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喬應甲的表情落在大家眼裏,引來了其他人的抿嘴微笑。
“自強出任工部尚書,有孚兄(王永光)出任南京吏部尚書。”前者早就商定好了的,但是王永光到南京出任吏部尚書,卻是有些意外,連王永光自己都覺得驚訝,“另外我建議虞臣(韓爌)出任順天府尹,但是進卿和中涵堅決反對,所以又建議虞臣出任南京兵部尚書,他們基本上同意了,我還提名了叔享(孫鼎相)出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但他們又猶豫了,這個事兒暫時沒定下來。”
聽得這麼一說,一干人都皺起了眉頭,覺察到了異樣,張懷昌率先問道:“乘風,讓虞臣和有孚到南京,是不是江南有什麼問題?”
如果沒有問題,不至於讓韓爌和王永光去接任南京兵部和吏部,另外還讓孫鼎相接任南京都察院,這分明就是一種極爲明顯的姿態了。
第二百零二章 疑點
齊永泰嘆了一口氣,捋了捋頜下鬍鬚,沉吟半晌方纔道:“現在還不太好說,我個人的感覺不太好,從去年開始,大家不覺得江南局面有些詭異麼?”
崔景榮最敏感,他是戶部左侍郎,對這方面情況最爲了解,遲疑地道:“乘風兄可是指江南稅賦的起叽笠幠Q訙俊�
“江南稅賦是朝廷命脈,但是去年夏稅就開始出現問題,但還不算嚴重,但秋稅就太突出了,蘇州、金陵、揚州、常州、湖州、紹興、淮安這多個府都或多或少出現了延滯,或者要求緩交,推後到今年,這種情形不是沒出現過,但是那都是遇上水旱災害時候纔有,可去年有什麼災害?他們的理由五花八門,當然最理直氣壯的就是倭寇襲擾,還有就是氣候異常歉收,……”
齊永泰臉色有些陰冷,“江南出現這種情形,不能不讓人起疑,而且還趕上了朝廷在西南用兵,湖廣稅賦幾乎全數留了下來供應西南軍務開支,甚至還不夠,還需要從四川解繳一部分,今年朝廷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伯孝(鄭繼芝)也就是因爲壓力太大才病倒了,不得不致仕,原本皇上和我們都希望他能拖到西南戰事告一段落,但現在……”
韓爌還是有些不解:“乘風兄,你認爲江南稅賦延滯和虧欠與湖廣那邊稅賦被留下用於西南戰事不是碰巧,而是有人設計?這可能麼?楊應龍這些土司起事豈是外人能操縱的?這不可能啊。至於江南這邊,你認爲會是誰在其中作祟,誰有這麼大能耐搞這種事情,目的何在?”
韓爌畢竟在野多年了,對朝局的變化自然沒有在朝的這些官員們敏感,所以纔會問出這個問題來。
張懷昌和喬應甲交換了一下眼色,還是喬應甲啓口問道:“乘風,你是懷疑江南那邊有人在背後策劃一些事情?”
“如果要有湊巧來解釋,那也未免太巧了,我從來不相信天下有那麼多湊巧的事兒,我寧肯把情況往糟糕惡劣的方向想。”齊永泰語氣越發沉重:“京師供給幾乎來之江南,江南一旦斷絕供應,大家可以想一想會發生什麼狀況?特別是湖廣賦稅被西南戰事消耗殆盡的情形下,會出現什麼樣的情形?”
孫居相板着臉毫不客氣地道:“乘風兄何必遮遮掩掩,你可是懷疑義忠親王?”
一句話讓除了馮紫英的所有人都是悚然一驚,其實大家都能隱約猜測出一二來,但是誰都又不敢相信,這種事情想一想都覺得恐怖,如果真是那樣,那就是大周的劫難了。
張懷昌注視着齊永泰一字一句道:“乘風,你實話實說,是不是如伯輔(孫居相)所言這般,你也是懷疑義忠親王要在江南生事?他想幹什麼?你既然把大家都召集來,肯定是心裏已經有了一些懷疑是不是?”
齊永泰站起身來,在花廳中央來回踱步,一時間卻沒有說話。
馮紫英一直在一旁屏息傾聽,原來並非只有自己才覺察出了其中的詭異和蹊蹺,像齊師與其他幾個都有覺察,只不過大家都有些不明白這麼做的意義和意圖何在?大家都從未想過某些人意欲搞南北分治或者說劃江而治甚至是準備以南馭北這一手。
大家無法接受這種可能性也很正常,也只有馮紫英這種外來戶才能丟棄那些固有思維,敏銳的意識到如果義忠親王真的得到了江南士紳的全力支持,而湖廣又被西南叛亂所拖住,的確是這個機會的。
只要斷絕了京師和北方的補給,那不但京師,九邊都會頓時混亂起來,這不但能給蒙古人和建州女真可乘之機,同樣也能讓江南可能面臨的軍事壓力得到緩解,只要拖下去一段時間,依託江南的富庶和錢糧支持,未嘗不能重演前明靖難之役的故事,只不過在大周是從南向北而已。
張懷昌一句話挑開,大家心裏一驚之後又都搖頭不已,顯然都是不太認同這種觀點。
“不可能!”王永光就首先斷然否定,“現在皇上地位穩固,義忠親王前太子之位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皇上登基十年,雖然不能說文治武功多麼耀眼,但是起碼也算是可圈可點,寧夏平叛收復沙州和哈密,遼東局面也得到緩解,朝野名聲大好,誰若是敢舉起叛亂之旗,絕對會被廣大士人和民兴贄墸静粫腥魏稳酥С炙鲜考澒賳T縱然不喜皇上,但也不可能接受這種南北分治的局面,這等野心家只會落得個身敗名裂的結果,義忠親王雖然權力慾望深重,但也不可能選擇這等下策。”
王永光所言很有道理,永隆帝還在,地位十分穩固,加之又解決了京營的大難題,九邊大軍幾乎都是忠於朝廷的,江南再是富庶,可兵力孱弱,真要反叛,那隻要九邊大軍少許抽調精銳南下,便能將一切野心家的圖帜氲梅鬯椤�
其實連齊永泰都覺得王永光所言在理,義忠親王要想以江南爲靠山來和朝廷對抗,顯得太不可思議,朝廷遇上這種事情,震怒之下,遼東、薊鎮以及宣大和榆林這些地方的邊軍精銳都可能抽調出來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徹底解決問題,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結果。
但是江南和湖廣表現出來的詭異局面又讓他始終難以釋懷,義忠親王也不蠢,他手底下一樣有大量爲其出謩澆叩哪涣牛嘤袀艹鲋浚M會不明白這裏邊道理?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就說明他是有相當把握和信心的,這就相當危險了。
齊永泰也希望自己的猜測是一些不切實際的臆測,但他也很清楚局面往往都是朝着自己不希望發生的方向發生。
問題是自己擔心懷疑又如何?齊永泰在文淵閣商計之前就曾經和葉向高、方從哲委婉提及過,當然,齊永泰沒有提得那麼明顯,只說了這些情況現象和自己的一些擔心和懷疑,這絲毫沒有讓葉方二人往那方面想。
二人都覺得齊永泰有些小題大做了,或者說作爲江南士人的領袖,他們對江南有着他們自己的自信,甚至就覺得齊永泰作爲北地士人領袖,心胸太過狹隘,對江南有着天生的偏見,所以想都不願意多想。
“乘風,這不大可能吧?”韓爌也遲疑地問道:“江南民風柔弱,那些衛軍對付倭人都夠嗆,遑論邊軍精銳,無論是誰有非分之想,只要朝廷一聲令下,邊軍順着吆幽舷拢做f鈞,任何敢於阻擋的妖魔小丑都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根本不值一提。”
齊永泰推薦自己出任南京兵部尚書,顯然就是有所針對,自己在南京吏部幹過幾年,在整個南直隸和江右都有些人脈關係,又在湖廣任官多年,湖廣那邊也十分熟悉,如果江南真的要生亂,那麼自己作爲南京兵部尚書,那就是最適合人選了。
但齊永泰擔心的情況在韓爌看來根本就不可能發生,自己去南京就難免荒廢幾年了。
喬應甲同樣也覺得不太可能。
這裏邊最明顯的問題就是,現在當今皇上是大義所在,哪怕是太上皇跳出來爲義忠親王搖旗吶喊,都不可能贏得士林民意的支持,就像唐高祖李淵要想把太宗李世民掀翻一樣,根本不可能。
沒有了大義,而朝廷又有着絕對碾壓實力的邊軍,南方根本就沒有可堪頑抗的武力支持,江南士紳感情上再傾向於義忠親王,也不可能那自己家族的命呷ルu蛋碰石頭,所以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張懷昌和喬應甲都緩緩搖頭:“乘風,你不是太多疑了?湖廣的情形不也就是你們內閣和戶部商定截留下來交由西南平叛所用麼?江南這邊的確有人出幺蛾子,但這應該是一些江南士紳在其中作祟,我在都察院就接到了不少彈章,反應我們一些北地出身官員在江南諸省和南直催逼稅賦,毫無通融餘地,也引起了地方上民意的很大反彈,這裏邊是不是一些士紳串通起來從中使壞呢?”
齊永泰腦袋發脹,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嘆了一口氣,“但願是我多慮了,或許是這段時間各種事務纏身,又和進卿、中涵他們成日裏糾纏鬥嘴,京畿之地又是混亂不堪,弄得我有些心煩氣躁了,所以才疑神疑鬼了吧?”
孫居相也點點頭:“乘風兄這段時間的確辛苦你了,不過現在如你所說七部和都察院的堂官都定了下來,接下來的安排那就相對簡單了,不過京畿之地太過混亂,治安不靖,流民橫行,若非走了幾萬流民去紫英的永平府,只怕局面和還要更糟糕,這種局面吳道南這個順天府尹難道還有臉繼續當下去?內閣就沒有考慮過換人?還是葉方兩位囿於私誼而裝聾作啞視而不見?”
第二百零三章 意想不到
北地士人對於葉向高和方從哲聯手把持朝務十分不滿,而這個不滿不僅僅集中於此番人事上的安排江南士人居於絕對主導地位,還在於江南士人在安排這些職位時的任人唯親。
七部尚書加都察院左都御史八個關鍵職位,北地士人僅有崔景榮獲得了工部尚書位置和張懷昌獲得了兵部尚書位置,湖廣官應震獲得了商部尚書一職,這三個位置的地位重要性都是居於後列的。
其他像五個尚書和左都御史位置,皆被江南士人把持,在這種情形下就連齊永泰都有些壓制不住自己這個羣體中同僚們的不滿了,雖然他們也知道這本來就是現實實力的反映。
八個位置的分配基本上可以反映出當下在朝中江南、北地、湖廣士人的勢力大小。
如吏部和戶部兩個最重要的尚書位置就是由江南士人高攀龍(南直人)屬於南直隸——浙江士人聯盟掌握,戶部尚書黃汝良(福建士人)則是由江南士人中福建——江右(江西)士人聯盟掌握,刑部尚書劉一燝是江西人,同樣屬於福建——江右聯盟。
倒是左都御史張景秋和吏部尚書顧秉謙這二人雖然都是南直人,也算是江南士人,但這二人都是和皇上關係尤爲密切,葉方二人對其二人的影響力有限。
現在京畿之地的物資大部分都來自外埠,其中日常用品如絲、布、茶、藥材以及各種南貨大多來自江南,糧食則大部來自於湖廣,部分來自臨近的如北直隸和山東的其他府州,其自身根本無法支撐供應其城中這一百多萬幾乎全靠外部供養的人口。
可以說漕邤嗌先欤┲芯鸵{言四起,斷上十日,京中部分物資就要開始短缺,斷上一月,只怕京中糧油鹽這些關鍵物資就不得不限制供應,斷上三月,那就是災難了。
現在孫居相提出了順天府尹吳道南的庸碌無爲問題,也立即引起了大家的怒火,紛紛攻訐葉方二人的任人唯親。
倒是喬應甲知曉其中奧妙,緩緩搖頭:“伯輔,吳道南能坐上順天府尹位置,也不完全是葉方二人的力挺,這裏邊也有皇上的意思,吳道南素有文才,在江南和京師的才名頗盛,只是無治世之能,沒見着壽王、福王、禮王和祿王幾位都是經常跟着吳道南出入咱們京師城中各種詩會文會,這是在養望博名啊,皇上喫了不太受士人待見的虧,一直心存遺憾,現在能有機會讓幾位皇子跟着吳道南博取名聲,贏得京中和江南士人的歡心,自然是天大好事,至於京畿治安不靖,流民艱難,相比之下就可以擱在一邊了,……”
喬應甲的一席話讓在座腥硕枷萑肓顺良牛R永泰是明白其中道理的,但他作爲閣老自然不能說,但喬應甲就沒有那麼多忌諱了,他是御史,便是皇上有過一樣可以上彈章,雖然他不可能這樣做,但是在內部講一講還是沒問題的。
張懷昌、崔景榮、王永光、孫居相和韓爌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點,這才明悟過來,難怪葉方二人不肯動吳道南,這也是用來影響下一任皇上的重要舉措,影響力就要從現在開始培養,這一手可稱得上高明。
王永光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坐在最末端一直未曾說話的馮紫英,緩緩道:“紫英,若是有機會,京師城中這些文會詩會你也不妨去參加一下,我聽說幾位皇子都曾經多次邀請你參加各種文會詩會和飲宴,縱然不喜,但是也需要做出一些犧牲,……”
王永光這幾乎是代表着整個北地士人羣體向馮紫英建議了,與江南士人的競爭在每一個方面都要及早着手,否則日後一旦一個親江南士人的皇帝繼位,那麼本身實力就不及江南的北地士人的地位只怕還要更艱難。
包括齊永泰和喬應甲在內所有人在交換了一下眼神之後,都緩緩點頭,顯然是認同王永光的意見。
馮紫英沒想到火一下子燒到了自己身上,有些發懵地抬起頭來,“呃,諸公,這個學生的詩文之才委實不堪,……”
“哼,你不是素有急智麼?在恩榮宴上懟得王象春啞口無言,我還聽說王子騰書房中有一副字,花繁柳密處,撥得開纔是手段;風狂雨急時,立得定方見跟腳,是你寫的?這兩句,連我都覺得有大氣象啊,還有,大章和伯雅來我這裏說起去年你們賞梅時,你做了一首《卜算子·詠梅》,我聽過,格局氣度怕是你們這一科裏無人能及吧?還在我們面前藏着掖着?”
喬應甲冷冷地看着馮紫英,語氣不善。
馮紫英張口結舌,恩榮宴風波不說了,都知道,沒辦法,但沒想到鄭崇儉和孫傳庭這兩個傢伙居然把自己給賣了。
但兩人都是山西士人後輩,去喬應甲這個山西士人領袖那裏去拜會也理所應當,至於推崇自己就更正常了。
倒是王子騰書房中這幅字,已經有些年成了,怎麼就被喬應甲知道了?
王府中難道也被都察院盯住了?
這不該是龍禁尉的活兒麼?
腥祟H爲喫驚,大家都知道馮紫英的長處強項,沒想到居然還能有這般本事,王子騰雖然是武勳,但這兩句話卻稱得上絕佳,還有什麼《卜算子·詠梅》,於是都紛紛問道。
喬應甲便把這首詞說了,在座的都是進士出身的士人,縱然詩文才華不一,但都不是馮紫英所能比的,可這首詞還是讓他們大有驚豔的感覺。
齊永泰面色好看了許多,先前的煩悶心情緩解不少,點點頭:“紫英,我知道你不喜詩文,認爲是小道,但咱們士人立德立功立言,詩文一樣是不可或缺的,你不必太過醉心於其上,但是如有孚所言,有些文會詩會還是可以參加,而且也不會有人過分要求你每次都要有什麼新作出來,……”
“是啊,單憑這一手詠梅都可以讓人傳唱許久了,沒有人敢隨意挑釁,……”孫居相也點頭。
“但紫英現在在永平府,回京時候很少啊。”王永光不無遺憾地道:“三年觀政,紫英浪費了不少機會。”
崔景榮卻若有所思地道:“乘風兄,我記得順天府的府丞不是一直空缺麼?吳道南心思都在其他事情上去了,纔會導致順天府現在的情況一塌糊塗,而治中梅之燁雖說出自麻城梅家,但他與梅之煥差距可有點兒大,差強人意吧,一個吳道南,一個梅之燁,這要說偌大順天府三駕馬車,一個瘸一個跛,還有一個缺位,這順天府的情況怎麼可能搞得好?”
崔景榮話語的指向就很明確了,在場幾個人都是微微意動,喬應甲也反應過來,摩挲着下頜,“自強,你的意思是讓紫英回京出任順天府丞?”
“這是個好主意!”王永光眼睛也是一亮,“順天府本來就是我們北地的中心,結果卻是一個江南人士來當府尹,梅之燁這個湖廣士人也表現讓人失望,正該讓一個咱們正經八百的北地士人來當府丞,他們幹不好的事情,讓紫英來幹給他們瞧瞧,再說了,看看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現,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一切麼?”
倒是齊永泰微微皺眉,“紫英才擔任正五品一年,這又陡然連跳兩級出任順天府丞,只怕難以服邪。M卿和中涵只怕不會答應。”
“哼,乘風,你也是吏部尚書出身的,咱們大周官員什麼時候都得要按照三年一調六年一升的規矩了?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現難道還不夠優秀?光是遷安城一戰就足以讓他連升三級都沒問題!”張懷昌有些不滿地道:“這還沒有說順天府的十萬流民也都交給了永平府,若是沒有紫英在永平府的苦心經營,這順天府平添十萬流民的話,那我看這京師城早就鬧得烏煙瘴氣了,他吳道南還能坐得住?”
張懷昌的話立即在其他幾個人裏邊引起了共鳴,即便是與馮紫英不太熟悉的韓爌也是連連點頭。
一個能集民壯與蒙古大軍抗衡而不丟城池,結果反倒是這幫蒙古人把京營八萬大軍打得落花流水,這兩相對比之下,就更顯出馮紫英這個同知的不凡了,現在更是接納十萬流民,這份功績更是無人敢無視。
喬應甲也微微頜首,張懷昌支持這個意見,那基本上北地士人羣體的態度就趨於統一了。
北地士人相較於江南士人更爲抱團,只是略有區別,像目前是以北直隸士人和山西士人爲主,山東和河南士人次之,陝西士人再次,像齊永泰、崔景榮和王永光都屬於北直隸,而喬應甲、孫居相和韓爌都是山西士人,而張懷昌是遼東籍,而遼東傳統上都歸屬於山東,而馮紫英也能算是山東,只不過讀書時寄籍順天罷了。
“乘風,我以爲懷昌兄的意見很中肯,葉方他們幾位這一次得益頗多,而順天府我們可以容忍吳道南繼續出任府尹,但是總得要把事情做起來,讓紫英這個年輕人去鍛鍊鍛鍊,反正就在朝廷眼皮子下邊兒,他們也可以隨時提點,有何不可?”喬應甲添一把火,“若是你不好出面,我去見首輔,自強你去見中涵,總要讓這件事情有個結果!”
第二百零四章 典範,選擇
馮紫英也沒想到轉瞬火就燒到了自己頭上,甚至根本沒有自己插言置喙的餘地。
幾位大佬的對話幾乎就是把自己置於只能俯首聽命的地步,雖然對於能重返京師他卻充滿期待,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在永平府的“革命尚未成功”,此時若是自己一走,只怕就要耽擱大事了,現在他還不能走。
齊永泰沉吟不語。
他很清楚自己提出的擔心其實都可以解決,馮紫英固然年輕,資歷尚湥菍嵖儏s是連那幫江南士人一樣都要認可的。
從寧夏平叛到開海之略,文武雙全,這可不僅僅是嘴皮工夫,寧夏平叛馮紫英是親身犯險深入草原去和卜石兔談判了,在甘州城頭更是身先士卒上城牆親手搏殺了叛軍了的,至於開海之略,看看其一行人下江南帶來的變化,江南爲之受益匪湥@番表現稱得上絕才驚豔。
而後去永平也就是風頭太盛而北地得益太少才讓其去避風頭,在永平府的表現更是一下子將山陝商人牢牢攥在手裏,榆關開港,遼東補給,遷安鏖戰,與內喀爾喀人的談判贖人,如果說他在翰林院時是江南受惠頗多,那麼到永平之後就真的是讓北地士紳們心裏那口怨氣一下子就舒緩了。
甚至還討好了皇上和武勳,京營調整讓皇上滿意,從內喀爾喀人那裏贖人又讓武勳們欠了老大一個人情,這樣一算下來,成績滿滿啊。
當然負面的東西不是沒有,比如永平府本地士紳對於其纔來的清理隱戶的酷烈手段自然是又恨又怕,但是卻又無可奈何,這一位可是齊閣老的關門弟子,而北直隸諸府都算得上是齊永泰的勢力範圍,再後來隨着山陝商人進入,本地士紳們意識到如果再不合作,只怕連骨頭湯水都不會給他們剩一口了,這才一邊託到朱志仁頭上,一邊通過其他人脈關係來服軟輸眨硎绢娨夂献鳎@纔算是進入一個良性合作階段。
馮紫英原本就打算是春假一結束,就要好好和這些本地士紳談一談與山陝商人的合作,進一步擴大在灤州、遷安和盧龍的煤鐵複合體建設,在榆關和撫寧好好商議一下加大對水泥建材的投入擴大規模,同時把榆關港打造成爲整個京東乃至京畿地區面向遼東、朝鮮、日本和山東的中轉樞紐港口。
當然更長遠的打算就是要成爲整個北方和南方物資中轉樞紐,但就目前來說,與遼東、朝鮮、日本乃至山東的物資貿易往來遠不及與江南那麼密切,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現實,所以目前來說,還是要強化榆關對遼東、朝鮮、日本的中轉優勢,下一步才能通過登州、江南來打通這條日後可能最繁忙的海哔Q易航線。
這種情形下,馮紫英可不願意自己辛辛苦苦打造起來的這個產業結構功虧一簣,同時更不願意被外人來摘了桃子。
但沒等馮紫英開口,齊永泰已經做出了決定:“既是如此,那還是我來提吧,舉賢不避親,紫英的表現有目共睹,府尹是江南人,府丞是北人,治中是湖廣人,這也符合當下局面,想必也沒有誰能說什麼。”
齊永泰當初另外一個擔心就是這個舉薦會不會引來內部其他人的不滿意,覺得自己是任人唯親,但是張懷昌、王永光都支持,連孫居相和韓爌都點頭,喬應甲和崔景榮那裏就不用說了,內部都支持,那就沒太大問題了。
“齊師,諸位大人,此事不妥。”
馮紫英深吸了一口氣,站前身來抱拳一揖。
“嗯?!”齊永泰濃眉一皺,其他幾個人也都是皺眉大惑不解。
韓爌和馮紫英不太熟悉,還以爲馮紫英是覺得這樣驟登高位,要謙虛一番,微笑着搖搖頭:“紫英,順天府丞地位不凡,意義重大,你有些壓力也很正常,但是大家都看好你,有什麼問題你也可以多請教大家,只要鍛鍊一兩年,也就能適應了,沒什麼不好意思。”
“虞臣公,學生不是擔心去擔任順天府丞,而是擔心永平府這邊的情況。”馮紫英沉吟了一下,還是覺得需要把永平府的所有情況詳詳細細的向在座主人作一個全面系統性的彙報,同時還要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做一個介紹,以免他們誤判了永平府的重要性,耽誤了大事。
“哦?”幾個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永平府那邊能有什麼可擔心的?
馮紫英定了定神,也整理了一下思緒,這纔開始把自己這一年裏的規劃和實踐以及下一步的計劃娓娓道來,從最初的設想和對整個永平府諸州縣的定位,以及下一步計劃乃至計劃實現之後能夠達到規模和效果,都進行了一番細緻的闡述。
這其中不但有各種數據的支撐,更有資金來源的構成,以及市場的前景,乃至交通咻數谋U希Q得上有理有據,詳略得當,更讓人眼花繚亂,耳目一新。
喬應甲、孫居相和韓爌都是山西士人,自然清楚山陝商人這幾年的窘況。
隨着江南商人的勢力不斷擴張,尤其是開海之後,江南商人與江南士紳合流的跡象更明顯,勢力也更是大漲。
山陝商人在江南傳統的鹽業、貿易等行業頹勢日顯,在諸如絲綢、棉布、製茶、瓷器等行業都全方面縮水,原本就遠不及江南本土商人勢力,現在更是退步嚴重,所以現在山陝商人能夠堅守的就是通過九邊與蒙古、女真的貿易。
而江南海貿走私轉正之後,以造船、捕魚、海貿行業更呈現出蓬勃發展趨勢,甚至大有向北挺進的架勢,所以這也是包括山陝商人在內的所有北地商人勢力最爲擔心的,江南物產太豐富了,很多都是北地日常所需,但是北地的出產呢,很多都不具備戰略競爭力。
但是隨着永平府的冶鐵行業異軍突起,新式冶鐵鍊鋼技術的突破,包括鋼鐵、制鐵、焦炭、水泥、軍工產業都能迅速融合在一體,在這一塊上永平府已經越來越顯現出強大的競爭力。
“紫英,你的意思是,現在永平府的熟鐵和鋼的產量已經趕上佛山?”張懷昌忍不住啓口問道。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佛山是大周最大的冶鐵中心,大周在永隆六年的鐵課總計在二千萬斤左右,按照十五課一的標準,大周當下鐵產量已經接近三億斤左右,而廣東一省就佔到了五分之一弱左右,也就是五千六百萬斤,而這其中佛山一地就佔到廣東一半弱,大概在二千五百萬斤左右。
“不,不,懷昌公您誤會了,永平府預計今年經過大規模擴建之後,可能鐵產量能達到一千萬斤以上,但我們鋼的產量能夠達到五百萬斤左右,單從鋼來說,我們就可以超過接近整個廣東,而非佛山,但是在鐵產量上還不足,但是到了明年,我有信心讓鐵的產量在翻一番,這也是我們永平府爲什麼吸納了那麼多順天府的流民,在修築完盧龍、遷安經撫寧到榆關港的道路之後,一部分人就可以繼續轉入礦山和冶鐵工坊,目前佛山但冶鐵和制鐵工匠大概在四到五萬人左右,我們還差得遠,但是我們工藝水平比他們高得多,預計明年也會達到兩到三萬人,但這還是包括了制鐵和軍工工坊在內,……”
鐵課是交工部節慎庫,崔景榮即將出任工部尚書,自然更加關心。
若是今年永平府鋼鐵產量加起來能達到一千五百萬斤,那鐵課就能有一百萬斤,按照鐵價目前在每斤0.015到0.025之間,鋼價大概在0.04到0.05之間計算,單單是這一千五百萬斤收歸節慎庫的鐵課就能爲朝廷增收七十萬兩。
如果按照馮紫英的預測,明年永平府的鋼鐵產量還能翻一番的話,那意味着節慎庫鐵課收入也能翻番,達到一百五十萬兩左右,這樣已經快要趕上永隆六年廣東一省的鐵課了,崔景榮記憶力很好,永隆六年廣東一省鐵課也不過就是一百七十萬兩左右,大周全年一年的鐵課也不過九百萬兩左右。
這可只是永平府一個府啊,而往年北直東三府加起來往年一年鐵課不過區區二十萬兩,這還是因爲有工部直屬的遵化鐵廠佔了大頭的緣故,換了情況最差的河間府,一年鐵課不過區區萬餘兩,而在其他不怎麼產鐵的府州,一年兩三千兩鐵課的情況纔是普遍現象。
這太具有誘惑力了,哪怕是崔景榮起初大力支持馮紫英到順天府,此時也不由得猶豫起來了。
要把這些山陝商人糾合起來還能修路開埠,打通外埠市場,這其中的複雜程度可不是一般的官員能承擔得起的,換個尋常官員只怕連東南西北都摸不清楚,而且這些官員的操守也值得懷疑,對於北地士紳來說,這個典範簡直太具有影響力了,若是爲了讓馮紫英去接任順天府丞就耽誤了這邊,那就太讓人無法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