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回大人,豐潤、玉田那邊都有祕密會社活動,白蓮教、無爲教、聞香教和東大乘教,還有棒棰會和圓頓教,都有發現,我們永平這邊幾個州縣都有防範,但是還是防不勝防,順天府這邊這方面好像要寬鬆一些,無人問津,所以比我們永平府那邊情況更糟糕。”
吳耀青的話並沒有出乎馮紫英的預料。
京畿地區山河相連,民風相似,雖然豐潤、玉田和灤州、盧龍分屬兩府,但是同處京東地區,人情婚姻往來甚多,看看玉田、豐潤這邊流民因爲兵災、旱災往灤州、盧龍這邊逃亡,也就能知曉一二,像這等祕密會社的發展又豈能離得了這些脈絡相承。
“哦?”馮紫英略作沉吟,又問道:“那這邊的這些會社有無利用這段混亂時期活動的跡象?”
“這,……”吳耀青想了一想,“活動肯定有,玉田和豐潤兩縣士紳大戶們大多都躲入京中了,對地方上的控制力削弱了許多,官府現在也沒有這份心思來管這些,這些會社的骨幹分子,肯定會趁機發展拉攏民校贿^蒙古人現在是頭號大敵,若說是他們要趁這個時候做什麼大事兒,恐怕還不至於吧,按照大人要求,我們更多的還是在調查我們永平境內的這些情況,順天府這邊不過是順帶,具體情況就沒有掌握太多了。”
吳耀青的話中規中矩,聽得楊嗣昌和鄭崇儉也都是微微頜首,看來馮紫英這個得力手下是個懂規矩的角色,事兒做得漂亮,但是卻沒有逾越本分底線。
“文弱,大章,京畿之地經歷了蒙古人這麼來折騰一遭,他們退去之後,情況恐怕都將會糟糕很多,總有那些個不安分的人還會藉機攪和,回去之後,你們恐怕要和二位大人說一說,請他們知會刑部和順天府衙啊。”
馮紫英的話也讓楊嗣昌和鄭崇儉都點頭認可,“這是應有之意,便是紫英不說,我們也會如此。”
一行人邊走邊說,距離豐潤縣城還有兩三里地時,便看到一個莊子邊兒上一羣人舉着棍棒錘頭,蜂擁而過,不過在看到馮紫英他們這一行人的時候,還是有些畏懼,都下意識的往邊上靠了。
楊嗣昌和鄭崇儉都意識到了一些什麼,倒是馮紫英臉色很平靜,甚至連多餘目光都懶得在這羣人身上逗留,便徑直而過。
“棒棰會的?”一直到豐潤縣城,馮紫英才微微側首問了一句。
“是,棒棰會的,其實是白蓮教一支,老巢在景州、武邑那邊。”吳耀青壓低聲音道:“我剛安排有人過去,但是現在還進不去,……”
馮紫英眉頭一皺,“他們組織很嚴密?”
“也不是,棒棰會首領姓於,但此人神出鬼沒,我們在河間和真定那邊沒什麼人,所以還得要慢慢物色人,另外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敢亂用。”吳耀青有些遺憾,“北邊兒我們以前還是接觸得少了一些,也幸虧倪二那邊這幾年的人都是來自北直各府的,所以還能有些人可用。”
“耀青,你給我一個實話,這京畿這邊白蓮教、聞香教這些情形究竟如何?”馮紫英沉吟了一下,才緩緩問道。
“各府都有,順天府這邊尤甚,然後恐怕就是我們永平府了。”吳耀青想了想,“石佛口王家我們安排有人盯着,但是那邊很警惕,根本滲不進去,到現在我們連其內部的基本情況都掌握不了,只能知曉一個大概,……”
馮紫英嘆了一口氣,他也知道有些爲難人,人家雖說是亂世草頭王,但是好歹也是幾十年經營,自己來永平府不過幾個月,又不是神仙,哪裏能一下子就把人家底細摸清楚?
……
牛繼宗神色複雜地把信函捏成一團,然後放在燭火邊兒上,看着燃起,變成一團灰燼,這才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京營就被皇上和兵部這麼兵不血刃的借刀殺人給肢解了,幹得漂亮,他很想知道陳繼先這個傢伙現在內心如何着想?還想着左右逢源?
仇士本的神樞營根本就是皇上的嫡系了,現在神機營灰飛煙滅,五軍營元氣大傷,整個京營的形勢陡然倒轉,難怪義忠親王坐不住了。
問題是自己又能做什麼呢?宣府軍看起來兵強馬壯,令行禁止,但是自己能掌握在手中的有多少?
大同軍又緊隨而來,牛繼宗搖搖頭,他們想象的冒險之舉根本不可能,皇上和兵部豈會沒有這方面的考量。
把紙灰捻散,牛繼宗的目光回到輿圖上,外喀爾喀人很活躍,不過隨着宣府軍的佈置到位,外喀爾喀人要想從昌平到順義這一線突破是不可能的了,當然如果薊鎮軍失利,那就怪不到自己了。
兵部和都察院那邊至今沒有動靜,但是牛繼宗清楚,這並不代表着對自己前期的事兒就不追究了,這往往意味着到最後反而會加倍算賬。
想到這裏,牛繼宗輕哼一聲,如果真的要算這些賬,他倒是不怕,薊鎮難道的情況就沒有一個交代了?
馮唐在撫順所捅出的大簍子在消息一到京師時,他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大哥莫說二哥,要處置,那就都該處置。
這些其實都不是牛繼宗所關心的事情,到那時候,情況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情形,誰能說得清楚,他現在最關注的還是義忠親王是不是真的打算走最後一步了。
這一步一旦踏出去,整個大周就要天崩地裂,自己真的該跟着走下去麼?王子騰呢?還有多少人願意跟着走下去?
如果要跟着義忠親王走,那又該如何走?
第四章 蕭牆(3)
看着雄峻的城門半閉,馮紫英才深刻感受到自己離開這幾個月裏,京師城又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波瀾。
城門兩邊多了許多臨時搭建起來的木棚和草窩,密密麻麻沿着護城河一直向兩側延伸過去,喧囂繁鬧,但更多的一種雜亂無章的氣息徽帧�
實際上本來沿着城門外的驛道是都有建築羣落的,各種因爲沒趕上時間的商旅們都只能歇在城外,從通州到城裏,不僅僅是吆铀溃瑯庸俚酪苍缇托纬闪藲夂颍酚兴返氖袌觯懧酚嘘懧返拈T道,各不相干卻又相互補充。
比如從西門出來要北上走永平、遼東的,又或者沿着潮白河要北上懷柔密雲走古北口出塞的,還有就在京畿附近的香河、寶坻、三河、薊州、平谷、梁城所這邊的,都不會走水路,太麻煩。
京畿附近的驛道,起碼在順天府境內比起北直隸其他府都要好上一大截,便是馱隊馬車都能輕快無比的奔行,所以水路固然價錢划算,但是這一裝一卸,時間耽擱不說,力夫錢也不少,短距離內卻並不划算。
當然大宗貨物卻是都要走水路的,河間、保定二府,乃至山東和以下的,都只能走水路,吆拥谋憷h不是陸路所能比擬的,而且通過吆印⑷菨铡⒈R溝河、易水、白洋淀、五官澱、玉帶河、豬龍河,便能把順天府與整個保定和河間這邊都和吆芋w系聯繫起來。
比如順天府的武清、固安、霸州、保定(縣),河間府的任丘、河間,保定府的雄縣、安州,雖然這些河溝河道上在吡ι蠠o法和吆酉啾龋沁@州縣間的貨物流通也並不需要多麼大喫水深的船隻,也綽綽有餘了。
“單單是這一兩個月間,整個城牆外的流民便多了七八萬,這還沒有算已經進入京師城的一兩萬人,這也讓順天府和宛平、大興兩縣不勝煩擾,……”
鄭崇儉見馮紫英的目光一直在城牆周圍的流民草棚羣落中徘徊,解釋道。
“這怕是察哈爾人和外喀爾喀人有意驅趕而來的吧?”馮紫英冷冷地道:“我聽聞察哈爾人把密雲懷柔二縣的工匠、商賈都擄掠一空,便是精壯農人也沒有放過,只有老弱婦孺便是驅趕着往南,這分明就是減輕他們自己補給壓力,將其推給我們,今年冬播成空,明年順天府北部諸縣百姓如何爲生?”
楊嗣昌沉默不語,鄭崇儉也是欲言又止。
“這樣拖下去,對蒙古人來固然不利,但是對我們何嘗不是災難?只顧着眼前,明年怎麼過?”
馮紫英輕嘆一口氣,“蒙古人其實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戰意了,宣府兵和大同兵既然陸續到位,爲什麼就不敢發起反擊?難道非要拖到天寒地凍,流民返家生活無着時纔來?”
楊嗣昌皺起眉頭,“紫英,有些情況你還不太瞭解,薊鎮軍這邊承受着最大的壓力,察哈爾人主力一直在尋機突破南下,並非像你所說的那樣沒有戰意了,我們來之前幾日,察哈爾人還沿着邊牆內向東南遊擊,繞過了平谷,一直衝到了盤山腳下,引得三河、薊州一線大譁,險些就從遵化抽調兵力支援了。”
“越是如此,越是說明蒙古人失去了戰意,文弱,你也是知兵的,若是蒙古人真的有意南下,你覺得他們會有這種花式來搞什麼突襲側擊麼?他們有這個實力麼?”
馮紫英一句“你也是知兵的”讓楊嗣昌心裏很舒服,細細想了一想才道:“紫英你所說的也有道理,但是現在薊鎮兵被分成幾塊,而宣府軍和大同軍,牛繼宗那邊……”
楊嗣昌吞吞吐吐,馮紫英揚起眉毛,“怎麼,牛繼宗捅了這麼大簍子,難道還敢避戰不成?”
楊嗣昌搖頭,似乎有些苦惱和困惑,“不太清楚張大人和柴大人怎麼考慮的,又或者皇上和內閣諸公還沒拿定主意?宣府兵基本上都過來了,大同兵也緊跟而來,比想象的還要來得快,但因爲來得太快,幾乎沒有帶糧草輜重,而且有些混亂,也不知道是不是牛繼宗好像有些控制不住?但此時卻又能讓何人去接替?”
馮紫英一凜,牛繼宗會控制不住?
如果宣府和大同軍都進來了,那麼薊鎮軍再遭遇了前期的損失和周邊如曹家寨、遵化等地的牽制,還能騰得出手的機動兵力有多少?
京師城中五軍營的陳繼先和神樞營仇士本更像是互相牽制的關係,仇士本好說,但陳繼先究竟屬於哪邊,現在似乎一下子就不好說了。
但無論如何京營的五軍營和神樞營在大同軍和宣府軍這兩支邊軍精銳面前都是弟弟,真要讓宣府軍和大同軍他們進了京師城,而薊鎮軍被察哈爾人所牽制,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態勢?只怕那一切都不可預測了。
難怪宣府軍和大同軍明明大舉進入,但是卻始終駐留在昌平一線,是兵部給他們劃定了區域,還是牛繼宗有意在這一線盤桓避嫌?
這個時候馮紫英才意識到自己這一趟被招進京城,好像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自己也在說,這麼一樁事兒值得把自己叫進京師城麼?
察哈爾人和外喀爾喀人這樣詭異的圍而不打,究竟是真的力有不逮,還是有其他圖郑�
一時間馮紫英發現自己似乎也有點兒要陷入陰终撝械母杏X。
皇上,義忠親王,太上皇,武勳,牛繼宗和王子騰,自己和老爹,京營,宣府和大同軍,薊鎮軍和遼東軍,蒙古人,建州女真,似乎都要被捲入進來了,誰是棋手,誰是棋子?或者棋手和棋子本身就會在一定條件下互換身份?
注意到馮紫英臉色陰晴不定,楊嗣昌還以爲馮紫英擔心牛繼宗,寬慰對方道:“紫英,你也不必太過擔心,牛繼宗也是宿將,現在宣府軍和大同軍過來的人馬超過了八萬人,昌平一線水泄不通,渤海所那一帶宣府騎兵和外喀爾喀騎兵一直纏戰,就這架勢,我看還真和你說那樣,起碼外喀爾喀人未必有多少戰意了。”
馮紫英搖了搖頭,“文弱,我可沒擔心這個。”
楊嗣昌一愣,“那你擔心什麼?”
“一言難盡,總覺得這一仗打成這個模樣,好像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了。”馮紫英搖搖頭,“看吧,等到和和張大人、柴大人見了面之後再說吧。”
……
義忠王府。
“牛繼宗還沒有給孤回信?”義忠親王臉上的神色多了幾分焦躁,還有幾分無奈。
“殿下,牛繼宗這種人怎麼可能被輕易遽下決斷?”楚琦搖搖頭,“我判斷三五日之內他都不會給殿下回信,他肯定還要觀察,另外陳繼先那邊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只怕他不會同意。”
“陳繼先?”義忠親王冷笑,“他比牛繼宗還滑頭,孤給他送信的人連人都找不到,不是稱病,就是說在城牆上檢查防務,結果半夜都不歸家,幾天都遇不到人,這種事情孤又不敢留下一書半紙,……”
“殿下,其實您也不比太過於焦慮,咱們還得要立足咱們原來的方略,眼下這個局面不過是機緣湊巧,說實話,老朽是不太看好的,……”
“可是楚先生,如此機遇,如果孤都不能一搏,孤擔心孤會後悔一輩子啊。”義忠親王扼腕不已,眉目間流露出濃濃的不甘,“富貴險中求,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老四以爲把京營這一手給滅了,卻沒有想過沒有了京營,誰來守城?他以爲人家都是傻子,不知道他和兵部玩的這一手,陳繼先這一回也應該明白,沒有了武勳子弟們支撐,他這個五軍營大將狗屁都不是!”
“但是殿下,牛繼宗遲遲不肯表態,奈何?而且,大同鎮和宣府鎮這些兵,他究竟能掌握多少?”楚琦臉色沉重,“牛繼宗擔任宣大總督不過兩年,……”
“王子騰還擔任了兩年時間。”義忠親王不無遺憾地道:“如果王子騰的登萊軍沒有去湖廣就好了,那一切就水到渠成,哎,……”
“王爺,沒那麼簡單,如果登萊軍沒有離開,宣府軍和大同軍就沒有那麼容易過來,……”楚琦覺得王爺還是想得太理想了一些,皇上豈會輕易讓京畿處於那等不利情勢下?
義忠親王搖搖頭,“楚先生,你以爲現在當如何?”
“只能等,陳繼先那邊我估計他也在評估,京營中的確羣情激憤,估計也和宣府、大同軍中有聯繫,但是陳繼先和牛繼宗敢下這個決斷麼?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皇上有沒有在裏邊安插有沙子?而且我敢確定,肯定有。”
楚琦淡淡地道:“王爺不必太過於露面了,穆王爺和水王爺他們倆應該有所行動纔是,總不能什麼都讓我們來,坐享其成的事情這個世道恐怕沒有。”
第五章 抽絲剝繭
進城之後,楊嗣昌、鄭崇儉二人徑直去兵部覆命,馮紫英卻沒有去兵部,而是直接去了喬應甲府邸。
論理他也不該去兵部,他是內閣召回,是要等到內閣召見才能去文淵閣,當然回來了自然要去通知通政司一聲。
馮紫英感覺現在自己有些亂,有些看不準當下京中局面,一時間梳理不出來頭緒,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照理說要了解情況,去齊永泰那裏是最合適的,但齊永泰是內閣閣老,他不能去,而喬應甲不過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不屬於內閣六部和通政司,說得過去。
護送馮紫英一行的騎兵是羅一貫部的,到了京師城,自然去京郊薊鎮鄭村壩駐地。
那裏是前明靖難之役時朱棣與李景隆大戰之地,頗有名氣,也是薊鎮在京郊的一處駐地。
按照規矩,邊鎮之軍不得入城,但是整個順天府都是薊鎮防區,而薊鎮難看要和兵部乃至兵仗局、軍器局、太僕寺這些部門打交道,所以也就在鄭村壩留有一處駐留點。
幾個月沒回京師城了,似乎京師城又熱鬧了不少,但是這種熱鬧中間卻是帶着某種混亂和躁動的氣息。
蒙古大軍二十餘萬在昌平——順義——平谷一線,不斷襲擾整個北面防線,京郊諸縣州的士紳大戶們都早已經帶着家人躲入京師城中,便是一些有些門道中等人家也都拖兒攜女尋着機會逃入城中。
唯有那些沒什麼路子的,便只能蜂擁至城牆外,似乎依託着這高峻的城牆,也能得到一些安慰。
喬府在大時雍坊西南角的油房衚衕,緊挨着宣武門,馮紫英到時,外邊兒還有幾處小轎和馬車,應該是來拜會喬應甲的。
帖子送進去,很快就被迎了進去,也引來門外其他等候人的一陣喧譁側目,不過有人認識馮紫英,一陣耳遞目傳只會,便無人再有異議。
很快便有門房把外邊帖子都收了,另約時間,大家都知道這是喬副都御使今日不再見客的意思,但能留個明後日一見的機會,對一些本來並無機會的客人來說,反而是好事了。
對於馮紫英的來訪,喬應甲很是高興。
隨着馮紫英在治政才能上熠熠生輝,無論是喬應甲還是官應震都已經感覺到了這種後生可畏的氣勢,便是齊永泰有時候都覺得很難對馮紫英的表現做一個標準的評判。
都覺得只覺得這傢伙思路如天馬行空,無論是在那個位置上都能有一些別有新意別出心裁的動作出來,而且往往都不侷限於其所處的位置,這纔是最讓一干師長們欣慰之餘又有些忐忑的期盼。
喬應甲這一年裏算是他們三人中與馮紫英接觸比較少的了,隨着馮紫英聲譽愈大,地位變化,見面也需要斟酌考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議。
當然大週一朝,對同僚之間的私下拜訪雖然不是特別忌諱,但是大家都還是有種某種默契,那就是閣老之間,六部尚書與閣老之間,都察院官員與其他部門同僚之間,如非有特殊事項,不會輕易登門拜訪,相比之下,其他同僚和下級拜會商計,學生拜會老師,鄉黨之間的拜會,卻是允許的。
“難得啊,剛進城,過家門而不入,就來我這裏,這可不符合你的風格啊,不是都說你有泰山壓頂不變色的定力麼?”喬應甲打趣着自己這個弟子,平常略顯刻薄冷峻的臉上也多了幾分難得的笑容。
喬應甲的府邸很簡單,素色調的裝飾,古樸地傢俱案桌,在接待客人的桌椅上居然能看到些許殘缺的扶手和擋板。
不過喬應甲似乎從來不太在意這些方面,而只要是熟悉的來客們也都對喬應甲的這種風格習以爲常了。
“喬師,這套桌椅是否需要換一換了?”馮紫英沒忙着回答喬應甲的問話,而是扯到了這官帽椅和案几上,“搖搖欲墜,給人感覺咱們大周朝都察院的氣勢都弱了不少。”
“你小子!”喬應甲臉一沉,“少把心思放在這些上邊兒,你初入仕途,多琢磨一下正事兒,此番朝廷招你回來,也足見皇上和內閣對你的器重,你也該好好考慮一下如何應對內閣的諮詢。”
“喬師,你也覺得會是這麼簡單?”馮紫英毫不客氣,“弟子怎麼覺得這裏邊有些別樣味道呢?所以弟子纔來請益。”
喬應甲撇了馮紫英一眼,下人把茶送了上來,他端起茶示意了一下,“怎麼,你又看出什麼來了?”
“喬師,牛繼宗在延慶州被外喀爾喀大軍突破,犯下如此大錯,都察院的御史們難道熟視無睹麼?還是皇上留中不發?”
馮紫英的話讓喬應甲眼中掠過一抹驚訝和滿意,能一眼就看出其中關鍵,紫英這傢伙的確還是成熟了不少,目光視野都不比以往侷限於單純的治政,更明白廟堂之爭的另一面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喬應甲淡淡地應了一句。
“是內閣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還是皇上覺得還不是時候?”這是兩個概念,馮紫英要問清楚。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內閣和兵部擔心此時問責牛繼宗會影響到下一步戰局,這也正常;如果是後者,那就是另外一重意思了,馮紫英傾向於是前者,但是更擔心的是後者。
喬應甲目光中多了幾分銳利,看着馮紫英:“紫英,你想說什麼?”
“喬師,以往如果出現這種情形,弟子覺得都察院可能不會坐視,如果是御史們都保持沉默,我覺得我們都察院御史們也學會顧大局了,戰事要緊,大局爲重,不過若是皇上留中,嗯,那我反而有些擔心了,如果內閣和兵部都支持追責,那就意味着內閣和兵部應該有對策了,可皇上卻要留中,這就出人意料了。”
馮紫英的話讓喬應甲也有點兒不悅,“紫英,你可知都察院對你父親一樣沒有上彈章。”
“我父親?”馮紫英還不知道撫順關所失守一事,訝然道。
“撫順關所失守,李永芳叛變,東虜破關而入,擄走兵民近二萬人,……”喬應甲冷冷地道:“但朝廷商計之後,張大人和我與都察院中御史們溝通,御史們也願意等到下一步調查結果出來,而沒有直接上彈章。”
“啊?!”馮紫英被喬應甲一句“李永芳叛變”弄得心神大亂。
此時他纔想起前世中明末歷史中的這樁大事兒,正是李永芳的叛變極其後續一連串幫助努爾哈赤的各種針對大明遼東的動作,才使得遼東在他叛變之後遭遇了多重傷害。
李永芳是第一個叛變東虜的將軍級人物,可以說這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從此漢人將領倒向建州女真的情況便此起彼伏了。
這都在其次,關鍵在於李永芳在遼東經營多年,對遼東各衛所的文武軍情和將士情況瞭如指掌,他的叛逃無疑爲東虜刺探了解遼東軍情政情防務以商貿情況都提供了難以想象的幫助。
更加之此人投效努爾哈赤之後更是不遺餘力的幫助努爾哈赤收買拉攏威逼利誘遼東各路武將軍官,由於遼東文武軍將長年喫空額和走私的情況被李永芳所掌握,他利用這個把柄威逼拉攏各路軍將可謂無往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