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因爲開海政策不新鮮,甚至市舶司也是早就有的,海稅也都不是新生事物,但是引入特許金和發行國債,便是神來之筆,尋常人根本就想不到這種方略,便是書院裏周山長和畢掌院也都是唏噓感慨不已,自嘆弗如。
要知道畢山長可是朝廷公認精於財政之術,按照常理他從工部郎中辭職到書院任職時間不到三年,不會變動,但是已經有傳言稱朝廷有意讓其回朝擔任戶部右侍郎。
“是啊,若是馮大哥這麼好學,這世上天才未免也太多了一些。”探春笑了起來,“不過我們家環哥兒也不差,後年就是秋闈大比,環哥兒可是我們賈家現在最能讀書的,一定莫要讓大家失望啊。”
見自己姐姐似乎有些鬱鬱寡歡,和以往自己與馮大哥見面之後那種問長問短的積極熱切情形有些不一樣,賈環也有些詫異,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才試探性地問道:“三姐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是和馮大哥有關麼?馮大哥生了女兒你不高興?”
“啊?”探春嚇了一跳,沒想到賈環問問題這麼直接,臉上一陣發燒,故作鎮靜地拂弄臉頰秀髮,有些語無倫次,“瞎說些什麼呢?馮大哥得了女兒也是好事,寶姐姐她們不是馬上就要加嫁過去了麼?”
賈環嘆了一口氣,“三姐,你也莫要和我說這些了,我都十四歲的人了,你還把我當成小孩子一般麼?”
探春一愣,“環哥兒,你什麼意思?”
“父親開年就要南下了,娘聽說也要跟着南下,但是至今你的婚事父親和母親也沒有確定下來,你明年就是十六了,父親這一走最起碼三年,難道你的婚事就聽憑母親一個人做主?”
賈環瘦削的臉頰兩側微微抽動,陰沉下來的臉色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大人氣勢,這也是賈環無數次模仿馮紫英之後練就出來的。
賈環的話讓探春心中微微一顫。
賈環和王氏關係不佳探春早就知道,而且探春也知道母親王氏和姨娘,也就是自己生身母親趙氏關係惡劣也是兴苤峭跏蟻K沒有刻意針對自己,當然更多地是把心思放在寶二哥身上,對自己和環哥兒都是不怎麼過問。
如果父親一走去江西三年,那麼就意味着要麼自己的婚事多半就是要由母親王氏做主,要麼就只能等待父親回來,可父親哪怕三年任滿就回來,自己也都是十八歲了,這個時代有幾個十八歲的大家閨秀未曾嫁人?
如果是母親王氏做主,那會給自己尋找一個合適人家麼?而且現在賈家的形勢又能夠找到一個合適人家麼?
“環哥兒,這是父親母親的事情,……”探春深吸了一口氣,卻被賈環暴躁地打斷話頭:“三姐,你不用和我說這些場面話,我們是親姐弟,難道我還會害你麼?有些事情你等是等不來的,我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歡馮大哥?”
探春嚇得猛然跳起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下意識的看屋外:“環哥兒,你瘋了?”
第一百六十章 賈環的迷之自信
賈環卻顯得很冷靜,“三姐,你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我麼?別說我,我估計侍書肯定也知道吧,沒準兒薛家姐妹和林姐姐也都能看出一二來吧,也就是你自己覺得遮掩得好,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被賈環的話驚得再度全身一抖,探春臉色潮紅之後變得有些蒼白,竭力保持着鎮靜,厲聲道:“環哥兒,你說什麼?!”
“三姐,你我是親姐弟,我雖然回來時間不多,但是我長大了,我在府裏也有自己的人,……”賈環嘆了一口氣。
不得不說馮大哥對自己影響太大了,所以自己自覺不自覺的地都在向馮大哥看齊。
賈環尤其佩服馮大哥那種淡定從容氣度雍容的氣勢,而這一切背後都是馮大哥的侄ㄡ釀樱雷约哼@方面是一個缺陷,性格急躁偏激這是日後入仕爲官的大忌,馮大哥也經常提醒自己,說不擔心自己考不過秋闈春闈,但是擔心自己出仕之後性格會得罪人,這一點賈環也意識到了,所以他一直在想學習模仿馮大哥。
“環哥兒,你想說什麼?”探春臉色越發白皙。
“三姐,我是實話實說,你以爲寶姐姐和林姐姐她們看不出來麼?”賈環盯着自家姐姐,“她們那麼聰明的人,和你一起住在園子裏,豈會看不出來?我這個外人都能看出一二來,她們會沒有半點感覺?”
“環哥兒,不是你說的那樣,……”探春都覺得自己的反駁和解釋顯得那麼軟弱。
“行了,她們不是掩耳盜鈴,也不是視若無睹,而是刻意如此罷了,如果挑明瞭這一層,你們姐妹間如何相處?還有府裏邊長輩們又該如何處置?”賈環顯得很平靜,“她們不也會擔心如果真挑明瞭,府里長輩萬一什麼想法,不是給她們自尋煩惱?”
見賈環神色平靜自然,探春心裏觸動之餘也是緊張的思考,許久之後才緩緩道:“環哥兒,你今天來和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我是姐弟,我不過是有感而發,薛家姐妹馬上要嫁給馮大哥,可三姐你哪點兒比她們差了?”賈環語氣裏略微有了幾分激動,“肯定有人會說我們是庶出,但我們也是賈家子女,薛家不過是一個沒落的皇商罷了,我都不明白馮大哥怎麼會選擇薛家!”
“環哥兒,不許你這麼說寶姐姐她們。”探春厲聲道:“馮大哥選擇寶姐姐沒有錯,薛家選擇馮家自然是明智之舉,但是不能說薛家就差了,賈史王薛我們四家本來就是同氣連枝,相互扶持,……”
“三姐,相互扶持,那我們賈家現在的情形,王家扶持過我們嗎?史家在外邊醜態百出,王家在意過嗎?”賈環是指史鼎在外邊欠債被人追賬不敢歸家的事情,這在京師城裏已經成了一大笑料。
探春被賈環的話給刺得一時間不好回答。
賈家現在在外邊兒仍然欠賬,只不過不像園子剛建成時那麼被人催得急了,但這種欠賬的事兒瞞不了人,而且也很敗名聲,賈家也曾經向王家借過,但是都被各種理由婉拒,至於史家,現在更是成了笑話,薛家如果不是借這個機會和馮家聯姻,還有馮大哥的提攜扶持,恐怕早就泯然腥艘印�
現在老四大家裏就只有王家現在是最興旺,王子騰從京營節度使到宣大總督再到登萊總督,一直是高居不下,簇擁在他身邊的人如過江之鯽,而且王子騰也遠比賈政會經營,王家無論是哪方面都遠超其他三家了,賈家也不過是頂着一個兩門國公的頭銜,其實早就在是虛架子了。
“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不應景的事兒了,今兒個我也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倒是三姐,你自個兒怎麼想的?”
賈環的話讓又把探春逼上了絕路,探春閉了閉眼,深深低吸了一口氣,“環哥兒,我若是喜歡馮大哥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
“若是你不喜歡馮大哥,那邊趁着父親還沒有走,去求父親早日替你安排一門好的親事,莫要等到父親走後聽母親的隨意指派,到時候你便是哭都哭不出來,看看二姐姐現在的尷尬情形,那孫家誰都知道是個虎狼窩,……”
賈環沉聲道:“若是你真的喜歡馮大哥,那邊去和馮大哥說清楚,……”
“和馮大哥說清楚?”探春忍不住提高聲調,直視賈環,“你是讓我如此沒羞沒躁去說這等事情,馮大哥會如何看我?”
“那又有什麼?”賈環也提高音調:“三姐你的爲人行事馮大哥難道不清楚,他是最喜歡你這種性子了,我很清楚,……”
賈環的話讓探春深吸一口氣,“環哥兒,你這話說得簡直沒有了分寸,……”
“三姐,你是想要所謂的分寸,還是自己今後一輩子的幸福?”賈環毫不客氣地道:“我就不信薛家姐妹若是沒有和馮大哥的默契,馮大哥就會主動去薛家提親,但他們的默契是怎麼來的?馮大哥來過咱們賈家幾回?她們又比你強到哪兒了?若說是林姐姐,我勉強信得過,畢竟馮大哥也說過他和林姐姐是患難之交,臨清民變的時候一起同甘共苦,但是薛家姐姐和馮大哥有什麼交集?我不想詆譭或者指責誰的做法,甚至我也覺得薛家姐姐這麼做更勇敢,更值得欽佩,但三姐你呢?”
被賈環的話給說得有些亂了分寸,探春竭力想要穩住自己的情緒,但是賈環的話卻像釘子一樣深深紮在了探春心中。
環哥兒的話沒錯,寶姐姐和自己幾乎一樣,和馮大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交集,甚至比自己可能見面時間還少那麼一兩回,畢竟她進京的時候自己已經和馮大哥認識了,只不過那個時候大家年齡都還小,都還沒往那方面想過。
後來馮大哥雖然來賈府時間多了一些,但是基本是哪個馮大哥來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大部分時候都是大家一起,但是寶姐姐是什麼時候和馮大哥心有靈犀了呢?是什麼原因讓馮大哥最終選擇向薛家提親呢?
寶姐姐比自己年齡要大三歲,這可能是一個因素,但是真的沒有環哥兒所說的那個原因?探春有些拿不定。
探春終於穩住了心神,讓自己的情緒也平復下來,語氣也恢復了平靜:“環哥兒,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你要知道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需要講求門當戶對,姑且不提我和馮大哥之間的情形,但馮大哥現在已經一門三兼祧,沈家姐姐不提了,寶姐姐和林丫頭都已經和他訂親,寶姐姐更是隻有二十日便要嫁過去,林丫頭也是因爲孝期而耽擱,你覺得馮大哥現在這種情形,我能做什麼?我眼巴巴地求上門去給馮大哥做妾?”
探春的最後一句話把賈環也問住了。
他其實也很清楚自己三姐沒什麼機會的,馮大哥不可能悔婚,而且即便是和薛寶釵或者林黛玉中間哪一個悔婚,也不太可能要娶三姐爲妻,女孩子不比男孩子,自己可以通過讀書科舉改變命撸侨闳绻氤蔂懙掌薮髬D,那就只能在那些寒門士子中選擇了。
可真正有些才華有望通過科考而入仕的寒門士子又有幾個願意去一個日漸沒落的武勳家族庶女爲妻呢?
這不是幾十年前的元熙年間了,武勳的影響力正在急劇縮水,既不能通過門第來提升人脈關係,甚至可能還要承受一些負面影響,誰會願意?如果是純粹的尋常人家,以三姐的心性,又如何願意?
賈環悶悶地低垂下頭想了一陣,最終還是抬起頭來,目光裏仍然是堅持:“三姐,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真的喜歡馮大哥,起碼要把自己的心意讓馮大哥知曉,至於說馮大哥和你最後的結果,我的確無法預料,但是我在想,馮大哥若是對你有意,便定會對你有一個安排,這個世界上我賈環我最佩服的就是馮大哥,我相信他能有辦法解決這件事情。”
探春也被賈環對馮紫英的盲目崇拜給氣樂了,“環哥兒,你覺得現在還能有什麼辦法呢?你就覺得我只能去給馮大哥做妾?”
探春也不是沒想過,如果說大姐沒有入宮而是當幾年女史出宮嫁給馮大哥的話,自己倒是可以像薛寶琴或者妙玉那樣以媵的身份嫁給馮大哥,自己是沒可能以正妻身份嫁給馮大哥的,但是以妾的身份卻又讓探春也有些心有不甘。
賈環也無言以對,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而其他還是庶子,他如何不清楚這妾和妻、媵之前的差別有多大?
便是他再怎麼對馮紫英崇拜,也還是覺得三姐給馮大哥做妾有些委屈了,只是這機緣如此,薛寶釵和林黛玉已經佔了先,而自己三姐又是庶出,奈何?
可是馮大哥的聲勢如日中天,他才二十歲,誰又能預料得到他日後還會有什麼造化呢?他感覺得到馮大哥對三姐有一種莫名的欣賞喜愛,所以他纔會有一種迷之自信,相信馮大哥能給三姐一個滿意的交待。
第一百六十一章 皮裏陽秋
就在賈環糾結於自己是不是該代替三姐去向馮大哥坦承這樁感情時,黛玉卻已經步入了通往蘅蕪苑的折帶朱欄板橋。
瀟湘館和蘅蕪苑一個位於西南角上,一個位於西北角上,遙遙相對,要從瀟湘館到蘅蕪苑,可以走東西兩條路徑。
東邊路遠,但是卻不需要穿門過戶,勝在清簡。
從翠煙橋過沁芳溪,沿着寬敞的甬道往東一路走,一種要走到達摩庵、櫳翠庵和玉皇廟前的那條石子甬路交匯處纔算是有建築羣落,一路上都一邊臨溪,一邊是竹籬欄杆,沿路種植了一些灌木花草。
沿着石子甬路一直可以走到圍牆邊上,然後就可以看到東角門。
這個東角門平時是不開的,只有有事情需要的時候纔會開啓。
甬道在盡頭向西從沁芳閘橋越過沁芳溪,當面就是綴彘w再往前走就是太觀樓前的玉石牌坊,而向北就是沿着綴彘w後的側殿背後甬道,一直向北走到一處大水池,拐右那裏就是凹晶溪館,而一直往前走一排房子,就是大觀園的廚房。
如果不直接向前到大觀園後廚,而是折向西面沿着嘉蔭堂背後走,就可以到凸碧山莊的山腳下,可以沿着山路上凸碧山莊,也可以一直向前,一直走到蘅蕪苑的大門前。
這條路除了櫳翠庵是妙玉在住外,無論是凹晶溪館還是凸碧山莊都是無人居住,所以很清靜。
走西路倒是近了許多,但是過了蜂腰橋就是秋爽齋,再往前走就是右邊是藕香榭,左邊是蘆雪廣,分別是探春、湘雲和岫煙住,再往前過了蓼風軒,左邊是李紈的稻香村,右邊是惜春的暖香塢,一連串都是幾位姑娘的居所。
要繞過稻香村和沁芳溪之間的小道,穿過荼蘼架,向東就可以過木香棚和掩映在樹林中牡丹亭抵達紅香圃和榆蔭堂之間的芍藥圃,徑直向北就穿過石洞和山上盤道,下去過折帶朱欄板橋就是蘅蕪苑大門了。
近了許多,但是四位姑娘和李紈都住在這一順,這一趟走過去,難免就要遇到五位或者她們的下人丫鬟們,以黛玉的性子,她寧肯走遠一些的東路,落得個清淨。
“姑娘往日都是從那邊,今日怎麼地卻走這邊了?”紫鵑陪着林黛玉走上朱欄板橋,有些好奇地問道。
“怕是雲丫頭和岫煙她們都在寶姐姐那邊,馮大哥得了千金,估計大家都是要去送禮道賀一下的,所以我也順路問一問。”林黛玉遲疑了一下,“我往日也從未遇到過這種情形,也不知道該送些什麼道賀。”
的確,這對黛玉來說也是一個陌生的難題,沈宜修對她來說算是未來的妯娌,論理她可以去問一問寶釵,身份也相似,可她卻不願意。
所以本想去問一問探丫頭或者雲丫頭,未曾想探丫頭那裏賈環在,所以她也只是問了一下門口的丫鬟便離開了,而云丫頭和岫煙那裏人也不在,不知道是去寶釵那裏還是別處去了,李紈也出了門,惜春倒是在,但黛玉估計惜春也怕是不知曉這其中門道的。
“姑娘其實不必太計較,馮大爺對姑娘心意很瞭解,所以無論什麼,大爺都會十分滿意的。”
紫鵑很理解自家姑娘現在患得患失的心情,寶姑娘和寶二姑娘都是出類拔萃的人才,這馬上就要嫁入馮家,而自己姑娘卻還要苦熬一年多,這一年多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便是再對馮大爺有百般信心,一樣心裏會惴惴不安。
黛玉咬着嘴脣沒有做聲。
沈家姐姐生下一女,就意味着馮家的香火仍然沒有延續,而且這一年之內沈家姐姐只怕都沒法再懷孕,而對於馬上就要嫁過去的寶姐姐和寶琴就是機會了。
黛玉努力想要不讓自己往那方面想,但是心思卻不由自主地去揣摩。
她馬上就十六了,這一兩年在榮國府裏的生活,園子裏珠大嫂子、璉二嫂子,再加上這麼多姐妹,上上下下平日裏也接觸着,而紫鵑接觸的人更多,回來之後免不了要把瞭解到的這榮寧二府甚至賈史王薛四大家的故事拿出來和她說,也讓她明白了許多。
珠大嫂子和璉二嫂子似乎對自己都沒有太多忌諱,許多話黛玉之前還未必明白,但是這一兩年卻已經是知曉許多。
四大家中除了王家外,其他三家已經沒落了,薛家和史家甚至跌落更快,而賈家也正在緩慢但穩定的墜落,如無意外,十年之內,恐怕賈家就有可能變成現在的薛家一樣,甚至還不如,其他薛家生意基本上還算是維持着,而對於賈家來說,剝落了外邊這層光鮮的表面,他們內裏甚至連薛家的聲音都沒有。
在此之前,賈家也努力一搏過了,只不過不但沒有效果,反而還弄出了巨大的虧空窟窿,包括爹爹借給賈家的二十萬兩銀子估計都只能打了水漂了,而大姐姐在宮中幾乎和打入冷宮無異的情形,也讓賈家在這上邊的押注徹底失敗。
也不能說是完全失敗,起碼二舅舅拿到了一個江西學政,開年之後就會南下了,但是能讓榮國府從此恢復元氣麼?不僅僅是黛玉,所有人都不相信。
所以賈家纔會把馮大哥視爲擎天巨柱,作爲支撐賈家的一個巨大臂助,可是來自馮大哥的助力體現在賈家身上會有多少呢?
探丫頭的心思黛玉不是覺察不到,在園子裏如果說誰最和自己投契,除了探丫頭,其他都要差一截,但是她想不出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見自家姑娘不做聲,紫鵑也不多說,只是扶着黛玉的胳膊,緩步走過朱欄板橋。
到了蘅蕪苑門口,果然就能看見蘅蕪苑大門開着,裏邊隱約能聽見湘雲清脆響亮的話音:“馮大哥得了千金,聽說喜不自勝,先前我在大門上遇見了寶二哥,寶二哥說馮大哥特別喜歡女兒,歡喜得整夜捧着,……”
“馮大哥真有這麼喜歡女兒?不是愛屋及烏吧?”質疑的是寶琴,“不過無論男女,只要母女平安,身體健康,那就阿彌陀佛了,馮大哥也能松一口大氣了。”
猶豫了一下,黛玉踏足進門,制止了正欲向裏邊招呼的丫頭,緊走幾步:“寶琴妹妹說得對,只要平安就最好,……”
“喲,林妹妹(林姐姐)來了?”寶釵和湘雲、寶琴都起身迎了出來,倒是讓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小妹也就是因爲聽聞馮大哥得了一個千金,所以想過來問一問寶姐姐這邊兒,……”
寶琴淡然地看着眼前這個宛若捧心西子般的女子。
她自負姿容,並不比自己姐姐遜色,論管事能力,璉二嫂子的諸般弊病不當,她也瞭如指掌,所以在見到一副不食人間煙火氣息的林黛玉時,震驚之餘卻有更多的是一種法子內心深處的忌憚和反感。
在她看來林黛玉這種自命清高孤傲不羣的性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養出來的,既容不得人,眼睛裏也揉不得沙子,另外感情傾向太過明顯,這樣的性子日後若是真的成爲三房大婦,那還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
還有那妙玉,聽說也是要和林黛玉一併嫁入三房爲媵,和自己身份一樣,接觸過兩回,除了感覺到一副自命不凡和古怪離奇的脾性外,寶琴完全不明白像林如海這樣的進士出身家庭會養出這樣一個女兒。
哪怕是庶出,也不該毫無家教禮儀,倒是那邢岫煙的精明能幹和淡泊謙沖性子,薛寶琴很是欣賞,卻又有幾分警惕。
“其實馮大哥得了千金,大家都爲之高興,送什麼禮物也是各家心意,只要能夠表明各自的祝福,倒也不必強求什麼珍貴罕見的物事,小妹以爲倒是以自家親手所出最好。”邢岫煙似乎能感受到黛玉一來給整個花廳裏帶來的氣氛變化,含笑把黛玉讓到一旁,挨着黛玉坐下。
寶琴的眼眸中冷意一閃即逝,笑盈盈地接上話語:“不知道岫煙姐姐準備得是什麼手出之物?”
“前日裏妙玉姐姐來我蘆雪廣時,便帶來一副結好的素色絲絛,妙玉姐姐說她這是自己結好,又去大護國寺請了方丈大師予以賜福所用,若是系在小孩子牀頭,便可辟邪驅陰,我覺得妙玉姐姐這絲絛好是好,但是顏色素淡了一些,便自己結了一條猩紅五福結,這樣也好相映成趣,正好能烘托馮大哥一家祥瑞吉撸�
似乎毫無覺察,邢岫煙笑吟吟地回應道:“想必馮大哥是不太在意這些的,但是卻也代表了我們的一番祝福之意。”
邢岫煙一番話情通理順,說得在座一干人都是連連點頭,便是寶琴都找不出什麼茬兒,只是內心對這邢岫煙卻是更加警惕。
黛玉似乎也琢磨出了些許滋味來,但是內裏究竟意味着什麼,她又還沒有完全悟出來,不過她能體會到邢岫煙替自己的遮護圓轉,目光流淌間,也暗自揣摩。
第一百六十二章 漩渦
強忍住咳嗽帶來扯動肺腑的疼痛,永隆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隻手扶在御座上的靠枕上,一隻手接過旁邊內侍奉上的溫湯,輕輕抿了一口,讓液體慢慢順着喉嚨滑下,滋潤着喉嚨,似乎要舒服一些了。
不過永隆帝深知,今冬到明春這幾個月自己這咳嗽只怕都難得緩解,要等到夏秋季節看看能不能好轉。
御醫已經不建議自己在過多操心國事,更不能熬夜操勞,可是這種情形下,他能放得了手麼?
內閣這一幫人論能力永隆帝還是信得過的,問題是這些閣臣的心永遠不可能和自己完全在一起,他們的身份決定了他們需要首先牢牢抓住屬於他們的權力,才能說得上其他。
沒能把張景秋推進內閣讓永隆帝很是遺憾,這使得自己在內閣中沒有一個能和自己一條心的閣臣,相較於自己父皇的元熙時代,無論閣臣數量如何變化,都始終有一到二名閣臣是父皇的心腹,這一點永隆帝是一直力圖效仿兵努力去實現的,只不過在上一次的調整中未能如願,但是他也知道這非戰之過,而是張景秋的身份和資歷太過尷尬造成的。
雖然張景秋在兵部尚書的職位上做的很不錯,但是他進京之前在南京的資歷太溋恕�
從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直接提拔到兵部左侍郎,這是一個非常突兀的破格提拔,而在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之前他也不過是在南京兵部擔任過主事和郎中,這樣單薄的資歷委實很難服校舴撬诒孔笫汤晌恢蒙献龅貌诲e,而且爲人處世也很圓滑,加上自己信任,他便是坐上兵部尚書這個位置都很難。
但是要進內閣就那麼簡單了,沒有足夠的資歷和功績熬煉,就很難讓朝野內外的士人們心服口服,再加上張景秋又是南直人,但是卻並不得葉向高和方從哲他們信任,甚至還比不過身爲北人的李三才。
好在李三才此人雖然是北人,但又獲得了葉向高和方從哲他們的認可,而且此人十分圓滑,永隆帝已經感覺到了,此人恐怕也有他更長遠的想法,雖然他現在在內閣諸位學士中排位最後,但是其已經開始隱隱有了一些其他表現,比如在自己一些認可的事務上的配合。
當然這種人可以用,但是隻要一天不明確態度,永隆帝都不可能真正信任對方,他和張景秋不屬於一路人,更像是一個見風使舵的“聰明人”。
盧嵩坐在一旁默然無語,皇上把自己招來,問了不少情況,但是卻始終沒有任何態度,這讓他有些忐忑不安。
龍禁尉在蒙古人南侵這一戰中幾乎沒有發揮什麼作用,雖說這等情報應當是以各鎮夜不收和兵部職方司爲主,但是龍禁尉掌握偌大權力們,甚至早就向皇上誇口過稱邊牆內外龍禁尉的勢力也早就滲透,但是這一次蒙古人的突然南下,而且如此大規模遠遠超出了龍禁尉先前掌握的消息,這也讓盧嵩十分難堪。
“這麼說來,老大那邊兒這段時間很是活躍啊。”良久永隆帝才收拾起有些飄忽的心思,回到眼前的正事兒上來,“牛繼宗現在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