴半真半假的話語逗得寶釵臉紅,但不得不佩服寶琴是個小機靈鬼,找着的話頭挺合適。
第二百一十章 實踐出真知
寶琴的話語讓馮紫英啞然失笑,這丫頭的意圖太明顯了,但是卻選得很好,活潑通透,而且她是媵,又是爲寶釵問話,合情合理。
搖了搖頭,馮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朝中局面不太好,開年之後可能會涉及到一連串的人事變動,包括朝中六部都察院堂上官們可能都會迎來劇變,今日我正巧聽到了一些可能性吧,也在考慮可能與我在永平府的下一步公務有哪些關係瓜葛。”
二女稍稍舒了一口氣,若只是這些情況,倒也無關緊要。
二女都已經在準備開年就要跟隨丈夫去永平府,雖然還有些捨不得京師城方便安逸的生活,但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而且這一去永平府不說獨佔愛寵,但是作爲沈宜修無法去永平府,只有兩個妾室隨侍,那麼二房這邊自然也就要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對於二女想要早日懷孕生子替馮家延續香火,無疑這是最好的機會。
“相公其實不必太過憂心,您現在還年輕,許多事情也需要一步一步來做,不必對自己要求太高而給自己壓力太大,縱觀這大周立國百年,像相公這般二十歲就出任正五品大員的,您都是第一個了,有些事情欲速則不達,過於急於求成反而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
寶琴的這番話讓馮紫英倒是頗爲欣賞,這丫頭跟着父親走南闖北這麼些年,見識不湥@一番話聽起來像雞湯,但也算是由衷之言,寬解自己。
“嗯,我心裏有數,只不過現在時局不好,內憂外患,讓我有時候也下意識的發急,想要儘快儘早多做些事情,免不了就有些有些急躁心情了。”馮紫英吁了一口氣,“倒是妹妹這番話如暮鼓晨鐘,讓我心裏敞亮許多了。”
“相公過譽了,而且妾身也知道這番話也不過是寬解相公罷了,相公心裏其實早就有定計了。”寶琴嫣然一笑,“但是聽得相公這麼說,妾身還是很歡喜。”
寶釵的嫺靜優雅和寶琴的活潑俏皮形成了鮮明對比,而相貌上,寶釵的豐腴貴氣,寶琴的婀娜秀麗,也是一樣各有千秋,這對並蒂蓮姊妹花卻能雙雙歸於自己,有時候馮紫英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此情此景,再要細說那些煩心事兒就未免太無趣了,馮紫英長身而起:“走罷,春宵一刻值千金,寒夜更伴情意眠,……”
在二女羞澀嬌嗔的目光裏,馮紫英丟開內心的困擾,牽着二女的手,疾步而出。
……
一直到幾番歡好之後,看着身旁的寶釵沉沉睡去,馮紫英這才隨手抽了一個靠枕靠在背後,認真思考起來。
他不能不及早考慮。
吳道南的情況他有所瞭解,畢竟在京師城中,這幾年京畿之地情況不佳,城裏邊還要好一些,畢竟還有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在城內,但還城外諸縣的情況很不好,這一點馮紫英甚至在劉姥姥那裏都聽見了一些說辭,這一家就屬於城外京郊。
吳道南是一個典型的清客型士人,容貌俊美,風度翩翩,口才亦佳,脾氣也不錯,怎麼看都是一個典型士人,唯獨有一點不行,那就是不喜俗務,或者說喜務虛不務實,缺乏做事的能力,見到事情就頭大,就發憷,所以才把所有實際事務都推給了府丞、治中和推官以及通判。
可不巧的是府丞空缺,治中梅之燁卻又是一個古板方正之人,要說一點做事能力都沒有也有些誇大了,但是這梅之燁性格本身就有些問題,僵化拘泥,而且和同僚關係處理得也不好,協調能力更差,只能處理一些常規事務,稍微複雜或者有挑戰性的事務就夠嗆了。
可順天府乃是天下中樞,需要應對處理的事務何其繁雜,梅之燁上邊有沒有府丞支持指點,顯然就難以勝任了,而幾名推官的情況馮紫英暫時還不清楚,但是馮紫英相信肯定是有些問題的,若是推官得力,亦能替上官分擔不少壓力,而推官不力或者別有用心,那問題就複雜了。
順天府不比永平府,如幾位大佬所言,這是一個挑戰,更是一個磨礪,如果能夠在順天府丞上熬煉幾年,基本上天下任何一處都去得了,可以說一個順天府丞甚至不比一省的布政使遜色多少。
只不過馮紫英的確有些放不下永平府,好不容易做起來的事業,眼見得已經有了氣象,這驟然抽手,難免會帶來有些延滯和混亂。
魏廣微爲人行事如何他不太瞭解,但應該不至於太差,倒是練國事這邊,馮紫英無論如何都要將其爭取到永平府去,這既是一道保險,同時對練國事的一個鍛鍊磨礪,看看練國事是不是自己未來的志同道合者,還是僅僅是停留於口頭上的嘴炮王者。
其實若論還有沒有其他適合的,也還有,比如楊嗣昌和黃尊素。
這二人現在都是從五品的員外郎,但楊嗣昌不太可能接受這樣一個安排,而自己也不肯將這個機會給他,有這樣的機會憑什麼不給自己人?
黃尊素就更不用說了,他是江南士人,自己如何可能爲他人作嫁衣裳,諸位大佬也絕對不會答應。
就在馮紫英和寶釵顛鸞倒鳳之時,齊永泰卻是徹夜未眠。
書房裏的魚燭幾乎燒盡,他卻把馮紫英一年前給他的兩份建議反覆讀了幾遍。
一份建議是希望內閣能考慮將進士觀政期進行每年調整,並在觀政結束之後更多的安排到一些複雜府州去擔任佐貳官的建議。
馮紫英在建議中詳細介紹了作爲觀政進士的基本狀態,認爲這些進士已經具備了基本的經義、時政和法例素養,那麼在三年中不應當侷限於某一部,而應當以熟悉瞭解六部各部咦髑闆r爲主,那麼一年時間基本上可以讓一個勤於學習的進士掌握某一部的大概咝幸巹t,三年時間足以讓他們大體瞭解整個朝廷咝心J健�
至於說爲什麼建議到複雜府州擔任佐貳官,更是考慮到進士們雖然經歷三年鍛鍊,但是他們畢竟是觀摩爲主,眼高手低,而去那些情況較爲複雜的府州,可以讓他們最直觀最近距離接觸到各類事務的處置辦法策略,而作爲佐貳官,上邊還有主官的指導和監督,不虞弄出太大亂子來,而有兩三年的打磨,足以讓他們迅速成長起來。
馮紫英特別在建議中提到,越是艱險複雜的府州,越是應當派遣優秀的進士前往,當然朝廷特別是吏部應當尤其關注這個羣體,他們在這些艱險複雜的地方做出的成績,就應該更予以嘉賞,在選拔任用上優先考慮。
應該說這一份建議還是相當中肯和切實可行的,對未來整個進士制度都是一個巨大調整,但是齊永泰也很清楚,自己作爲一個閣老,並非首輔,要提出這樣一個建議,無疑會被進士羣體所不理解甚至仇視。
現下的進士們有哪個願意主動去艱險複雜的地方鍛鍊,除非是有大毅力大決心者,像馮紫英這種主動請纓去永平府的,也只有他一個罷了。
哪怕是在北地士人中推行這一點,肯定都會引來很多不理解和責怨,人家都想方設法爲自己的子弟士人留京努力,你卻要去推動優秀者去府州,而且還是去最複雜艱險的府州,用意何在?
至於說馮紫英提出來的那些理由,聽起來都是理直氣壯,但是落到自己身上,只怕就沒有那麼令人愉快了。
所以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要做通這個進士羣體本身的思想工作和朝廷優待制度保障這兩點上,但現在哪一點都有困難,都很難爲人接受。
齊永泰琢磨能夠小範圍小規模的做通一些人工作,然後以自己能力所及給一些照顧,爲北地培養一些幹才能臣,也就是現下能做的了。
倒是第二份建議,齊永泰初看時不以爲然,丟到了一邊兒,現在看來卻覺得頗有新意,甚至很有價值,因爲馮紫英在永平府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