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第一章 命咧喸賳檮�
“紫英他們走了?”
朱志仁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畫卷。
這是剛拿到手的一副趙孟畹摹督巷嬹R圖》,乃是昌黎一名大戶贈送給他的,目的意圖都很明確。
若是往日,朱志仁定不會收受,不過到現在,他卻心安理得了。
這幅畫的確很合他的口味,也說明送畫人是破費了一番心思才揣摩到自己的喜好,對這一點朱志仁倒是很有些感慨。
他來永平府也有好幾年了,這幾年知府生涯中,無人送禮肯定是假話,但是如此煞費苦心的尋來這樣一幅畫送到自己面前,還真的不多見。
送貴重禮物容易,但是能掐準自己的心思,還能料定自己願意收,能收,這份苦心才值得誇讚。
趙孟畹漠媮K不算少見,但精品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到手的,即便到手,那花費也不小。
這幅圖構圖雅緻,藏露疏密佈局獨具匠心,七匹駿馬,在江畔或揚首長嘶,或俯首汲水,或悠閒漫步,或慵懶側立,用墨濃郁和清麗相得益彰,若非大家,斷難有此造詣。
放在畫卷旁還有一卷《金剛經》,據說是趙孟钪薰艿罆N手書。
對書法朱志仁沒太大研究,他對佛經也沒多大興趣,不過老家老妻對篤信菩薩,眼見得自己即將離任永平府,也該把老妻和成年的孩子們接到身邊了,這一卷管道昇手書的《金鋼經》也算是對老妻這麼多年來替自己在家中管教孩子的一份感激之意了。
在接到來自通政司的召喚之後,馮紫英便稟報給了朱志仁。
朱志仁固然羨慕馮紫英又一次獲得了內閣召喚的“特殊待遇”,不過他也不怎麼羨慕。
這等和蒙古人打交道的事情本身就有很大的風險性,機遇風險並存,得益雖大,但是一旦失手,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他年齡已大,不願意去走這種路了,像當下這種穩穩當當的熬過資歷,獲得晉升機會纔是正理兒。
當然,熬資歷並不意味着就不做事,這也是朱志仁的觀點,和正確的人一道做正確的事兒,才能走到正確的道路上,朱志仁覺得這就是最大的捷徑。
目前他以爲自己是走對了。
現在還不確定自己下一步能去哪裏,不過朱志仁希望自己能回京一任,也算是替自己的仕途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自己最大的靠山鄭繼芝據說要致仕了,時間大概就在明年初,也正好卡在自己這一任永平知府任滿的時候,希望伯孝兄能再幫自己一把。
“走了,馮大人和兵部兩位一道走的,聽說來拜會這一位楊文弱是修齡公的嫡子?”身旁的幕僚好奇地問道。
他知道東家是湖廣士人,應該是和楊鶴有聯繫,但是據他了解,東家和楊鶴也不算太熟悉。
“嗯。”朱志仁滿意的捋了捋鬍鬚,“你不知道?文弱是永隆五年的探花,只可惜他們那一科出了紫英這個天縱奇才,連練國事這個狀元都被壓得黯淡無光,黃尊素和文弱他們兩位更是失色,哎,不過看文弱和紫英關係倒是沒怎麼受到影響,倒是讓人欣慰。”
楊鶴的仕途肯定比自己光明,現在已經赴任鄖陽巡撫,但朱志仁也知道那不是一個好坐的位置。
坐上那個位置的,要麼會被譽爲一代名臣,要麼就會被視爲貽誤大局,因爲荊襄流民一旦出事,便會被無數人反推究竟禍因源於哪一任巡撫任上,功勞和問題都會被無限放大,所以很多人哪怕是升遷都不願意去坐鄖陽巡撫這個位置。
西南局面不穩,朱志仁也隱約聽到一些風聲,但至今仍未有其他消息傳來,也不知道是朝廷有意壓着,還是引弦不發。
但毫無疑問,一旦西南出現變亂,身處湖廣的鄖陽巡撫避免不了被捲入其中。
“看楊大人對東翁還是格外尊重,東翁高升可期。”幕僚湊趣。
朱志仁笑了起來,“別把文弱的姿態太當真,他們這些年輕人,不像朝裏那些人那麼敏感,……”
“不,東翁,我不那麼看,楊文弱是翰林院編修出身,現在兵部,他先前說那番話雖然是代表兵部對大人的功績肯定,但您不也說兵部尚書張大人可能會轉任吏部尚書麼?若是屬實,那說明楊文弱應該是聽到了某些消息,……”
幕僚的話讓朱志仁心中一動,張景秋會不會轉任吏部尚書一事他不確定,但是齊永泰卸任吏部尚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吏部尚書職位雖然多有傳言,但是卻一直未能真正確定下來。
張景秋入閣未果,那麼出任吏部尚書也算是一個補償,而且兵部左侍郎柴恪本來就一直呼聲很高,但是張景秋不動,柴恪就無法接任兵部尚書。
“看吧,有些事情並不是我們猜測那樣,老夫也希望能早日有一個結果,不過這一切可能都要等到明年初去了,蒙古人不退,這些後續事情不處理好,朝廷不會動人事的。”朱志仁臉上浮起一抹憂色,“近日豐潤、玉田那邊的流民回去的多麼?”
“有部分回去了,不過還是有一部分留在我們這邊兒,但小馮修撰不是已經讓那位左大人在流民中招募精壯了麼?另外遷安和盧龍那邊如果鐵廠、煤礦、鐵礦山、炭場一旦復工和擴大規模,所需要的人手也會大增,估計這也會很快了吧,……”
幕僚的話讓朱志仁不太滿意,“哪有那麼簡單?蒙古人一天不撤出關外,鐵廠、炭場和礦山都不敢開工,紫英對這幫匠人倒是看得比什麼都寶貴,……”
“也是,若是冶鐵祕法被蒙古人那邊知曉了,那可就是禍事了,再怎麼小心也不爲過,……”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小馮修撰此番立下大功,大人若是要走,不知道小馮修撰接任……”
朱志仁一怔,低垂下眼瞼,思考了一下,“理論上可能性不大,他才授正五品不過半年多時間,按照常理兩任六年才得有升遷機會,當然他太過優秀,三年一升遷也不是不可能,但這一年……”
朱志仁咂咂嘴,嘖嘖了兩聲。
其他人他都可以斷言絕無可能,可馮紫英這個傢伙,還真不好說。
擊退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保全了整個永平府這個功勞,名義上是自己承頭,但是朝廷裏不會不清楚,單憑這一功勞,只要滿了三年的,鐵定升遷一級,便是沒滿三年,也能破格升遷。
可就算是他能破格升遷一級,也不過是從四品,自己這個永平知府可是實打實的正四品,一年連升兩級,大周歷史上不是沒有,但是那大多是朝官特旨,而非地方官。
但除了保全了連朝廷都打算放棄的永平府,協助朝廷談妥和內喀爾喀人關於俘虜贖回的事兒,也能算一遭功勞吧?
那組織這所謂永平新軍出喜峯口去增援曹家寨,難道不算一樁功勞?
朱志仁很清楚,一旦這支軍隊真的增援曹家寨,保全了李如樟部,進而牽制住了蒙古人在順天府北邊兒的行動,只怕這樁功勞會比保住永平府更大。
“紫英這個傢伙,嘿嘿,還真的很難說,或者,他想當這個知府,也未嘗不可能,難度麼,很大,或許要皇上特旨,但內閣和吏部那邊關不好過,……,呵呵,……”朱志仁似乎想到一些什麼,忍俊不禁,摩挲着下頜笑了起來,“起碼這永平府交到他手上,比交到別人手裏強。”
數十騎奔行在從盧龍經榛子鎮到豐潤的官道上,捲起漫天的黃塵。
雖然確定內喀爾喀人這段時間的心思都放在了把三屯營的所有值錢的物事往草原上般,並無意其他,但馮紫英還是謹慎的派出了多路斥候以防不測。
他可不希望八十老孃倒繃孩兒,這個時候被人伏擊,自己現在的命可比什麼都金貴。
京營留給內喀爾喀人的百輛大車成了最喫香的東西,這種大車馬拉騾子拉均可,佔地不大,輪輻堅固,裝貨不少,當然要過燕山山地也頗難,但對於能拉回草原的這些東西,便是喫些苦也值得了。
路線其實沒啥好選的,從榛子鎮經豐潤、玉田、寶坻、香河,過吆舆M京。
但雖然現在內喀爾喀人心思都在回草原上了,但是這內喀爾喀五部這麼多人困在三屯營一線,不可能都是老實本分的。
就在馮紫英和宰賽商談那兩日,科爾沁人和巴林部還聯手南下,襲擾了玉田和豐潤一帶,原本已經覺得平靜下來的局面,驟然有緊張起來,不少都已經歸家的百姓被這麼一遭又給嚇得四散流離,奔着永平這邊來的都不少。
當然外喀爾喀人的理由也很充分,承諾的是不襲擾永平,豐潤和玉田不屬於永平府,不按照林丹巴圖爾命令行事,林丹巴圖爾的命令是進攻遵化,他們沒對遵化動手。
“算算日子,黃得功部該差不多過了柳河吧?”鄭崇儉回憶着輿圖。
“差不多,但霧靈山南邊是最難走的,就算過了柳河,兩三日也未必能走得過去。”馮紫英策馬緩行,一陣狂奔之後,馬匹也需要休息,他大腿兩側也有些髀肉漸長的感覺。
第二章 蕭牆(1)
從盧龍出來幾十裏地,馮紫英一行人就能感覺到情形的變化,雖然並不明顯,但是馮紫英這幾個月來也來過榛子鎮這邊幾次了,對這邊情況並不陌生。
進入深秋的冀東大地顯得有些空曠而蕭索,加上堅壁清野的政策,使得原本繁盛的榛子鎮都空無人煙。
馮紫英還有意逡巡了一圈,往日偌大榛子鎮人口大概在七八百戶,兩三千人左右,客棧、飯館、鐵匠鋪、木匠鋪、泥瓦鋪、南貨鋪、糧鋪、油鋪一應俱全,南來北往的商旅絡繹不絕,車馬川流不息,尚未靠近鎮子,就能感受到那份熱鬧景象。
不過現在整個鎮子不過區區幾十戶人,堅壁清野的政策仍然在繼續,在沒有官府發出通告蒙古人退走之前,也只有一些膽大或者無牽無掛者纔敢冒着性命危險回來討生活。
榛子鎮位於開平中屯衛的北面三十里地左右,和開平中屯衛來往密切。
隨着堅壁清野政策的執行和戰事的爆發,開平中屯衛的屯兵也迅速向西轉移,轉移到了西面寶坻境內梁城所。
那裏是一處重要的軍屯物資重地,由於地理位置偏南,薊鎮軍在這裏駐紮兵力雖然只有一個營,但是還有備兵營一營也放在這裏,加之城高牆厚,潮河環繞,地勢低窪複雜,沼澤遍佈,這種地理環境其實很不利於蒙古馬隊的行進和駐留。
梁城所城又有水門直通潮河,可以通過船吲c外部通聯,即便是被蒙古人圍城,也能不虞封鎖,所以梁城所也成爲京畿東南僅次於天津衛的一處要地。
馮紫英馬隊一行進入榛子鎮時,就引來了躲藏在鎮子屋宅裏隱蔽的目光窺伺,能夠在這個時候大股馬隊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一區域,除了官軍外也就只有蒙古人的騎隊了。
前幾日馮紫英和宰賽便在這裏會晤,那個時候馮紫英就讓吳耀青對這一區域進行過一次祕密搜查,榛子鎮裏還是陸陸續續潛回來沒有遵守官府命令的幾十戶。
馮紫英起初也沒有在意,一直到吳耀青祕密向他彙報說這些潛回來的人中有幾戶都是和白蓮教有瓜葛的,這才引起了他的警惕。
白蓮教的威脅始終縈繞在馮紫英的腦海中,讓他半點不敢輕忽。
臨清民變中白蓮教不過是小試牛刀的引導了一下,就掀起了滔天巨浪,如果當白蓮教成爲主導者時,他不知道這種在宗教狂熱的煽動下,會爆發出什麼樣的力量,但是他知道當下的大周是真的只能喫補藥,不能喫泄藥了。
灤州一直是馮紫英要求吳耀青他們監控的重點。
從各方面顯現的情況來看,白蓮教在永平府的泛濫情形要比山東那邊更嚴峻,起碼要比東昌府那邊更危險,爲此馮紫英還給自己岳父沈珫去信,詢問東昌府那邊的東大乘教活動情況,沈珫的回信提到東昌府諸州縣情況尚可,但是在魯南那邊據說情況就比較複雜了。
永平府幾乎每個州縣都有白蓮教的蹤跡,但是州縣衙門對於白蓮教的認識都明顯有些輕忽懈怠,但也的確有些處置上的難度。
尤其是一些還只是湵韺哟蔚男沤陶撸@個時代沒有太多的教化手段,單靠農村中的鄉紳和宗族勢力很難對這類本身就稱得上是受壓迫者的羣體產生多大的影響,甚至可能使他們更爲抱團,更具有滿足感。
好在馮紫英以同知身份的提醒和督促,也使得各縣都開始或多或少的行動起來,尤其是要求對那些跨鄉跨縣的流竄傳道者一旦發現,堅決抓獲嚴懲,這在一定程度上稍許遏制了這種勢頭的蔓延。
一直到出了榛子鎮,馮紫英都還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一眼。
似乎是感受到了馮紫英某種擔心,吳耀青催馬趕了上來,“大人不必過分擔心,榛子鎮雖然有白蓮教活動,但是這裏有巡檢司,巡檢司的趙大人還算是比較得力,我已經和他交代過,他會上心的。”
“但願吧。”馮紫英不置可否,他對下邊這些官吏的敬業心還是有些懷疑的。
吳耀青笑了笑,“趙大人的妻族便在這榛子鎮上經營糧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蓮教這些一旦起事會帶來什麼。”
“哦?”馮紫英點點頭,這倒是真的,只有和自身的利益綁定,這些傢伙纔會有熱情。
楊嗣昌和鄭崇儉都對這個經常出沒於馮紫英身旁的男子很好奇。
先前他們以爲這個容貌氣度都很平常的男子是馮紫英長隨一類的人物,或者是馮紫英父親安排給他的僕從,但是見到馮紫英和他之間的談話又不像是那種純粹的主從交談,尤其是馮紫英在和他交談時都十分認真仔細,這就讓他們很好奇了。
像這種場合下,對方卻主動上來向馮紫英彙報什麼,雖然因爲距離和騎乘馬行的緣故,聽不太清楚,但是從馮紫英神色變化也能感覺得出來,馮紫英對他的話很重視。
吳耀青也很知趣,說完之後便悄然退下去,楊嗣昌這才問起:“紫英,你這個長隨好像很有些本事啊,我看你有什麼問題似乎都要招他來詢問?你請的幕僚?”
和楊嗣昌他們在京中爲朝官不一樣,馮紫英已經算得上是一方大員了,在永平府這個百萬人口的大府裏邊,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幕僚,甚至幕僚團隊,都不奇怪。
像楊嗣昌這類年輕官員,在朝廷六部或者都察院中,也多半是以辦事爲主,真正要說籌侄ú叩那樾魏苌僖姡曰旧蠜]有誰會去請幕僚,倒是親隨有一二比較多見,但是親隨就談不上替主人出謩澆吡耍嗍翘嬷魅伺芡绒k些雜務。
“文弱,我不過是一介同知,哪裏需要請什麼幕僚?耀青是我岳父昔日的隨員,後來我岳父過世之前,便將他交代於我,幫着我辦些事情罷了。”馮紫英輕描淡寫地道。
楊嗣昌一愣之後便反應過來馮紫英口中所稱的岳父並非沈氏女之父現在東昌府知府沈珫,而是林氏女之父前兩淮巡鹽御史林海,兩淮巡鹽御史執掌兩淮鹽政,的確有資格養一幫子幕僚隨員,這應該是其中極爲得力者,方纔會託付給自家女婿。
楊嗣昌笑着點頭:“還是紫英好啊,兼祧三房,岳父們便是有什麼好事,都能想着紫英。”
“文弱說笑了,令尊現在巡撫鄖陽,想必纔會需要一個真正的幕僚團隊,荊襄流民的治理可不簡單,尤其是現在西南亂象已現,朝廷讓鶴公巡撫鄖陽也是未雨綢繆啊。”
馮紫英巧妙地把話題拉到楊鶴身上,楊嗣昌便沒有再深問,反倒是替自己老爹擔心起來,“紫英,播州那邊仍然蟄伏不發,但內裏和周邊土司來往越發密切,職方司估計也就在近期就會有動作了。”
楊嗣昌有些沉鬱的語氣顯示出他對西南局面的不看好,“耿大人在重慶那邊編練民壯新軍,希望兵部能爲其提供火銃,紫英,聽說佛山莊記在永平這邊開礦冶鐵,又與兵仗局和軍器局合辦火銃工坊製作火銃,不知道進展如何?”
楊嗣昌的問話讓馮紫英還不好回答,這不是祕密,但是目前對兵仗局和軍器局的說法是還在籌辦,但實際上前期已經試生產出一部分火銃,主要是供給新軍以及抵消當初莊記承諾給遼東方面的火銃。
沉吟了一下,馮紫英這纔回答:“文弱,不瞞你說,莊記這邊等到蒙古人退出邊牆,便能生產火銃了,前期數量和質量肯定有些問題,但是放在明年,肯定就能正常下來,只不過楚材兄那邊恐怕是來不及了,但火銃來不及,軍中兵仗局和軍器局還有部分刀槍,我以爲兵部可以先行咄貞c,若是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登萊軍上,我擔心會出問題。”
楊嗣昌一凜,“紫英之意……?”
“我沒其他意思,登萊軍初成,兵員皆來自山東和徐州,未必能適應西南山地和氣候,而且有未經戰陣,莫要又成爲另外一個京營,那就真的是笑話了。”
馮紫英的解釋似乎沒有什麼問題,但實際楊嗣昌總覺得裏邊還有未盡之意,“王子騰乃是宿將,這些情形他們考慮得到吧?而且登萊軍已經在湖廣駐留經月,要說氣候適應也差不多了吧?”
“但願吧,我倒是建議兵部要考慮周全一些,三邊之兵是否可以調動?若是甘肅寧夏那邊不好動,但榆林和固原的兵呢?”
馮紫英也不爭辯,對王子騰的登萊軍他一直持警惕態度,總覺得對方如此爽利的就去了湖廣,怕是存着某些心思,但具體會有什麼問題,他也說不出來,但賈元春……
“固原鎮的兵?”楊嗣昌遲疑了一下,“固原鎮兵力單薄,本來就是作爲榆林和寧夏二鎮的預備隊,……”
“既然是預備隊,那爲哪裏預備不一樣?拉到西安、鄖陽一線,也不過多費些糧食,總勝過一直呆在固原吧?”馮紫英反問:“文弱,你該向柴大人建議一下。”
第三章 蕭牆(2)
一行人從榛子鎮出,直奔豐潤。
榛子鎮距離豐潤只有六十里地不到,比距離灤州、盧龍和遷安都更近,但卻屬於灤州。
二十里官道處便有一處驛站,標誌着從這裏便進入了順天府豐潤縣境內,但一路上人煙稀缺,便是在這驛站也是明顯許久沒有人駐留了。
楊嗣昌和鄭崇儉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馮紫英搖搖頭,“文弱,大章,何必如此?這戰事一起,哪個地方都是如此,豐潤、玉田二縣所處位置既非關隘要地,距離京師城又有一定距離,薊鎮那邊自然不可能駐留重兵,百姓見此情形,自然也要退避,以防兵亂。”
楊嗣昌嘆息不語,但是鄭崇儉卻忍不住:“紫英,這豐潤和玉田二縣主官卻是恁地膽怯,我們前幾日從京師過來時,二縣境內謠言四起,亂成一團,盜匪橫行,流民四處奔逃,也不見縣衙衙役出來闢謠維持治安,我們剛出豐潤縣城,就在浭水邊上,就險些被流民所劫,還是我們馬快,否則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
馮紫英也清楚玉田和豐潤二縣情況。
因爲這兩縣是緊鄰永平府的京畿縣,兩縣人口超過五十萬,尤其是玉田就接近三十萬,當然,官府掌握的納稅服役人口也就只有十萬人,而真實人口一般都是二到三倍,這種情形從前明以來一直是如此。
但因爲薊鎮駐軍要麼駐紮遵化與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對峙,要麼退守梁城所和薊州,玉田和豐潤二縣地域遼闊,加之除了縣城外,無險可倚,所以薊鎮軍在內喀爾喀人入侵之後就迅速戰略撤退,從開平中屯衛與豐潤、玉田二縣退往薊鎮和梁城所。
這一撤退的結果就是引得二縣官紳一片大譁,有些門道的富貴人家都紛紛躲往京城,而尋常百姓就只能藏往山中或者尋鄉間隱蔽之地託身。
兩縣衙門也是連連像順天府衙告急,求得便宜行事的諭令,這更增添了縣裏百姓的恐懼,紛紛逃亡外地藏身,便是盧龍、灤州起碼都湧入了上萬人來逃避戰火。
“流民也敢劫官差?”馮紫英頗感喫驚,湧入永平的流民也不少,你說因爲飢餓搶糧他能理解,但若是劫殺官差,那就有些誇張了。
“我們也有些不解,這些流民似乎有些狂熱,更像是有些人組織,……”鄭崇儉遲疑着道:“我有些懷疑是不是一些諸如白蓮教、聞香教和三陽教這些祕密會社在其中拉攏煽動,加之兩縣的官府現在缺位,士紳大多逃亡京師城中,所以導致這邊情況很亂。”
馮紫英喫驚之餘,下意識地望向後邊,吳耀青跟隨着三人不遠,注意到了馮紫英的目光,便又催馬上來,“大人?”
馮紫英略作沉吟,便問道:“耀青,豐潤、玉田這邊十分混亂,你前段時間不是在榛子鎮這邊,可有打聽到什麼消息?我是指那些祕密結社的,……”
見楊嗣昌和鄭崇儉都把目光落在吳耀青身上,馮紫英解釋了一下:“前幾日因爲要和宰賽會面,就在這榛子鎮,不太放心,所以讓耀青過來先做了一些摸底搜查,也對這邊民情做了一個瞭解,榛子鎮緊鄰豐潤,所以免不了要和豐潤那邊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