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汪文言手中握着厚厚的一疊文稿,看樣子也應該是就近期的情況所作的一些情報收集。
“哦,文言啊,我雖然在永平那邊忙碌,但是卻從未放鬆過這邊,我也交代過你要替我把好關,永平和京師這邊聯繫緊密,一脈相承,若是真有什麼要緊之事,你該及時報我纔對。”
聽得馮紫英話語裏有些埋怨之意,汪文言也有些緊張,舔了舔嘴脣,趕緊起身又是躬身道歉:“大人責怪得是,文言有些疏忽了,只是這些情況來得太過突然,文言之前也有些喫不準,花了一些時間覈實映證,最後纔能有一個大概的判斷,所以耽誤了,……”
“我並無責怪文言之意,只是提醒文言,永平府那邊我有耀青相助,但京師這邊只有文言撐起大局,所以不能有疏忽,而且許多事務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到京師這邊來,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馮紫英擺擺手,“好了,我們言歸正傳,是你先說,還是我先問?”
汪文言遲疑了一下,還是道:“還是我先向大人稟報一下近期我認爲大人需要知曉的一些情況吧。”
馮紫英點點頭,“這樣也好,你說,按照輕重緩急來,先說重要的。”
“大人叮囑的事兒文言一直很關注,您提到的義忠親王這邊的情況,近期東平郡王和北靜郡王兩家都和義忠親王往來較爲密切,尤其是東平郡王,前期與義忠親王方面接觸並不多,但近期明顯增多,只是不知道和江南甄家與穆家女兒訂親有無關係,……”
馮紫英皺起眉頭,賈蓉和他提及過,甄家甄寶玉應該和東平郡王穆家嫡女訂親,再加上北靜郡王水溶嫡妃是江南甄家甄應嘉的幼妹,這樣一來東平郡王、北靜郡王,再加上江南甄家一下子就成爲姻親了,這個江南甄家還有些厲害啊。
“還有麼?”馮紫英當初離開京城赴永平時,就提醒過汪文言,要充分把倪二手中的力量利用起來,重點就是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和其他一些手握兵權的武勳家族中的往來。
馮紫英斷定,如果義忠親王要想在京中起事,在得不到太上皇的明確支持下,只能通過一些特殊渠道來把四王八公十二侯這些武勳拉上車。
像穆家的穆天燕就是五軍營副將,只不過這一次卻因爲三屯營一戰被俘了,而穆天燕的堂弟穆天鷹則是宣府鎮的遊擊將軍,此番也已經跟隨宣府軍進了順天府。
宣府軍的遊擊將軍看起來和京營中的副將還有些差距,但是論本事和手握兵權卻不可同日而語。
和穆天燕的庸碌無能相比,穆天鷹卻算是一個人才,曾經去考取過武進士,只不過因爲穆家身份,後來被責令退出,但其人卻是有幾分本事的,連自己老爹都曾經提起過,說穆天鷹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屈指可數的能扛得起幾分擔子的角色。
“另外就是齊國公陳家似乎也有些意動,家主陳瑞文在十日前曾經化妝出門,從西便門出門,只帶了兩個隨身親隨,兩日後才悄然返回,……”
馮紫英一凜,陳瑞文和王子騰關係密切,但是他一直以爲陳家素來低調,陳瑞文的性子也屬沉穩隱忍,不應該參與到這些事情中去纔對,但其弟陳瑞師同樣身陷三屯營一戰,也不知道此事對其刺激有多大?
從西便門出門,似乎去昌平那邊的可能性最大,難道說陳瑞文是去和牛繼宗見面?
馮紫英喫不準,照理說陳瑞文就算是和牛繼宗有聯繫,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如此,龍禁尉對他們這些武勳盯得很緊,汪文言他們能發現的,龍禁尉只怕也不會發現不了。
馮紫英甩了甩頭,這種情形也很難推斷,萬一陳家有什麼祕密營生需要陳瑞文親自去處理,尤其是這等兵荒馬亂的時候,小心一些隱蔽一些也很正常。
“嗯,陳家雖然有嫌疑,但我以爲不當如此纔對,先觀察吧。”馮紫英又道:“還有麼?”
“賈敬應該是到了金陵了。”
一句話又讓馮紫英大喫一驚,“他公開現身了?”
“那倒沒有,我們的人在南邊人脈要多一些,加上按照大人所提到的,有的放矢,所以還是在金陵覺察到了一些情況,後來順藤摸瓜,發現了他。”汪文言頗爲得意,“估計龍禁尉都應該還沒有線索,但是我們通過海通銀莊這條線找到了線索,這一次賈芸這邊立了大功。”
“哦?”馮紫英來了興趣,“怎麼發現的?”
“賈敬在玄真觀有一個煉丹的僕僮,挺年輕俊俏的,跟了賈敬有好幾年了,玄真觀傳出賈敬病故消息之後,其他都看不出什麼端倪來,但我們盯着這個僕僮,發現他在咱們海通銀莊存入三千兩銀子,通存通兌的,我們就懷疑他可能是離開京城,……”
“……,賈芸那邊也找掌櫃套出來一些話,聽說他要乘船走吆樱覀兙凸烙嫅撌且ツ线厓海徒o臨清、揚州、金陵、蘇州、杭州那邊都打了招呼,後來這筆銀子在海通金陵號取走了五百兩,留下了二千五百兩改爲定存,這樣一來我們的人就在金陵這邊很快就找到了這個人的行跡,然後釘死他,自然就找到了……”
“哦,海通銀莊這條線查出來的?”這倒是一個意外之喜,或許這就是最早的環球金融銀行電信協會(SWIFT)?
馮紫英有些感慨,目前整個大周能夠實現通存通兌的還只有海通銀莊,尤其是要地跨南北,在京師與揚州、廣州、蘇州、金陵這些南北之間的大額錢銀流通上,有着近乎於朝廷擔保的信譽,無疑是很多商賈的最佳選擇。
“嗯,順帶也要向大人稟報一下,似乎這半年裏,從京師城這邊也有不少大筆銀子存入,但是卻在金陵、揚州那邊兌走,……”汪文言遲疑了一下,“賈芸和我提起過這個情況,存入取走的人,既有江南和山陝商賈,也有一些名不見經傳之人,所以文言也無法推斷,……”
大額資金的流動,從北邊向南邊流動?
馮紫英摩挲着下頜,站起身來,來回踱步不語。
雖然這海通銀莊當時的成立募集資金是借用了忠順王的名頭,有忠順王的帶動,不少宗室勳貴也都鍵入了進來,但是據馮紫英所知,絕大部分勳貴官員們都還是持冷眼旁觀的態度,倒是皇家宗室加入進來的不少。
後來雖然也因爲生意營生方便的緣故,商賈們的態度逐漸變得積極起來,但是勳貴們還是很謹慎,小額的這種存取可以,但是大額的卻鮮有,便是自己馮家以及和馮家有瓜葛的薛家、賈家等,不也是還是抱着姑妄信之,那就是暫時一半一半的態度。
“這種情況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應該二三月間就有這種跡象,但是並不明顯,後來五六月間就有明顯增加,到七八月間就更突出了。”汪文言回憶了一下,“賈芸爲此還專門和我說過,另外賈璉在揚州那邊也來信說,大筆銀子都在揚州取出,海通金陵號那邊因爲當時城裏沒多久,銀子兌付還不夠,不得不從揚州那邊哌^去,要不明日通知賈芸過來,我也把賈璉那封信帶過來。”
馮紫英點點頭,“賈芸和倪二這邊我都要和他們談一談,另外柳二哥那邊我也會談一談,不過你要記住,他們對我們的想法意圖並不清楚,我只是交待了他們把一些異常和疑難情況要向你通報,你也可以定期向他們瞭解情況,所以最終彙總綜合研判,還得文言你來。”
第九章 智文言,義倪二
待到汪文言的彙報告一段落,馮紫英這纔開始詢問自己要問的問題。
馮紫英要問的問題並不複雜,但是卻有些超出了之前自己給汪文言交代的範圍,或者說需要更多的情報來彙集和研判才能得出,這一點馮紫英自己也很清楚。
“從文言所掌握的情況來看,蒙古人,嗯,無論是土默特還是察哈爾人,他們可能在京師城中有斥候細作,也有專門和他們貿易的商賈爲其收集情報,或者聯絡一些官員,但是文言覺得要說這些蒙古人已經有一套完整或者長久的對大周的政策策略,文言覺得恐怕還沒有達到那種水準。”
汪文言在聽了馮紫英的擔心敘述之後,思考了良久才做出這樣一個回答。
“他們可能會在某個時段,因爲自身的需求,而會採取一些短期的對策,或者爲此而謩澩ㄟ^拉攏、收買手段來達到目的,甚至可能會有一些更隱晦或者更直接的方式來實現,但總得來說不太可能有那種如您所言的系統性的,綜合性的策略來指導和保證。”
“那文言你的意思是,蒙古人不太可能和義忠親王合作?”
“不,文言的意思是蒙古人可能沒有想到過和義忠親王合作,但並不代表他們對大周內部的這種微妙局面一無所知,更不代表如果義忠親王派人找上門去,他們就不合作,無論如何這對他們有利,對大周有害,他們肯定樂見其成。”
汪文言的話讓馮紫英陷入沉思,許久之後才點了點頭,“文言,你的判斷是正確的,但義忠親王會這麼做麼?”
“有一定的可能,但以義忠親王現下的處境,他恐怕是敢冒一些這樣的風險的,但如您所說,這不是蒙古人配合就能行的,還需要多方面條件都要滿足,陳繼先和牛繼宗這兩邊都很難說。”
汪文言右手食指和拇指用力的搓揉,這是他絞盡腦汁思考的表現。
“陳繼先的情況比較詭異,作爲五軍營大將,他深居湷觯^其行跡,很難判斷出他究竟與皇上還是太上皇那邊有什麼聯繫,也看不出他和義忠親王有無往來,其子陳也俊卻恰恰相反,在外邊兒結交甚廣,生意牽扯頗多,包括和您與薛家在大觀樓,在海通銀莊,另外他還和北靜郡王在湖廣糧食營生上有很深的合作,與金陵新四大家的周家合作長江航撸�
“……,其他不好判斷,但是京營五軍營現存的三萬絕對是陳繼先的嫡系,而且戰鬥力也要遠勝於被他推出去的那四萬人馬,我甚至有些懷疑陳繼先是有意把這些人支出去,以便於以後他能更好的掌控五軍營,五軍營七萬多人馬編制,一旦補足,他可以更遊刃有餘安插他自己的人。”
“至於牛繼宗這邊,他對大同軍和宣府軍的控制力,我沒有太多的瞭解,所以不好判斷,但是其對宣府軍的掌控肯定更強一些,而大同軍,的確是一個變數,您懷疑皇上將您召回來是不是有意用您影響大同軍,制衡牛繼宗,文言以爲的確有此可能,明日便可以知曉,……”
汪文言的分析判斷讓馮紫英心裏敞亮了許多,特別是汪文言在離開時也談到了江南那邊局面,認爲有許多異常,建議應該考慮及早將江南那邊的情報體系重新恢復起來,否則丟得太久,那麼原來林海時代的許多遺留人脈關係就會慢慢湮滅了。
馮紫英也問了汪文言就如何重組江南那邊的情報網絡體系有什麼好的建議,汪文言表示需要考慮一下,畢竟沒有兩淮啕}使司衙門作爲支撐,要建立和支持其一個龐大的情報網絡體系,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這不是單靠錢銀就能行的,而且即便是錢銀,單單是京師一地的花銷都不少,但這邊還能以馮家在京師這邊的影響力和人脈作爲交換,比如像大觀樓,比如海通銀莊,比如倪二手底下的一大幫子灰色經濟體系等等,但落到江南那邊,那就都得要真金白銀的投入,沒有人會餓着肚子替你做事。
汪文言的慎重反而讓馮紫英很滿意,對方不是那種大言炎炎的性子,幹這一行,謹言慎行,周密細緻,都是必不可少的品質,從目前來看,汪文言當得起自己對他的信任。
倪二一直在外邊等候。
能等到小馮修撰一回京就連夜召見,倪二也是心裏無比滿足的。
越是從底層走起來,就越是能體會到這份混合了權力和利益帶來的滋味是如何豐腴甘美。
想想兩三年前自己不過是這榮寧街邊兒上的一介混子,雖然說手底下有一幫子人,但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你就得對一幫子兄弟負責,每天一睜開眼,就得有百十號人望着你喫飯。
開門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事兒,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大家子人,刀口舔血也好,行險取巧也好,坑蒙拐騙也好,你得帶着這幫人去討生活,他們出了事兒,你這個當老大就得去兜着,生老病死,你都得要過問着,否則你就沒法讓這一干子兄弟們追隨你。
看上去光鮮無比,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但內裏酸甜苦麻辣也只有倪二自家才知道。
隨便哪個衙門,隨便一句話,就能讓你欲生欲死,五城兵馬司,巡捕營,宛平縣衙,大興縣衙,順天府衙,更別說京營裏那幫爛竿子,哪個都能騎在你頭上來尿一壺。
但這一切都在跟着小馮修撰混之後,開始發生了變化。
大觀樓周圍的營生包攬了下來,房屋翻修整修,攤位劃分,然後分租給別人,給這個羣體帶來了一份穩定的收入,雖然比起上百號人的生活來還遠遠不夠,但是卻能讓這個羣體在冬夜裏起碼有一碗羹湯不至於餓死凍死。
然後最大的幸福來源於整個京師城的公廁和糞肥收集,和工部、順天府的交道倪二很清楚便是自己拱手送上銀子都是搭不上線的,但是在小馮修撰一番咦飨拢麄�北京城這門營生的七成都攬入懷中,單單是這一行,就能讓自家兄弟迅速從百人規模上升到了千人規模。
而西郊的菜蔬果園的建造更是讓倪二覺得自己的身份正在迅速向上等人——鄉紳蛻變,起碼京郊百十畝地的菜蔬園子和一座數百畝荒山墾種爲果園和花樹莊子,那就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有這份資格的了。
至於說後邊和工部打交道的街道維護,建築修繕,城牆維建,這一切都順理成章落入了手中。
至於說原來最起初的賭場營生,反倒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拿小馮修撰的話來說,這等營生不能沒有,但是卻不能在作爲這個羣體的支柱產業了,小馮修撰似乎根本看不上賭場那點兒收益,反而是更看重能從賭場裏得來一些外邊兒打探不到的隱祕陰私消息。
到現在倪二都還覺得自己猶如在夢中一般,有時候一覺醒來,都還要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這是不是在做夢,前半生渾渾噩噩幾十年,怎麼就能在這幾年間遇上了貴人,一下子就翻身了呢?
連兄弟倪大倪三都在攛掇着自己是不是該去大護國寺裏好好捐一筆香火銀子,替小馮修撰捐的,也好祈福小馮修撰官吆嗤ǎT家家族興旺。
連帶着一直看不順眼的薛蟠、賈環倪二現在都覺得順眼起來了,薛蟠的妹妹馬上就要嫁給馮大爺做二房嫡妻了,而賈環的姐姐據倪二瞭解和觀察,似乎也有點兒想要給馮大爺當妾的意思。
聽說馮大爺每一回回來都要去賈府裏邊見見幾個姑娘,在倪二看來這賈家早就是馬屎皮面光了,這偌大一個架子根本支撐不起來,家裏沒有一箇中用的,沒準兒哪天就要轟然倒下,還不如攀上馮大爺這個高枝兒,日後也還有個照應。
正琢磨間,書房裏響起了聲音:“倪二,進來吧。”
倪二振作了一下精神,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肅然進屋。
看着這個面目依然粗獷精悍,但是原來那份油膩粗野的氣性已經消弭了許多的壯漢,馮紫英點點頭,難怪汪文言和柳湘蓮都說倪二這一年多時間裏氣質大變,倒是有些一方大豪的架勢了。
“聽柳二哥說你這段時間很有些動靜啊。”
“回大人的話,倪二可當不起大人的這般一說,不過是外邊人要進來討生活,卻又不肯按照咱們的規矩來,總得要表示表示一下,才能讓人服氣吧。”倪二有些靦腆的低着頭道。
“哪兒來的?”馮紫英也是聽汪文言說的,倪二總算是展現了一下自己的實力,先後和來自真定與平谷那邊的兩撥人碰撞了一番,說是以武會友,但實際上這是要爭地盤劃界限。
“真定府那邊一撥人麻煩些,平谷這邊兒倒是好說,原本也有些交情,不過是覺得我們的規矩大了一些,覺得不好,所以簡單過了過手,真定那邊,大概覺得自己不是猛龍不過江,那我也就只能硬着頭皮承受了。”倪二笑了笑,很坦然。
第十章 小人物的智慧
“我聽柳二哥說你露了兩手,瘋魔杖和羅漢拳?”馮紫英饒有興致地問道。
“呃,和真定府那幫人小較量了一下。”倪二有些尷尬,他沒想到馮紫英這等大人物怎麼也會對這些江湖打鬥的事兒感興趣,撓了撓頭,“平谷那邊就是純粹的過手切磋了,很平和,……”
“唔,那你這一身武技是師承前宋大相國寺魯智深一脈?”馮紫英含笑繼續問道。
面對馮紫英的興致勃勃,倪二也頗感頭大,無奈地搖頭:“大人,您這是從哪裏聽來的以訛傳訛,我這是瘋魔杖法和羅漢拳,但是要說和您提到的《水滸傳》那些傳奇話本里的故事扯上關係,就有點兒沾不上邊兒了,我這是祖傳,我們倪家祖籍河南那邊兒,這瘋魔杖法和羅漢拳都是歷代祖傳,但是卻也是不斷汲取別家精華慢慢改良來的,可和您說的魯智深的故事沒關係。”
“唔,我就是好奇而已,柳二哥在我眼裏算是高手了,倪二,你這武技和柳二哥相比,孰優孰劣?”馮紫英是真有些好奇。
自己枕邊人尤三姐和柳湘蓮都是崆峒派出身,但是尤三姐要比柳湘蓮明顯遜色一籌,可尤三姐是女子,跟着自己貼身保護就要比柳湘蓮合適許多,但柳湘蓮武技高到什麼水準,卻不得而知,所以馮紫英也很想知曉。
被馮紫英的問題給問住了,換了是別人,他早就嗤之以鼻懶得和對方多廢話了,但是這一位他還不好不回答,遲疑了一下才道:“柳公子劍技驚人,我沒有真正接觸過,但是我也知道這般使劍的,單打獨鬥相當厲害,尤三姨娘應該是和柳公子師出一脈吧,他們這一門慣於劍走偏鋒,……”
馮紫英不樂意了,“倪二,你說這麼多,我問你和柳二哥較量如何,你扯那麼多幹啥?”
倪二再度撓頭,吭哧半天才道:“若是柳公子二十回合不能殺了我,那麼我取勝的可能性或許要大一些,嗯,街巷逼仄之地柳公子取勝的幾率更大,若是野地間,我或許勝率稍高。”
把倪二逼得說這麼文縐縐的話,也是難爲倪二了,硬生生腦門子出一頭汗。
馮紫英頓時刮目相看,“倪二,看不出啊,柳二哥是我見過的人中武技最強的了,你居然和他較量還有不小的勝算,你這算是大隱隱於市麼?你該去軍中好好奔一回纔是啊,沒準兒就能有個大造化呢。”
倪二笑了起來,“大爺,您這就是說笑話了。我這幾下子,您要說尋常逞勇鬥狠,我一個人對付一二十人都沒問題,可是上了戰場,這點兒個人勇武能有多大用處?弓弩火銃,隨便幾具對着你,你就得要給跪下,三五十米開外,人家輕而易舉就能把你給射成馬蜂窩,結陣對殺,三五具刀槍劈砍刺殺,你能抵擋得住幾下子?嘿嘿,我這點兒莊家把式,也就只能嚇唬嚇唬人還行。”
倪二雖然謙虛了一些,但是也是大實話,真正到了戰陣上,個人勇武有沒有用處,肯定有,起碼生存能力要強一些,但是你要說要一劍能擋百萬兵,那就真的是笑話了。
“倪二,你也別妄自菲薄,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這等武技在戰陣上或許有限制,但是在日常突發性的遭遇戰中卻是能大顯身手的,別的不說,你要說真定府的也好,平谷縣的也好,你要沒幾下子,不說你的營生就沒了,但是起碼權威就會遭遇挑戰,你就得在其他方面花更多的努力把它贏回來。”
倪二點點頭,正色道:“大爺說的是,不瞞您說,現在這麼大一個攤子,我也是戰戰兢兢,深怕哪一天出個啥事兒,砸了場子,我自己丟臉事小,折了大爺的面子,那我就百死莫贖了。”
馮紫英哈哈大笑起來,這倪二倒是有趣,這番話雖然說得不倫不類,但是聽在心裏卻是舒坦。
“行了,倪二,我說過,你這個人有造化,貌似粗豪,其實性子謹細,是個幹事兒的。”馮紫英沉吟了一下,“京師城不比其他地方,順天府也不比其他府州,龍蛇混雜,朝廷中樞,皇室天家,高門大戶,勳貴高官,都雲集於此,不僅僅是那些不開眼的盯着這裏,這域外的女真人,蒙古人,倭人,哪個又能不盯着這裏?朝廷有些忙不過來,沒準兒就得要藉助民間力量,你藉着這層關係和官府拉上關係,只有好處,也算是忠君愛國的一份心嘛。”
“倪二明白,倪二明白。”聽得馮紫英說得正式,倪二趕緊起身又是一禮道謝。
“坐吧。”馮紫英擺擺手。
他對倪二的印象一直很好,從前世中《紅樓夢》書中倪二和賈芸故事那一段,他就對這二人印象很深。
既然來到這個時空中,自然在能幫一把的前提下就願意幫他們一把,也算是送他們一場造化。
從現在來看,賈芸也好,倪二也好,都表現得可圈可點,自己在這京師城裏的最底層,也算是有了一層厚實的情報網。
這也算一定程度彌補了汪文言、吳耀青他們這幫從江南過來對北方情況不熟悉的班底的缺陷。
像現在汪文言就很好的利用了倪二這手底下三教九流一兩千號人,這每日走家串戶清糞的,替高門大戶送菜蔬果子的,幫着官府衙門和豪門勳貴修房建牆的,賭場裏邊豪賭借貸放貸的,甚至倪二還打算在幾門選址弄幾家客棧,粉子衚衕那邊一家青樓倪二也已經入了股,真真是五花八門,三教九流,樣樣都能靠得上了。
可以說,這傢伙真的給他指了指路,就像是喫了藥一樣恍然大悟,上了道猛然飛奔起來了,沒準兒哪一個門道日後就能給自己提供一些想象不到的幫助。
馮紫英簡單地問了這半年來倪二在京師城內地下灰色行道里的發展,倪二自然不會隱瞞,也說得繪聲繪色,倒是把馮紫英瞌睡都聽得沒了。
“嗯,倪二,就你目前的情形來說,算是不錯,但是近期京中人口暴增,我聽說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那邊也是人滿爲患?”
“大人,這一下子湧進來七八萬人,別說外邊進來討食兒的,就算是咱們京師城裏那些個不安分也不肯放棄這樣一個機會啊。”倪二苦笑着道:“刑部和順天府都着了忙,可您想想這北邊七八個縣的士紳大戶們都拖兒帶女把家當搬了進來,這麼多肥羊,您說那些撈偏門的不趁此機會喫一嘴?但我可以保證,我下邊人絕對沒有去伸手,但是他們來賭場賭坊裏,被人宰了套了,那就不關我的事兒了。”
“那賈瑞豈不是在你那銀鉤賭坊裏如魚得水?”馮紫英打趣道。
倪二有些尷尬,“呃,賈瑞現在沒有在銀鉤賭坊了,……”
“哦,他不放貸了?”馮紫英還有些驚奇,這廝還能改好了?
“不,不是,他現在去了雲頂賭坊。”倪二低垂着頭。
“誰的?”馮紫英揚起眉毛。
“還是我們的,賈瑞覺得銀鉤賭坊熟人太多,銀子借給他們也不好,不借也不好,所以就去了新開不久的雲頂賭坊,在南燻坊那邊。”倪二終於頓了一頓,“另外還有一樁事兒也要告知大爺,……”
“什麼事兒?”馮紫英對這個倒是不感興趣,只是覺得賈瑞這廝看樣子是在龍禁尉密探這層身份上越走越深了。
“就是邢姑娘家的事兒。”倪二偷窺了一眼馮紫英神色變化。
“邢家姑娘?岫煙?”馮紫英有些驚訝,岫煙那等女子,還能和倪二扯上什麼關係?
“對,那邢家姑娘的父親,也就是榮國府大太太的兄長,在銀鉤賭坊裏賭錢輸了不少,後來便四處借高利貸銀子,在賈瑞那裏也借了不少,但那刑忠如何還得起這般利滾利的銀子,便是越陷越深,拆東牆補西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