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30章

作者:瑞根

  柴恪他們走了,賈赦和平兒他們也走了,賈瑞也來了一趟,還是走了。

  朱志仁的心思已經放在瞭解決昌黎和樂亭惠民鹽場的事情上,作爲一府知府,如果下了決心要解決轄區內什麼事情,其能量也不是一個同知所能比擬的,滅門令尹這句話絕對不假。

  “大人,龍禁尉的人來了。”

  吳耀青在院子裏的聲音打破了馮紫英的沉思。

  “哦?請他們進來。”馮紫英點點頭。

  這也是一樁大事兒,一直沒有搞明白自己怎麼會招惹了專業級的刺客,用弓弩行刺,絕不是尋常江湖綠林的做派,表面上馮紫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內心還是有些發憷,變得警惕了許多。

  來人是老熟人,趙文昭,在臨清民變時與馮紫英一道出徵那一位,現在幾年過去了,趙文昭已經是北鎮撫司的一位副千戶,前年才從山東調回北鎮撫司,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安排了。

  “見過大人。”趙文昭依然是那副模樣,倒是讓馮紫英有些唏噓,一晃就是六七年,各人身份都在變化,的確還是有些觸動。

  “嗨,文昭,都是老熟人,用不着這麼客套,這一次還要勞煩你們龍禁尉出馬,我心裏也有些不安啊。”

  馮紫英的話同樣讓趙文昭感慨無比,幾年前眼前此人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哪怕是臨清民變之後小有名聲,在很多人心目中這小子也不過就是有些膽魄和邭獾慕巧T了,誰曾想這才幾年,人家已經坐上了正五品高位,便是自己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都要給幾分薄面了。

  “大人客氣了,這等事情本身就是我們龍禁尉的職責範圍,殺官如同造反,皇上歷來看重,這又是在京畿之地發生的,所以此番刑部和我們北鎮撫司這邊都十分重視。”趙文昭態度很鮮明,“這段時間刑部的人和我們都按照掌握的情況挖根朔源,查找到了那個刺客的一些原有的人脈關係,也基本上發現了他從潘官營逃出來之後的一些活動軌跡,……”

  “哦?”馮紫英有些振奮,他沒想到刑部和龍禁尉聯手還是有些手段的,這麼快就有了線索,“那此人究竟是何來歷,這幾年在什麼地方活動?”

  趙文昭略微沉吟了一下,“大人,此人雖然是河間人,但是因爲屬於軍戶,從軍之後一直在薊鎮軍中,曾經在石門寨呆過,後來到了潘官營,隸屬於山海關,……,逃亡之後有人曾經看見其在灤州出現過,也曾經在遷安見過他,也有人稱他經常出入於豐潤、遵化和永平府之間,總的來說,此人大部分時間應該是在永平府境內,……”

  馮紫英眉頭皺了起來,難道真的是這些不知死活的士紳行此決裂之舉?

  怎麼看也不像啊,這幫士紳能有這麼大的勇氣魄力?自己的所作所爲也還沒有讓他們到毀家紓難的這個地步吧?

  “在我永平府生活,那和他在一起的是些什麼人呢?”馮紫英撫摸着下頜,慢慢問道。

  “從現在調查到的線索看,此人一般都是兩到三人同行,居於從屬地位,而爲首者見過的人都不認識,但是還有一個線索,……”趙文昭從手中文卷中抽出一張,看了看之後才道:“有人曾經在榛子鎮見到過此人與其他兩人跟隨一人,而爲首者似乎在榛子鎮頗有人緣,他看到了有兩三撥人都和那爲首者招呼,狀極恭順尊重,應該是一個貴人,……”

  “貴人?”馮紫英越發納悶兒,“官員,還是士紳,抑或士人?”

  “我們也問過目睹者,他也說不出來,畢竟只是匆匆一瞥而過,而且已經時過三年了,他只能說不像是官員或者讀書人,有點兒像士紳,但是有點兒詭祕的味道,沒那麼光明正大一般,……”

  趙文昭語速放慢,語氣也有些沉凝:“我們有些懷疑可能是諸如白蓮教、聞香教這一類的祕密會社頭目,因爲根據描述,這個人器宇不凡,但是卻很低調,雖然有不少人認識他,但是隻是點頭而過,沒有太多糾纏,這不符合尋常士紳的做派,……”

  馮紫英一個激靈,難道真是白蓮教?這麼巧?他們都已經覺察到了自己的舉動?這幫傢伙這麼厲害?

  馮紫英嚇了一大跳,如果說白蓮教知曉自己在祕密調查他們,準備對付他們,那真的有可能狗急跳牆,但是問題是吳耀青他們也只是在祕密調查,而且行事十分隱祕,怎麼可能會被對方覺察?

  “我們也做過了解,您在永平府的一系列舉動,比如清軍、清理隱戶,以及勒令商人們在招募工坊用工時都有明顯的針對會社祕黨這類人限制,我爲這恐怕是激起了這些人的不滿,這應該是一個主因。”趙文昭給出了一個初步結論:“根據我們瞭解,永平府的祕密會社活動十分猖獗,您的前任在這方面幾乎沒有什麼應對之策。”

第一百五十八章 得女,取名,長公主

  馮紫英搓着自己的臉頰,吳耀青他們的調查還在繼續,但是這些白蓮教也好,聞香教也好,查到線索很容易,但是要往上溯源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些人中的小頭目許多都是這鄉間有些勢力的豪強族人,如果說要指向豪強本身,沒有足夠證據,而且平素這些人隱藏極好,平素也沒有其他過多過火行跡,許多甚至被拿住也是堅決不承認,而是以信菩薩、佛陀等名義來遮掩。

  像縣鄉官府很多時候也覺得棘手,如果要真把這些當成祕密會社予以查處,那牽扯麪太寬不說,許多並無實據,而且也極易激起鄉間信奉菩薩、佛陀愚民們的不滿,甚至引起民變,這對於地方官員來說無疑是一個不受歡迎的選擇。

  這種情況下,作爲地方官在這種情形下只要不是特別明顯的,更多都更願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尤其是在有一些有勢力的鄉紳出面干預或者說和的情況下,就更容易壓下去。

  當初吳耀青也和馮紫英提及過,北方諸省白蓮教都很氾濫,北直尤甚,但是這些白蓮教人多以其他祕密會社名義出現,真正自稱是白蓮教的極少,什麼棒棰會,聞香教,大乘教,紅陽教,三陽會等等,各色花式,紛繁卸啵行┦腔ビ新摾M甚至一脈相承,而有些則是各有傳承,互不相擾,不過是打着供奉一個菩薩的名義罷了。

  “那文昭,你們下一步的打算呢?”馮紫英已經聽出來趙文昭話語中隱藏的意思了。

  這種情況下再要往下查就比較難了,因爲沒有人認識那個爲首者,只知道他應該是永平府這邊某個會社的一個頭面人物,但這樣虛無縹緲的一個描述很難找到,而且榛子鎮是豐潤、遵化以及灤州、盧龍和遷安幾個縣之間的一個物資集散地,趕集的時候來往人很多,來自各縣的都不少,所以也很難斷言這個人究竟來自何地,現在要讓龍禁尉迅速查清楚此人身份來歷,無疑有些困難。

  “大人,查肯定還要查下去的,刑部這邊也有安排,但是這有點兒像是大海撈針,要講一些邭猓@個時候對方知道事敗肯定會隱匿身形,不容易找到線索,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懷疑當初跟隨這個人一起逃亡的幾個潘官營士卒,我們準備以這個爲線索慢慢摸索,但這需要時間,……”

  趙文昭的話讓馮紫英點點頭,人家能給這樣一個答覆已經不錯了,本身這種事情你要想一下子就有結果也不現實,而且人家現在也有了偵查方向,相信刑部和龍禁尉這邊都會有繼續查下去的動力,只是在時間上要放緩了。

  馮紫英也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更何況趙文昭也是熟人,看得明白自己蒸蒸日上的勢頭,自然會賣力調查。

  “好,文昭,那就辛苦你們了,刑部那邊我也會和孫大人打招呼,他們和你們的線人不是一路的,各有門道,這事兒一天不查清楚,我一天都睡不安枕,……”馮紫英起身端茶送客,但是又很熱情地過去和趙文昭把臂,“咱們都是熟人了,其他我不多說,有什麼需要我的,提前說一聲,……”

  馮紫英的親和態度讓趙文昭有些受寵若驚,連連表示會盡力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

  送走了趙文昭,馮紫英立即將吳耀青叫來,“情況就是這樣,耀青,你怎麼看?”

  “大人,我傾向於趙大人的意見,我們的調查很小心,而且基本上沒有接觸過外人,白蓮教分支卸啵瑏y七八糟的各種名號,很多他們自己都搞不明白,就算是有人知曉我們在調查,他們也不可能知道是您在後邊佈置,而且選的人也都是從京城回流回來的,所以這絕不可能。”

  吳耀青很肯定地回答:“所以最大可能還是您的一系列動作讓有些人感到危機了,至於說爲什麼會選擇在沽河渡口行刺您,這卻真的有些不好說,但是您招募流民來永平這樁事兒很多人都知道,雖然您微服出行很隱祕,但是如果有心人要查您行蹤也不是問題,畢竟你要從府衙或者家中出發,只要守住這兩處就能知曉,而沽河渡口地勢複雜,人員密集且沒有組織,一旦得手便能趁着混亂脫身,的確也算一個比較合適的下手之地,……”

  馮紫英點點頭,“我也傾向於是這種可能,但是永平府這些白蓮教如此膽大,我倒是覺得有些意外,若非他們有更大的野心,何須顧忌我的這些舉措?耀青,你不覺得這有些太誇張了一點兒麼?”

  吳耀青凝神思索,好半晌才道:“大人的意思是這些人有更大的圖郑麄兪菗谋淮笕税l現或者覺察到什麼,所以纔想要先下手爲強,以絕後患?”

  “除了這個,你覺得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解釋呢?”馮紫英負手在房中走了一圈,“沒理由我在清軍和清理隱戶以及選擇進入礦山、工坊人員中核查白蓮教這些會社人員就能引發他們這麼大的仇視,甚至不惜冒如此大風險來刺殺我吧?這怎麼看都覺得有些不合情理,這些白蓮教中的主事者可不是傻子,不明白小忍不住則亂大值牡览恚v然有一些狂熱者,但也不該針對我纔是。”

  吳耀青也點頭認同,“那大人的意思是……”

  “那邊龍禁尉和刑部的調查你不用管,讓他們查,你這邊繼續,倪二那邊你給文言去信,請他讓倪二多找一些這邊這幾年去京師混飯喫的人,要可靠,回來多安排下去,我總覺得這沒那麼簡單。”

  馮紫英臉色陰沉下來,“敢行刺我,那就要付出代價,另外,耀青,這段時間重點查一查樂亭和昌黎那邊的情況,既然這些白蓮教在這邊如此活躍,那麼多少也還是和士紳有些糾葛的,知府大人不是要動惠民鹽場麼?正好我們也可以給他一些方便做更大動靜的理由,我相信府尊大人會用好的。”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不過對於馮紫英來來說,所有事情暫時都被擱置在了一邊,伴隨着十二月到來,大婚在即,他也需要請假返回京師城了。

  大周對官員的請假制度還是比較寬鬆的,喪假不用說,丁憂自然有規矩,而婚假也有一個月假日,當然納妾不算,如果成親之地與任官之地不在一處,還會很人性化的給予一定路途假期。

  不過這種婚假說實話用得上的的確很少,極少有成親的時候就已經做官的情形,即便有那基本上都是續絃,而馮紫英這種正經八百成親的極爲罕見,真正成爲進士還未成親的本來就很少了,再加上三年觀政期,那就基本上一網打盡了,當然馮紫英這種兼祧的自然就稀缺了。

  朱志仁這邊請了假,吏部那邊也需要掛號,不過這都早就把手續辦好,朱志仁的賀禮也已經送到了,一對玉璧,價值不輕不重,三百兩銀子左右,正合適。

  官員之間成親往往送禮不會太重,反倒是納妾送禮不太受限制。

  伴隨着馮紫英回京成親,這邊像尤二尤三以及金釧兒、香菱自然也就都回京了。

  但這邊爲二房準備的宅邸也已經備好,鶯兒那一趟來的目的也就是檢視爲寶釵、寶琴準備的宅邸。

  十二月初,馮紫英終於回京。

  而且如無意外,沈宜修的產期也就在這幾日。

  馮紫英回到家中時,沈宜修已經真正是大腹便便,連走路都有些艱難了,能看到丈夫歸家,沈宜修也是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當晚羊水便破了,產下一女。

  對於產下一女,大小段氏和沈宜修都有些遺憾,但是馮紫英心中卻是樂開了花。

  疲憊不堪的沈宜修見到丈夫小心翼翼地捧着襁褓中的女兒,滿臉興奮和喜悅發自內心,不像是強作歡顏,內心欣慰歡喜之餘也是頗爲好奇,當然也還是有些擔心:“相公,妾身看您對妾身未能替馮家延續香火併不太在意,甚至還有些……”

  沈宜修的確是覺得自己丈夫的表現有些古怪,若說是自己生了兒子之後再生女兒,丈夫如此表現那也就罷了,問題是這是自己頭胎生了女兒,在闔府上下都在盼着自己替馮家延續香火時生下一個女兒,丈夫足額是如此興奮歡喜,未免有點兒讓人不可思議了。

  “甚至還有些高興?”馮紫英滿不在乎地道:“沒錯,爲夫就是很高興,嗯,甚至比你生個兒子更高興,你這是頭胎,證明了你能生,而二胎就要容易許多了,許多女子都是頭胎難產,你頭胎都如此順利,那意味着二胎三胎都會更容易,再無危險之虞,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瞞宛君,爲夫就是喜歡女兒,女兒是當爹的小棉遥一旧隙际桥畠汉偷H,兒子和孃親,……”

  馮紫英把前世中的這種觀點拿了出來,立即就震驚了沈宜修。

  “相公,您這是哪裏聽來的說法?”沈宜修好奇地歪着頭望着丈夫:“怎麼妾身從未聽說過這種說法?妾身是說女兒和爹親,兒子和孃親的說法,至於說您說的前面一個理由,妾身很感動,……”

  “好了,你我亦屬夫妻,我自然是盼望你能安全無虞,至於後面一種說法,咱們馮家比較特殊,和其他家族都不太一樣,無論是兒是女,都是父親母親言傳身教,宛君你的文才尤甚於爲夫,日後家中兒女都要仰仗宛君你來管教了,但是爲夫亦會儘可能抽出時間來教導,……”

  馮紫英東拉西扯的搪塞過去,顯然難以讓沈宜修釋懷,但是沈宜修也的確能感受到丈夫對女兒的格外喜愛,這倒是讓她心裏踏實許多。

  看着眼前這個有些發且皺巴巴的小臉,馮紫英內心也是觸動甚大。

  自己居然就有了女兒?再看看面色蒼白沉沉睡去的妻子,馮紫英很難描述得清楚自己內心的這種複雜心緒。

  來到這個時空,他就一直處於一種不太安寧的浮躁狀態中,無論是做什麼,都有着比較明確的目的性和功利性,而不願意去想太深遠的將來。

  或許是覺得也許某一天自己一覺醒來便已經又是另外一個時空,自己在這個時代中卻沒有留下任何印痕,又或者本身就是一場夢境,但是到今日,看着手中這個舉輕若重的嬰兒,他才真正意識到,或許自己已經入一枚釘子深深地扎入了這個世界歷史中,並且會改變這個歷史。

  現在自己有了女兒,那麼這個時空的座標便會牢牢的鎖定,自己擔心的一覺醒來一切成空似乎就不太可能發生了。

  最起碼女兒的出生讓自己可以有了對自己未來更真實和具體的追求目標了,就是爲了自己女兒,自己在未來的所作所爲中都應當要考慮更周全更長遠,要爲這一個與自己有這不可分割的血緣關係之人多考慮了。

  一時間馮紫英坐在房中浮想聯翩,尤其是想到自己在沽河渡口那驚險一幕,若非防範得力,自己女兒真就要變成尚未出世就要失去父親了,這種情形日後定然不能再發生。

  當沈宜修一覺醒來,卻看見丈夫仍然獨自坐在自己牀頭,托腮沉思。

  女兒不在身邊,應該是被乳母抱走去哺乳了。

  丈夫這種有些恍惚的狀態也讓沈宜修很好笑,平素丈夫縱橫捭闔揮斥方遒,面對什麼都顯得泰然自若,但是沒想到有了女兒卻一下子變得有些心神不寧恍惚迷惘起來了,或許這就是爲人父的轉變期?

  馮家喜得千金的消息很快就在整個京城內傳開了,雖然只是千金,但這也是一個好徵兆,這意味着馮家長房大婦在生育能力上是沒有問題的,同樣也意味着馮紫英一旦去了薛家姐妹之後也可能會爲二房的香火延續帶來希望。

  很快各色人等都紛紛登門,或投貼附禮,或直接送上禮物,當然這多是一些關係一般的,真正關係密切的,往往都是親自登門。

  “恭喜了,紫英,這算是雙喜臨門吧?”

  練國事和方有度的聯袂而至讓馮紫英很高興。

  “嗯,謝謝君豫和方叔了。”示意下人把賀禮拿下去,馮紫英招呼二人入座,“也正巧趕上,我一回來,當晚拙荊便生產,我正琢磨着起一個好名字呢,君豫兄可有好的建議?”

  論同學中關係親密程度,練國事、方有度和許其勳三人與馮紫英是最密切的了,不過許其勳因爲永隆五年一科未過,現在便要比馮紫英他們晚一科,與練國事、方有度他們的來往便要少許多了,反而是與陳奇瑜、傅宗龍、宋師襄、馬士英他們來往更密切了。

  “馮家千金這個名字可不好取,紫英就沒有考慮過請齊師或者官師起名?”練國事笑了起來,他知道馮紫英經義不精,詩文也是偶有發揮,取名這種事情恐怕還真有些爲難他了。

  “嗯,這等事情就不必勞煩他們兩位了。”馮紫英搖頭,“君豫兄有大才,你也知道小弟這方面欠缺,不如君豫兄爲小女取個名字如何?”

  見馮紫英如此鄭重其事,練國事還真有些不好推了,按照大周的習俗,這等朋友間爲子女取名也是一件雅事,當然這往往都是關係十分親近的親朋故舊纔能有此舉,而且多是士人中才有這等閒情逸致,馮紫英這般也足見對自己的信重和尊敬。

  “是啊,君豫兄在青檀書院中便以經義聞名,這紫英千金起名,君豫兄定要尋一個好講究。”方有度也附和道。

  “唔,既是如此,愚兄也就不推辭了,不知道紫英你們馮家可有什麼講究?”雖然是女兒,但是各家也有各家的規矩,不盡一致,練國事自然要問一句。

  “嗯,我這一輩以五行缺金,所以需要金字輔佐,下一輩就是五行缺木,君豫兄便輔之以木即可。”馮紫英也知道這個時代取名不是小事,所以他自覺自己怕是難以起個好名字,還不如讓練國事這個年輕一輩中的經學大家來給自己女兒起個好名。

  “輔之以木?”練國事略作思索便道:“《詩經·大雅·卷阿》中有,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鄭玄亦云,鳳凰之性,非梧桐不棲,而馮與鳳同音,不如就叫馮棲梧如何?”

  馮紫英尚未說話,方有度已經撫掌大讚:“妙,君豫果然不愧是經學高才,這個名字堪稱絕配,也只有這等名字才能配得起紫英之女啊。”

  馮紫英也沒想到練國事轉瞬之間就能從《詩經》中尋得出處,而且還能與自己姓氏諧音,這棲梧二字都是帶木旁,也符合自己提出的條件,相比之下,只怕自己撓破腦袋都未必能取一個令人滿意的名字。

  “多謝君豫兄了。”馮紫英也頗爲高興,這也解決了一個大難題,“馮棲梧,嗯,不錯,就叫馮棲梧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探春的心事

  知道馮紫英這個時候會很忙,練國事與方有度小坐之後便告辭離去,原本馮紫英還想和二人好好談一談也只能放棄。

  練國事應該是心性、志向和品行乃至學識見解都最符合馮紫英心意的同學,相比之下許其勳和方有度雖然私交更密切,但是二人在綜合能力上都不及練國事甚多。

  而且練國事年齡也要比大家長一截,做事更有規劃調理,更能沉得住氣,所以很多時候馮紫英都更願意和練國事商量,當然商量的事情也都不涉及自身最核心的機密。

  朋友相交也需要時間來沉澱和考察,他和練國事固然相知相得,但畢竟利益未必完全一致,每個人背後都還有自己的家庭家族,甚至還包括師友,所以在雙方未能真正達到完全默契一致之前,馮紫英自然也需要有所保留。

  不過他很看好練國事,會逐漸將自己的一些想法觀點慢慢向對方灌輸,促成雙方的統一。

  這種事情馮紫英也在有條不紊地向自己身邊同學、朋友進行,在翰林院的時候他做的不錯,但到了永平府之後,更多的卻只是被事務纏身,加之遠離京師城,反而做得少了。

  一大幫同學都陸續到來,這也讓馮紫英應接不暇。

  小馮修撰得女的消息在京師城中也是傳得沸沸揚揚,儼然成了京師士林官場中的一件大事,也讓很多人見識到了馮紫英的人氣名聲。

  齊永泰、喬應甲、官應震、柴恪等人也都有專門遣人送來禮物,馮紫英也是一一回帖致謝。

  賈環和寶玉從賈政書房出來,也就各自歸屋。

  現在賈環長期住在書院中,歸家時間甚少,但是馮紫英得女他是肯定要回來一趟的。

  這邊榮國府自然也是要遣人過去送禮,所以就成了寶玉和賈環一併前往。

  “環哥兒,你和寶二哥見到馮大哥了?”回家了,賈環自然也要去看一看自家姐姐,雖然和探春之間感情並不算深,但是畢竟一個孃胎裏出來,現在的賈環在馮紫英的調教和青檀書院的薰陶下,也不像以往那麼偏激和狹隘了,雖然氣性上仍然還有些桀驁,但是在探春眼中自己這個弟弟已經成熟了許多。

  “嗯,還是等了好一陣之後才見到馮大哥的,登門的客人太多了。”賈環表情略有變化,忍不住唏噓,“馮大哥名聲太大了,來送賀禮的人太多,不熟悉的朋友客人他們家門房都拒收,即便如此,那門房都還的輪班倒。”

  探春正在親手替弟弟倒茶,聽得此言忍不住一頓:“不至於吧?”

  “姐姐,你是不清楚馮大哥現在的勢頭,咱們青檀書院也建院幾十年了,每一科都有不少進士出身,甚至在馮大哥那一科還出了練國事這個狀元,永隆八年這一科又出了馬士英這個探花,但是可以說現在三十歲以下的北地士子,誰敢說比馮大哥聲名更盛?”賈環嘴角上翹,目光湛然,臉上滿是驕傲,“不管事上科的練國事、黃尊素和楊嗣昌,還是這一科的左光斗,周延儒,馬士英,都只能望馮大哥項背,……”

  探春把茶遞給賈環,饒有興致地看着對方道:“馮大哥都離開青檀書院好幾年了吧?”

  “那又怎樣?現在書院裏一提起近幾科的翹首,還不是言必稱馮大哥?”賈環已經徹底化身爲馮紫英的迷弟,崇拜無比,“如果說原來還只是說馮大哥在時政上極有造詣,所以纔有《內參》,纔有開海之略,馮大哥去永平還惹來很多人的不解甚至嗤笑,但是現在沒人敢說馮大哥半個不字了,都說馮大哥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全才,八萬京營被蒙古人一擊而潰,而馮大哥卻能率領幾千民壯死守住遷安,現在更是主動爲朝廷分憂,願意接受順天府北邊兒的十萬流民,朝野內外都是一片好評,……”

  賈環說起馮紫英的豐功偉績便是滔滔不絕,眉飛色舞。

  “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書院裏成日裏都要接觸時政,我們每日除了研讀經義就是要研討時政,馮大哥雖然離開了京師城,但是現在卻名聲更大了,周山長和畢掌院都對我很照顧,就是因爲我是馮大哥推薦進來的人!很多和我一起才進入書院的同學,都想了解馮大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想了解馮大哥平時的情況,甚至想了解馮大哥的一切,……”

  探春基本能猜得到,環哥兒憑藉着這一點就能在書院裏混得很好,現在書院裏恐怕沒有幾個對馮紫英有他接觸得多瞭解得多,每一次馮大哥和環哥兒談過的話,環哥兒都會牢記在心,甚至經常拿出來反覆使用。

  “環哥兒,既然你這麼仰慕馮大哥,那你就更應該好好讀書,力爭向馮大哥學習,馮大哥也是在考過舉人之後又考中了進士,而且還是二甲進士,然後又館選庶吉士才走到現在這一步的。”

  探春對自己這個一母同胞還是很關心的,原來還覺得環哥兒有些偏激固執,與寶玉也相處不好,但是現在隨着馮大哥的教導和去書院之後,環哥兒如脫胎換骨一般,除了還有些看不起寶二哥外,其他都已經成熟許多了。

  也難怪大嫂子一門心思要把蘭哥兒送到馮大哥門下,現在更是連琮哥兒也跟着蘭哥兒一塊兒去讀書了,聽說讀了這半年,蘭哥兒和琮哥兒的進境都不小。

  “姐姐,我也想很努力,但是馮大哥卻不是那麼好學的。”賈環還是有些自知之明。

  雖然自己讀書很努力,但是如同在書院裏與同學們探討的那樣,經義上可以考苦讀精研提升,但是在時政上,不但需要博聞強記,而且更需要有一些新穎的創意思想和觀點,所以開海之略中的特許金制度纔會被那麼多人所稱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