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這幾乎可以爲青檀書院的未來奠定一份不可動搖的優勢。
馮紫英的介紹很細緻也很得法,讓學子們很簡單的就明白了這樣一場辯論大賽牽扯到一些什麼,關係到什麼。
整個簇擁在周圍的學生們都有些躁動起來,相互探討詢問着這種對抗式辯論的方略對策。
一些以口齒伶俐爲傲者固然想到了自身的優勢,同樣一些認爲自家心思慎密者同樣也覺察到了自己的強項,如何形成一個完美的答辯團隊,同樣也要考慮一個羣體的齊心協力。
許獬抿着薄脣皺起眉頭,然後目光轉向練國事,練國事也在默默的思索,好一陣後才和許獬目光匯合,微微點頭。
範景文和賀逢聖也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首肯,代表東園也接下了這個挑戰。
雖然他們也覺得這裏邊恐怕需要好好斟酌,但是處在這個骨節眼兒上,卻無法退縮,只能硬挺着。
一場東西園大戰,就這麼當着雙方的學子面前確定了下來,也激起了學子們無盡的興奮之情。
想一想都覺得激動,東園肯定會派出最優秀的學子,而西園那邊爲了避免被師弟們拉下馬來,肯定也不會打讓手,一樣會派出最強悍的陣容來對陣。
這將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龍爭虎鬥,裁判會由山長、掌院以及另外其他幾位教授組成,而觀芯褪菛|西園學子們自己。
第二十三章 問天下英雄
敲定了事宜,練國事、許獬等人面色也都緩和了下來,同樣範景文和賀逢聖等人也都笑意盈面。
都是青檀學子,同學之誼不可破,未來考中入仕,這份情誼會更凸顯可貴。
至於說這種良性競爭卻是學院中不可或缺的東西,像練國事、許獬他們固然明白,範景文和賀逢聖一樣明悟。
“夢章,克繇,掌院一直說東園人才濟濟,我們西園一些同學還不信,今日一見果然是龍虎英姿,名不虛傳啊。”練國事環顧四周,嘴角笑容越發親和,再無先前開門見山咄咄逼人的氣勢,“後年秋闈自不必說,想必下科春闈,東園亦能不負山長和掌院所望。”
“君豫師兄過譽了,西園師兄纔是我們學習榜樣,我們只是希望能有機會向西園師兄請益。”範景文不卑不亢,目光流淌,“不過紫英師弟倒也的確當得起君豫師兄的這份稱讚。”
見範景文當仁不讓,練國事到沒有什麼,但是許獬卻微微皺眉。
這一趟來東園,本來就是他攛掇來的,就是覺得東園這幫師弟們這段時間有些過於活躍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氣勢,甚至有點兒想要挑戰西園這邊的架勢,這讓人很不爽。
就像這一趟教學活動一樣,以山東民變作爲背景資料來進行一次比較全面的春闈考試模擬考試,也是西園這邊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山長齊永泰也一力支持。
本來這是一件大好事,西園這邊也覺得把前半截的闡釋著述交給東園來已經非常信任東園了,否則直接把馮紫英叫來,然後通過馮紫英的口述,西園這邊可以更輕鬆的把整個活動納入西園來操辦,完全和東園無關。
現在給了他們這樣一個機會,沒想到他們還要得寸進尺,甚至希冀用這樣一種方式來挑戰西園的權威,這就讓西園這邊就難以忍受了。
齊永泰和官應震都很看好這一批學員,對東園這批年輕優秀學子十分期待,這多少還是讓西園學子有些喫味,所以這才找到這樣一個機會準備來好好給東園學子上一課。
只是沒想到東園這邊態度如此強硬的回應,練國事是個寬厚仁人,但許獬卻不想這樣沒聲沒息的就回去了。
他要尋機來證明一下東園和西園之間的鴻溝是不可逾越的,東園要想挑戰西園,也是註定無法成功的。
“夢章說得好啊,紫英表現毋庸置疑,山東之行,足以讓我們當師兄的都爲之汗顏。”許獬粗布長袍,但是卻絲毫無損於他的英姿氣勢,昂揚一站,自然而然就成了場中中心。
“只是東園師弟們,你們都要努力了,希望你們半月後的這場盛會不要都仰仗一人,那可就太讓我們西園的師兄們失望了。”
馮紫英暗自叫苦,內心卻把這許獬咒罵無數次,這特麼不是把自己推到火爐上烤麼?
但是表面上還得要裝出風光霽月,畢竟人家如此推崇讚譽自己,哪怕是自己受之有愧,你也不能否認人家的好意。
只不過馮紫英也覺得這許獬就純粹是來找事兒的,單獨把自己一個新人推得這麼高,讓範景文、賀逢聖,甚至還有本來就對自己有些敵意和不服氣的陳奇瑜怎麼想?
範景文和賀逢聖都微微色變,這話幾乎就是直接在說東園一幫人都是些表面牛氣沖天,可一遇到大事兒正事兒就軟腳的角色了。
那陳奇瑜更是覺得氣悶,平素頗爲自詡,但是今日遇到練國事和許獬這些西園前輩,無論是從氣勢上還是格局上都感覺有些縮手縮腳的味道。
“必不負許師兄重望。”範景文和賀逢聖交換了一下眼神,同時拱手一禮。
“好,愚兄就等夢章和克繇這句話了。”許獬狂放大笑,轉頭望向微微蹙眉的練國事,“君豫兄,不嫌我多事吧?師兄弟之間嘛,給他們鼓鼓勁兒,到時候對抗辯賽如果沒有挑戰性,豈不是失了幾分意境?您看,夢章和克繇的鬥志是不是都被激發起來了?”
練國事苦笑搖頭。
這個許行周,號稱閩地第一才子,倜儻風流不說,而且號稱詩劍簫三絕,不但詩賦精妙,而且劍簫亦是樣樣精通,尤其是一手劍術據說曾經隻手屠殺過數名進犯的倭寇,在福建名噪一時,現在又有官掌院的青眼相加,難免就有點兒恃才放曠了。
不過他這番說辭倒也沒錯,看看範景文和賀逢聖拱手一禮之後握緊的拳頭,雙目中綻放出來的昂揚鬥志,這樣的一場辯論爭鬥才更有意思。
許獬見練國事沒有反對,更是暢然一笑,輕輕搖了搖手中的摺扇,背對腥耍鎸Π资柟馄照眨S草覆地,詩興大發,漫聲吟哦道:“不來順天,大言天下無敵手!”
嚯嚯,這是在上詩詞對仗挑戰了!
整個場面頓時沸騰起來了。
這等學子成日裏在書院裏苦讀,又沒什麼娛樂項目,本身就覺得枯燥無比,稍微有點兒意思的事情都會迅速在學子羣體裏邊形成流行和響應。
經義枯燥,自然無甚樂子,時政策論倒是一個好的比試鬥法的好去向,但是對於東園的學子們來說,又略顯高深了一些,他們更多地還需要在教授助教以及山長掌院的講解引導下慢慢了解熟悉,可以說在這方面他們還差得遠,難以真正拿出像樣的話題來。
唯獨在這詩賦上,卻是人人自小就開始學習,有天賦者固然七步成詩,無天賦者,亦可通過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寫詩也會吟的笨辦法來吟唱幾首。
平素裏學子們都會在閒暇時吟詩作對一番,偶爾也會因爲鬥氣而比試一番,也算是一大樂趣,沒想到今日關乎東西兩園顏面。
馮紫英下意識的就想縮到後邊兒去。
這一個月過去了,東園這邊基本上都知道自己經義粗湥娰x更是不通,這等對仗吟詩,更是他的弱項。
範景文和賀逢聖乃至陳奇瑜、鄭崇儉等人都是皺緊眉頭,這話太狂!
他們早就預料到這一次西園師兄們前來不會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離開,總要留下一點兒東西。
果不其然,來了,而且就是這個號稱詩劍風流的許獬來“尋釁”。
但是人家當得起啊。
許獬乃是官應震親自相邀而來,就是覺得此子有會試三鼎甲格局。
本來人家在福建那邊就已經名動一方,便是不來青檀書院,一樣有絕對把握在下科春闈中高中,只是今年這科他正巧趕上在生病,未能參考,所以也讓江南士林十分遺憾。
他在江南遊歷時也是以文會友,兼有劍簫技藝助興,在揚州瘦西湖,在杭州西湖,在金陵玄武湖,都曾經留下過頗多佳話,也引來不少官宦士紳的小姐們青眼相加。
他這份狂放風流的氣勢也讓江南那邊士子們十分傾慕,與北地這邊厚重內斂又有不同。
所以西園那邊除了那個只瞄準下科狀元的韓敬外,練國事的沉穩大度和許獬的豪放瀟灑便各自代表了北南兩地的風格。
和許獬相比,哪怕是練國事在名氣上都要稍遜一籌,更不用說範景文、賀逢聖這些剛剛來得及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小字輩了。
或許要真論名氣,只有在崇正書院讀書的楊嗣昌可堪與許獬一比。
挾勢而來,站在那白石前搖扇昂頭,果真是一副狂士模樣,只讓範景文、賀逢聖等人都是爲之皺眉。
而且這裏邊還有一條,許獬是南方士子,他這麼一抬頭放話,直說是到順天,意思就是遊歷完大江南北,大河內外,沒遇到過敵手,隱隱有挑戰北地士子的架勢。
同時他又代表的是西園學子,所以西園這邊自不必說,便是東園這邊,像賀逢聖、傅宗龍、許其勳這些詩文不弱的人也都覺得不好去扛下這一局,最好的應對便是東園中的北地著名士子來接上。
問題是許獬的氣勢擺在那裏,誰能有他的名聲,有他的格局?
範景文和陳奇瑜他們能有麼?
如何對之?
如果不能給對方以最強硬最霸氣的回擊,那麼今日這場面就算是被西園師兄們給徹底碾壓了!
誰能擔此重任?!
第二十四章 捨我其誰!
馮紫英卻沒有那麼多感觸,他只是琢磨着許獬這句詩也好,上聯也好,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不過“天下無敵手”這個詞組好像更多的是在擂臺上見聞,比如打遍天下無敵手。
但許獬卻用了“大言”兩個字來自謙,但是若是在場的人都應對不出來,那可真的就不是大言了,而是誇口了。
見範景文和陳奇瑜等人都是滿臉凝重,苦苦思索,一些東園學子們則自然而然的把目光投向了已經想要退出中心區域的馮紫英,那等期盼的目光,簡直想要把人烤灼融化。
馮紫英心中暗歎,自己花了一個月才讓大家相信自己不通詩文的印象,難道就此打破?
他是真不想攪合到詩詞歌賦中去,那玩意兒裝起來倒是爽,但是一直裝就不是一直爽了,那就得成步步荊棘,隨時都可能面臨挑戰了。
可是今兒個自己這要不上,自己金身光環就要暗淡不少,這也不符合自己想要一力塑造的領袖人設啊。
關鍵是自己恰恰記得這句對仗,只需要稍稍改一下,好像就能糊弄過去,至於能不能對方滿意,他也不知道。
同學們的目光開始主動的尋找着目標,那份烘托起來的氣息開始下意識匯聚到想要往後縮的馮紫英身上。
唯真名士,方大英雄。
此時此刻,無從選擇,唯有挺身而出了。
微微踏前一步,馮紫英深吸一口氣,拱手一禮,面帶從容的微笑向着已經轉過身來的許獬,然後又把目光在練國事、範景文、賀逢聖甚至於陳奇瑜、鄭崇儉、孫傳庭等人身上一一停留,收穫了無數複雜的神色和目光,這才暢聲道:“邂逅青檀,方信世間有英雄!”
原本躁動的整個場面爲之一窒,然後相顧譁然。
如同河流奔行而下,衝撞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下,陡然炸裂開來,綻放出無數耀眼奪目的浪花,讓人心胸豁然開朗,暢意無比。
“好!”
“對得好!”
“絕對!”
“暢快,直抒胸臆!”
“能入青檀書院,方爲世間英雄!”
一番咀嚼之後,山坡上下響起陣陣呼喊叫好聲和掌聲。
學子們滿臉興奮,相互探討着,那份躍躍欲試和驕傲自豪,溢於言表。
果真是對得好!
順天對青檀,隱隱把青檀推崇爲順天第一書院的氣勢。
而且順天的寓意也不同,京師所在之地,代表着天意,也就代表着整個大周。
而英雄一詞更是直接標榜只有在青檀書院讀過書的人,未來才能稱得上世間英雄。
這份對書院學子的期許之情,同樣也讓很多人回味悠長。
許獬和練國事等西園來人也是一怔之後,細細品味了這一句對仗之後,臉上都露出釋然的神色。
也只有像馮紫英這等在大同九邊、在山東臨清見識過真正的戰陣的人,方纔能對出這樣一番氣勢雄渾卻又充滿了江湖豪情氣息的一句,讓人頓時有一種蕩胸生層雲的快意。
許獬神情有些複雜。
準確的說,他出的上一句其實算不上多麼精妙,因爲本身就是來尋釁的一句話,有些倉促,唯有氣勢夠足而已。
卻未曾想到這番氣勢倒是把缺乏這層感受的範景文等一干人給壓制住了,沒有這種感受的尋常貧寒學子,縱然有些才情詩意,但也很難對出同樣風格氣息的句子來。
但沒想到,卻又被馮紫英這個意料之外的角色給破解了。
甚至可以說,自己的上聯還成了爲馮紫英捧哏的上佳墊腳石,這讓他也有些不是滋味。
沒想到這傢伙是武勳之後,混國子監的,來書院才幾天,竟能有這般進境了?
還是本身這傢伙就有點兒扮豬喫虎,深藏不露?
但許獬也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縱橫江南,大風大浪見的多了,馮紫英這句對仗同樣也算不是詞句精美,唯有的還是氣勢,而且很有點兒強中自有強中手的自傲和惺惺相惜的互勉。
回味悠長。
“紫英,厲害!”些許遺憾之色在臉上一閃即逝,許獬笑着上前搖了搖頭,極有範兒的伸手在馮紫英肩頭上拍了拍,“不愧是東園翹楚!愚兄期待半個月後的這場對抗比試,希望紫英能不負型 !�
許獬瀟灑從容的風度讓人歎爲觀止,詩劍風流名不虛傳,馮紫英內心也是很仰慕。
這廝不但形象俊美,一襲粗布白衣俊朗飄逸,那股子恣意灑脫勁兒,一般人還真的學不來。
不過這傢伙話真的有些招人厭,一句東園翹楚估計就要讓很多人今晚睡不着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東園翹楚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當得起的麼?
即便是在東園甲舍,範景文、賀逢聖都還面臨着吳甡、吳阿衡這二吳的競爭,陳奇瑜和傅宗龍也都是眼高於頂的人物,雖然屬於乙舍,但是一樣早就存着要考下科進士的心思,明顯是不滿足於只在乙舍裏稱尊。
現在許獬驟然講東園翹楚這個名頭放在了馮紫英頭上,雖然他們也承認馮紫英的確很優秀,但是這僅僅是某一方面而已,並不能代表馮紫英就能讓他們心悅辗恕�
“行周師兄言過了,半個月後的比試究竟何人上場,還要看夢章師兄和克繇師兄他們如何來定呢。”馮紫英不上這個套,微笑道:“我早就說過,山東之行我只是恰逢其會,至於說其他,我有自知之明,一切都要聽憑各位師兄的安排,若是覺得小弟上場不會拖累其他師兄,小弟自然責無旁貸,若是有更合適人選,小弟還是傾向於其他師兄來發揮一番。”
許獬輕笑,不太在意。
他能感受到馮紫英的一些心思,不過在他看來,其實馮紫英沒有必要這麼謹小慎微,在書院裏就當縱意展示自我纔是。
既然有實力,那就該大膽的展示自己,山東之行已經顯示了他的勇武膽魄,而之前關於這道政論大題的前期籌備也證明了他在這方面的超強觀察力和分析能力,而剛纔的一句對仗也足以說明此子在詩賦方面一樣具有天賦。
這等水準,難道在東園裏邊還能有誰可以挑戰?
許獬也看得出來,馮紫英也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那麼給他機會,他便能綻放自己。
但同時此子似乎又很注重和東園同學之間的關係,這一點上倒是和練國事很相似,不過對許獬來說,他卻不是很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