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袁可立一邊思考一邊道:“現在基本上可以確定楊應龍有反意,楊可棟的逃回使得他更無顧忌,但是不是西南這邊就只有楊應龍呢?我覺得恐怕不僅止於此,我們需要做更壞一些的打算,像緊鄰他的永寧宣撫司,宣府使奢崇明其實比楊應龍野心更大,只是實力遠不及楊應龍而已,一旦楊應龍起事,奢崇明很大可能會效仿,……”
“除了永寧宣撫司,還有其他麼?”張景秋皺起眉頭問道。
“不好說,水西,還有湖廣施州境內土司卸啵魍林疇幩貋砑ち遥巯聸]有人點燃這根火引子還看不出來,但是一旦楊應龍和奢崇明生亂,保不準這些人也會羣起效仿。”袁可立說得很謹慎,“另外也需要考慮播州生亂之後會不會波及到鄖陽襄陽這一帶的流民,近年來鄖陽巡撫易人頻繁,人走政息,而且多有庸碌之輩,其間流民多有不滿,……”
袁可立說得不太客氣,在座腥藚s是都默默點頭,鄖陽巡撫五年內換了兩任,這種高頻率換人,的確會給治政帶來巨大負面影響,尤其是流民羣居的荊襄之地。
“禮卿的意思是……”張景秋直接問道。
“恐怕要早做準備,防患於未然,避免波及荊襄流民,這一二十年來好不容易安頓下來,若是因此而波及躁動,那就真的是要天下大亂了。”袁可立語氣沉重。
兵部幾個人對播州楊應龍等人的威脅還是不太看重的,他們更擔心的是會不會波及到荊襄之地。
要知道一百多年前前明成化年間荊襄流民造反,波及數省,附僬咛柗Q百萬,四處出擊,給四周之地造成極大破壞,後來大周沿襲明製成立了鄖陽巡撫,負責管轄包括鄖陽、襄陽、漢中、安康、夔州等地。
但各府分屬陝西、湖廣、四川,巡撫只是負責監督,而且其中也一度裁撤,而且所用巡撫德才也是參差不齊,所以導致荊襄之地局勢又有惡化趨勢,所以這也是兵部最擔心的。
“禮卿的意思是先把籬笆紮好,嗯,把荊襄之地局面穩住,然後再來對付播州?”張景秋捋着鬍鬚問道。
“恐怕需要雙管齊下,荊襄之地爲根本,斷不能亂,播州是膿瘡,須得要用猛藥,也不能緩。”袁可立表明態度,“單單依靠湖廣、四川和陝西都司兵力,恐怕很難一擊必殺,而一旦時日遷延,只怕朝廷糧餉又有些接濟不上,因爲可能還會牽扯到其他方向。”
袁可立這是大實話,無論哪裏叛亂,只要朝廷糧秣餉銀跟得上,都不是問題,實在不行,把邊軍抽出一兩部來,都能解決掉。
關鍵就在於一旦要調邊軍,千里迢迢,這就是涉及到大量的糧秣餉銀,九邊邊軍現在哪個鎮不欠糧餉?多少而已,寧夏鎮不就是所欠糧餉實在太多,才釀成兵變叛亂麼?
目前朝廷財力從去年開始因爲開海之後略有好轉,開始逐漸把原來所欠糧餉慢慢填補,但是仍然窟窿巨大,九邊各鎮邊軍現在都只能穩住局面。
可你要讓他們離開駐防之地進入內地來平叛,不把他們所欠的糧餉補齊,這幫大頭兵能幹?
便是現在控制力最強的遼東軍,恐怕都做不到這一點。
“禮卿,你所的其他方向可是指薊鎮和宣府?”柴恪皺起眉頭。
“宣府、薊鎮、遼東,我可不認爲察哈爾人和播州這邊如此巧合,察哈爾人這邊陡然轉變態度,諸公難道不覺得奇怪麼?馮大人去年還能讓察哈爾人幫着遼東壓制東虜,怎麼今年就要南侵了?”袁可立態度鮮明,“如果說這裏邊沒有努爾哈赤這個老僮魉睿蛩牢叶疾恍牛 �
“這就意味着察哈爾人南侵,播州生亂,可能會是同一時間節點,那麼東虜會袖手旁觀麼?”孫承宗冷冷地道:“努爾哈赤設了這麼大一個局,必有所圖!”
第一百四十三章 良言難勸,入彀
孫承宗的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雖然大家都早已經有這種預感,但是看到號稱兵部雙壁的孫承宗語氣如此肯定,大家心裏都還是禁不住一沉。
袁可立沉吟着道:“稚繩說的也是我的觀點,林丹巴圖爾年齡甚小,縱然有些野心,但論致灾腔酆刃男爻歉峙逻�達不到這種程度,察哈爾人內部也無甚傑出之士,我們覺得這中間穿針引線之人,恐怕就是努爾哈赤!”
柴恪微微頜首,“東虜,蒙古左翼,播州楊氏,也許還會有其他我們現在預測不到的鬼祟冒出來,永隆八年不好過啊。”
“大人,行人司那邊傳來的消息,科爾沁部有意要和努爾哈赤聯姻,雙方近期往來十分頻繁,職方司已經將消息傳遞給了薊遼總督府。”耿如杞沉聲道:“現在科爾沁部中最爲傾向於倒向東虜的是左翼後旗旗主明安,據說努爾哈赤已經嚮明安提出了要納其女博爾濟吉特氏爲妾,明安大爲心動,但現在還沒有做出最後決定,我們的意見是讓薊遼總督府全力阻止此事,不能讓科爾沁部和東虜結成穩定同盟,否則葉赫部和烏拉部就危險了。”
海西女真僅存葉赫部和烏拉部,其中葉赫部實力尚存,而烏拉部已經是苟延殘喘,如果不是葉赫部和遼東鎮全力支持,只怕已經煙消雲散了。
可烏拉部位置太重要了,正好處於建州女真和東海女真之間的聯絡節點上,一旦烏拉部湮滅,那建州女真便可全力圖直泵娴臇|海女真,未來對大周的威脅會急劇增大,這是大周不能容忍的。
“你們說努爾哈赤是不是就要圖趾N髋妫俊睆埦扒锿蝗粏柫艘痪洌坝只蛘呤鞘鏍柟R父子?”
廳中一片寂靜,都在掂量和思考。
海西女真在西面,靠近科爾沁部,而舒爾哈齊扛起的建州右衛指揮使所招募起來的殘部,卻分佈在渾河以北,小清河、柴河之間的區域,正好在開原衛右側的庇護之下,與廣順關、靖安堡、松山堡、柴河堡毗鄰。
現在建州女真勢力已經從鴨綠江邊的寬甸六堡一直延伸到了遼河套地,甚至將察哈爾和內喀爾喀諸部的勢力都向西擠壓了不少,正因爲如此科爾沁部纔會對建州女真如此畏懼。
“皆有可能。”耿如杞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自己的判斷,“其實以東虜現在的實力,要一舉滅掉烏拉部或者舒爾哈齊父子不是問題,遼東鎮面對這種突然襲擊,並不能做出太快的反應,可以說只能眼睜睜看着,來不及救援,關鍵在於努爾哈赤願不願意冒徹底與大周決裂,甚至成爲不死不休的局面。”
“也就是說,一旦努爾哈赤認爲條件成熟,那麼他會毫不猶豫的一舉滅掉舒爾哈齊父子和烏拉部?”張景秋悠悠問道:“那什麼時候纔會是努爾哈赤覺得條件成熟了呢?”
“大人,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耿如杞苦笑道:“但是屬下以爲這一次會非常危險,一旦努爾哈赤覺得大周難以應對幾方面的危局,恐怕就會促使他下定決心,徹底和大周開戰。”
張景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也是這種判斷,他懷疑努爾哈赤可能就是咦饕痪执笃澹@一步走出去,恐怕就會驚天動地。
但努爾哈赤不會輕易走出這一步。
他也需要權衡利弊,需要考慮一旦徹底撕破臉,大週會從各方面對其的封鎖、打壓和進攻,畢竟大周還是東亞這片土地上的絕對霸主,建州女真和大周比起來,還是太弱小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在面對蒙古右翼、播州楊氏以及東虜的聯合圍攻中表現不佳,超過了努爾哈赤的認知底線,那麼他可能就會從原來也許只是一次常態性的撿便宜式的擄掠吞併行動,變成吹響對大周全面開戰的衝鋒號。”柴恪補充總結道:“這是兩個概念,兩種性質,一旦突破,就再無重回原狀的可能。”
柴恪說得斬釘截鐵,也讓在場所有人都心中震驚。
誰都沒有料到分析下來,情況會如此嚴峻,甚至大大超出了之前大家的預測,但是這些分析判斷又是有着足夠依據的,並非危言聳聽,甚至發生的概率很大。
“紫英,你能提前一年就能預感到西南局面的變化,現在又在永平府這個堪稱遼東和中原咽喉樞紐位置擔任同知,還有沒有什麼看法和建議?”張景秋問道。
“先前諸位大人都已經說得很詳盡了,論理我不該再多言,但是柴大人先前也和我說,把不利的情況哪怕考慮得再嚴重也不爲過,可一旦疏忽輕視了,那就有可能釀成不可挽回的大患,所以我還是要說一句。”馮紫英鄭重其事地道:“六年前我親自感受了臨清民變,後來此事沒有過多消息出來,但是我卻知道,白蓮教在其中起到了關鍵煽動作用,而白蓮教我們大周境內幾乎各省直皆有,北直、山東、南直、陝西、山西以及河南是主要活躍地區,其危害性究竟如何,兵部和刑部沒有做出一個個準確判斷,……”
“……,各地官府在處置時也是態度不一,有的認爲是尋常祕密會社,查禁即可,有的覺得藏頭匿尾,冢中枯骨,不值一提,但我覺得恐怕我們低估了白蓮教和其變種東大乘教、聞香教、紅陽教、無爲教、棒棰會這些會社的危害性,這些祕密會社走村串戶,勾連甚廣,其中更有一些野心勃勃之輩摻雜其中,若是不盡早遏制,其牽連勢必更爲廣泛,而且六年前,我親耳聽聞親眼所見,有倭人蔘與其中,請注意,不是倭寇,而應該是日本德川幕府中的在籍武士,他們的目的是來刺探和評估白蓮教的實力,其目的讓人擔憂,……”
馮紫英的話讓張景秋和柴恪乃至於孫承宗、袁可立這些人都有些皺眉,很顯然馮紫英專門把白蓮教提出來如此鄭重其事地強調,讓他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在他們看來,白蓮教固然在鄉間有些影響力,但不過是癬疥之患,若是這幫人要想起事,只要地方士紳振臂一呼,其自然就煙消雲散。
至於說個別有野心之輩,這種人哪裏都存在,不僅僅是白蓮教中,便是尋常鄉間,凡夫俗子中還有做夢覺得自己能當皇帝的,真正面對官府清剿,士紳撻伐,不過是滾湯沃雪,瞬間就湮滅在草野間了。
“紫英,白蓮教的情況,職方司這邊掌握不多,但是刑部那邊卻不少,根據我們的瞭解,恐怕還達不到你所說的那種狀態吧?”袁可立嘴角有一抹不太在意的神色,不過語氣倒也和緩,“這些白蓮教也好,紅陽教也好,無爲教也好,不過是鄉間愚夫愚婦被人欺哄,大周境內,這類人雖然不少,但是卻成不了氣候。”
“禮卿公,後漢太平道,蒙元明教,都是掀起了漫天狂瀾,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其實馮紫英已經感受到了腥藢Π咨徑痰妮p視,他內心也是嘆息不止。
自己不是兵部中人,再多說,恐怕就要惹人厭了,但他又不能不說。
經歷了六年前的臨清民變,再加上這幾年自己佈設的暗線不斷反饋回來的消息,白蓮教和那些變種會社在北地鄉間蔓延甚廣,但的確不是所有的這些會社都有造反之意,許多也的確是抱團結社,尋個精神寄託,但這種會社一旦被野心家利用,爆發出來的威力絲毫不亞於如播州土司叛亂,只不過現在卻無人肯信罷了。
楊嗣昌忍不住笑了起來,“紫英,大周可不是後漢蒙元,白蓮教這些靠愚弄欺哄鄉間愚夫愚婦的偏門如何能與太平道和明教相比?太平道和明教都是有着相當完善的傳承體系和教派宗義的,白蓮教這幫人,給太平道和明教提鞋都不配。”
楊嗣昌總算是找到了一個露臉機會。
倒是孫承宗皺了皺眉,他是保定府高陽縣人,而保定府白蓮教的活動也是相當猖獗,他對此也是有些瞭解,“紫英所言也不無道理,今年多事之秋,不能有半點疏忽大意,還是需要小心爲上,若是可以的話,還是應當通過刑部向各地下文,要求嚴查白蓮教和其變種會社。”
柴恪也點頭,“此事可以通傳給刑部,楚材你下來之後,整理一下有關白蓮教的情況,交給刑部,……”
這算是很給馮紫英面子了,馮紫英也無話可說。
“紫英,你在永平,薊鎮那邊情況你也應該有所瞭解了,蒙古人此番南侵規模不小,薊鎮恐怕難免顧此失彼,遼東那邊又面臨東虜的壓力,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柴恪問到了關鍵之處。
馮紫英也想起了下午永隆帝的話語,搖了搖頭:“此事非我所能言,但遼東或許好一些,薊鎮確需援軍,否則蒙古人一旦全面突破,永平固然不保,而蒙古人亦可南下河間,或者從豐潤、梁城所一線側擊突破,截斷吆樱侥莻�時候京畿必定震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危若累卵
馮紫英的建議中規中矩,這讓張景秋和柴恪都有些失望,或許是馮紫英以前給他們的印象太過驚豔,他們下意識的也希望這一次馮紫英能給他們帶來驚喜。
但馮紫英卻深知這裏邊的奧妙,永隆帝的暗示自己也已經不露聲色地帶到了,他相信張景秋和柴恪都會慢慢領會到,而已孫承宗和袁可立的老練,也不會想不到薊鎮和播州可能面臨的困局。
甚至可能張柴二人內心都已經有了定計,何須自己來挑明?
“紫英那你覺得西南這邊呢?”柴恪還是不滿意。
“大人,我先前都說了,西南腹地一旦動盪,必將影響到湖廣,荊襄流民卸啵旧砭置婢筒环�,而向東則是湖廣腹地,乃是大周糧倉所在,亦是半點不能有差池的,恐怕兵部也當考慮儘早有安排纔對。”
還是中規中矩,柴恪略感失望,但轉念一想,人家能提前預測到西南播州可能會是生亂所在已經非常難得了,兵部這麼一大幫子人,還不及對方一個人的判斷,若是這傢伙還能拿出一大套精妙無比的對策來,那這兵部一干人真的就要沒臉見人了。
隨後又進行了一番探討,包括馮紫英這樣的外人和王應熊、鄭崇儉這樣的中低級官員就離場了,下一步該是兩位堂上官聽取幾位郎中和員外郎的意見,準備制定分析和對策了。
“大章,非熊,要努力啊,看看人家文弱,都有資格參加這種軍議了,你們倆還在下邊打雜。”
被鄭崇儉和王應熊帶到了旁邊職方司那一順溜兒一間屋裏,王應熊爲馮紫英奉茶,馮紫英打趣二人道。
員外郎和主事副主事差距可不小,一個是從五品,而鄭崇儉和王應熊二人才正七品,還差着三級,哪怕按照最快的三年一晉升,他們已經和同科的楊嗣昌拉開了九年的距離。
這就是三甲進士和一甲進士的差距,鄭崇儉和王應熊二人都未能館選庶吉士,這還算是二人在觀政其間表現優異才留到了兵部,否則極有可能就是下地方當一任知縣,那日後晉升速度還更慢。
“紫英,你就別說風涼話了行不行?文弱人家是探花出身,直接進了翰林院的,你若是不因爲開海之略入不了翰林院,一樣把我們好不到哪裏去,頂多也就是一個正六品,沒準兒從六品也不一定。”王應熊沒好氣地道:“不過楊文弱還是有些本事,家學淵源嘛,聽說他老爹可能也要晉升了。”
“哦?”馮紫英頗感喫驚,“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前幾日遇見君豫兄閒談,他說楊鶴在河南清理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內部倉儲上的貪墨,動作很大,收穫頗豐,內閣和皇上都很滿意,可能很快就要回京了。”王應熊隨口道:“我估摸着他老爹這幾年好像頻頻出擊,都快成了都察院裏的一張頭牌了。”
不過楊鶴這幾年的確很活躍,從御史到右僉都御史,這才兩年吧?難道又要破格提拔?到這個位置比不得地方上,恐怕沒那麼簡單纔對。
“那也是人家楊大人應得的,我在說你們倆呢,西南如果真的生亂,非熊可以想辦法去跑一圈,鐵定能大有收益,大章,有沒有興趣來永平府?”
馮紫英的玩笑話倒是讓鄭崇儉有些當真了,“紫英,說真心話,我還真有點動心,我敢打賭,蒙古左翼今秋一旦南侵,你永平府首當其衝,而起薊鎮也絕對不可能把主要兵力放在保護你永平府上,所以啊,你會面對洶湧而來的蒙古鐵騎,你打斷怎麼應對?如果你拿得出對策來,我來永平幫你忙也不是不可以。”
“得了,林丹巴圖爾若是率領幾萬鐵騎南下,我一個永平府同知能有什麼辦法?”馮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或者我正準備整訓三千民壯應對,你來幫我管理訓練?”
鄭崇儉也被馮紫英給逗樂了,“三千民壯來對付蒙古騎兵?我倒是願意來啊,可訓練打仗這些是武將的事兒,你說我替你策劃佈置倒是行,真要上戰場,我這兩下子怕是夠嗆。”
作爲修身治國平天下的大周士子,禮、樂、射、御、書、數六藝都要基本粗通,像鄭崇儉這種自小讀書的射箭起碼還是能行的,但要說上陣帶兵打仗,那就太爲難他了,但是像其好友,出身衛鎮的孫傳庭家中多有習武爲官之人,自小便受薰陶,若是鍛鍊幾年,說不定還真能行。
“所以我也不指望誰,還得要靠我自己。”馮紫英知道自己說這些肯定很難讓人相信,鄭崇儉和王應熊都當成了玩笑話,但就目前來說,他越來越意識到,恐怕九十月間,永平府可能會面臨一個非常惡劣而危險的局面,當薊鎮的主要力量都要集中起來保衛順天府時,永平府及其官民的生死存亡恐怕就沒有多少人來關注了,要麼就是提前跑路,要麼可能就是葬身一戰。
馮紫英當然不願意接受這種結果,無論是逃跑還是以卵擊石,那麼寄希望於民壯,行麼?
不好說。
馮紫英當然不是鐵頭娃,明知事不可爲還要去送死,但是辛辛苦苦在永平府幹點兒事情,卻因爲察哈爾人要來洗劫擄掠,便面都不敢見就慫了溜了,這不是他的風格。
起碼也要試一試,搏一搏。
察哈爾人也有很多年沒有真正如此規模的南侵了,如果說這樣大規模的是努爾哈赤帶隊的建州女真,馮紫英話都不說,直接走人。
和這一二十年裏不斷征伐身經百戰的建州女真一戰,三千民壯還不夠人家填牙縫的。
但是如果訓練得當,是不是可以和察哈爾人以及內外喀爾喀諸部碰一碰,當然要選擇適合自己的對陣地點,馮紫英覺得可以嘗試一下。
一句話,家中嬌妻美妾豔婢無數,美好無比的生活纔剛剛開始,馮紫英可沒有去冒險尋死的興趣,這一戰他認爲把握很大才會去打,如果風險太大,他是不會去冒險的。
至於說幾千民壯和火銃花費,對馮紫英來說倒是相對簡單,當蒙古人南侵時,與其如羊羔一樣被屠殺擄掠,還不如殊死一搏,而幾千火銃,自己之前做了這麼多,不就是要爲打響自己名聲做準備麼?
能文善武,出將入相,這就是馮紫英給自己確立的人設,就是要讓永隆帝和朝廷諸公心目中留下這個深刻印象。
軍議散了,但馮紫英卻被柴恪留了下來。
馮紫英知道柴恪對自己印象一直極好,寧夏叛亂大家一起出徵共事,自己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所以相較於張景秋也好,孫承宗和袁可立這些兵部老臣也好,柴恪在感情上更親近自己,哪怕楊嗣昌這個柴恪的湖廣老鄉都開始嶄露頭角了,柴恪仍然更信任馮紫英。
“柴公。”
馮紫英對柴恪的稱呼也有些亂,有其他人面前,他一般稱呼柴大人,而只有兩人獨處時,他則稱呼爲柴公或者子舒公,事實上柴恪也剛滿五十。
“坐吧,紫英,我感覺你在軍議上有些保留,現在只有你我二人了,總可以攤開來說了吧?”柴恪擺擺手,很隨意,他欣賞馮紫英這種寵辱不驚的氣度,混合了武人的果敢勇猛和士人的瀟灑從容,這種氣質給人感覺很舒服心安。
“其實……”
“行了,客套話就別說了,你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柴恪臉上有些倦色。
作爲兵部左侍郎,他需要承擔起整個大週上下各處的軍務,像現在薊遼宣三鎮面臨蒙古和女真的進攻,湖廣四川可能會被播州之亂波及,而兵部手中只有這麼多可用之兵,而戶部庫中的銀子一樣有限,一旦戰事爆發,如何應對?這都是一個需要統籌的方略。
“那好,柴公,我說幾點我自己的看法,未必正確,僅供您參考。”馮紫英點點頭,“第一,千萬重視白蓮教的危險性,我擔心會出亂子,也許平常沒什麼,但如果在兩邊戰事緊要關頭出事兒,也許就是不可收拾之局。”
柴恪沒想到馮紫英居然開口第一句居然是說白蓮教,這不由得讓他沉吟起來,對方不是信口開河和危言聳聽之輩,可馮紫英會上說,這會兒再單獨和自己說,就不由得他不警惕了。
“我記下了,我會和首輔大人以及二位李閣老專門彙報。”柴恪鄭重其事地點頭。
“第二,西南局勢萬萬不要低估,要儘早謩澆渴饒绦校绻笕擞X得兵力不足,不妨收縮三邊,呃,我以爲放棄哈密和沙州都是值得的,儘早調三邊邊軍南下,……”
馮紫英第二句話又讓柴恪既震驚又難以接受。
收復哈密和沙州可是他的功勞,也有馮紫英一份功勞,同樣也是皇上最得意的事情,復土之功啊,沒想到對方如此果決要求放棄,可見他對西南局面多麼不看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沈宜修的揶揄和試探
見柴恪面帶震驚和無法接受的神色,馮紫英按捺住性子解釋了一句:“柴公,西南絕不僅僅只有一個播州楊應龍,一旦楊應龍反叛,而朝廷又未能做出及時的反擊,或者說平叛戰事不順的話,極有可能會刺激其他土司,他們會認爲大周現在捉襟見肘,就像大隋末期十八路反王羣雄逐鹿一樣,蒙元末期不也一樣是羣雄爭相而起?”
馮紫英的話如重錘敲打在柴恪心坎上,他深吸一口氣,“紫英,你這話過於誇大其詞了,大隋和蒙元如何能與大周相提並論?”
“大人,大隋開創三省六部制,但卻兩世三十餘年而亡,蒙元橫掃天下,鐵木真武功冠甲於世,亦不足百年,皆興也勃,亡也忽,這兩朝在崩滅之前,誰會想到其壽命如此之短?難道這兩朝朝中就沒有傑出之士,看不出端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不可不防啊。”
馮紫英語氣很沉重,“西南腹地貴州、四川、湖廣皆多宣慰司宣撫司,這是從前明就遺留下來的隱患,流土之爭一直沒有能得到很好的解決,大周亦是延續前朝政策,沒有足夠重視,或許在沒有蒙古人和建州女真這等外患威脅之下,朝廷可以好整以暇的看來解決西南叛亂,但是如果同時爆發呢?一旦戰事遷延,湖廣、四川乃是糧食主產區,局面糜爛,勢必影響到整個大局!”
北方尤其是京師城的京師城糧食主要來源於南方,隨着江南棄糧種桑的現象日益突出,湖廣、江西和廣東的糧食地位日益重要,尤其是湖廣,一旦戰亂波及湖廣,其影響不可小覷。
馮紫英有一種感覺,非常不好的感覺,大周就像掉入了陷阱的困獸,掙扎無力。
他感覺好像除了眼前暴露出來的這些表面敵人外,肯定在關鍵時刻還會有敵人冒出來。
但他不確定會是誰,只能下意識地進行篩查,白蓮教,倭人,甚至蒙古右翼的土默特人,應該都有可能。
初一看白蓮教和倭人似乎不會有大礙,但一旦到關鍵時刻給你背後插一刀,也許就會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袋稻草。
“唔,我明白了。”柴恪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前軍議說得口乾舌燥,此時方得放鬆一下,“還有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