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62章

作者:瑞根

  “雪雁說林丫頭帶着紫鵑去了大護國寺,我都要說,這外邊兵荒馬亂的,出去也不安全,城裏邊一下子湧進來那麼多人,聽說前日裏宛平縣衙辦的粥棚施粥,結果有人搶粥打起來了,一個年老的就因此喪了命,西城兵馬司的人就來抓了人,弄得那一片兒都是哭天喊地,……”

  “沒那麼厲害吧?”寶琴也喫了一驚,“那你還成日裏往外跑?林姐姐那邊兒府裏邊肯定是有派着人跟着,倒也無虞,倒是雲姐姐你這邊兒,又不要人跟着,倒是要小心。”

  “這幾日我不會出去了,我回來的時候看街上都有了兵,不是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的,倒像是京營裏邊的兵,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湘雲隨口道。

  二人正說間,就聽見外邊兒鬧騰起來,一個聲音正在叫嚷着:“出事兒了,出事兒了,起兵了,起兵了!”

  “誰在那裏亂喊?”寶琴和湘雲都嚇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往亭外走,卻見園子大門口,寶玉和賈環正在問着一個僕僮,應該就是那茗煙兒,這段時間有啥事兒寶玉都是打發他出去打聽消息。

  “你在哪裏瞎喊什麼?什麼起兵了?”賈環惡狠狠地盯着茗煙,就差一口啐在對方臉上,“妖言惑校阆脒M大獄麼?”

  “不是,三爺,是真的出亂子了。”茗煙兒滿頭大汗,忙不迭地作揖。

  這會子賈環可不比前兩年的賈環了,自從中了秀才,地位直線上升,加之現在又在青檀書院裏讀書,回來時日並不多,但回來之後,便是老祖宗和大老爺二老爺都是要叫去問一問的,連趙姨娘現在都抖了起來。

  所以賈環這一瞪眼,臉板着,連茗煙都有些懼怕了。

  寶玉倒是不太在意這個,忙不迭地問道:“究竟出什麼事兒了,你說起兵了,是啥起兵了?”

  “二爺,三爺,我剛從安仁草場那邊過來,就遇上了一大隊兵吵吵嚷嚷地從營地裏出來,黑壓壓的一大片兒,我正在納悶兒,難道是蒙古人打到城下了,這些人要去上城,心裏正慌着,卻又見從另外一邊兒過來幾百騎兵,堵着了他們,然後就鬧了起來,然後眼見得他們就要打起來了,這都是朝廷的兵,怎麼蒙古人打來了,他們不去打蒙古人,卻自家鬧騰,後來旁邊纔有人說,先前是五軍營的兵,這後邊趕來的是神樞營的兵,聽說是爲了他們出城打仗的同伴據說出了事兒他們要去討個說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密雲欲雨(完)

  “陛下,局面已經控制下去了,是五軍營一部因爲聽信謠言,說起袍澤被蒙古人俘虜,朝廷裝作不知,蒙古人索要贖金,朝廷也是不聞不問,欲置京營官兵於死地。”都察院左都御史張懷昌沉着臉彙報道:“神機營前往處置,兩軍在安仁草場附近鬥毆,但是未動武器,只有一百餘人受傷,七人死亡。”

  永隆帝臉色陰沉得嚇人,雖然局面控制下去了,但是事情卻是挑破了,京營數萬人被蒙古人俘虜,現在這數萬人如何處置?

  蒙古人索要銀子,這樣龐大一筆銀子,高達數百萬兩,朝廷哪裏拿得出來,而且永隆帝也根本不想拿出來,他早就想把京營這個掣肘自己的禍害給拆解了,現在有此良機豈可放棄?

  但這種想法只能在內心深處唸叨,便是朝臣中有領會得到自己意圖的,自己一樣不能承認,只能讓他們去做而不說,便是有人提及,那也要用其他理由解釋過去。

  原本兵部做得很好,總算是把京營這幫老油子給忽悠上鉤了,陳繼先也出了很大力氣,五軍營身先士卒的出了四萬人,這也是神機營那幫人願意附從的另外一個原因。

  不過陳繼先在安排人馬的時候做得有些過於明顯,基本上都是那些和他關係湹蛘哂忻艿谋话才帕顺鋈ァ�

  這固然因爲是大家都覺得這是一次難得的爲部下掙得一份外快的好機會,反正行動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見勢不妙就可以自行安排行程,而且對薊鎮的安排還有否決權,這等情形下,如果都不敢出門,那就太招人恥笑,在京師城裏的名聲就真的臭了,所以也是無數人都在爭這個機會。

  但很多事情都得要從兩個角度來看,原來覺得好,怎麼都能挑出各種理由覺得美美的,但一旦壞了事兒,再仔細一琢磨,各種不利的因素都會冒出來了。

  在沒出事兒之前,大家還能以爲陳繼先是惹不起這幫人,所以才把這個美差給了他們,但是一旦出了事兒,陰终撟匀欢痪鸵鰜砹恕�

  想想陳繼先也當了幾年五軍營大將了,在沒有京營節度使的情況下,他這個五軍營大將就有權力號令整個三大營,像柳國荃這些人雖然傲岸,但是如何能與他陳繼先掰手腕,真要是美差,再不濟陳繼先也該爲自己的嫡系爭取一二機會纔對。

  現在事情挑破,再有有心人在其中煽風點火,矛頭就隱隱向自己指來了,這是永隆帝最氣惱的,好不容易得手,如果再又花大價錢把這幫廢物贖回來,朝廷不但花了銀子,還折了顏面,更關鍵的是這幫人回來之後就回京營的話,自己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除非這幫人回來不能再進京營。

  可是老大花了這麼大力氣煽動如此大的陣勢來逼宮,恐怕也早就算好了這些後手,真正挑起了這京營士卒及其一二十萬家眷對自己的敵意,一樣是非常危險的。

  這個時候永隆帝才充分意識到爲什麼京營這十多萬人爛成這樣,也不是在自己這個時代才如此,幾十年前就這樣,可父皇乃至皇祖父都從未考慮過要動他們,實在是他們及其家眷已經成爲京師城中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牽一髮就動全身。

  京師城裏不過一百多萬人口,可這京營及其親眷加起來就有二十萬,幾乎佔到了兩成以上,誰敢忽略這樣一支龐大的力量?

  “兵部的意見呢?”永隆帝強壓住內心的懊惱和憤懣,低沉着嗓音道。

  “臣和子舒商量過,爲了避免引發京城內動盪,此事亦順不可逆,如何來處置,我們覺得還是要看永平府那邊和內喀爾喀人的談判結果,這邊我們已經安排人去永平了,一方面瞭解談判進展,另外一方面也把朝廷的意圖傳達給永平方面。”

  張景秋也被此事弄得極爲被動,他也知道皇上肯定對此事十分不滿,但是這卻和兵部沒太大關係。

  這消息從哪裏傳出去的,現在查也肯定查不清楚,知道的人表面上看起來就那麼幾個,但實際上如果要仔細盤查,起碼也能牽扯出幾十人,要從這麼多人裏查出誰泄露了祕密,基本不可能。

  問題在於誰有這麼大能耐煽動京營士卒出營鬧事,這纔是關鍵。

  陳繼先肯定有責任,但是三日前陳繼先就稱病不起,皇上還差太醫去看過,的確是患了足疾,腫得厲害,難以出門,但沒想到卻在這個骨節眼兒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現在陳繼先已經帶病回到了京營兵營中坐鎮,局面穩定下來,應該不會再出什麼差錯,但影響卻傳出去了,誰都知道京營數萬人被蒙古人俘虜了,朝廷怎麼來處置,直接關係到京城內外的穩定。

  “都交給馮鏗來處理?”永隆帝陰着臉,雖然知道這應該是最穩妥之舉,避免朝廷被推到第一線,萬一談不好,也還有一個退路,但是這種感覺卻很不舒服,尤其是被有心人擺了一道。

  “皇上,這種事情拖一拖,緩一緩,讓百姓知曉朝廷並未置之不理,正在積極處置,民星榫w就會慢慢緩和下來,……”張景秋解釋道:“再說了,如果談到有一定結果,不妨讓紫英回京一趟。”

  見永隆帝目光望過來,張景秋瞥了一眼低垂着眼瞼的左都御史張懷昌,見皇上沒有表示,這才沉吟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臣在想,既然紫英敢和宰賽面談,肯定已經讓內喀爾喀人不敢輕言一戰了,起碼在永平府那邊是如此,很多情況兵部這邊也需要進一步瞭解具體細節,如果還能談得一個更好的結果,那何樂而不爲呢?屆時皇上也可以問一問紫英的具體情形,並給予指示。”

  張景秋的話讓永隆帝明悟過來,對京營這幾萬俘虜的如何處置應該是有一些餘地的,但具體用什麼策略方式,具體條件,都還要斟酌。

  張景秋也意識到,想必馮紫英也正是考慮到這裏邊很微妙而複雜,纔會讓尤世祿先把消息傳遞到兵部,這邊永平府給通政司的公文纔沒有提及這一點。

  這個馮紫英在某些方面還真的學到了喬應甲這個老狐狸的風格,滴水不漏,靈活有度,比起他另外一個師尊齊永泰這方面就要活泛許多。

  張懷昌也聽出了張景秋和皇帝之間是有某些不足爲外人道的默契,尤其是張景秋那意味深長的一停頓。

  不過他也假作不知,安靜地等待。

  張景秋是皇上的鐵桿,一度皇上也希望張景秋入閣,不過自己和張景秋最終都未能如願,被李三才這廝給搶了先。

  皇上最終對京營如何處置,張懷昌不想過問,但是京營現在被蒙古人俘虜幾萬,進而引發了京中民意動盪,他作爲左都御史就不能不管了。

  把京營這幾萬俘虜弄回來,這是朝廷的職責,但弄回來之後朝廷如何處理,這是皇帝和內閣考慮的事情,他張懷昌只管前半段,後半段不是他的責任。

  當然張懷昌也很好奇馮紫英如何與內喀爾喀人談這幫京營的處置。

  對於馮紫英這個傢伙,張懷昌現在是越來越感興趣,作爲遼東人在朝中的唯一代表,張懷昌沒有其他願望,就是希望遼東不但要牢牢留在大周版圖中,而且還應該擺脫現在這種隨時處於被外敵虎視的危險之下,這是他作爲遼東士人爲官的最核心的目標和責任。

  而現在似乎馮氏父子就隱隱有了這種的氣象,比起以前的李成梁來,更讓人能看到希望。

  所以張懷昌從宮中出來之後,略作思考之後,就讓人去給齊永泰府上送了帖子。

  京師城中龍禁尉幾乎遍佈於整個官員們身邊,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祕密。

  不過龍禁尉也有許多限制,一旦被官員們發現,都會不動聲色的以各種方式驅逐,龍禁尉也不能有什麼怨言,大家都保持着一種很默契的和諧。

  並不是說官員之間就沒有交往,但是按照朝廷的例制,官員之間的交往應當光明正大,而非私下勾連,所以官員之間登門拜訪並不是禁忌,相互邀約一起看戲聽曲也是允許的。

  張懷昌既不希望馮紫英在這樣一件事情上太過於出風頭,但是更不希望馮紫英在此事上拂逆了皇上的意願。

  但現在五萬多京營俘虜落在內喀爾喀人手中,卻和馮紫英與宰賽的談判捆綁在了一起,也就意味着無論怎麼樣,馮紫英都已經成爲這件事情中的關鍵人物,是功是過,日後馮紫英都脫不了責。

  這種情形下,就更需要考慮周全,如何做到讓皇上滿意,最起碼要讓皇上對馮紫英不至於有了敵意,又要避免京中輿情民意的反噬,這還真是一件考較人的活兒。

  這種情形下,他需要和齊永泰協調一下立場,真要有什麼,他們倆也好及時出手來平復。

第二百三十章 歷史性的會面(1)

  馮紫英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宰賽的見面已經成爲無數人關注的焦點,他還在按部就班的準備着和宰賽的會面。

  在察哈爾人和外喀爾喀人聯手在順天府北部取得了輝煌戰果之後,整個京師城都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而京營在三屯營遭遇的歷史性的慘敗更是加重了京師城內官員和民械捏@恐和擔憂。

  他們擔心一旦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也加入戰局,從順天府東面的遵化、豐潤發起攻勢,京畿一帶已經沒有多少機動兵力能阻擋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的進攻,大同和宣府的兵調過來需要時間,而這期間,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甚至有可能直接打穿薊州、三河、香河、寶坻這一線,向西掐斷吆印�

  薊鎮兵由於將主力都已經調集到了北面,除了遵化還保留有兩萬大軍駐紮外,在豐潤僅僅只有兩個營六千人兵力,而且在獲知三屯營京營慘敗之後,就迅速向西退卻至玉田,到後來更是直接退過了鮑丘水,在寶坻、香河設立防線。

  這也就意味着兵部幾乎徹底放棄了玉田、豐潤,而從薊鎮那邊傳來的消息,遵化一部也準備退卻到薊州,也就是擔心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會借勢從遵化與玉田之間突進,利用其強大的騎兵機動能力來實施穿插突破。

  薊鎮方面的退卻,直接導致了豐潤、玉田乃至更南面的梁城所這一片光大區域的風聲鶴唳,所有人都在傳言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會西進順天府,這使得這幾個縣的百姓開始向西難逃,席捲而來的逃亡流民把整個吆佣碌脟绹缹崒崳@個時候如果內喀爾喀人真的趁勢突進,馮紫英覺得恐怕還真要出大事兒。

  這種情形也無疑加重了馮紫英和宰賽談判的壓力。

  見面地點選擇在了榛子鎮。

  這裏距離三屯營不算遠,離遷安和盧龍也不近,緊鄰豐潤縣城,位置適中,所以最終商定於此。

  榛子鎮上的人早已經逃亡一空,這既有永平府之前發佈的堅壁清野命令,也有三屯營一戰之後,京營潰兵的四處流竄,把一些不願意離開的民幸步o徹底嚇跑了。

  所以當馮紫英帶着布喜婭瑪拉和德爾格勒的甲騎,加上侯承祖的五百水兵地帶榛子鎮附近時,宰賽的內喀爾喀輕騎也到了。

  雙方的斥候早已經撒了出去,確保雙方都不會有摧毀俘虜對方的意圖,這樣在榛子鎮兩頭各自都駐紮各部,然後斥候相互監督。

  最終進入會談所在——就在榛子鎮十字路口的一處茶樓上。

  雙方的警衛、斥候把周圍都檢查了一遍,便是莽骨大、比領兔所帶的精騎與布喜婭瑪拉、侯承祖等人所帶的甲騎和水兵也都留在了外圍。

  雖然在下方能看到這一個四面敞亮,並無遮擋的二樓茶樓上,但是周遭太過空曠,沒有制高點,而且又窗欞、門框的遮掩,要想用火銃和弓弩暗殺卻很難。

  馮紫英和宰賽幾乎是同時抵達的,兩個人在茶樓下的十字街頭兩頭下馬,遙遙相望,然後帶着人各自走近。

  布喜婭瑪拉和侯承祖二人跟在馮紫英身後,而宰賽則帶着莽骨大和比領兔以及所宰三人。

  看着布喜婭瑪拉跟在那個年輕的嚇人的漢人青年身後,宰賽也有些驚訝和觸動,看來建州女真給了葉赫部太大的壓力,才迫使葉赫部和大周走得如此之近,甚至不惜甘爲大周的附庸了。

  但這樣的選擇有錯麼?宰賽不確定。

  就像自己來和馮紫英見面一樣,內喀爾喀五部中一樣有很強的反對聲音。

  除了卓禮克圖洪巴圖魯的支持外,其他三部幾乎都是不贊同,尤其是在察哈爾人與外喀爾喀聯軍在順天府取得大捷,在京畿北部風頭正勁時。

  林丹巴圖爾在獲知己方在三屯營大獲全勝,一舉擊潰了京營八萬大軍時,也是專門遣人送來賀禮以示祝賀。

  當然隨之而來的也有邀請和指令,希望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能趁勢進攻遵化和豐潤、玉田,向西挺進,最終三方能會師於通州。

  內喀爾喀五部中對於向西挺進到通州還是有些疑忌,畢竟這個距離可不近,而且需要打穿整個順天府東部地區,再說薊鎮軍的主力在北面,但是越是向西挺進,也越是意味着深入了敵後腹地,一旦有個什麼意外,要想脫身就不那麼簡單了。

  在這一點上,卓禮克圖洪巴圖魯和巴顏達爾伊勒登的觀點趨於一致,認爲那樣太危險,縱然真的要執行林丹巴圖爾的命令,也最多打到玉田,拿下玉田和豐潤二縣就是極限了。

  至於遵化,卓禮克圖洪巴圖魯和巴顏達爾伊勒登都不願意去碰,那是薊鎮軍駐紮重兵之地,遵化城甚至比遷安城更城高牆厚,弄不好就要像遷安城一戰一樣,碰得頭破血流,現在內喀爾喀人已經拿到足夠多的利益,是該考慮在如何保存實力的情況下把到手的利益保住退回草原纔是第一要務。

  其他幾部態度都更傾向於執行林丹巴圖爾的命令,最起碼應該打到寶坻、香河一線再來觀察形勢,而且寶坻、香河的富庶也遠勝於玉田和豐潤。

  尤其是科爾沁人更是心思更甚,一門心思要想飲馬吆樱@讓宰賽也很是不屑。

  好在在經歷了這一仗之後,宰賽已經在內喀爾喀五部中建立起了足夠的威望,再有卓禮克圖洪巴圖魯的堅定支持,其他幾部,包括科爾沁人也都不敢拂逆宰賽的決定,反對歸反對,當宰賽決定和馮紫英一唔之後,其他幾人也都知趣地等待會晤的結果。

  馮紫英和宰賽兩邊的人都在茶樓下站定,雙方都在相互打量。

  布喜婭瑪拉算是對雙方都認識,不過此時她沒有馬上向前介紹,而是放任相互對視掂量。

  最後還是馮紫英坦然一笑,上前一步抱拳一禮,“這位可是弘吉剌部首領宰賽?久聞大名了,在下馮鏗,大周永平府同知。”

  “在下正是宰賽,小馮修撰的大名,宰賽也是久仰了,今日得見,幸甚。”

  沒想到宰賽的漢話說得如此流利,而且居然還能說幾句文縐縐的禮節性話語,馮紫英也頗爲驚訝,對宰賽的印象也好了許多。

  在馮紫英看來,一個願意學習漢話和漢人文明的內喀爾喀首領起碼具備了足夠的眼界和胸襟,能後認識到自己部族要發展壯大,就不能故步自封,這樣的人物值得他馮紫英一交。

  見馮紫英眼中露出驚訝之色,宰賽也頗爲得意,其實他漢話雖然說得還算流利,但是要說能用一些禮節性的敬辭和語言來表達,那就有些爲難人了,不過他還是專門去學了幾句,現在看來果然讓對方大爲喫驚。

  “虛名何足掛齒,讓宰賽君見笑了。”馮紫英微微一笑,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宰賽君請!”

  “馮君請。”宰賽也做出同樣的姿勢,這讓他也鬆了一口氣,總算是把這見面一套走完了,他在短時間內能學會的,也就這些了,再多就要露餡了。

  既然對方豪爽,馮紫英自然也就坦蕩,索性伸出手去,宰賽一愣之後,直到馮紫英胳膊伸過來,二人把臂,朗笑聲中,一起上樓。

  茶樓上只擺了一張茶桌,並沒有其它閒雜人,好在水缸、茶壺都有現成的,臨時燒水便是。

  上樓的幾人中,大家都把隨身攜帶的武器,包括刀劍、短弩、自生火銃等物件都放在了樓下,交給了各自的隨從帶到一箭之地保管。

  茶桌旁只擺了兩張椅子,作爲主人這邊,侯承祖只能勉爲其難的親自燒水,布喜婭瑪拉則站在了馮紫英身後兩步之遙處,同樣莽骨大、比領兔和所宰三日也站在了宰賽身後。

  這個時候馮紫英才有暇來仔細打量這個內喀爾喀五部中新近崛起的首領。

  三十左右,一張典型蒙古漢子的面孔,鷹目隆準,薄脣上方兩撇鬍須,顴骨微高,略顯黝黑粗糙的皮膚顯示出對方長期奔波磨礪纔會成就眼下這番成就。

  同樣宰賽也在觀察着這個極具名氣的年輕人。

  薊遼總督的獨子這個身份已經很顯赫了,但是這卻不是對方名氣最大的一方面,小馮修撰這個名頭更大。

  宰賽也仔細瞭解過這個大周翰林院修撰背後的含義,這意味着對方是大周讀書人中最富有名望的那一批,而和草原上不一樣,大周朝廷中掌握核心權力的不是武將,而是文臣。

  而讀書人就是要成爲一個文臣的起碼要求,而考中進士就是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願望,一旦考中進士就能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魚躍化龍。

  可即便是成爲進士,進士這個羣體中也只有屈指可數的極少一部分人,纔有資格進入翰林院,可以說進入了翰林院,也就具備了可以進入大周文官權力巔峯的門檻,有資格成爲內閣閣老中的一員,那是可以和大周皇帝共享權力的羣體。

第二百三十一章 歷史性的會面(2)

  這是一個流落到草原上的漢人讀書人多年前給宰賽的父親伯言以及伯父暖兔講述大周的權力結構時,宰賽在一旁受教時所得。

  他尤其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句話,(皇帝)與士大夫治天下,說這句話時,那個讀書人雖然從未在大周得官,但是說起這句話時也是無比驕傲,滿臉自豪之色,也足見在大周朝,士大夫權力之大。

  當時他也是非常驚訝於大周如此強大一個朝廷,皇帝居然不能獨享權力,甚至比草原上的部族首領的權力還不如,一樣需要和貴族們(士人文臣)們協商分享權力,之前他一直以爲大周的皇帝是無所不能的。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大周士林文臣中最具潛力的一員,其師尊據說已經是大周朝廷內閣中的一員了,想必此人日後也會沿着其師尊之路走下去纔對。

  宰賽很清楚內喀爾喀五部要想遺世獨立那是不可能的,隨着林丹巴圖爾的野心膨脹,努爾哈赤的胃口大增,無論是察哈爾人還是建州女真都不會放任周圍的各方勢力坐山觀虎鬥,內喀爾喀五部遲早都要被捲入其中。

  既然早晚都要加入,與其被動的被捲入,何如自己先行主動選擇,起碼能有一個選擇機會,另外走在前面也能夠獲得更好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