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尤其是一些中低級軍官更是經受不住這種軟硬兼施的手段,紛紛投向東虜,可以說其一人給遼東帶來的危害超過了一場戰事的影響。
見馮紫英臉色驟變,喬應甲擺擺手:“紫英,你也無需焦慮,令尊之責尚無定論,李永芳之叛依我看起碼早叛比晚叛強,之前還有些人說你父心胸狹隘,一味從大同和榆林引入舊部,現在便再無人提起,李永芳的情況比較複雜,龍禁尉和都察院都已經派員前往遼東調查,相信會有一個說法。”
馮紫英苦笑着搖搖頭:“喬師,我不是替我父親擔心,而是擔心李永芳這個人的叛逃可能帶來的危害要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這個人對遼東太熟悉了,如果東虜抓住這個機會,今後幾年裏,遼東都要處於戰戰兢兢地狀態下,喬師你應該知道這些邊地武將們,誰屁股下邊能有多幹淨,龍禁尉睜隻眼閉隻眼,但御史們恐怕……”
喬應甲皺了皺眉,似乎是明白了馮紫英的擔心,“此事我會和張大人、劉大人商量,自然有分寸。”
“多謝喬師了。”馮紫英甩了甩頭,似乎有些神思恍惚,看在喬應甲眼中也是有些擔心:“紫英,你這個狀態可不行,內閣和皇上都要見你,……”
“喬師,皇上和內閣只是見我這麼簡單麼?嗯,和內喀爾喀人的談判結果值得專門把我召回來一趟麼?”馮紫英看着喬應甲。
喬應甲遲疑垂眼,良久才道:“你什麼時候覺察出來的?”
“蒙古人遊而不擊,大同軍和宣府軍進來比想象的更快,我還以爲是牛繼宗想要立功贖罪呢,當然也不排除牛繼宗有這個想法,但是落在很多人眼中難免就要心生疑慮了,尤其是京營一下子損失了八萬人,城裏邊只剩下陳繼先和仇士本兩部了,五軍營控制着廣寧門和西直門,阜成門和東直門卻是在神樞營手裏,我今日從廣渠門和宣武門進的城,以往這是神機營控制的,但現在好像都被神樞營控制了,連四衛營和勇士營也來接掌門禁了,喬師您說是不是會讓很多人都有別樣想法了?”
馮紫英的話語如鐵錘一樣擊打在喬應甲身上,讓他臉色微變。
其實喬應甲也有這種感覺,但是他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既不是都察院的一二把交椅,都察院本身有又不能直接接觸六部和內閣事務,所以在這些方面消息明顯就要遲緩一些了。
尤其是宣府軍和大同軍動向他並不知曉,馮紫英這麼一說,讓他頓時悚然一驚。
第六章 動盪
“紫英,你是說……”喬應甲越想越心驚,如果蒙古人和京中某些勢力有勾結,那就不是天家一脈的事情,這關係到整個大周朝,甚至往大里說,這是關係到整個漢人王朝存亡的滔天大事了。
“喬師,我現在什麼也沒說,也不好說,不是我不敢說,而是我瞭解掌握的情況不多,怕隨意妄測把你們的揣摩想法都帶偏了,那我就百死莫贖了。”馮紫英搖搖頭。
喬應甲臉色冷厲,決然地擺擺手,“紫英,你說,我喬應甲還不至於亂了方寸,自然有我自己的判斷。”
“弟子素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事情也要朝最壞的一面打算,以免到最後措手不及,防患於未然總比到最後束手無策的好,……,武勳的最大勢力代表是京營,但現在京營在三屯營遭遇如此慘敗,數百勳貴們被蒙古人俘虜,朝廷至今沒有任何說法,京中的武勳們,尤其是京營的武勳們怎麼想?”
馮紫英的話讓喬應甲眉峯緊蹙。
“牛繼宗失職導致外喀爾喀人從週四溝突破,又在延慶州防範不力,導致外喀爾喀大軍從內長城進入順天府,與察哈爾人會師,纔會釀成當下局面,這是天下皆知的情形,但朝廷壓制《今日新聞》不準報道,同時又對牛繼宗的行徑毫無表示,換了我是牛繼宗,會怎麼想?”
馮紫英言語犀利,喬應甲卻越發覺得情形不妙,“會怎麼想?”
“我會以爲要麼你們是怕了我手中的大軍,要麼就是你們打算事後來對我進行清算,喬師,你覺得呢?”
喬應甲深吸了一口氣,現在看來,這樁事情上的確有些失策了。
都察院當初的確提出了要調查處理牛繼宗瀆職,但是內閣和兵部以大局爲重壓了下來,這說得過去,但連一紙斥責批評都沒有,就有點兒讓人心生別唸了。
如果高明一些的做法,其實還是應當讓都察院開始前期調查,哪怕給御史們打招呼,去了不要干擾軍務,做個調查的姿態都好。
牛繼宗起碼會覺得這是正常程序,便是有責任,但不至於要置他於死地,但現在,恐怕就不由得他不這麼想了。
皇帝也沒有一紙質問訓斥,這同樣有些蹊蹺,內閣和兵部都沒有意識到,以皇帝的性子,出了這麼大的問題,本來就對這些武勳們沒有多少好感,現在卻不趁機發難,甚至連口頭的訓斥都沒有,這是出於何種考慮?
真如馮紫英所言,設身處地,特別是在薊鎮兵被蒙古大軍死死壓制住的情況下,牛繼宗肯定會覺得要麼就是和內閣六部有了默契,要事後動手,要麼就是被蜂擁而入的宣府軍和大同軍給嚇住了,甚至他會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四衛營、勇士營以及神樞營接管各大城門,會不會讓武勳佔據着絕對控制權的五軍營感到某些兔死狐悲的感覺?一旦他們和牛繼宗聯繫上,……
如果真是這樣,那牛繼宗會不會……?
想到這裏,喬應甲坐不住了,立即起身就要換衣外出。
“喬師,喬師!”
見素來沉穩的喬應甲都坐不住了,馮紫英趕緊勸道:“這只是弟子的一個猜測,或許不至於如此,……”
“哼,老夫這段時間有些懈怠了,原本以爲軍務和老夫無甚關係,懷昌兄也多有參與,以他的經驗,自然看得出輕重,沒想到懷昌也大意了。”
喬應甲搖頭,“如你所說,事情要從最壞的打算,沒有那些我們擔心的事情最好,天家博弈,我們做臣子的不好置喙,但若是這等時候還有人要以大周朝的江山來做賭注,與外族勾結,那我喬應甲絕對不會饒過他們。”
“喬師,您請稍安勿躁,聽弟子把情況說完。”馮紫英趕緊上前一禮,“弟子覺得或許有這種可能,但還不至於如此,如果我們輕率妄動,或許纔會被人窺測出虛實,甚至刺激到某些人本來還在猶豫的心態,反而可能釀成不可收拾的局面,這也是弟子來您這裏而沒有去齊師那裏的原因,弟子還覺得您是最穩重的呢,沒想到……”
喬應甲也反應過來,這些武勳們在京中實力遍佈,甚至在龍禁尉中也有相當厚實的跟腳,如果真的有某種想法,恐怕這京中無處沒有他們的眼線,特別是還有義忠親王這樣的後盾。
到現在龍禁尉指揮使不仍然是顧赵趽吸N?盧嵩仍然只能委屈的掛一個指揮同知身份,真以爲顧站弯螠鐭o聲了?喬應甲從未如此想。
喬應甲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的確現在自己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甚至是激化情勢,還需要細細斟酌,到這時候喬應甲內心對馮紫英的觀感更滿意了一層,這半個弟子去了永平大半年,變得沉穩周密了許多。
“紫英,現在你覺得該如何?”喬應甲捋了捋頜下鬍鬚,一隻手揹負在背後,緩緩踱步。
“喬師,蒙古人那邊,我覺得或許有些人有這個意圖,但是之前他們應該是沒有這個意圖的,不過是局面走到這一步,恐怕纔會讓他們萌發了這種念想,這涉及到幾方的配合,城中的五軍營,陳繼先,他們控制着城門,這是一方,若說要讓大同軍和宣府軍敢直接進攻京城,估計誰都不敢冒這個天下之大不韙,但若是城門洞開,歡迎入城,那又另當別論了,……”
喬應甲點頭,這個分析判斷是準確的,邊軍哪怕是武勳控制着的,也不敢行武力攻打京城如此大逆不道的舉動,武將們敢,士卒們也不敢,但城門大開,編一個清君側的幌子,那就不好說了。
“蒙古人,他們如果不壓制住薊鎮軍,薊鎮軍隨時可以抽出大軍來,……”
“牛繼宗,他是宣大總督,手握軍權,宣大軍都在他手上,而且宣府軍和大同軍,尤其是宣府軍中武勳武將軍官爲數不少,但是他也要考慮他的控制力度究竟有多強,另外還有大同軍,……”
喬應甲眼睛一亮,“紫英,你是說皇上招你回來,……”
“弟子不知道,等到明日就知曉了。”馮紫英沉吟了一下,“還有就是薊鎮軍,如果弟子方纔說的那些都不幸而言中,那麼薊鎮軍就是平衡宣大軍的砝碼,只要薊鎮軍能騰出手來,牛繼宗就不敢冒這個險,……”
喬應甲微微點頭,“除開薊鎮軍外,如果這幫人有此想法,幾方要達到一個齊心協力的狀態方敢行此逆天之舉,關鍵在於牛繼宗身上,我不覺得牛繼宗有此魄力,義忠親王倒是有此膽魄,但他未必有此手腕和威望,而陳繼先老奸巨猾,不見兔子不撒鷹,他沒那麼容易把自己一族人的身家性命押上去,牛繼宗和陳繼先,這二人只怕都會瞻前顧後,……”
“對,喬師對他們的分析精準到位,所以他們還會不斷的接觸溝通,但時間拖得越久,其實他們的勇氣會漸漸喪失,各種顧慮反而會拖累他們,如果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也就是這十天半個月!”
馮紫英很肯定地道。
喬應甲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紫英,看來在永平府這大半年讓你成長不少啊,不過你覺得現在可以做哪些事情呢?”
“牛繼宗那邊再做些什麼,反而會有些露行跡,弟子以爲其實只要給牛繼宗和義忠親王一些疑兵之計就行了,陳繼先那邊不妨可以有些動作,另外,遵化的薊鎮軍,我覺得可以調回鄭村壩。”馮紫英斬釘截鐵地道。
“遵化的薊鎮軍?”喬應甲遲疑地問道。
“遵化的薊鎮軍主要是對抗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但現在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俘虜了五萬多京營將士,目前真該將他們部分俘獲所得轉移呋夭菰缘茏又姡瑑瓤柨θ藨摏]有動力再西侵了。”馮紫英解釋道:“那駐紮遵化的兩萬大軍完全可以調至京畿附近。”
“你能保證內喀爾喀人沒有異心?”喬應甲冷聲斥道:“這種事誰都不能保證,你只能把情況逐一說到,這種決定輪不到你來做出,你也沒有這個義務和資格!”
馮紫英猛然醒悟,自己如何能插話這等事情?
內閣和皇上招自己回來,自己如實說就行了,朝中難道還缺這些聰明人清醒人?
自己一介永平府同知,本來就搶了很多人風頭了,還要恣意妄言,只會給自己添麻煩,招嫉恨。
“謝喬師指點,弟子愚昧了。”馮紫英趕緊起身道謝。
“紫英,此番事情固然關係重大,但是別覺得人家都看不到,爲師也是這段時間有些懈怠輕慢了,我估計皇上和內閣諸公心裏都還是有些數的,但是怕就怕他們都想觀望,或者都抱着幾分僥倖,總覺得對方不敢,但是有些事情一旦走下去,就難以回頭了,所以我們還要的要把有些事情做到前面,儘可能促成向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喬應甲嘆了一口氣,“你回去休息吧,這些事兒爲師來做,明日你還是按照既定的去做就是。”
第七章 歸家
從油房衚衕出來,馮紫英還在思考着這一連串的事情。
或許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危險,永隆帝也好,內閣諸公也好,兵部那兩位也好,應該還是考慮到了一些情況。
只不過就像喬應甲所言那樣,聰明人太多,往往就未必意見一致,或者又覺得人家未必敢鋌而走險,就像自己一樣,不也覺得只是有這種可能,只不過出於謹慎起見,才覺得應該採取一些對策麼?
除了油房衚衕,拐上宣武門裏街,這是城西最重要的一條大街,從宣武門可以一直通往單牌樓、四牌樓,和西長安街、西安門大街兩條交匯。
往日這幾條街都是最熱鬧的,到現在,京城裏突然再湧入了幾萬人,頓時就更顯得熱鬧起來了。
宣武門裏街是一條南北向的大街,沿街兩邊雖然不是高門大戶居所,也不是官署衙門所在,但更多的卻還是紅牆碧瓦和臨街鋪面的存在。
京師城的官署衙門分佈於何處是有講究的,大多都集中在大時雍坊的東部,南燻坊的南部,阜財坊的中部,小時雍坊的北部,其他像明時坊、黃華坊、明照坊、澄清坊也都有零星分佈。
至於豪門大宅,則基本上都避開了最當面的正街和鬧市區,更願意選擇一些幽靜但交通方便的尋常巷子。
比如豐城衚衕,比如油房衚衕,兵部窪,石碑衚衕、松樹衚衕、板場衚衕,以及這些衚衕所在的大時雍坊、小時雍坊、咸宜坊、安富坊、南燻坊這些都是高門大戶喜歡選擇的所在。
像宣武門裏街這樣的正街,雲集了整個城西最好的綢緞莊、香粉號、皮貨行、藥材鋪,像尋常的鹽、茶、油、糧這些日常使用的鋪行都不會選擇這些區域,租金實在太高,不是這些日常生計物事行道能承受的。
從鄉下進城的這些鄉紳富戶並不代表他們就窮了,更不代表他們對這些需求就小了,相反進了城之後,他們更願意走出門來消費,這從宣武門裏街的熱鬧程度就能略窺一斑。
熙熙攘攘的人流雖然不能說摩肩接踵,但是馮紫英估計自己從油房衚衕回到豐城衚衕起碼多用了小半個時辰。
回京之事沒有人知曉,所以當馮紫英踏進豐城衚衕自家門檻時,無論是門房裏的門子還是剛巧走到門口的雲裳都呆住了。
“怎麼,見了爺回來,也不知道問候一聲?這麼不講規矩了?”馮紫英笑吟吟的下馬,順手把馬繮丟給了寶祥。
“爺,您怎麼回來了?”雲裳飛奔而來,踉蹌了一下,險些跌了也該大跟斗,眼圈紅得淚水都包不住了,剎那間便打溼了撲在馮紫英的胸前。
“爺怎麼就不能回來?難道說爺回來看你們,反而成了罪過不成?”充滿了青春氣息的肉體在自己懷中,哪怕是隔着幾重衣衫,馮紫英也能感受到那份充滿彈力豐腴的結實。
在永平府這段時間裏,他幾乎沒有多少心思去想其他,便是半夜上牀,都還得要琢磨着公事兒,饒是尤二姐爲沒能懷上孕心急如焚,但是也知道輕重分寸,所以很守規矩的沒有糾纏。
早出晚歸,尤其是大部分時間都得要奔波於遷安和盧龍之間,隨時緊繃的弦讓馮紫英這兩個月真的有點兒像是喫素齋的感覺,好不容易輕鬆一點兒,又接着是和內喀爾喀人的談判,京營賀虎臣部和左良玉新軍的重建,哪樣事情馮紫英都不敢怠慢,這關係到日後大計,此時辛苦一分,日後便能有底氣幾分。
似乎是猛然覺察到自己的失態,雲裳還一邊抹拭眼角淚水,一邊忙不迭地掙脫馮紫英的胳膊,“奴婢馬上去和奶奶說,奶奶年前還在唸叨爺呢,說爺這麼久也不來信,又聽聞永平那邊有蒙古兵打仗,心裏惦記得緊呢。”
“呃,不用了,我先去太太、姨太太那邊問個安,便過去。”馮紫英鬆開雲裳,又和門房裏的幾個下人打了招呼,這才拉着雲裳的手,徑直往自己母親那邊走去。
和母親、姨娘見了面,免不了又是一陣抹眼淚,小段氏更是拉着馮紫英的手唏噓半晌,最後還是記掛着那邊還有一個孕婦,這才讓馮紫英趕緊去安撫一下闊別已久的女人。
依偎在相公身邊,沈宜修覺得自己似乎全身上下一下子就徹底放鬆了下來,甚至連眼皮子都開始耷拉下來。
絮絮叨叨的說話,輕憐蜜愛的愛撫,甚至捧了捧已經渾圓如球的腹部,還替自己搓揉有些浮腫的小腿,這一切都讓沈宜修陷入了某種漂浮的幸福甜美狀態中。
她太享受這種滋味了。
丈夫的突然歸來,讓一直在下人面前保持着清冷淡然狀態的她徹底放下了面具,甚至在晴雯和雲裳面前也不懼於表現出自己對丈夫溫存的渴望,這在以前,便是晴雯算是自己貼身丫鬟了,她也鮮有暴露自己作爲女人對丈夫的那種依戀。
自從聽聞蒙古大軍突破關礙入侵永平府之後,她就一直處於一種躁動的情緒中。
丈夫是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處心積慮去了永平府,是絕不會允許蒙古人破壞他的大計的,途中那一趟回來更是表現出了某種要不惜一切代價和蒙古人一戰的心思,只是丈夫不願意懷孕的自己擔心,所以不肯談及具體的計劃,可這反而增添了沈宜修的擔心。
前些時日便有消息傳來說蒙古人大軍南下遷安,在遷安和遼東軍鏖戰,這既讓沈宜修憂懼,又有些欣慰,起碼公公派出了遼東軍精銳支援丈夫,但是具體戰況如何,卻是各說不一。
又說蒙古人在遷安城下折戟,又有說蒙古人只是虛晃一槍,要先解決盤踞在永平府西北角三屯營的八萬京營大軍,緊接着便傳來消息說京營被蒙古人一舉殲滅,五萬多人淪爲俘虜,蒙古人此時氣勢正盛,要麼要西進攻打遵化,要麼重新南下攻打遷安。
種種真假莫辨的消息讓沈宜修也是心情忽起忽落,揪心不止,一直到從永平傳回來消息稱一切安泰,她才稍稍放心,但是在沒有親眼看到丈夫,在沒有得到丈夫親口保證時,沈宜修始終無法安然入眠。
但現在,一切都終於塵埃落定了,沈宜修覺得自己許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所以在身畔晴雯和雲裳陪伴着,依偎着丈夫,感受着丈夫身上熟悉的氣息,就像是最好的催眠劑,不過一炷香功夫,細密的鼾聲便在三人的注視下響起來了。
馮紫英愛憐的撫摸了一下妻子圓潤了許多的面頰,細密的睫毛因爲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轉動而有着輕微的抖動,枕着自己肩膀和胳膊,幾乎是一種半靠在自己懷中的姿態,就這樣睡着了。
“爺,奶奶這段時間裏一直沒睡好,尤其是聽得蒙古人打遷安,榮國府那邊寶姑娘和林姑娘她們也經常過來問情況,奶奶也只能強撐着笑臉,寬慰大家,其實奶奶心裏也是擔心得緊,奴婢幾次夜裏起來看奶奶,奶奶都在牀上輾轉,有時候奶奶做夢都在哽噎抽泣,……”
晴雯俏麗的姣靨紅潤可人,半個屁股坐在宓噬希盅Y還小心的替奶奶揉弄着小腿肚子,一邊小聲的說着話。
“嗯,苦了你們了。”馮紫英嘆了一口氣。
男人在外打仗,女人在內自然是翹首期盼,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這句詩不就是最好的寫照麼?
沈宜修她們自然不太清楚打仗的具體情形,但是每一次打仗之後會有多少家披麻戴孝卻是知曉的,誰不擔心這種厄咄蝗粚⑴R到自己身上?
至今京營尚有五萬多俘虜在蒙古人手中,如果內喀爾喀人像長平之戰的白起一樣坑殺這些俘虜,整個京師城家家披麻戴孝哭天喊地,那種情形只怕誰都承受不起。
這個時候馮紫英突然意識到爲什麼朝廷內閣和皇上都不敢拒絕宰賽的條件,因爲那種結果誰都無法承受,哪怕明知道宰賽做那種的可能性很小,但是誰又敢去賭呢?
一旦發生這種事情,如果誰再把矛頭引向內閣或者皇上,只怕喧囂的民意就能把內閣撕得粉碎,尤其是這幾萬京營士卒的親眷大多在城中,便是皇帝一樣承受不起這種狂暴的衝擊。
“爺在外邊不也一樣苦麼?”晴雯瞥了一眼一旁再替馮紫英捏着肩的雲裳,“奴婢看爺都黑瘦了許多,這野地裏風裏來雨裏去,還要冒着和蒙古人打仗的危險,……”
馮紫英小心地把妻子的身體放在牀榻上,柔軟溫和的弭兰由险煞蛏砩系氖煜庀ⅲ屔蛞诵匏煤芟闾穑踔翛]有驚醒。
就這樣坐在牀榻上,看着妻子酣然入睡,馮紫英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兩個俏丫鬟說着閒話,偶爾開個玩笑,逗弄兩女幾句,手眼溫存,惹來一陣臉紅耳赤的嗔怪,閨中私情,不足爲外人道。
京師城中最溫情的一面便撲面而來了。
第八章 浮出
快子時了,馮紫英才示意都有些倦怠的二女去休息。
今兒個輪到晴雯守夜,自然就是在外間值守,當馮紫英卻還不得清閒。
汪文言亥正就過來了。
馮紫英一到家一方面就安排瑞祥去通知汪文言,另一方面卻讓人去叫倪二。
見馮紫英進屋,汪文言也是微微躬身一禮,“見過大人。”
“文言何須如此客氣?坐,今日回來的急促,明日內閣諸公和皇上可能要召見,但我此番回來,不像以往,便是現在心裏也有些無數,所以還要請文言以教我。”
馮紫英沒有客氣,開門見山。
他這幾個月對京師城內的情況無暇多問,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永平那邊,尤其是在面臨蒙古人軍事入侵壓力之下,全力以赴去訓練永平新軍,打不贏這一仗,一切休提,所以其他一切都暫時擱在了一邊。
汪文言也知道這個情況,所以也一直未來打擾。
但是此番突然被招進京,牽扯事件都還不確定,所以他必須要把京中現有情況做一個瞭解,以便於自己在對答中做出合理的應對。
“大人回來得也算及時,若是大人不回來,我也準備要跑一趟永平,向大人介紹一下近期京中的一些情況變化,尤其是蒙古人南下之後帶來的種種情勢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