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他和齊永泰都是河間府人,北地士人中山東、山西的士人羣體最大,相比之下北直隸這個地處大周腹心之地的所在士人相比之下似乎就要黯淡許多,甚至比河南都要遜色,也幸虧有齊永泰這個閣老撐着場面,否則北直隸還真的欠缺拿得出手的人物。
所以馮紫英齊永泰的得意弟子,自然也要被孫承宗高看幾分,不過馮紫英的確當得起大家的看重。
齊永泰和孫承宗談過了,有意要其出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參議兼敘馬兵備道,這是在耿如杞出任重慶府同知之後朝廷針對西南的另外一個舉措。
所有人都意識到蒙古人此番入侵看起來雨驟風狂,但是隻要扛過這一個月,蒙古人就只能灰溜溜的撤軍,而面對蒙古人的威脅,只要大周內部自身不出問題,蒙古人此番掀不起太大風浪,而一旦西南有亂,那纔可能是真正的肘腋之患,甚至可能從肘腋之患上升爲心腹之患。
內閣中連最樂觀的李三才估計西南之亂一旦爆發,恐怕一年能處理下來那就是阿彌陀佛了,方從哲的判斷是一年半,而比較悲觀也是主流的看法是兩年到兩年半,包括葉向高、齊永泰以及張景秋他們的看法都是如此。
而最悲觀的莫過於柴恪,他認爲如果能夠排除其他干擾的話,也許三年時間能徹底解決西南之亂,但是如果有其他外界因素影響的話,三年都未必能解決掉。
孫承宗傾向於柴恪的觀點,因爲他更擔心除了西南之亂外,大周內部還會有其他不確定的變亂冒出來,當然他更擔心由於建州女真和察哈爾人的干擾可能會影響到朝廷對西南的用兵決心和投入。
另外還有一個隱憂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太上皇、義忠親王和皇上的關係以及皇上的身體不佳,這一點無人敢提,但是卻又無人敢忽略。
義忠親王雖然比皇上大幾歲,但是身體卻比皇上健康許多,現在還活蹦亂跳,精神勁兒比誰都足,而這一年皇上身體欠佳,再加上還有一個一直保持着緘默態度曖昧的太上皇,這纔是大周最大的隱患,一旦炸裂開來,恐怕會讓整個大周都陷入徹底混亂。
有時候孫承宗都在想,還不如這樁事兒早點兒爆發出來,解決了之後,大周也能迎來一個安定期,騰出手來好好解決這內部和周邊的威脅。
這樣半空中吊着,等你在全力以赴處置其他威脅時,突然內部出了變亂,那就真的只能抓瞎了,但這種想法也只能在心裏想一想而已,誰敢公開提出這種內部變亂的可能性?
問你一句,究竟指的是什麼,你怎麼回答?
孫承宗當然也看得出來皇上的一些手段,比如把京營打發出去,一下子就通過蒙古人的手把京營中的武勳勢力打斷了脊樑,幾百武勳子弟武將軍官現在據說已經被押回了草原路上,不知道皇上得知這個消息時會不會睡着都笑醒過來?
但反過來京營中殘存的武勳勢力呢?會不會對皇上更敵視,義忠親王會不會趁機上下其手?
想到這裏,孫承宗都舉得頭大,張景秋和柴恪肯定也能想得到這些問題,可這些問題能想到是一回事,你要去處置卻真的有些無從下手了,甚至只能是睜隻眼閉隻眼聽之任之。
如果說現在大週一片安泰,那也無所謂,內部變亂也就那麼回事,管他是義忠親王粉墨登場還是皇上力挽狂瀾,終歸還是張家一家人的事兒,對於朝廷影響不大。
但是現在北有建州女真和蒙古人,西南有土司們,內部還有潛藏的如白蓮教這樣的不穩定苗頭,一旦真的爆發爭端,這些傢伙會不會趁機渾水摸魚?可以想象,肯定會。
廳內人思緒紛亂,廳外人馮紫英卻是意氣風發。
踏入廳內,張景秋和孫承宗、袁可立都在,柴恪還未到。
馮紫英估計這樣一個聽取自己彙報,應該也就這麼幾人了,楊嗣昌有資格參與這樣的小範圍彙報,也足以說明其越來越受到兵部內部的看重,當然其父楊鶴的特殊身份和他的湖廣籍出身也爲其加了分。
不出所料,柴恪一到,立即鎖廳,上一次的袁應泰和丁元薦都沒有再參加。
開門見山,柴恪就要馮紫英把黃得功部出塞增援曹家寨李如樟部的情形和與內喀爾喀人談判結果和後續情形做介紹。
馮紫英也沒有遮掩什麼,如實介紹。
“這麼說黃得功部並非遼東火銃營所部?”張景秋和柴恪甚至孫承宗和袁可立都喫了一驚,“所謂的永平新軍其實就是永平各州縣抽調起來的民壯訓練而成?三個月時間?”
“諸位大人,其實也不能那麼說,黃得功和左良玉二部其實是我父親親兵營的精銳,鑑於薊鎮軍擺明是要放棄永平府,可作爲永平府同知,總還是要做一些事情,這樣直接放棄遷安和盧龍,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我都難以接受,……”
馮紫英很坦然,父親派來的兩部親兵沒問題,就算是兵部也只能腹誹,親兵均爲總督自己想辦法養活,其兵餉糧秣均不在兵部戶部簿冊上,所以這沒什麼不敢見人,九邊總督總兵哪個不是如此?也就是規模大小而已。
“可是二部纔多少人?”袁可立冷靜地問道:“二部變成兩個營,三個月時間,兵源是民壯,這種擴編方式,只會讓整個軍隊的戰鬥力急劇下降,甚至連原來的兩部都不如。”
都是知兵的,這些伎倆手法瞞不過人。
“袁大人,我得解釋一句,兵源來源於原永平府三衛屯兵,只不過因爲十多年前裁併縮減,他們中挑選出來的精銳仍然是具備一定戰鬥力的,另外一部分纔是來自民壯,永平府民風素來強悍,民壯訓練有素,和其他府州略有不同,而且前期他們已經經過了一個多接近兩個月的基礎性訓練,只不過黃得功和左良玉部來之後纔開始接手整合他們,所以準確的說應該是五個月訓練時間,……”
馮紫英不得不誇大一些,否則實在難以解釋這樣兩營兵就能守住數萬大軍進攻的遷安城,就算是有葉赫部甲騎和薊鎮軍一部騎兵相助也不可能。
“五個月時間就能練出一支可以應對數倍於自己的蒙古騎兵?”袁可立仍然無法相信,“衛屯兵也好,民壯也好,我從未聽說過幾個月時間就能練出一支精兵。”
馮紫英也知道有些情況遲早要挑明,以在座幾人的精明,縱然欺瞞,也不過是一時,不可能長久。
“諸位大人,可能你們有些誤解,黃得功和左良玉兩部皆爲火銃兵,而擴編爲兩營的也是火銃兵,我們採取了一些新的訓練方式,專注於講求服從,同時也在永平府士紳的支持下,加大了實戰訓練,單單是兩個月的實彈射擊訓練就花費掉了接近三萬兩銀子,……”
這番話倒是讓一干人喫了一驚,兩個月訓練花費兩萬兩銀子,這還是兩個營六千多人,這種消耗程度誰能喫得消?
幾人趕緊詢問花費在了哪些方面,馮紫英這才一一解釋。
聽聞兩個月時間光是火銃槍管就打報廢了三成,火藥和藥子更是花費無數,加上高強度的訓練需要補充足夠的糧食,這一算下來好像還真的有點兒靠譜了。
張景秋和柴恪幾人也就罷了,對於馮紫英口口聲聲說的軍戶和民壯訓練還有些懷疑,覺得應該是馮唐爲了保護自己兒子安全,所以把整個親兵營都派了過來,然後假模假樣的充實了一部分民壯軍戶,對外就說是軍戶民壯訓練有素了,但一旁的孫承宗卻不那麼認爲。
在他看來馮紫英沒有必要撒這種謊,縱然馮唐真的有意要幫馮紫英一把,也不可能把整個親兵營給馮紫英,而且據他所知馮唐的親兵營其實並沒有組建完成,倒是另外三個精銳火銃營是完成了組建,當然這都無關大局。
孫承宗對於馮紫英所提到的新式訓練法大感興趣,聯想到自己即將趕赴四川整軍備戰,甚至可能自己還沒到,西南那邊就要亂起來了,自己和當初的永平府一樣,也急需在短時間內拉起一支能征慣戰的軍隊來,一旦西南亂起,自己恐怕就要立即面對那些人熟地熟的土司兵。
不過此時孫承宗沒有多說,他打算下來之後好好和馮紫英談一談。
第十四章 揣摩
關於和宰賽的談判倒是很簡單,張景秋和柴恪也能夠接受。
畢竟五萬多俘虜,其中還有大批武勳出身的高級武將和軍官,要多少銀子都很正常。
“二十萬兩銀子不算多,五萬多人,攤到每個人頭上不到四兩銀子,不過這些武將軍官的贖金就有些昂貴了,動輒數萬兩,便是尋常的千總、把總都是幾千兩,這個難度可不是一般化的大。”柴恪沉吟着道。
“宰賽也需要回去對內喀爾喀五部和科爾沁人一個交代,畢竟他拒絕了林丹巴圖爾的命令,不再西進,雖然表面上能夠避免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的繼續損失,但是同樣也喪失了更進一步擴大戰果的可能,如果不能在這一塊上獲得足夠回報,他很難說服他們內部。”
馮紫英很客觀的替宰賽解釋了一句。
如果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堅持向西進攻豐潤和玉田,以馮紫英這一趟回來所見,只怕豐潤和玉田很快就淪入敵手,而其損失恐怕就更不可想象了。
對於這些草原部族來說,擄掠到漢人的匠人、商人和農人,對他們來說意義更大,但是這樣對順天府諸縣造成的損害,恐怕更難以用銀子來計算。
“紫英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不是不明白,但是……”張景秋沉吟了一下,“內喀爾喀人會遵守諾言麼?”
馮紫英敏銳地瞥了一眼張景秋,然後又看了一眼低垂着眼瞼的柴恪,思考了一下才道:“應該會,但是前提是他們提出的條件我們需要兌現,比如朝廷承諾支付士卒贖金二十萬兩,還有關於武將軍官的贖金問題,我當時並未承諾武將軍官的贖金問題,但是宰賽也沒有太在意,因爲已經有許多商人們願意爲此擔保或者幫助這些人支付,宰賽可能覺得和朝廷索要贖金可能還會遭遇壓價,所以反而不怎麼熱心。”
這道題不好做,張景秋和柴恪似乎都覺察到了,而孫承宗和袁可立二人更是一副毫不知曉的模樣,馮紫英心中好笑,看來皇上的心思,兵部這幾位都是瞭如指掌啊。
在兵部甚至內閣的諮詢其實都乏善可陳,都是這老一套,連馮紫英自己都很奇怪這等彙報自己給通政司的奏報上已經寫得十分清楚了,哪裏還需要自己親自跑一趟,除非……
“臣馮鏗叩見皇上。”
“起來罷,賜座。”永隆帝的目光依然如沉穩清冷,馮紫英心裏踏實了許多。
他也許久沒有見到這位傳言沉痾不起的皇上了,但是現在看來,精氣神狀態都還不錯,完全不像外界一些人傳言的那樣就快要嗚呼哀哉的樣子。
“朕聽聞你在永平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永隆帝示意內侍把宓史诺媒恍@讓旁邊內侍心裏都是一抖,這位小馮修撰看來離開朝中大半年了似乎聖眷未減啊。
“回皇上,不是臣打的這一場仗,臣不過是依託遷安城和遼東軍一部加上永平府訓練了幾個月的軍戶民壯,有遼東二將指揮加上薊鎮騎兵和葉赫甲騎的配合,大了內喀爾喀人一個猝不及防罷了。”馮紫英起身謝罪:“臣在這裏還要向皇上告罪,臣私自截留了本該咄|東的部分火銃,加以武裝永平軍戶和民壯,然後與遼東軍合兵,……”
永隆帝容色不變,顯然是早就知道這個情況了,如此大的事情,要瞞過龍禁尉是肯定不可能的,不過這有朱志仁背書,而且取得了如此大捷,一切都過去抹過去了。
“哦?那遼東軍那邊的火銃你打算怎麼還上呢?總不能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了吧?”永隆帝含笑道。
“當然要還,當下永平府這邊和廣東莊記與兵仗局和軍器局合辦的槍炮作坊已經能夠生產火銃,只是產量還小,質量也還不是很穩定,但此番蒙古人退去,他們就打算迅速開工預計到年底就能實現當初設定的生產目標,屆時將遼東那邊的缺數補上不是問題,而且在質量上我們還能比西夷火銃更勝一籌。”
永隆帝滿意地點點頭,“嗯,你這樣甘冒違犯軍法的大險,甚至可能會牽扯到你父親,就是爲了保衛遷安一城?”
“皇上,臣此番誓死保衛遷安卻絕非爲永平一府的安危,而是考慮到對京畿未來安全的長遠打算。”馮紫英知道皇帝對這樁事兒並沒有徹底釋去心裏的疙瘩,現在或許可以容忍,但是不給他一個讓他滿意的解釋,恐怕日後還會留在心裏起嫌隙。
“哦?”永隆帝原本沒有指望在馮紫英這裏獲得一個滿意的答案,但是沒想到馮紫英居然會有這樣一番說辭。
“皇上可能應該知道了,由於察哈爾人和外喀爾喀人的南侵,密雲、懷柔的淪陷,湧入京師城的流民難免已經接近十萬人了,而且現在昌平、順義和平谷三縣成爲戰場,現在簇擁在京師城外的流民數量已經有十幾萬,他們都是躲避戰火而來,而且可以預想,未來一個月蒙古人縱然明知道自己無法打破京師城牆,但是也不會甘於這麼輕易就退出邊牆,所以肯定會一連串的進攻,薊鎮軍和宣府軍、大同軍勢必和他們在這一線展開激戰,以蒙古人的遊騎機動能力,估計整個京師城北面都有可能淪爲戰場,……”
永隆帝皺起了眉頭。
他聽出了馮紫英的弦外之音,戰爭最大的問題就是遺留下來的爛攤子需要收拾,像這樣一場戰事可能產生的流民多達數十萬,他們的家園被毀,農田荒廢,只剩下人,一旦蒙古人退去,他們怎麼度過這樣一個淒冷的寒冬?如何熬過明年飢餓的春天?
可以想象得到,他們中大部分人只能把自己可憐的土地賣給那些士紳大戶們,自己一家子淪爲附籍農戶,還有一部分本來就沒有土地的無產者纔是最悲慘的,他們賣無可賣,就只能出賣自己,甚至連自己都賣不掉的話,那就只能凍死、餓死或者淪爲盜匪。
這一部分人數量不會笑,起碼會在三成以上,如果按照這一次蒙古人的入侵帶來的後果計算,應該不會低於十來萬人,這樣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羣體,如何來解決,要靠官府的賑濟投入來解決,那又是一個無底洞。
“單單是一個順天府就如此了,可如果永平府沒有能抵擋住內喀爾喀人的這一場南侵,單單是遷安、盧龍、昌黎和灤州幾個州縣,可能就會產生超過八十萬的流民,他們無處可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向京師而來,以往遇到水旱災害的習慣就是如此,可這一次更駭人,……”
馮紫英的話略顯誇張,永隆帝知道,但是即便是誇大其詞了,打個折起碼三四十萬流民是極有可能的,如果在於順天府的流民合爲一體,那整個京畿之地就真的要亂了。
“你考慮到了這一點?”永隆帝略感詫異,又有些欣慰,起碼這一位還是對自身的職責十分看重的,甚至知道替朝廷分憂了。
“可以預見得到,順天府不會替我們永平府解決這些麻煩事兒,大概率會將他們重新遣返回永平府,可這幾十萬流民,他們失去了自己的財產,錯過了播種季節,而且幾乎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們熬過這個寒冬和更難熬的明年春天,可我們永平府的情況皇上可能也略微知曉,前幾年我們的夏稅都還有所欠缺,府庫的賑濟糧寥寥無幾,可以說我們永平府是無法解決這樣一道難題的,最終要麼得由朝廷來解決,要麼就是這些流民餓死或者重返京畿,甚至可能被像白蓮教、聞香教這一類的祕密會社所裹挾,掀起叛亂,就像幾年前的臨清民變一樣,但規模可能會大得多,……”
馮紫英坦然的眼神迎向永隆帝有些幽邃的目光,“臣也不願意在陛下面前撒謊,臣纔去永平府,甚至還揹着一些被我們北地士人的誤解,不願意因爲此事而落得個奪職待參,雖然臣以爲即便是發生這樣的事情,臣的責任也不大,但是作爲臣子,本來就該替君分憂,哪怕承擔一些臣以爲可以承擔的風險,那也是值得的。”
永隆帝微微動容。
他不信作爲武勳世家出身的馮紫英不明白這樣截留咚徒o遼東的火銃的後果,他也不信馮紫英意識不到這樣的後果可能會給其父親的仕途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同樣馮紫英也應該很清楚他做這樣的冒險成功幾率並不算高,而且即便是成功了也會一樣有許多關礙,可以說只要是在官場仕途沉浮過幾年的官員們,沒有誰會去選擇做這種風險和利益不相當的事情。
正如之前馮紫英所說,兵部和薊鎮實際上放棄了對永平府的保衛,他作爲同知便是無法守衛盧龍撤離,責任也不會太大,頂多也就是官聲受到影響,和這種冒險之舉相比就顯得很微不足道了。
永隆帝沉吟着,或許此人是真的心繫朝廷,或許是覺得藉助這樣一個機會能博得更大的聲譽,永隆帝傾向於二者皆有,但是誰又沒有一點私心雜念,如果是那樣的人,永隆帝反而不敢相信了。
無論如何只要是能爲朝廷用心效命,這樣的行爲便該論功行賞。
第十五章 福將,投其所好
“難得馮卿如此體諒朝廷困難,如今蒙古人入侵順天府應對乏力,北部諸縣逃難流民蜂擁而至,京師城人滿爲患,可能馮卿進城時也看到了,城外尚有大量逃難流民雲集,可京師城已經不敢在開門接納了,否則一旦京師城內都亂了,那將不可收拾。”
馮紫英的話讓永隆帝對順天府衙也產生了一些不滿,人家馮紫英才去永平府一年不到,得知蒙古人可能要入侵的消息便知道積極應對,堅壁清野,提早準備,甚至還不惜冒風險組建民壯來保衛城池,可順天府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做,就這麼眼巴巴的把朝廷望着,就等着朝廷能一下子把所有麻煩事兒都解決了,那還要這個順天府衙何用?
若是順天府也能提早在懷柔、密雲、昌平這些州縣做好應對準備,不說一定要採取永平府那樣的堅壁清野政策,但是起碼可以先撤出一些城外野地的民校乐姑晒湃送ㄟ^擄掠他們獲得糧秣補給,也防止蒙古人將這些人擄掠回草原。
至於說城池的加固,永平府人家早早就開始做了,而順天府除了對京師城牆十分看重外,其他州縣的城池根本就沒有怎麼在意,而各州縣似乎也一樣都沿襲了以往的慣例,聽之任之,結果就是等到蒙古人打進來了,才張皇失措,亂成一團。
這兩相對比,差距實在太大,也難怪永隆帝生悶氣。
“可是皇上,如果閉門不納,不但有傷皇上仁德之譽,亦會給諸如白蓮教、聞香教這些祕密會社以可乘之機啊,這些流民不比外地口民,都是這京畿之地的流民,一旦起了亂子,對整個京師城的危害極大。”馮紫英提醒道。
“那馮卿可有更好的主意?”永隆帝微微皺眉。
方從哲和他也提到過此事,但是賑濟花費巨大,卻又不能不做,而且關鍵在於這些流民光是靠粥米接濟熬過今冬尚可,明春如何辦?
他們的家園屋舍被毀,朝廷不可能替他們重建家園,這就會成一塊揮之不去的傷疤留在城裏城內,成爲一個巨大不安定的隱患。
“是否可以考慮效仿東番遷民之策,由朝廷和商賈攜手看來解決最貧困的無地流民生計問題?”馮紫英遲疑着提醒道。
永隆帝猛然醒悟,但是隨即皺起眉頭:“這批流民數量可不少,不是三五千人,可能涉及數萬人,能行麼?”
“臣以爲是完全可行的。”馮紫英頓了一頓之後才道:“安福商人在東番的拓墾進行得很順利,鹽場和稻米種植都已經打開了局面,而且安福商會的人還在不斷的遷入更多的流民,當然,東番荒地極多,按照現在遷民拓墾進度便是三五十年也很難達到預期目的,所以若是有機會,其實完全可加大力度,當然這就需要官府的支持和配合,……”
“而現在這種情形其實對各方都有利,這些流民一去東番只要肯拓墾就能獲得土地,何樂而不爲?而對於安福商人們來說,只要肯去,他們就能這些人納入統一的拓墾計劃,些許土地其實對商人們並不重要,商人們要的是這裏的出產和未來的市場,……”
馮紫英又耐心地向永隆帝解釋了一下東番墾拓模式,“這些流民遷移到東番,按照朝廷當初的約定,一定年數免賦稅勞役,他們可以安心拓墾,但出產的糧食、鹽巴可以供應大周,另外東番的穩固,可以防止紅毛番等西夷和倭人對我朝東南沿海的窺伺,……”
永隆帝點點頭,“唯一可虞的就是這北直隸百姓驟然遠去東番,東番聽說氣候溼熱,也不知道他們能否適應?”
“這也是一個問題,需要一個過程,另外臣也考慮過另外一個方案,遷民遼東!”
馮紫英的話讓永隆帝一震,“馮卿,遷民遼東不是你一個人提過,可是你知道這其中的難處麼?”
“臣知道。”馮紫英點點頭:“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後勤保障問題,遼東氣候寒冷,糧食難以自給自足,而原本海卟粫常瑢е铝送ㄟ^陸路咻數某杀靖咂螅沟眉Z油等生活必備物資叩竭|東之後價格極其高昂,所以遼東承載人口始終是一個瓶頸制約,但是臣以爲現在其實已經可以打破這個瓶頸了。”
“哦,如何打破這個制約?”永隆帝來了興趣。
“陛下恐怕還不知道臣去永平府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榆關開港吧?”馮紫英問道。
“榆關?”永隆帝想了一想,“你是說山海關下的榆關,開港了?”
“對,北地士民不是一直對開海之略抱有很大疑慮麼?他們認爲江南在開海之略中得利甚多,而北方則是一無所得,臣也就要打破這種固有觀念想法,讓他們看到,我們北方一樣可以從開海中獲益,榆關開港就是第一步,榆關就在山海關下,它的開港可以使江南、兩廣乃至東番這些地方包括糧、布、油、茶等物資直接從榆關登陸進入遼西,像廣寧這一線衛所咻敵杀酒鸫a可以比經通州和天津衛上岸節省一半以上,……”
“……,而且下一步這些商人有意在三岔河口、鴨綠江口和金州中左所分別開埠建造碼頭,這樣一來,整個遼東地區絕大部分地區的物資咻斞a給成本比起現在都可以降低七成以上,……”
永隆帝眼睛發亮,遼東一直是大周自元熙三十年以後的一大隱痛,建州女真的飛速崛起簡直讓大周朝廷上下夜不能寐,但是要防守遼東,善戰之兵是一方面,最爲頭疼的還是後勤保障,咻敵杀靖蔂懽畲蟮闹萍s。
一石糧食從江南叩綖c陽中衛,恐怕連四成都剩不下,六成都在路上消耗掉了,而遼東氣候寒冷,使得其農業生產條件較爲惡劣,只要是以種植一季粟爲主,而且遼東多災害,即便是這一季粟的種植也經常受到影響。
如果能解決咻攩栴},無疑可以極大的提升整個遼東的補給能力。
“如果能夠從榆關、三岔河口、金州中左所和鴨綠江口四處開埠建立碼頭,不能說徹底解決遼東的糧食補給問題,但是臣以爲起碼能夠解決大半,那麼遼東這片土地承載人口便可得到穩定增長,但這只是一方面,臣聽聞徐光啓徐大人在天津衛隱居培育從西夷傳入的幾種農作物,一名土豆,一名番薯,一名玉米,皆是不擇地土之物,遼東山地丘陵頗多,不利米麥種植,若是此三物能在遼東得以廣泛種植,代替擇地的粟和麥,那麼亦可在一定程度上彌補遼東產糧不足的缺口。”
如果說前面一個問題馮紫英給了永隆帝大喜,那麼後面這個建議就是給永隆帝驚喜了。
“馮卿,你說徐卿在天津衛隱居一事朕知曉,可是他在天津衛培育西夷作物,朕卻從未聽聞,你說那三物真的比米麥更好?”永隆帝的這個問題可不簡單。
漢人千年以來糧食一直是粟、麥、稻爲主,麥、稻也是宋代以後才逐漸取代粟成爲主要作物,尤其是在北方粟的地位哪怕是到了前明,仍然佔有重要地位,在遼東更是如此。
“臣只能說這三種作爲更適合一些山地和土質貧瘠地區種植,倒不敢說能取代粟麥稻了,但臣聽聞那土豆和番薯的產量頗大,尤甚麥稻,只不過其口味卻不似麥稻那般感口,爲大兴邮埽家誀懭羰潜鸟R亂,災荒年間,這等物事卻是最適合來填飽肚子,求得一命,……”
馮紫英的話讓永隆帝連連點頭,“馮卿此言有理,若是餓得連性命都不飽時,哪裏還能顧得上什麼味道口感?此事若是真的可行,那不僅遼東,像寧夏甘肅陝西等邊荒貧瘠之地,是否皆可大規模推廣,以解小民之困?”
“陛下,此事徐大人還在試種培植,可能也會因爲各地土質氣候水分的不同而有所區別,具體情況如何,恐怕還得要看徐大人那邊的試種效果,所以臣之前也不敢妄言,只能說可以作爲遼東方面的一個補充。”
永隆帝老懷大慰,他發現自己每一次見這個馮紫英,這傢伙都能給自己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好像這傢伙還真的是自己的福將。
“唔,朕知道,朕還不至於一下子就把希望寄託在這等尚無定論的事情上。”永隆帝笑眯眯地道:“馮卿做事,行一算三,難怪無往不利啊。”
“陛下誇讚,臣惶恐。”馮紫英趕緊起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