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我不知道大家意識到沒有,前幾年我們很順風順水,建州女真諸部被我們統一了,輝發部和哈達部也臣服於我們進而融入我們,甚至在攻略烏拉部的時候我們也打得不錯,但是再後來,就不太順利了,這一次撫順關得手,可以說功勞全在李將軍身上,如果不是李將軍的投眨覀儎e想取得如此戰果!”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站在右側最下手的李永芳。
李永芳已經換了一身女真戰甲,聽得努爾哈赤的點名表揚,只能拱手鞠躬:“大汗過譽了,永芳不過是效微薄之力,便是無永芳,大汗一樣能拿下。”
努爾哈赤擺擺手,“永芳,我們女真人性子直爽,是誰的功勞就是誰的功勞,此番撫順擄掠回來的人口,你挑五百戶去,作爲你的奴才,日後他們所有一切都歸你,包括他們的後代,都是你的奴才,……”
李永芳心中一震,他也是對建州女真這邊比較瞭解的了,這種數百戶人戶直接賞給某人的情形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了,尤其是自己還是一個漢人,一下子又給了自己五百戶奴才,難怪周圍的這些武將大臣們都是眼睛發紅的看着自己。
“大汗,這如何使得?撫順一戰乃是諸位……”
“行了,此事我已經有了定論,不必多說,至於他們,該他們的獎賞我自然會給他們,但你的功勞不容抹殺。”
努爾哈赤也明白千金買馬骨的道理,更何況李永芳的降順的確給建州女真帶來了巨大的利益,可以說建州女真哪怕是付出幾千損失都未必能獲得如此豐厚的回報,還不說這種事例爲日後帶來的示範效應,對大周那邊的震動會有多麼巨大。
見努爾哈赤態度如此堅決,李永芳自然不敢在多說,只能跪拜感謝。
“永芳,我知道你才從大周那邊過來,心中還有一些疑慮,還有我們女真人這邊也還有些人覺得你不過是佔了便宜,但是我要說,你的獎賞頂不上你的功勞萬一,日後女真還會繼續西進南下,遼東必定會重歸我們手中,所以我需要你們這些漢人中的識時務的俊傑來幫助我,……”
努爾哈赤薄眉細目,雖然年齡已經不小,但是精神卻是格外健旺,目光晶亮。
“你從遼東過來,對遼東那邊的情況最爲了解,能否爲我們評價一下遼東當下的局面?我有一種感覺,這一年多兩年裏,遼東好像和往日有些不一樣了,但是具體什麼不一樣,也說不出來,但這肯定和這位新任的薊遼總督有很大關係,我們只知道這個馮總督是大同邊鎮世家,其一家人一直鎮守大同與土默特人交戰,後來去了榆林,然後纔來的遼東,你對這個人的評價如何?”
李永芳也知道建州女真這邊肯定對遼東極爲感興趣,事實上馮唐出任總督之後,雖然在軍事上的大動作沒什麼,似乎一直延續了前任李成梁的保守態度,但是李永芳卻知道這位馮總督與李成梁是不一樣的,一系列的非軍事手段卻是使得極爲順溜,軍事上的保守和政治、經濟手段上的活躍形成了鮮明對比。
整個大廳都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李永芳的回答。
尤其是像代善、額亦都、安費揚古、費英東以及莽古爾泰和黃臺吉幾人。
李永芳也在斟酌如何來回答這個問題,這也是自己來到女真這邊之後的第一個考驗,他不但需要如實回答這個問題,而且還需要拿出一個不一樣或者說足夠分量的答案,讓努爾哈赤和他們的將臣們都覺得自己當得起他們這般厚待。
“大汗,馮唐此人我接觸不多,他來遼東時間也不長,從接觸幾次的情況來看,此人看不出什麼太特別的本事或者手段,唯一感覺可能就是此人做事謹慎周全,或者說可以稱之爲作風沉穩,考慮問題細緻。”
李永芳的回答讓努爾哈赤有些失望,這算是一個什麼樣的答案?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價值意義,沉穩,老練,謹慎,這些用在一個宿將身上再正常不過,但是這絕不是努爾哈赤所感受到的那種感覺。
一個平平無奇的武將不可能給自己帶來如此大的壓力,或者說建州女真就像是陷入了某種凝滯狀態,再不像以前那樣遊刃有餘,能做到這一點,這個人絕對有什麼與其他武將不一樣的東西。
“但我以爲這可能只是一種表象。”
李永芳的最後一句話讓努爾哈赤精神一振,同時也讓其他廳內人都是豎起耳朵。
“永芳,你是說此人善於僞裝?現在外在表現都是裝出來的,不是其真實的一面?”努爾哈赤沉吟着問道。
“我也說不太好,但是我們可以從一些具體細節上來分析。”李永芳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在這一道題上拿出讓人信服的答案來,自己恐怕前期所作的一切都會被很多人視爲投機和撿便宜,許多人對自己會更加輕視。
“你說。”努爾哈赤穩穩地道,內心也是頗爲期待。
“這位馮總督來了遼東之後,從表面上看,其實並沒有對我們建州有多少直接性的動作,甚至還主動派人過來談過,希望保持和睦態勢,維持現狀,似乎給人感覺他就是來混一任資歷,熬幾年日子的模樣。”李永芳語速很慢,似乎是在一邊思索一邊介紹:“這可能和因爲纔來,而且原來李成梁留下來的諸部都還有着比較大影響力有關,並非完全是他性格柔和,能夠在大同和榆林這些邊鎮幹一二十年總兵的人,那個手上沒有幾千萬把條人命,九世善人都得要熬成鐵石心腸,所以我從來不相信他生性如此。”
這一句話贏得了包括努爾哈赤、額亦都、安費揚古和代善等人的一致點頭認可。
“那這位總督大人對建州這邊沒有什麼大動作,又做了一些什麼呢?”李永芳繼續道:“他做了幾件事情,第一,利用自己遼東總兵兼薊遼總督的身份,加上與兵部侍郎柴恪一起在寧夏平叛的經歷和密切關係,把他從榆林帶來的舊部尤世功推上了薊鎮總兵,我以爲這不僅僅是推自己人上位那麼簡單,而是一記極其精妙的佈局。”
努爾哈赤臉色凝重起來,而額亦都、費英東等人更是皺眉沉思。
“初一看好像就是安排自己人上位,誰都這麼幹,很正常,但並非如此,……”
“尤世功一坐上薊鎮總兵,馮唐便開始在兩鎮之間開始輪換,將薊鎮原來麻貴的嫡系調整到了遼東,削弱了麻貴舊部對薊鎮的控制力和影響力,同時又把李成梁舊部安排到了薊鎮,這種換防打亂了原來的體系,使得遼東鎮這邊他帶過來的舊部,如曹文詔、尤世威等部迅速佔據了優勢,很快就完成了對整個遼東鎮各部的整合,甚至讓建州這邊都沒有能做出任何反應……”
這話有些扎心,但是卻是實話,當初馮唐出來,建州這邊也在觀察,想要看一看這位新來總督有什麼動作,但是左等右等沒見着其他異常,除了來人表示交好,其他看不出什麼,結果卻是對方迅速完成了內部的換防,當然這也是在大周兵部的全力支持下才迅速實現的,但的確大了建州這邊一個措手不及。
“……,而且他極其善於收買人心,趙率教、杜松等部都很快被其唤j,對其死心塌地,其中很多人就是看到了尤世功原本只是榆林鎮一個參將,就是在其去榆林時率先投效他,結果步步高昇,幾年之內就從參將到副總兵,然後一步登天擔任薊鎮總兵,這讓無數人都爲之眼紅,他就是用這一手讓趙率教和杜松等人都甘願效命,不得不說其手段讓人讚歎。”
努爾哈赤微微點頭,爲帥者未必需要能多能打,往往是善於用人者纔是最大的優勢,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位置上,讓其甘願效命,奮勇爭先,這才爲帥者的本事,馮唐似乎就做到了這一點。
“第二就是此人眼光甚是深遠,所作所爲看似漫不經心,其實都有深意。”李永芳見一干人的胃口都被自己勾了起來,也就更爲得意,“我當時無意間聽到他談及過對建州的戰略,便提到當下建州氣勢正盛,大周遼東之師戍邊多年,均爲舊制之師,亦有疲軍怠惰之狀,大概意思就是現在的遼東軍維持這種狀態多年,還在按照老舊的方式來建軍打仗,已經很難抵擋得住像建州這種正在蓬勃發展的新銳力量,遼東軍缺乏一種敢於強攻硬打的氣勢和鬥志,而許多將士更將守衛視爲一種煎熬,而這種缺乏敢於一戰和主動出擊的心氣,是無法打勝仗的,而建州則恰恰相反。”
努爾哈赤心中既驕傲,又駭然,對方居然能看到這一點?
他一直不太看得起遼東軍,雖然遼東軍加上薊鎮軍兵力五倍甚至八倍於建州常備兵,但是這些軍隊都是隻想着如何守好城牆,根本無心主動出擊,甚至根本沒有這份膽量,這也是爲什麼他敢把王城建在赫圖阿拉這個就在鴉鶻關眼皮子下的原因,因爲他斷定遼東軍根本就沒有主動出擊來一戰的勇氣。
建州卻敢於這一戰,如果遼東軍敢於從鴉鶻關出來,那麼他就敢率領建州兵就在這赫圖阿拉的蘇子河畔與遼東兵來一場決戰,而且能戰而勝之。
“那馮唐既然能看到這一點,就肯定有解決辦法了?”努爾哈赤再也忍不住了,啓口問道。
李永芳搖搖頭,“我也這樣問了,但是馮唐沒有直接回答,他只說現在遼東需要時間,那麼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暫時延阻建州的攻勢,儘可能的通過非軍事手段來拖延、阻滯建州發起的攻勢,爲遼東贏得時間,而最佳的策略就是廣結盟友。”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陰殖醅F
努爾哈赤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這個馮唐已經看到了大周這邊的劣勢和優勢,現在是要揚長避短,很顯然內喀爾喀人也是被他們用這一招打動了,只可惜林丹巴圖爾這個蠢貨還真以爲可以掌控整個東蒙古,純粹就是做夢。
宰賽不會聽林丹巴圖爾的,他已經被大周人勾起了野心。
同樣甚至經歷這一戰後察哈爾人的外強中乾被更多的蒙古諸部看穿了,外喀爾喀人也不會像這一次南侵這麼聽話了,素巴第野心勃勃,不會比宰賽更好說話,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實力至上,而林丹巴圖爾對於察哈爾人控制力不夠,對於周邊諸部影響力不足,這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
努爾哈赤有些頭疼,這個問題一時半刻還真的不好判斷。
一片散沙的蒙古人對建州女真來說固然是機會,但是對大周來說一樣會極大減輕他們的壓力,讓他們在九邊上的兵力更加向遼東、薊鎮方向傾斜,但是隻要建州女真能夠通過科爾沁人向東蒙古拓展滲透,真正到了可以在東蒙古施加影響力的時候,那麼大周就會迎來一個噩夢期了。
自己可以不必侷限於遼東這一城一地較勁兒,遼西走廊,甚至宣府外都可以成爲自己的獵場,進可攻退可守,到那時候,自己的戰略態勢將得到根本性的轉變。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建州女真控制住東蒙古諸部,而現在亂成一團的東蒙古諸部,卻極大的緩解了大周的壓力,甚至可能會讓大周看到一些機會,這個馮唐就應該看到了這一點。
“永芳,你說馮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是沒有辦法,還是暫時沒找到辦法?”努爾哈赤沉思了一陣才問道。
想了一想,李永芳還是搖了搖頭:“大汗,這個問題我不確定,若是說他沒找到辦法,那麼現在他竭力拖延時間,阻滯建州攻勢,是幹什麼?難道只是爲了一任期滿?我覺得不太像。若說他找到了辦法,現在大週上下都是疲態盡顯,看看薊鎮軍面對蒙古人的南下都如此狼狽,馮唐又有何逆天之力改變這一切?”
代善插話:“或者會不會是大周可以扶持海西女真和內喀爾喀人,利用他們來和我們爭鋒?”
李永芳遲疑了一下,還是搖頭:“蒙古人和海西女真都有其固有弱點,蒙古人太散,海西女真太弱,若是二十年前金臺吉能把海西四部統一起來也許還行,現在,不可能了,而且大周不會看不到把內喀爾喀人扶持起來,萬一內喀爾喀人變成另外一個達延汗怎麼辦?”
努爾哈赤不得不承認李永芳的到來對於建州的作用是無與倫比的,對遼東乃至整個九邊的局面瞭如指掌,對大周內部各種問題困難和優劣一樣十分清楚,甚至能夠找出應對之策,而作爲久居邊地的建州,無論怎麼派人去中原熟悉打探情況,像有些意識上就無法做到,很多問題就很難用大周人的角度去考慮。
“永芳,你的意思是現在馮唐可能還麼有找到應對這種局面的解決之策,所以只能採取這種被動的策略來對付我們?”努爾哈赤沉聲問道。
“看起來是如此,但即便是這種應對之策也會給我們帶來很多麻煩,據我所知馮唐一直在像大周朝廷內閣和兵部建言,希望加大力度扶持內喀爾喀人和海西女真,烏拉部突兀地遷徙到葉赫部境內,現在報團取暖,如果得到大周的支持,他們會做什麼?”
李永芳在遼東鎮經營多年,雖然一直是一個遊擊將軍,但是卻是相當圓滑,人脈深厚,知曉許多情況,也隱約知曉遼東鎮要支持葉赫部向北拓展,牽制建州女真。
“東海女真?”努爾哈赤臉色陰沉下來,如果獲得了大周物資財力支持,那東海女真那幫野人會如何選擇還真不好說,畢竟葉赫部也是女真人,“那我們不會放任,葉赫部會付出代價。”
“但大汗,大周肯定會讓內喀爾喀人作爲葉赫部的後盾。”李永芳提醒道,“這應該就是馮唐的套路,不到萬不得已,遼東軍只會引而不發,但這種策略會讓建州這邊相當難受。”
努爾哈赤傲然搖頭:“永芳,不要把遼東軍想得太強,我承認馮唐是有些手段,但是一切手段策略都還是建立在自身強大的武力之上,遼東軍的問題是士氣不足,厭戰無心,這種情況下,馮唐就算是諸葛亮復生,又能如何?”
李永芳笑了起來,“沒想到大汗也看《三國演義》?或許大汗所言甚是,但我覺得大汗可能還是忽略一點,馮唐仍然在重新組建新軍,這一點之前二貝勒也和我提起過,遼東軍正在改造步軍,大量裝備火銃,……”
努爾哈赤輕蔑一笑,“我知道火銃,但是你們覺得那玩意兒有多大用處?稍微一遇雨雪天氣便不能使用,而且操作速度緩慢,行進還要列隊,比起我們女真人的弓箭差太遠了,當然漢人不善騎射,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對付我們,但我不認爲這就能改變戰爭結果。”
對於努爾哈赤的自信,李永芳也不好多說什麼,他也承認和建州精銳相比,即便是換裝之後的火銃兵也一樣佔不到便宜,但關鍵在於看馮唐的決心,似乎要堅持不懈地將換裝持續下去,一旦遼東鎮的火銃軍數量達到一定級數,那建州兵這邊還能維持優勢麼?
唯一制約遼東的因素可能就是火銃的巨大花費了,大周朝廷根本不可能支撐得起這樣的花銷,這也是讓李永芳比較放心的。
見李永芳不在說話,努爾哈赤滿意地環顧了一眼四周,這才沉聲道:“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
“大汗,兒子還想問一下李將軍,我在京師城中便聽得那馮唐之子馮鏗大名,都說此人才高八斗,內喀爾喀人南下在遷安喫了癟,就是此人率領永平民壯打的,這個人現在還在大肆修建榆關港,要從江南海咧苯庸⿷|西遼東後勤保障,不知道李將軍對此人可有了解?”
代善現在已經開始掌握建州女真對外的情報收集,對這一點他倒是很感興趣,但是建州女真在這方面的投入之前都很單薄,一直到從去年開始,大汗意識到情報的重要性越來越大,這纔開始安排人加大力度收集大周的內外情況,爲建州女真用兵提供輔佐參考。
這個問題倒是把李永芳問住了,他知道馮紫英這個人,但是卻不甚瞭解,但代善提到的幾個情況也讓有些警惕,思索了一下才道:“二貝勒所提到的永芳不是太瞭解,但是遷安一戰也映證了火銃的威力,大汗倒是不能小覷,至於此人是文官,又是永平府同知,日後肯定也是要和遼東有交道的,倒是可以好好了解一下。”
就在建州女真研究琢磨馮氏父子時,馮唐也正好接到了馮紫英的來信。
除了說了下個月的婚事之外,馮紫英更多的還是和父親探討遼東攻略。
馮紫英從來不認爲換裝了火銃就能解決建州女真問題,那種想法太幼稚了。
建州女真正處於一個急速崛起期,八旗制度在這個時候還處於優勢盡顯而弊端能克服的狀態下,耕戰合一和重軍功的模式,加上遼東軍長期以來的怠惰,實際上已經讓整個遼東局面處於一種危險的慣性的僵持狀態,遼東軍更是以一種敷衍應付的狀態在勉力維繫。
並不是說遼東十萬大軍中就沒有多少能打的了,關鍵在於這十萬大軍已經缺乏一種打下去和打出一個結果的心氣和精神膽魄了,他們更多的是習慣於躲在邊牆內被動的防守,很有點兒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味道。
從來沒有那個將帥考慮過如何動員一切資源來徹底解決建州女真,當然這也可能和所有在遼東說得起話的將帥們都清楚朝廷拿不出那麼多資源來支持這種美好願望的實現,久而久之,這種願望消失,逐漸演變成如何保證邊牆不失,進而變成如何讓自己能在這種戍邊的生活中苟活下來。
越是喪失了戰意和鬥志,就意味着越是隻能以一種被動甚至退縮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到了這一步,就沒有什麼人願意打仗,尤其是出邊主動一戰了。
在信中馮紫英也和坦率地告訴父親,目前遼東還不具備和建州女真單挑的實力,遼東更應該持續不斷地改組軍隊,將那些已經完全喪失了一戰勇氣的軍隊果斷調整,無論他們弓馬多麼精熟,經驗多麼豐富。
沒有打仗勇氣的軍隊,已經不能稱其爲軍隊了。
“文詔,來,看看紫英來的信。”曹文詔進來的時候,馮唐已經看完,把其中專門談及遼東軍務的幾頁遞給了曹文詔。
“哦?紫英來的信?黃得功和左良玉部的去向定下來了?”曹文詔笑着問道:“這兩人一去就不復返了,總督大人你豈不是虧大了?老尤賺到了。”
“紫英只說可能要等到兵部點驗之後再說,不過虎山的那一部怕是回不來了,救下李如樟部,虎山可能會成爲最年輕的遊擊。”馮唐也很得意。
曹文詔看得很仔細,尤其是關於內喀爾喀人那一部分,更是反覆研讀,“大人,內喀爾喀人可信麼?紫英見過宰賽,但是宰賽素有野心,……”
“我覺得紫英說的是對的,如果宰賽沒有野心,恐怕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好事,正因爲他有野心,甚至相當達延汗第二,那纔會把察哈爾人當做獵物,我們需要的是時間,草原上亂起來不好麼?”
馮唐的問話沒能說服曹文詔,“可草原亂了,建州女真一樣也會得利,科爾沁人如果成爲建州女真的打手,葉赫部就很難存活了。”
“歸根結底還在於我們自己。”馮唐喟然道:“科爾沁人這根釘子必須要拔除,否則其勢必成爲內喀爾喀、葉赫部以及我們這個聯盟中間最大的禍患。”
“那大人打算如何解決科爾沁人?”曹文詔覺得有難度,科爾沁人位置十分緊要,正好處於葉赫部的西北部,向西就是內喀爾喀人,西南是察哈爾人,東南是葉赫部,東北則是散居的東海女真部落,但實際上現在已經逐漸被建州女真所控制。
“現在還沒有太好的想法。”馮唐也嘆道:“紫英在信中也提到,可能朝廷開年後會有人事上的大調整,咱們遼東明年的糧餉堪憂啊,火銃換裝問題,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曹文詔喫了一驚,“那怎麼行?那不是半途而廢了麼?”
“由不得我們啊,我總覺得這裏邊會有什麼說不出古怪。”馮唐有些話還沒好說,甚至馮紫英在信中也沒有提及。
朝廷內部關於軍餉的去向也爭議極大,倭人在長江和吆友匕兜囊u擾的確又給了朝廷一個重擊,尤其是截斷了漕吒浅⒉豢沙惺苤亍�
南直隸諸府的軍備廢弛,也使得江南士人攻訐不斷,要求重新加強江防和漕叻绖盏暮袈暆u高,馮紫英覺得這裏邊似乎有人在推波助瀾,但一時間還查看不出來什麼端倪。
畢竟江防廢弛也是事實,江南軍務懈怠已久,江南士人爲此奔走吶喊也很正常。
只是倭人這種一擊而走的詭異做派讓人費解,並沒有擄掠到多少財貨,但是卻連續出擊多地,造成影響極壞,像整個南直隸都是一片風聲鶴唳,南京兵部更是接連上書,要求直接從江南起叩那锒愔薪亓粢徊糠肿鳡戃婐A,組建江北鎮和重建江防水師,這個意見也在朝廷內部引發巨大爭議。
整肅江南防務是必然的,但以徐州爲根據地組建江北鎮,以金陵和揚州爲根據地組建江防水師,所需銀兩在三百萬兩,這個數目太過巨大,明顯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雖然南京兵部的意見是江北鎮組建起來之後可以船吆䦶V用以西南戰事,但是仍然大大超出了預計。
第一百五十七章 撥草尋蛇
柴恪和袁可立要離開了。
出來這一趟就是快一個月時間,該看的都看了,該談的也都談了。
山陝商人、佛山莊記與軍器局合辦的火器工坊柴恪和袁可立也在其全面復工之後視察了,很振奮,遠遠超出了他們之前的預料,尤其是火銃質量比起京師城中的兵仗局和軍器局的那些玩意兒不可同日而語,難怪馮紫英有如此底氣。
可以說這一趟出來視察點驗,讓柴袁二人感覺收穫最大的就是這一家火器工坊,特別是看到十來名佛郎機和紅毛番的工匠在這座工坊裏賣力地工作,也讓他們大爲震動,夷爲中用這句話是在這裏真正實現了。
馮紫英把兩人送出城門。
“紫英,南京兵部要求重建江北鎮和江防水師,你怎麼看?”袁可立在臨別之前突然提及了這個問題。
“論理,江北鎮和江防水師的確有必要,只是倭人這一次的襲擾好像有點兒雷聲大雨點兒小,論各地損失,好像並不算大吧,遠不及元熙三十二年之前倭寇襲擾造成的損失,南京兵部就提出了要三百萬兩銀子的籌建,就沒有考慮過朝廷的艱難?”
照理說這些話題都輪不到馮紫英多言,但是這一趟行程之後,柴恪就不必說了,袁可立對馮紫英的印象大爲改觀,所以有些話題也不必避諱了。
“南直隸那邊報過來的情形略微有些浮誇也很正常,但是的確損失不大,倭寇就是沿着吆雍烷L江襲擾,弄得民心大譁,南京兵部可能也承受了許多罵聲,江南士紳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慣會指責朝廷,……”
袁可立在江南呆過,很清楚那邊士紳文人的風氣,做事不行,清談無敵,對朝廷的舉措往往都是帶着刁難的眼光來審視,稍有不順心滿意,攻訐就會鋪天蓋地。
“他們對九邊壓力無感,尤其是那些從未離開過江南的普通官員,又或者一些薄有資產的士紳,只盯着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哪裏會考慮整體利益,會顧及朝廷難處?”
袁可立輕蔑的語氣也讓柴恪和馮紫英啞然失笑,這位袁郎中的脾氣他們都深知,也是一個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
“不過首輔和次輔幾位大人肯定不會無動於衷,多少也是要給些支持的吧?”馮紫英遲疑着道:“登萊鎮不也就是這麼折騰起來的?打着籌建登萊水師的幌子,結果先把登萊鎮給弄起來了,登萊水師艦隊到現在都還沒成型。”
“是啊,我們離京的時候內閣也還在爲此事犯愁,每年朝廷稅賦就那麼多,這邊多出一截,有些地方必然就會縮減,……”柴恪也搖頭。
“是打算砍遼東這邊的開支?”馮紫英算是明白了,這是先給自己打一針預防針,讓自己給老爹提個醒,明年遼東鎮還想像去年和今年這樣寬裕就不太可能了。
“紫英,你也要理解。”柴恪嘆了一口氣,也不多說。
回去之後他可能就要面臨調整,對軍務這一塊他很關心,但是有些事情確實愛莫能助,馮唐在撫順關一戰上的責任至今內閣和都察院都還沒有能有一個結論,這自然也成了一個責難的理由,兵部還要想辦法把這樁事情給平息下去。
馮紫英苦笑。
這也在預料之中,只不過老爹的遼東步軍改造計劃恐怕就要拖延了,哪怕永平這邊的火器工坊進一步釋放產能,壓低成本,但是那畢竟是高級貨,價格上略有下浮,一樣價格不菲,而且兵部即便是採購也不可能再傾斜給遼東了,那都是要算錢的。
馮紫英沒有那個能耐讓山陝商人們白白把數以萬計的火銃送給遼東鎮,真要送,老爹也不敢收,否則龍禁尉就真的要對馮家動手了。
作爲一個穿越者,仍然面對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感到無能爲力,而這種似是而非的歷史大勢也一樣毫無阻滯的繼續向前。
遼東軍的情況遠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可以一己之力就逆天改命,努爾哈赤帶領下的建州女真仍然在不斷壯大,科爾沁人屢遭阻擊仍然在向建州女真靠攏,如果東海女真真的都投向了建州女真,葉赫部還能逆轉歷史車輪不被建州女真吞併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