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63章

作者:瑞根

  宰賽還有另外一個想法,這個據說是大週年青一代士人中最睿智的人,遷安一戰也的確給了自己一個很深的教訓,他很想借商談五萬京營俘虜事宜來聽一聽這個年輕人的一些看法。

  無論是對方想要遊說拉攏內喀爾喀五部,還是想要刺探內喀爾喀五部情況順帶爲大周張目,宰賽都不介意。

  他覺得對方只要願意說,她始終能從對方那裏獲得一些東西,至於說對方所說的那些,自己會不會相信,那最終還是取決於自己。

  取決於自己對未來內喀爾喀五部,對周圍的察哈爾人和建州女真,對大周的定位判斷。

  水壺咕嚕咕嚕的燒了起來,要等到水開還需要時間,馮紫英延手請對方入座,宰賽也沒有客套,點頭示意之後坐下。

  “宰賽大人,說實話,我真沒想到你會對我發出邀請,我原本以爲遷安城下一戰,可能會讓我們雙方結下死仇,……”

  馮紫英的開場白很坦率,不過宰賽卻不太滿意,“馮大人,如果你是這樣的判斷,我覺得這既是對我的小覷,也是對你自己的輕看,布喜婭瑪拉來時就表露了這層意思,我深以爲然,所以纔會選擇主動邀請你,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太多客套,這是你們漢人的習慣,或者說禮儀,但是我們草原上的兒郎卻不太喜歡。”

  馮紫英啞然失笑,“也好,宰賽大人快人快語,我自然奉陪。”

  “此番邀請馮大人見面,有兩個目的,一是商討京營五萬多俘虜的處理問題,布喜婭瑪拉曾經帶過話來,但我不滿意,另外可能局勢也有一些變化,我們內喀爾喀諸部和科爾沁部也都需要斟酌,所以打算藉此機會和馮大人當面商談;二是,我聽聞馮大人是大週年青一代官員中的睿智者,我想就未來遼東草原的前景與馮大人探討一二,還望不吝賜教。”

  馮紫英微微點頭,“那我問一句,不知道第一件事情的處置方式結果是否會對第二個問題產生影響呢?或者說,宰賽大人對第二個問題有更大的期望值,以至於後一個問題也許會給第一樁事情產生影響呢?”

  宰賽鷹目中閃過一抹精芒,點點頭:“馮大人果然快人快語,那我也不遮掩什麼了,你說的兩個可能性都存在。”

  “那好,宰賽大人既然如此豪爽坦蕩,馮某若是還要忸怩作態,那就顯得太過虛僞了。”馮紫英略一思索,徑直道:“不如這樣,我們把第一樁事情放在後邊兒,先來談一談第二個問題,我認爲第一樁事兒不過是着眼於眼前,而第二個問題則是着眼於長遠,如果是卓禮克圖洪巴圖魯大人代表內喀爾喀五部來,那我會選擇先談第一樁事兒,但是宰賽大人,我傾向於先說第二個問題。”

  宰賽有些不悅,“大人不必對我叔祖如此輕看以抬高宰賽,宰賽還不至於那麼湵。�

  馮紫英朗聲大笑,“宰賽大人誤會了,難道你覺得馮某就是如此湵。�需要用這種粗湹土拥氖侄蝸碛夏泓N?”

  宰賽一想也是,馮紫英何許人,豈會用這等便是自己身後的莽骨大都能看穿的低劣招數討好自己?

  “那就是我誤解了,不過馮大人這麼說,的確很讓我好奇,……”

  宰賽注視着馮紫英,馮紫英也不客氣,“我對卓禮克圖洪巴圖魯大人也很敬重,據我瞭解卓禮克圖洪巴圖魯能夠把內喀爾喀五部帶到當下這種局面,殊爲不易,而且他能果斷支持宰賽大人執掌內喀爾喀五部,亦是慧眼識人,這並非馮某阿諛宰賽大人,宰賽大人能夠讓內喀爾喀五部在察哈爾和建州女真之間保持着獨立自主的地位,使得內喀爾喀五部利益最大化,非智者難以做到。”

  一句獨立自主和利益最大化,說到了宰賽心上,也讓宰賽眼中精芒更甚,“馮大人過譽了。”

  “呵呵,宰賽大人不必謙虛,我這個人素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馮紫英坦然道:“內喀爾喀五部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不能簡單的再沉迷於眼前的利益,的確需要慎重思考未來的方向了。”

  馮紫英的話讓宰賽和其身後的莽骨大、比領兔以及所宰仨人都是一凜。

  “願聞其詳。”宰賽沉吟了一下,還是再掉了一句文,這也是多年前那位漢人讀書人教授給他的話,適合於向別人請教的時候謙虛說法。

  馮紫英也想了一想,這才啓口:“不如這樣,我問幾個問題,宰賽大人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要誑言。”

  宰賽一愣,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宰賽大人覺得現在內喀爾喀五部和察哈爾人與建州女真相比,如何?”

  “不如。”宰賽毫不猶豫地道。

  “那不如在哪些方面?”馮紫英不客氣的問道:“和察哈爾人相比不如在哪裏,和建州女真相比又不如在哪裏?爲什麼?”

  這個問題就有些複雜了,雖然平素族裏人都議論過和察哈爾人以及建州女真的實力差距,但除了人口差距外,還有哪些方面?以及馮紫英最後提出的爲什麼這個問題,就很考較人了。

  宰賽自然不願意草率的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願意在第二個問題上就卡殼說不回答,這很容易被對方輕看。

  良久,宰賽才緩緩道:“和察哈爾人的差距怎麼說呢,比較複雜,從法理上來說,林丹巴圖爾之祖和我們內喀爾喀五部首領之祖都是滿都海哈屯所出,都是達延汗一脈,察哈爾之祖是長,我們是幼,我們和外喀爾喀不一樣,他們之祖是蘇密爾哈屯所出,不過草原上這種傳承有時候很重要,有時候又不那麼重要,否則也就沒有衛拉特的也先太師橫掃整個草原的故事了,……”

  “察哈爾人口比我們內喀爾喀更多,另外察哈爾部所處的位置也更優,……”

  “等一等,我打擾一下,宰賽大人所說的察哈爾部所處位置更優,體現在哪方面?”馮紫英不慌不忙地問道。

  宰賽一愣,若有所悟,點點頭:“察哈爾部地處位置更南,牧地水草更豐美,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更主要的還是它緊鄰大周腹地,與大周接壤之地從遼東到山西,皆可互市,大周對其也更看重,其能從大周得到的東西也更多,所以……”

  馮紫英也點頭,“還有麼?”

  宰賽猶豫了一下,“部族人口,以及部族中那些匠人、商人、農人的數量都決定這一個部族的實力,這方面察哈爾人都比我們更強,……”

  “因爲那些匠人、商人和農人可以讓你們獲得更穩定更多的糧食、武器、銅鐵料、甲冑、鹽、茶、布、絲?”馮紫英接上話,“如果這些東西更充裕,你們的部族人口會更多,戰士會更精銳,戰鬥力會更強?”

  “對。”宰賽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意識到了對方爲什麼會問這些問題了,他要指明察哈爾和外喀爾喀之間爲什麼會出現這些差距,根本原因是什麼?

  “那建州女真和你們相比呢?”馮紫英不爲己甚,把話題轉到建州女真身上。

  宰賽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道:“和建州女真的差距甚至比察哈爾人更大,……”

  馮紫英再度打斷對方:“那四十年前,建州女真和你們內喀爾喀比呢?”

  宰賽全身一震,良久才道:“四十年前建州女真不值一提。”

  “那爲什麼四十年後建州女真就連察哈爾人都要敬畏三分呢?”馮紫英再度發出誅心問道。

第二百三十二章 歷史性的會面(3)

  這個問題把宰賽問住了,讓宰賽不好作答,不是太複雜太困難,而是太簡單。

  建州女真如何膨脹崛起,這理由還用問麼?

  不是大周把建州左衛指揮使授給努爾哈赤,讓努爾哈赤取得了大義名分,可以號令建州女真其他諸部,逐漸將建州女真八部統一起來,同時又一力扶持承襲建州左衛指揮使的努爾哈赤,才讓建州女真迅速發展壯大起來麼?

  尤其是在李成梁第一任遼東鎮總兵時代,努爾哈赤百般討好李成梁,才使得大周在各方面都對建州女真大開方便之門,從鐵料、布匹、糧食、武器和甲冑的走私,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甚至就乾脆放任。

  甚至連一些漢人流民逃到建州女真的地盤上,大周也是半真半假的追究一番,並不怎麼計較,若是換了海西女真諸部你試一試?

  也正是在這個時代山陝商會才和建州女真建立起來極爲緊密的利益關係,使得建州女真和大周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也使得建州女真可以更方便的獲取他們想要的一切東西。

  可以說建州女真的崛起固然得益於努爾哈赤等人的勵精圖治,但是更大原因還是因爲大周的放縱和扶持,因爲當時大周在遼東需要一個打手,只是沒想到這個打手突然間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大周也沒有能很好的控制節奏和尺度,才釀成了今日養虎爲患的局面。

  一句話,大周在建州女真這一局上下得差了,才讓棋子變成了棋手,現在也可以像模像樣的在遼東忙這一隅和大周這個主人掰起腕子來了。

  宰賽目光和馮紫英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注意到馮紫英目光裏的漫不經心和滿不在乎,似乎對這樣一個本來是大周傷疤的事兒並不太在意,這讓他既感到驚訝,也有些不解,但是內心深處更有一些說不出感覺。

  宰賽覺得對方固然重視建州女真的威脅,但是卻並不懼怕,這和他瞭解到的所有大周文武官員對建州女真的忌憚有着明顯的不同。

  “馮大人,這個問題我想馮大人和我其實心裏都有答案,嗯,可能還基本一致,建州女真這麼些年來出了一些人才,努爾哈赤和他幾個兒子都不賴,加上扈倫四部(海西女真)首領太蠢,布喜婭瑪拉,我不是指布齋和金臺石啊,但輝發部、哈達部、烏拉部幾部的首領表現的確稱不上合格,才白白給了建州女真這樣一個吞併海西女真諸部壯大自身的機會。”

  宰賽給了一臉不滿的布喜婭瑪拉一個表示歉意的神色,繼續向下說:“準確的說,單純的建州女真八部並不比內喀爾喀五部強多少,但是十一年前,他努爾哈赤吞併了扈倫四部的昔日霸主哈達部之後,其實力直接膨脹了一倍,連我都覺得眼紅。”

  “……,這也罷了,沒想到四年前,李成梁居然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寬甸六堡給放棄給了建州女真,我簡直不明白了,寬甸六堡的重要性難道你們大周朝廷不明白嗎?這麼大的事情,李成梁一個遼東鎮總兵就敢一言而決?這對於努爾哈赤來說,這是百萬黃金都換不來的寶地啊,輿圖上看一眼也知道寬甸六堡落入建州女真手中意味着什麼,……”

  宰賽毫不客氣的話語讓馮紫英都覺得一陣臉熱。

  這其中的原因比較複雜,根本因素還是朝廷對遼東在糧餉等後勤各方面支持不力,再加上本身李成梁年齡大了,對這些事務有些懈怠了,加之朝中兵部尚書蕭大亨的也是昏庸不堪,所以纔會釀成此禍。

  “獲得了寬甸六堡,建州女真的戰略縱深大增,對外擴張的大門更是洞開,所以吞併輝發部也就成了順理成章了,我簡直不明白你們大周朝廷和李成梁究竟在想什麼,對於建州女真的這一明顯是對你們大周遼東鎮產生巨大威脅的行爲視若無睹,既然你們大周不聞不問,那努爾哈赤肯定要繼續他的征服大計,烏拉部和葉赫部自然要逃不掉,……”

  談到這一點時,布喜婭瑪拉神色複雜,似乎是回憶起了前年的情形。

  “這個時候你們大周似乎才如夢初醒,只可惜輝發部早就被建州女真吞下了肚,烏拉部也被建州女真吞掉大半,布佔泰苟延殘喘,馮大人,若非你父親果斷出手,只怕布佔泰也成了努爾哈赤的俘虜了吧?但要我說,還是太晚了,葉赫部的實力遠不足以牽制建州女真,如果我是努爾哈赤,利用這一次我們蒙古人出兵你們大周,便能徹底解決烏拉部和葉赫部!”

  “宰賽,你未免太狂了!”布喜婭瑪拉怒氣四溢,忍不住怒斥道。

  “布喜婭瑪拉,我可沒說我們內喀爾喀和你們葉赫部打仗,我只是站在努爾哈赤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他只需要買通察哈爾人和科爾沁人從遼西走廊和遼河套一帶出手,馮大人,你父親只怕應付不過來,建州女真有足夠的實力吞下烏拉部和葉赫部,最起碼烏拉部跑不掉。”

  宰賽並沒有對布喜婭瑪拉的暴怒有什麼不滿,而是很坦然地攤攤手。

  馮紫英倒是笑了起來,“宰賽大人的話不無道理,不過若是我們讓布佔泰帶着烏拉部提前遷徙到葉赫部地盤上呢?”

  “哦?”宰賽目光一凝,“這倒是一個妙招,不過布佔泰會答應?”

  “生死攸關,他能不答應麼?”馮紫英笑着道:“他不還眼巴巴地瞅着布喜婭瑪拉麼?”

  宰賽一愣,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布喜婭瑪拉。

  哪怕他是草原上的魯莽漢子,但是也能感覺到布喜婭瑪拉對這位小馮修撰有些不一樣的態度。

  他原本以爲這二人之間是不是有點兒什麼,但是馮紫英這麼一說,好像又有點兒不像,不是說他們漢人最忌諱女人在這方面的傳言麼?怎麼這個傢伙還這麼說?

  “還有,遷安城一戰,宰賽大人應該感受到遼東新式火銃兵的威力與以往遼東軍大不相同了,努爾哈赤在遼東的細作很多,想必這也瞞不過他,你覺得他還敢不惜血本來冒這個險麼?”

  馮紫英的話迅速把宰賽的心思拉了回來。

  想了一想之後,宰賽還是搖搖頭:“我明白馮大人你的意思,但是我若是努爾哈赤,那麼拿下扈倫四部是必定要走的路,即便是這一次不行,那麼也會還有下一次,建州女真要想和察哈爾人與大周在遼東爭雄,那他們必須要把海西女真吞下去,哪怕付出一些代價也值得。”

  馮紫英也很佩服宰賽的戰略眼光,自己自然是明曉努爾哈赤的擴張戰略,但是宰賽作爲一個草原上的部落首領,也能看到這一步,那就不簡單了。

  “他肯定會這麼想,但是能不能做到,那又另當別論。”馮紫英湝一笑,“很多人都需要喫過虧之後,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腔雄心和堅定意願就能實現的。”

  宰賽覺得對方的話似乎在暗示和提醒什麼,但他也不在意。

  “建州女真走到今天這一步,其實就是大周的扶持和促成。”宰賽淡淡地道。

  “宰賽大人其實也明白我問這個問題的意思,建州女真能膨脹到這一步,宰賽大人所說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我覺得還是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建州女真比起蒙古諸部能更用心的學習大周更先進的文明,包括農業、手工業和商業,其實宰賽大人甚至蒙古諸部也都隱約意識到了一些,大周也從不吝把我們先進的東西教授給你們,比如文字、律法制度、教育體系、商業規則、工業製作技能,建州女真固然從大周得到最多,但是不容否認的是他們也最肯學習和融會貫通。”

  馮紫英的這番話讓宰賽陷入了長久的深思,他認真思考過建州女真崛起的原因,甚至也覺得自己找到了這樣一個路徑,但是沒想到馮紫英在自己的思考理解上還更進了一步。

  “學習和融會貫通,不僅僅是通過貿易,還要通過更多的交往交流,所以我纔會和宰賽大人提一個問題,內喀爾喀五部和察哈爾人、建州女真的對比,以及內喀爾喀五部未來想要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狀態,或者說目標。”

  馮紫英的最後這一番話,終於擊中了宰賽的內心深處,讓他陷入了沉思。

  包括宰賽身後的莽骨大、比領兔和所宰三人,也都觸動不小,莽骨大是聽不懂,只是懵懵懂懂感覺馮紫英的話很高深,意味深長,而比領兔和所宰是宰賽從弘吉剌部中挑選出來的佼佼者,卻能大致聽明白馮紫英話語的意思。

  內喀爾喀五部的未來想要變成什麼樣,其直接關係到和大周之間的關係定位,從宏觀到具體,都需要細細斟酌,這也就決定着第一樁事情該如何處理,包括對林丹巴圖爾的要求如何應對,對五萬多俘虜的如何處置。

第二百三十三章 歷史性的會面(完)

  “那馮大人可否爲我們預設一下,內喀爾喀五部應該是什麼樣的才符合你們大周的利益呢?”

  很快宰賽就反問馮紫英,都是逐利而來,那麼就不妨挑開說。

  馮紫英也早有準備,點點頭:“對於大周來說,一個破碎零散的草原,可能更符合大周的利益,這是常態化下的設想。”

  宰賽也點頭,對方沒有遮掩隱晦什麼,這是歷朝歷代中原王朝對草原諸部的政策。

  “但現在情形不太一樣,建州女真這個變量出現了,他們應該不算是草原部族,而只能算是漁獵、遊牧和農耕相結合的部族,而且很善於學習,草原部族和中原王朝的恩怨一般說來都是因爲貿易而起,其根本原因是因爲草原部族的生存受天災影響較大,而且人口一旦增多的話,承載能力就會下降,更容易受到老天爺的左右,……”

  馮紫英的話讓包括宰賽在內的幾個人都是微微點頭,甚至布喜婭瑪拉也都認可。

  “一場黑災白災,就足以讓一個部族元氣大傷,如果這個部族內部積蓄不足,有沒有外部援助,那麼就此滅族也不是不可能,而許多部族往往都是因爲天災牲口大減,人丁病死餓死,而淪爲其他部族附庸,……”

  “如果能夠有一個穩定的外部援助結爲盟友,那麼草原部族就能避開最致命的危險,哪怕是遭遇了天災,通過外部援助就能夠支撐過去最艱難的時候,……”

  宰賽明白了馮紫英的意思,皺了皺眉,“那大周爲什麼不選擇建州女真呢?”

  “建州女真要的不是援助,他們是要遼東這片土地,他們是挑釁大周天子不可侵犯的權力,這種情形下,沒有那個中原王朝會允許,除非……”馮紫英笑了笑,沒說下去。

  “除非出現像成吉思汗那樣的一代雄主?”布喜婭瑪拉忍不住插話。

  宰賽心中一抖,他身後幾人也都把目光落在馮紫英身上。

  這個問題對於漢人來說,無論從哪個角度都不好回答,但如果要否認事實,卻又太無意義。

  “嗯,算是吧,時勢造英雄,鐵木真乘勢而起,正巧趕上了中原王朝最虛弱的時候,所以他能成就一大霸業,但是其興也勃,其亡也忽,不能真正認識到文明的力量,始終難以長久。”馮紫英淡淡地道:“每一個時代還想重複前朝的故例,那都是荒謬可笑的,與時俱進,找準屬於自己或者自己所代表人的位置,這纔是明智之舉,……”

  這番話有些燒腦,無論是宰賽還是布喜婭瑪拉都聽得有些懵懵懂懂,既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明白。

  宰賽終於還是回到自己最關心的話題:“大人的意思是內喀爾喀五部可以和大周結成盟友,相互支持,不過內喀爾喀五部始終是蒙古人一部,……”

  馮紫英笑了笑,他也知道現在就要讓內喀爾喀五部反叛察哈爾人肯定是強人所難,但是防止內喀爾喀五部倒向建州女真這個最基本要求卻沒什麼難度,本身宰賽對建州女真也頗有敵意,馮紫英此番最重要的一個目的是要讓內喀爾喀五部徹底壓制住科爾沁人,絕對不能讓科爾沁人被建州女真拉去,防止建州女真的手伸到草原上去,甚至還要和葉赫部一道與建州女真爭奪東海女真,最大限度的孤立建州女真。

  “宰賽大人,主動權在你手裏,如何做,我無法強迫,所以我希望宰賽大人能夠看清楚形勢,做出符合內喀爾喀五部利益的選擇,但我還要說一句,結盟不過是一個噱頭,利益纔是根本,而利益又是相互的,只有相互都能感受到找獾默F實體現,也就是利益,這種盟約才能持久。”馮紫英笑了笑,“遼東有足夠的利益體現,尤其是在榆關港開港之後,我相信大周對草原上的輻射和影響力會持續增大,……”

  草原部族和建州女真的需求是不一樣的,對他們來說,一個穩定繁榮的貿易渠道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漢人的鐵料、茶、布、鹽、這幾項都是不可或缺的,反倒是像絲綢、瓷器這些卻是貴族們才能享受的奢侈品,即便是貴族們他們的消費能力也遠無法和大周內部自身的士紳商賈們相比,所以鐵料、茶、鹽、布這幾類大宗商品,對整個草原上的百姓來說,都是極爲重要,這一點和女真人不一樣。

  建州女真已經打通了和朝鮮的貿易渠道,他們不但可以從大周的山陝商會這些人中獲得各種貿易特權,而且必要時候也可以通過朝鮮方面來補充進口需求,這和蒙古人幾乎沒有其他貿易渠道是不大相同的。

  而且建州女真由於長期和大周邊境往來十分密切,而且還收納了不少漢人流民,所以他們在冶鐵、製革、製作武器和工具等方面都要遠勝於蒙古人的水準,他們的胃口已經不侷限於單純的貿易,而是開始窺伺大周的遼東這片土地。

  宰賽臉上浮起耐人尋味的微笑,“馮大人,察哈爾人和外喀爾喀人在懷柔、密雲大獲全勝,牆子嶺——鎮魯營這一戰,大周軍潰不成軍,下一步林丹巴圖爾打算佔領平谷和順義,目前他們俘虜的人口超過七萬人,主要就包括的密雲、懷柔兩縣的普通百姓,目前豐潤、玉田幾乎是空城兩座,林丹巴圖爾許諾給我,只要我們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西進,玉田、豐潤不在話下,所有一切都歸我們處置,無論人和物,你說這條件足夠豐厚吧?”

  馮紫英卻毫不在意,“在永平府,我們的堅壁清野政策宰賽大人應該感受到了,豐潤、玉田兩縣且不說尚有部分薊鎮軍駐守,我承認宰賽大人目前掌握的實力足以佔領玉田、豐潤,但是如果薊鎮兵採取襲擾策略,而兩縣民幸残Х掠榔剑踪惔笕擞X得這樣辛苦一場,跋涉數百里,付出不小的代價,又能有多少收穫呢?”

  “嗯,再問一句,就算宰賽大人有所獲,可是從玉田、豐潤要帶人口、財貨返回草原,千里迢迢,殊爲不易吧?難道宰賽大人真的視葉赫部和薊鎮騎兵爲無物?或者覺得的遼東的火銃兵就只能在城中守衛,你們這樣攜帶大量人口財貨,我們連坐守主場,打一場阻擊戰、伏擊戰的勇氣都沒有?山海關柴大人那裏固然以守衛山海關爲重,但是如果到了這種情形下,他難道也能坐視你們帶着如此人口、財貨大搖大擺返回草原?”

  馮紫英的話讓宰賽有些鬱悶。

  的確,如果進兵玉田、豐潤,佔領很簡單,可能也的確能收穫有些財貨,俘虜一些人口,但這要帶着這些人口和財貨返回草原,那可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那是兩百多將近三百里地。

  薊鎮軍或者正面對抗力有不逮,但是襲擾、伏擊卻不是問題,同樣如果永平方面將火銃軍集中起來,選擇合適地形進行伏擊,一樣也會給己方帶來極大麻煩。

  馮紫英說的都是大實話,的確搶掠一些易攜帶的金銀財貨帶回草原簡單,但是如果要把大量人口和大件財貨也帶回草原,那就不簡單了,跨越長城,跋涉過山地,那都是一件難事兒,別說幾萬人,就算是三五千人,要帶回去,都得花很大的力氣和消耗,這還是在沒有外部阻力的情況下。

  可就目前來說,永平這邊仍然保留着相當的軍事力量,葉赫部的三千甲騎並沒有受到多少損失,還有一部薊鎮騎兵,也就是襲擾巴林部的那一股騎兵仍然在永平活動,遼東的火銃兵,以及馮紫英提到的山海關上的仍然有一萬大軍,這些都是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的潛在威脅。

  “恐怕宰賽大人,還不知道一個情況,登萊水師艦隊也已經抵達榆關和撫寧,前期在遷安城一戰中,最後一波的戰鬥,不知道宰賽大人感受到火銃的輪射是不是更密集,頻率更高一些?那是我們登萊水師的水兵營,他們全數裝備了自生火銃,目前仍然有一個營駐紮在撫寧,……”

  馮紫英的話真真假假,大部分是真,當然在真的中間適當摻雜一些水分,介紹出來的口吻也是雲淡風輕,相當自然隨意。

  宰賽注視着馮紫英,馮紫英回報以微笑。

  “以馮大人的意思,我們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沒必要再去順天府那邊?那我們該如何像林丹巴圖爾解釋呢?”宰賽語氣不變,甚至神情反而變得更加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