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74章

作者:瑞根

  “嗯,馮卿心憂國事,朕只有歡喜之意,卿又何必惶恐?”永隆帝微笑頷首,“朕聽聞黃得功部出喜峯口增援曹家寨李如樟部,馮卿可是擔心李如樟部的失利會讓你父親背上不利的名聲?”

  馮紫英脊背又是一陣惡寒,這一位可真的是句句誅心啊,問得自己從哪個角度回答都不合適。

  想了一想,馮紫英也只能跪下叩拜,“陛下聖明。”

  永隆帝哈哈大笑,狀極歡愉。

第十六章 不動聲色地塞人

  對馮紫英的這番表現,永隆帝芥蒂頓消。

  畢竟還是一個小傢伙,還沒有學會那些個老油子們面不改色淡定自若地給你一大套理直氣壯的辯解,這很好。

  實際上永隆帝對這個並不在乎,無論是馮紫英強詞奪理的詭辯,還是故作委婉的解釋,都在情理之中,誰會願意承認自己的私心雜念?這豈不是對君上對朝廷的一種不忠?

  但是馮紫英這般半遮半掩的承認倒是很符合永隆帝對馮紫英的看法。

  並不掩蓋本心的慾望,但是也懂得分寸進退,就像外界傳言馮紫英有寡人之疾,好色貪花一樣,這有什麼值得多批評的?

  才華橫溢,譽滿京師,風流倜儻,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人家有沒有流連花街柳巷被御史攻訐,也沒有和什麼有夫之婦勾搭成奸,便是納了胡女姊妹爲妾,索要通家之好的美婢佔爲己有,這算個什麼?

  只怕人家都是樂見其成呢。

  攀上這樣一個無論是名聲、人才、家世一等一的,前途又無限光明的年輕文臣,哪個姐兒心裏不願意?哪個家庭又不樂意?

  當然永隆帝也知道自己欽賜三房兼祧肯定也爲馮紫英的這段風流故事迳咸砘ɑ蛘呋鹕蠞灿土耍屗湃A和風流名聲並駕齊驅,這日後倒也能成爲史書中值得一書的故事。

  “好了,朕也知道馮卿不是那種不知輕重分寸之人,你父親也當是如此,說說有多大把握,聽說兵部那邊至今還沒有得到李如樟部那邊的消息。”永隆帝好整以暇的把身子靠在御座中悠然道。

  “回陛下,此番出喜峯口增援曹家寨的事情,臣和諸將也是仔細商量計議過一番的,原五軍營中一部賀虎臣部,也就是在三屯營一戰中率部突圍而出那一部,當時也強烈要求加入此番北出喜峯口增援曹家寨,士氣也不錯,但是臣考慮到五軍營經此一戰,鬥志大消,雖然賀虎臣部看起來頗有些知恥而後勇的架勢,但是臣還是沒有敢同意,而本身也有薊鎮軍一營在太平寨駐紮,所以臣才抽調了各部的精銳組成這樣一支軍隊,兵貴精不貴多,人數雖然不多,但是卻幾乎都是整個永平府境內能跳出最能一戰的了,而且人數少也能減輕後勤補給壓力,……”

  馮紫英侃侃而談,“臣相信這樣一支軍隊是可以實現我們的目的,只不過出喜峯口是燕山山地,行軍可能會很艱難,耗時也會很長,但臣相信也就在這幾日裏就該有消息傳來了,屆時李如樟部和黃得功部合二爲一,便能再回古北口,復奪潮河所了,如果打得好的話,未嘗不能給察哈爾人和外喀爾喀人背後一刀。”

  雖然知道馮紫英話語裏有些誇大其詞,就李如樟部和黃得功部加起來也不過萬餘人,豈能給一二十萬蒙古大軍造成多大的威脅?但是永隆帝還是很喜歡聽到這樣提氣的話語。

  起碼不像朝中民間那些對時局形勢雙方情況一竅不通的傢伙卻是翻弄嘴皮子比誰都厲害,成日裏在那裏危言聳聽,哀嘆蒙古人可能要重演前明土木堡之變後圍困北京城的那一幕,讓永隆帝每日不勝其煩。

  “嗯,馮卿,京營在三屯營一戰中的表現讓朕大失所望,沒想到還有你提到的那個將軍意欲一雪前恥的心氣,這個姓賀的將軍是什麼情況?”永隆帝對馮紫英提到的那個京營中意欲加入增援曹家寨的武將很感興趣,對這樣一個有如此心氣的武將他毫無印象,多半級別不高,而且大概率不是武勳出身。

  “皇上說得是賀虎臣麼?他是五軍營一個把總,隸屬於參將戚建耀部。”馮紫英知道自己成功的勾起了永隆帝的興趣,這也是他有意提及賀虎臣的目的,“此人是保定軍戶出身,考中了武進士才進了神機營,倒是頗有些勇武氣概,奈何京營中多年養尊處優形成的痼疾,他也只能隨波逐流了,此番聽聞我有意用兵增援李如樟部,所以他纔想要立功贖罪,……”

  永隆帝聽得馮紫英介紹賀虎臣的情況,心裏略感失望,一把把總,級別實在太低,但轉念一想,京營中不都這樣,好的位置都被那些武勳子弟佔住了,自然也輪不到這些真正軍戶出身還是武進士身份的良才,所以也是暗自記住這個名字。

  日後若是要重建京營,此人倒是一個可以重用的角色,只要自己破格提拔,非武勳子弟和武進士出身,簡直就是再好不過的干將,自然能納爲己用。

  “聽說京營潰敗之後逃到永平府那邊的將士甚多?”永隆帝貌似隨口問道:“不知道想賀虎臣這樣還有些心氣血性的武人有幾個?”

  “回陛下,京營在三屯營城東城西兩部都只是潰敗,並未被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全殲,所以逃出來的潰兵其實不少,臣在離開永平府時,已經陸續有接近兩萬士卒來到永平,論理他們該去遵化找薊鎮那邊纔是,臣也問過他們,大概是懼怕遵化還要和蒙古人有戰事吧,所以他們大部分都選擇逃到永平這邊來了,至於說陛下所說的有心氣血性的武人,臣也不好多置評,……”

  馮紫英裝作努力回憶的模樣。

  “不過我走時,好像還有一個才帶着一部跟隨着韓尚瑜韓大人一道來的楊肇基部好像還有些來頭,據說他是帶着一部拼死斷後,和蒙古騎兵鏖戰幾番,且戰且退,才保得韓大人一部能夠逃脫,……”

  楊肇基的確是一個人才,能在潰敗大勢已成的情形下還能組織起斷後,甚至還來了一次敗退後的伏擊,打了一個漂亮反擊,雖然因爲兵力不足並沒有起到多少戰果,但是卻還算成功的阻擊了對方尾隨追殺的意圖,在京營中也相當難能可貴了。

  馮紫英走之前也把楊肇基和賀虎臣一樣都列爲了抽選京營逃卒中重新整編的種子選手,就看他們這一段時間能不能有所成就,到時候送他們一場造化。

  楊肇基,永隆帝又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但是他沒有再問對方出身身份,那樣就太露骨了。

  只需要下來讓盧嵩查一查,就知道賀虎臣和楊肇基的基本情況,本身就有着京營武官身份,如果真的不是武勳子弟,又有着一定才能,他自然不吝提拔納爲己用。

  馮紫英現在已經大略能揣摩到永隆帝的一些心思了。

  對於京營,永隆帝已經意識到哪怕他是皇帝也不可能就把這樣一支力量徹底廢除了。

  不說本身京師城的守衛就需要一支龐大的武裝力量,這是傳統規制,哪怕這支龐大的武裝力量可能會隨着時間推移而日漸腐化墮落,戰鬥力會日漸消退,但是隻要十來萬人擺在那裏,給京師城乃至京畿之地數百萬老百姓的安慰,給京城中達官貴人和高門大戶們的心理安慰都是必不可少的。

  更不用說這支力量背後多達二三十萬生活在京城內外的士卒親眷。

  這同樣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力量,換了在別的地方也許影響不大,但是他們生活在家京畿之地,而且大多生活在京師城內,一旦傷害到他們的利益,那就不容小覷,甚至某種程度上能裹挾民意。

  現在永隆帝要做的就是兩樁事兒,一是通過各種手段掌握和奪取京營的控制權,這不涉及普通士卒,主要是武將軍官,現在內喀爾喀人把這幫人抓走了,簡直是再好不過;二是重新提升這支軍隊的戰鬥力,但這不是短時間能做到的,甚至也不是最緊迫的,遠比不上前者。

  只要京師城內只有這一支決定性的武裝力量,那麼誰掌握了它,誰就佔據了絕對主動。

  所以,宰賽手中的幾百號人就很關鍵了。

  馮紫英猜到了一些東西,但是也知道永隆帝永遠不可能說出來,只需要臣子們自行理會罷了。

  “內喀爾喀人是一個不錯的合作者,他們對建州女真有敵意,同時又不太甘於臣服於察哈爾人腳下,而且地理位置正好處於察哈爾人以北,外喀爾喀人以東,建州女真以西,甚至還能連接東海女真,所以這樣一個合作者的存在極其有價值。”

  馮紫英耐心地向永隆帝介紹着自己爲什麼願意和內喀爾喀人談判甚至表露出願意結盟的意圖。

  “科爾沁人很危險,從各個渠道的情報顯示他們正在積極的和東虜勾結,雙方一旦結盟,夾在他們中間的葉赫部和烏拉部就非常危險,所以必須堅決遏制科爾沁人的這種姿態,好在此次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南侵使得宰賽的威望得到很大提高,內喀爾喀人對科爾沁人可以施加更大的壓力,我和宰賽說過,如果有必要,遼東、葉赫部和內喀爾喀五部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聯手徹底肢解科爾沁人,總之絕不能讓建州女真的手輕易伸入東蒙古草原,……”

第十七章 君臣

  永隆帝聽得很認真,他很清楚馮紫英其實是在代替其父在闡述遼東未來的戰略,兩父子應該是在遼東的戰略上有過探討,這也正常。

  不過他現在更感興趣的是內喀爾喀人手中的俘虜問題。

  馮紫英其實也意識到了,但是他需要把自己的話題說完,否則永隆帝一旦心思轉到他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上,自己替老爹的一些辯解就會失去意義了。

  “撫順所關的失守,家父有責任,之前臣就向家父建議過,不要囿於外界非議,榆林和大同甚至甘肅、寧夏那邊有合用之人便當大膽擢拔使用,他還是有些懼於人言,所以遼東這邊將領的調整還是力度小了一些,另外也被一些人的表面忠战o矇蔽了,……”

  永隆帝嘴角帶着一份若有若無的笑意,馮紫英來替其父謝罪也是應有之意,不過這個理由也有些牽強,姑妄聽之。

  雖然馮唐從大同榆林帶到遼東的舊部不算多,但是他卻在遼東和薊鎮之間大規模的輪換,明顯就是針對李成梁的舊部,擔心挑戰其權威,掣肘其行動,此番薊鎮面對察哈爾人入侵表現不佳,也有此原因,但是在遼東依然發生了這種事情。

  “馮卿,你父親的事情內閣和朕也議過了,今日姑且不提了,你父在遼東總的表現還是讓朕滿意的,東虜雖然在撫順所關勝了一局,但是在烏拉部那邊卻喫了癟,功過相抵吧,……”

  永隆帝擺擺手,“朕更關心的是當下京畿這邊的亂局,遼東那邊東虜退去,局面暫時穩定了,但京畿這邊,蒙古人仍然在肆虐,薊鎮軍疲於應對,宣府軍和大同軍那邊,看看他們在週四溝和四海治那邊的表現,朕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們了,……”

  永隆帝的話語裏似乎是在對牛繼宗下轄的宣府軍和大同軍被外喀爾喀人突然襲擊突破感到不滿,但是馮紫英卻聽出了其中味道。

  週四溝和四海治被突破那是宣府鎮的問題,板子應當打到宣府軍身上,和大同軍有何關係?難道就因爲宣大總督牛繼宗的緣故,大同軍也要替人受過,顯然不合情理,或者是永隆帝口誤?

  這怎麼可能?而且永隆帝那一句“朕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們了”絕不是指週四溝和四海治被蒙古人突破,當然還隱藏着更深層次的意思。

  “陛下不必過於憂心,蒙古人乃是強弩之末,其勢不能穿魯縞,臣以爲薊鎮軍駐守東面順義——平谷一線,絕對無憂,實在不濟遼東在廣寧和大寧亦可抽調軍隊南下,斷不會耽誤大事;西面有宣府軍和大同軍齊心協力,也當無虞,……”

  似乎是注意到了永隆帝暗沉沉的目光,馮紫英斟酌了一下言辭,這才道:“臣自幼在大同長大,大同將士忠君之心天日可表,絕不會因爲其他能影響的,這一點臣心有慼慼,……”

  沒提宣府軍,也在情理之中,自己沒在宣府呆過,但是大同卻是自己自幼長大的地方,永隆帝應該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纔對。

  永隆帝笑了起來,“嗯,宣府大同兩軍合力,將士效命,朕也應該無慮纔是。”

  “陛下儘管放心,大周如日中天,豈是些許宵小外敵所能撼動的?”馮紫英起身再度叩拜,“臣惟願我大周江山永固,皇上萬壽無疆,臣也當誓死效命,……”

  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一氣呵成,這是這個時代爲官者的必備技能吧?

  好像也不完全是,馮紫英內心吐糟,起碼像齊永泰、喬應甲這等重臣級別的官員可能已經不能像自己這樣很隨意的展示舌綻蓮花取悅皇帝的本事了。

  果然,和戲文中所言一樣,永隆帝龍顏大悅。

  別以爲永隆帝就是那種只聽阿諛逢迎之語的昏君,能夠和太上皇糾鬥十餘年,成功壓制住蠢蠢欲動而又得到武勳主流支持的義忠親王,讓太上皇無法重新讓義忠親王復太子位,最終得以坐上大寶之位,還能和一干老辣成精的內閣諸公和六部大佬們博弈角力,永隆帝豈會是昏庸之輩?

  他又豈能看不出馮紫英這一番話是發自肺腑的由衷之言?

  馮紫英這番話的確是發自肺腑,當下大周朝廷還真不能亂,還離不得這位永隆帝。

  永隆帝雖然算不上什麼聖君,但是起碼算是中上水準的角色,而且也能夠分得清楚當下朝廷的輕重緩急,就憑其最終能果斷壓制住北方士人對開海之略的攻訐而斷然推動開海,就能說明這位皇帝還是有些心胸和遠見的。

  當然,時代的侷限性和作爲皇權代表的自私性必然決定了他更多地會爲張氏皇權或者說他自己的權力來考慮,這無可厚非,換了馮紫英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一樣會毫不留情的壓制武勳,打壓相權。

  不過馮紫英倒是覺得即便是要對武勳也好,相權也好,起碼也要審時度勢,選擇好最佳時機來動手。

  從現在看來,對京營的華麗一擊,永隆帝和內閣兵部諸位配合得不錯,當然,自己也在其中起到了關鍵性的推波助瀾作用,這大概也是永隆帝對自己“龍顏大悅”的原因之一。

  永隆帝的確心情愉悅,馮紫英用很隱晦的語言但卻很堅決的語氣表明了他的態度,永隆帝倒是越發欣賞這個越來越成熟的傢伙了。

  大同軍是馮家的基本盤,雖然馮氏一門三兄弟老大老二早已過世,老三馮唐也早就從大同總兵任上卸任,但是隨後接任榆林總兵和薊遼總督兼遼東鎮總兵也能給原來大同那些老部下一些希望,使得其在大同軍中依然極有威望。

  老上司高升了,而且也還帶走了曹文詔、尤氏兄弟這些老部下,曹文詔已經是副總兵,而尤世功更成爲了薊鎮總兵。

  當然尤氏兄弟是馮唐在榆林收攬的部下,但曹文詔卻是不折不扣的大同舊部,說明老上司對原來老部下沒有忘記,若是有機會,自然還能跟着老上司升官發財,所以馮家在大同軍中依然有着相當影響力。

  只要馮家還在,牛繼宗要想徹底控制大同軍就不可能,這也許就是讓牛繼宗最爲忌憚的緣故。

  就算牛繼宗能夠控制整個宣府軍,只要大同軍他控制不住,哪怕老大那邊可能和蒙古人有了某種默契可以拖住薊鎮軍,牛繼宗也不敢輕舉妄動,這也是當初永隆帝和兵部商計的對策,爲什麼要不遺餘力的催促大同軍火速進入順天府的緣故,就是爲了平衡牛繼宗控制力最強的宣府軍。

  只要大同軍和宣府軍平衡了,京師城中五軍營的陳繼先就算是有二心,也有仇士本的神樞營可以壓制,這種微妙的平衡不打破,就算是父皇有什麼想法,現在也不敢動。

  “聽說馮卿自幼就在大同邊鎮上長大,……”永隆帝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覺得自己還得要提醒一下。

  “回陛下,臣五歲便一直跟隨家父在大同,因爲自幼頑皮,就被家父帶在身邊經常跑下去,對大同各路不敢說瞭如指掌,但是也基本上都跑遍過,……”馮紫英心裏靈犀,“嗯,聽說此番大同軍東進京師來增援薊鎮軍,亦有臣的一些長輩和朋友,便是宣府鎮中亦有臣家中親眷,臣也有許久未曾和他們聯繫了,正說此番若能擊退蒙古人,尋個機會小聚一番呢,……”

  “哦?”永隆帝目光閃動,“馮卿有心了,大同宣府邊軍將士一路遠來,也的確辛苦了。”

  有心了?嗯,馮紫英咀嚼着永隆帝這句話的含義,“陛下掛記之恩,臣定當轉達到,……”

  有些話點到即止,只不過這位皇上似乎還有些怕自己領悟不到,馮紫英心念百轉,或許永隆帝就是需要自己去發出某種信號?

  這個想法一直到馮紫英出宮時都還在琢磨。

  不過很快馮紫英就意識到自己還是太單純了,晚間就傳出皇上召見永平府同知馮紫英,並對其在永平府抗擊蒙古人的表現大加讚譽,已經責令禮部和兵部要敘功了。

  馮紫英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中湯勺都差點落了下來。

  這個消息傳得沸沸揚揚,而且連自己在宮中逗留接近一個時辰聖上賞賜一方玉佩的細節都迅速傳開,很明顯這是有意在造勢。

  就算是宮中不保密,但是這麼快的速度,這麼詳盡的細節都能傳出來,這裏邊的意味就長了。

  義忠親王和牛繼宗他們知曉了怎麼想?裝病的陳繼先怎麼想?只怕都要三思而後行了。

  摟着妻子略顯臃腫的身體,面對馮紫英愁眉不展一定要問個明白的沈宜修,馮紫英無奈地把個中細節說了個透徹,尤其是皇上用得爐火純青的離間手段,沈宜修聽完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該如何安撫丈夫。

  良久,沈宜修才幽幽地道:“相公,那你在擔心什麼呢?皇上的信任看重難道不好麼?或者你在擔心義忠親王……”

第十八章 家事國事

  馮紫英搖搖頭:“天家之事,咱們能不摻和儘量不摻和,我可是文臣,不是武勳。”

  言外之意是武勳捲入進去還可以說身不由己,文臣不參與那是慣例。

  “那公公呢?”沈宜修還有些不太明白。

  “我爹當初爲了不當那個五軍營大將,寧肯遠赴榆林,就是不願意攪和進去。”馮紫英苦笑,“沒想到到了遼東,這個薊遼總督身份也還是甩不掉,薊鎮還在我爹下轄,所以……”

  “所以什麼?”沈宜修撲閃着明眸,已經要當母親的人了,這會子坐在馮紫英腿上,比起以往的輕盈,沉重了不少,馮紫英很享受這種難得的溫情時刻。

  “所以有時候也不免不了,不過我爹遠在遼東,消息傳遞也需要時間,所以有時候就只能由着尤大哥自家決斷了。”馮紫英忍俊不禁。

  恐怕這個時候尤世功才能深刻感受到好像這個薊鎮總兵位置不僅僅是位高權重那麼簡單,還一樣風高浪險。

  也不想想,哪有隻享受權利不盡義務不承擔風險的好事兒,不過父親將尤世功放在這個位置上也是有所考慮的,比起曹文詔的威猛剛烈,尤世功顯得更爲老練圓滑一些,他在薊鎮總兵這個位置上坐着,能更讓人放心。

  “那京中局勢會不會有危險?”沈宜修現在懷了身孕,深怕出什麼亂子。

  丈夫原本在翰林院當個修撰好好的,現在卻驟然去了永平府,去也就去了,卻又趕上蒙古人入侵,永平府首當其衝,那也罷了,丈夫完美的完成了抗擊任務,可現在又被捲入更深不可測的天家奪嫡之事中去了,這也讓她難免憂心。

  沈宜修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弱女子,自幼跟隨父親讀書識字,也時常聽得父親講述朝中之事,只是卻從未有丈夫這一次所面臨如此複雜的局面,簡直比父親所敘述的那些還要複雜詭譎幾倍。

  “應該問題不大,蒙古人打不進來,無外乎就是帶起一陣風而已,一個月之內,絕對只能退兵。”這一點馮紫英很肯定,“當然蒙古人肯定不甘於如此虎頭蛇尾,還會在城外周邊地區肆虐,但是隻要打不進城,他們遲早只有走人,就看兵部怎麼安排,如果要儘可能避免日後賑災壓力太大,那麼還是應當主動出擊,宣府軍和大同軍的精銳都到了,沒理由就這樣保持防守姿態,……”

  馮紫英現在也喫不準牛繼宗的想法,論理牛繼宗不能算名將,但起碼算一個宿將了,宣大軍都在他手中掌握,面對又是粗糙散漫的外喀爾喀人,只要尋找機會,是完全可以給外喀爾喀人一個教訓的。

  只要給外喀爾喀人一個教訓,讓外喀爾喀人意識到呆在京畿之地並沒有任何結果,甚至只能付出更大的代價,他們就會打離開的主意,起碼現在外喀爾喀人也一樣頗有收穫,只要想走,便是察哈爾人也無法阻止。

  或許牛繼宗還在等一個時機,等待對手露出破綻,但是這個對手是外喀爾喀人,還是京中某人?

  見丈夫雖然有幾分憂思,但是氣色卻還淡定,沈宜修心裏也慢慢踏實下來,想到自己丈夫便是不是京官,依然爲此等事情操心不止,包括皇上和朝中諸公都還如此倚重,她內心也是無比驕傲。

  “相公,前幾日君庸來妾身這裏也說起相公,說相公雖身不在京中,但名聲卻依然流傳,也是豔羨得緊呢。”沈宜修想起什麼似的,微微笑道。

  “是麼?我有些不敢置信啊,君庸可是很驕傲的人,我記得便是我考中進士以及得授翰林院修撰,君庸也未曾有什麼多少言語啊。”馮紫英笑着道。

  “君庸與楊文弱和侯氏兄弟素來相熟,對楊文弱尤其佩服,但是前幾日他就在說,楊文弱身爲堂堂兵部員外郎,居然被兵部堂官們支到永平府去問計,而楊文弱他們居然還視爲一次難得差遣,趨之若鶩,這讓他倍受打擊,……”

  沈宜修想起弟弟一副不忿的模樣,忍不住掩嘴輕笑。

  “怎麼,連楊文弱在我面前也得規規矩矩的請益聽教,他還覺得我這個姐夫是浪得虛名不成?”馮紫英也笑了起來。

  “嗯,現在連楊文弱對相公都自愧弗如,所以君庸自然也就沒有話說了。”沈宜修心情很好,“不知道相公什麼時候回永平?若是還有些時間的話,我便讓君庸回來喫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