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12章

作者:瑞根

  所以除了吳耀青協助自己外,馮紫英對其他人都沒有透露半點口風,而封鎖抓捕廖福德一樣都是借用邊兵,而且是直接點名讓尤世祿的心腹帶隊,事後他寧肯給尤世祿那邊多謝花紅感謝,也勝過事情泄露或者操作過程中出問題。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成害,這個道理馮紫英還是明白的,他現在是半點紕漏都不能出,整個永平府的士紳都盯着自己,恨不能從自己身上找出點兒差錯來。

  這就是一場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你死我活的戰鬥,沒有第二個結果。

  誰勝出,就能在日後的博弈過程中佔據絕對主動,甚至贏得最後的勝利。

  “但是,紫英你這一下子,就把整個永平府的士紳都推到我們的對立面去了啊。”朱志仁嘆息不止,但是先前還有些惱怒和緊張的表情卻已經和緩下來了。

  聽得朱志仁用了“我們”二字,馮紫英知道這傢伙還是上船了,也說明這廝足夠聰明。

  自己敢這麼幹,背後豈能沒有撐腰的人,豈能沒有萬全之策?自己能想到,他朱志仁也能想得到。

  “大人,恕我冒犯,廖福德代表不了盧龍士紳,盧龍幾個害羣之馬也代表不了盧龍士紳,更代表不了整個永平府的士紳,下官始終認爲,如果一羣連官府都不願意維護的士紳,那麼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要麼是朝廷律法出了問題,要麼就是他們品德不修,貪慾過甚,進而觸犯王法了。”

  馮紫英很坦然,“或許大人會覺得私藏軍戶不算是什麼大事兒,甚至他們隱匿屯田,化公爲私也不過是罰銀、笞杖,剝奪士名,但是大人你要這麼想,這麼些年來,他們如此肆無忌憚,難道就沒有其他違法亂紀之舉?我看不盡然。”

  “哦?看樣子紫英是真的有所得了?”這纔是朱志仁最感興趣的。

  如此大動干戈,已經是騎虎難下了,那就必須要往更大的案子上去做,這個時候就算是馮紫英想要息手,朱志仁都不能答應了。

  他纔是真正沒有退路,而外邊人也絕不會相信他朱志仁沒有參與其中。

  “的確有所得。”馮紫英清楚眼前這一位是心急難耐,自己要不給他喫一顆定心丸,只怕他今日是寢食難安了,“昨晚突襲搜查,在其莊園地窖中發現一批貨物,其中多有極品毛皮三百餘張,百年山參二百餘根,還有一批金錁子,這批財貨如果叩骄┏牵瑑r值就要超過二十萬兩,如果叩浇希踔量赡艹^三十萬兩,如果不出所料,其中皆爲仝E,……”

  “仝E?”被馮紫英的這個說辭弄得一頭霧水之餘又有些失望,如果單單是收贓那雖然也是重罪,但是要動用邊軍卻還不夠格。

  “大人可還記得前年三月間的一樁劫案?”馮紫英提醒道:“就在沙河以東靠近灤河不到四十里地處,被劫商隊是來自京師城的,從遼東收購皮貨藥材,……”

  “前年?”朱志仁回憶,“好像有這麼回事兒,刑部也來了人,但是最後無果而終,嗯,好像有點兒懷疑是從北邊冷口那邊流竄過來的一股馬伲醽磉�動用了建昌營的人在山裏搜索,都沒有下文。”

  “呵呵,大人可是知道這商隊背後大東家是誰?”馮紫英詭祕笑道。

  朱志仁硬着頭皮問道:“是誰?”

  “義忠親王和北靜郡王。”馮紫英淡淡地道。

  朱志仁駭然,難怪能動用建昌營搜索,那時候還是李成梁擔任薊遼總督,而義忠親王素來和李成梁關係密切,但後來卻沒有再追究,此事甚至刑部那邊來人也只是一個幫閒的,並沒有露面。

  “那紫英的意思是……”

  “這廖福德縱然不是劫匪中人,也絕對是內應,其所在北莊距離案發地不過六十餘里,我問過刑房的人,雖說那邊距離山區不算太遠,也的確經常有蒙古流竄入關的小股馬俪鰶],可是這個商隊足足有三十人的鏢行趟子手和王府護衛,結果被對方用騎兵圍住,有幾個反抗的皆被射傷了腿臂肩,留了性命,……”馮紫英道:“可是後來動用建昌營的人進行圍剿,對山區進行了一次拉網式的梳理清查,居然沒有找到半點蹤跡,除了他們有一個安全且足夠大的藏身地,沒有其他解釋,……”

  “這個廖福德的莊園就是藏身地?”朱志仁明白過來,但這要輪到動用邊軍還不夠說服力啊。

  “除了這批財貨外,更重要的還是其藏有十餘丈火銃,而其莊園中還有大量鹽茶和鐵料,觀其樣式,皆爲關內輸入草原的規格制式,而據我所知廖福德其人並未向薊遼總督府申請過榷場交易資格和配額!”

  朱志仁心中大喜,火銃外加禁呶镔Y?單單是私藏火銃就絕對可以扣上一頂欲行大逆之事的罪名了,而外通草原部族也是官府查禁的主要方向。

  像鐵料、鹽、茶等物每年輸出邊牆外的數額各軍鎮皆有定數,均需向軍鎮取得許可。

  當然這是表面文章,實際上邊軍中許多武將軍官都在私通草原,各種走私屢禁不絕,還有越演越烈之勢,但是這在公開上卻是絕對禁止而需要嚴厲打擊的,而觸犯被查緝者每年亦是不少,但都是小魚小蝦,真正大魚都藏在背後。

  不過現在在廖德福的莊子中搜出了這等物資,而他又從未向薊鎮申請外銷許可和配額,那麼這條罪名基本上就可以扣死了。

  讓朱志仁唯一有些擔心的就是這火銃是不是馮紫英他們夜裏趁亂給人家栽誣的,畢竟這私藏火銃實在罪名太大,弄不好就要滅族了,這廖德福弄不好是打死都不會認的。

  見朱志仁面帶喜色之後有些欲言又止,馮紫英哪兒能不明白這等老狐狸的擔心所在,趕緊補充道:“大人放心,這火銃不過是一些最劣等的物件,也可不計,但是他們私通草原蒙古人卻是確定無疑的,而且昨夜其中已有奴籍者出面控訴廖德福虐殺奴僕姦淫婦孺多樁,……”

  朱志仁對什麼虐殺奴僕和姦淫婦孺之事卻是毫不在意。

  這等豪門大戶哪一家沒有這等情形,只要你肯去查,絕對都跑不掉,問題是平常情況下你去查根本就得不到任何結果,只有在這等明顯知道主家完蛋的情況下,這些附籍佃戶和奴籍纔敢出面指證,而這種事情也不過是些迳咸砘T了。

  “紫英,其他我就不多問了,你只管辦,不過除了廖德福外,你還有其他考慮麼?”朱志仁微一沉吟之後才道。

  馮紫英一愣之後隨即明白過來,看來這宋三還覺得不穩當,把名單也給了朱志仁一份,這老狐狸之前倒是裝得夠穩,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還有兩戶,簡家和毛家,……”

  “嗯,以我之見,不如也給廖家一個機會,既然廖家栽定了,那麼倒也不放給廖家子弟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據我所知簡家和毛家與廖家往來甚密,其隱戶也好沒田也好,廖家必定知曉一二,只要其肯出首,倒不是不可以給他們一條出路,而只要簡家和毛家倒下,紫英,相比清理軍戶隱戶之事就水到渠成了,便是屯衛沒田也能開一個好頭了,讓這幫傢伙可以盡情的去狗咬狗,毛家和簡家想要脫罪,簡單,和廖家一樣出首即可,……”

  馮紫英心中一震,望向朱志仁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敬佩,這纔是真正的高手,一擊必殺啊,直接可以將整個盧龍士紳羣體徹底搞爛,“可如果毛家、簡家不肯……”

  “哪裏由得了他們肯不肯,既然被廖家出首,自然會有問題,那便是罪囚,既然是罪囚,自然可以用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再說了,就算他們不出首,那又如何?就說是他們出首的便可,可別告訴我,其他士紳大戶你便一點兒把柄都沒有,……”朱志仁微微一笑,“放心吧,只要有一個突破,這幫傢伙便會迅速變成狗咬狗一嘴毛,啥事兒都能抖落出來,當然都是抖落別家的,到時候尺度就由我們來把握了,……”

  高,實在是高,這真是老母豬帶胸罩——一套接一套,馮紫英只能拱手敬服。

  只是他很不明白,這傢伙既然肚子裏如此多壞水,也明白如何來咦鳎乙恍C會證據也不是什麼難事,卻爲什麼遲遲不肯動手,卻要等到自己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薑是老的辣

  看見馮紫英臉上的奇異表情,朱志仁內心既有些得意,又有些黯然。

  他何嘗不想大發神威,將這些羈絆自己的士紳們一路橫掃,但自己有對方那樣厚實的背景和資源麼?

  單單是一個稅賦起卟蛔阋呀浥盟诡^爛額,官帽子搖搖欲墜,他哪裏敢去冒這樣的風險?

  沒準兒你動作還沒有出手,京中御史已經來盯着自己了,眼前這小子若是沒有齊永泰做後盾,沒有喬應甲作靠山,沒有他老爹作壓軸,他敢如此放肆?

  甚至連兵備道那裏的關係他也隱約能猜測得出,據說馮紫英的岳父,現任東昌府知府的沈珫極有可能要升任山東承宣布政使司左參議,從三品。

  不談其他,作爲未來可能進入山東三司的高級官員,那位兼職的德州兵備道也多少是要給幾分薄面的,否則豈能那邊人在德州,兵備道的督請公文便能發往薊鎮?

  收拾起這些無端的情緒,朱志仁語氣一變:“好了,紫英,我看你也胸有成竹,既如此,你便按照你的意圖去做就好了,不過仝E之物,你斟酌一下,莫要出什麼差池,若真是義忠親王和北靜郡王商隊之物,嘿嘿,這事兒還真的有些麻煩,……”

  馮紫英也覺得麻煩。

  義忠親王和北靜郡王進入遼東一下子購入如此多的極品毛皮和蔘茸,花費投入也絕對不小。

  他看過那些皮毛,紫貂、火狐、玄狐、白狐、藍狐,應有盡有,隨便一條估計都能賣上數百兩銀子,好的估計要上千兩,即便是在遼東那邊收購估計,也不會低於一二百兩銀子一條,那山參也都是吊命的上等貨,一樣價格不菲。

  如數上報上繳發還,先不說人家承認不承認這事兒,嗯,這樣大的量,和在盧龍縣衙裏報案時數量有很大出入,而帶來的影響恐怕義忠親王和北靜郡王恐怕也會礙於物議不願承認。

  這私通蒙古或者女真的帽子,對義忠親王和北靜郡王來說都是不可承受之重,若非如此,這樣大量的皮毛和蔘茸,除了蒙古和女真,哪裏還能弄來?

  難道是朝鮮?想想也不可能。

  “大人的意思是……?”

  馮紫英也覺得棘手,啓口問道。

  “嗯,搜查清點時,可有其他人發現知曉?”朱志仁沉聲問道。

  “呃,有幾名衙役和軍士發現,但是具體數量清點他們並不清楚,是我的人在清點造冊,……”馮紫英遲疑了一下。

  “唔,盧龍縣衙那邊肯定有當時報案具體數量,可以逐一覈對,把符合的剔出來,上繳刑部,至於其他的,……”朱志仁沉吟了一下,“紫英,你覺得呢?”

  馮紫英心中大罵這老狐狸,明顯就是動了心,但是話說回來,這數量清點的確掌握在自己手裏,而盧龍縣衙那邊他已經讓人去提了檔案資料,只有實際數額的三成左右,這也意味着有六成多的財貨變成無人認領的貨物了。

  “下官自然聽大人吩咐。”馮紫英趕緊道。

  “既如此,邊軍那邊紫英肯定也要有個交代,紫英覺得折價三萬兩的酬謝如何?”朱志仁對馮紫英的恭順很滿意。

  “嗯,二百人這一趟,也當滿意了,便是薊鎮那邊上司也當有個交待了。”馮紫英點頭。

  “其餘一半上繳府庫,今年咱們賦稅起吆土舸娑疾槐M人意,恐怕要用這個來抵扣了,也好讓戶部兵部那邊稍許另眼相看,前幾年,我這個知府都當得戰戰兢兢啊。另外府裏三班衙役也要安撫獎勵,否則接下來的活兒還不輕,還得要他們這幫人賣命,當然紫英你自己可以擇其可靠者以優遇,……,另外你還要打算抽丁組建民壯,訓練費用府裏寥寥無幾,也可從這裏邊來考慮,……”

  不得不說這一位還考慮十分周全,當然有些話自然也不會說出來,得讓馮紫英自己去領會。

  回到自己公廨的馮紫英立即就把吳耀青和馮安叫來。

  馮紫英身邊可用之人太少,像馮安馮泰只能做一些簡單的或者武力方面的工作,真正具體從策劃到執行再到監督的事務,還得要吳耀青。

  吳耀青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想要重新建立起一整套體系。

  這套體系原來在揚州時較爲健全,但是隨着他們北上離開,原來的這套人馬基本上就分崩離析了,他們固然很看好馮紫英,並不代表下邊人也如此看好,更何況從兩淮巡鹽御史到一個翰林,之間差距太大。

  而現在永平府一個同知,同樣也很難讓人投效,比起揚州的繁華,永平府就像一個鄉下集鎮。

  在沒有足夠的人手之前,吳耀青就只能是事必躬親了,好在馮泰馮安二人也能做一些事情,只是精細複雜的活兒,還得要吳耀青自己來,很多事情馮紫英是不適合出面的。

  “清點完畢之後,耀青你酌情拿一部分出來,嗯,具體數量,三五十張皮毛和相若的蔘茸吧,金砂就直接拿下來,……”

  馮紫英一邊思考一邊掂量,朱志仁那裏肯定要一份,人家說的如此冠冕堂皇,考慮如此周到,自己還不識趣,就不合適了。

  至於其他人馮紫英還真不敢隨便給,也沒有必要。

  “除開對照盧龍縣衙裏的記錄清理出來,加上我剛纔說的,金砂和皮貨大概準備三萬兩銀子左右,作爲酬謝薊鎮那邊,剩下的登記造冊,三班衙役那邊也酌情給予獎勵,不妨豐厚一些,下一步他們還要出力,……”

  “安叔這邊就辛苦一些,一直到入府庫都請安叔盯着,免得節外生枝,……”

  “大人,廖家這邊……?”吳耀青清楚廖家這邊必須要作實。

  “不必過於苛求,給他們一條生路,另外兩家,簡家和毛家,問一問廖家人,願不願意立功贖罪,只要出首,那邊一切好說,……”馮紫英點點頭。

  吳耀青立即明白了過來,欣然點頭:“此法甚好,讓其相互撕咬,破壞他們之間的信任,下一步無論是清理隱戶還是土地,都能夠起到妙用。”

  馮紫英覺得有吳耀青這樣的幕僚真的是相當順手,之前還擔心吳耀青無法向汪文言一樣如臂指使,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這幫人。

  顧登峯和錢桂生也都是人才,只不過現在自己的格局還太小,還難以把這些人的能力都發揮出來。

  賈芸是和顧登峯一起來的。

  作爲海通銀莊京師號的大掌櫃,賈芸一身深紫色的袍服,顯得氣度雍容,已經完全無復有三年前那份落魄模樣,隨着生活日好,整個人如脫胎換骨一般,精氣神都大不一樣。

  即便是現在把他和賈璉、賈蓉和賈寶玉放在一起比較,也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還要勝過賈蓉和賈寶玉一籌,賈蓉太油膩,而賈寶玉太生嫩。

  賈芸來永平自然是爲了煤鐵複合體的開發建設而來。

  由於莊立民和王紹全都是雄心勃勃,同時在遷安和盧龍這邊啓動了大規模煉焦——冶鐵高爐建設,對錢銀的投入比較大。

  同時按照馮紫英的指點,利用本地豐富的石灰石、粘土加上礦渣粉,再石膏經過混合煅燒,就能製成土法水泥,通過水力鼓風和預熱帶來的燃燒升溫還沒來得及用在冶鐵上,卻首先用在了煅燒製作水泥上了,只不過這種粗糙和污染極大的製作方式在這個時代卻顯得格外先進。

  這一工藝實在太簡單,哪怕是馮紫英這種理工科學渣都能大致知曉,而難度其實就是要將煅燒溫度提升到1400度。

  這種土法水泥製作出來甚至還先於石炭煉焦,當一干人親身感受了這種水泥的效果之後,眼睛珠子都幾乎要凸出來了。

  雖然這個時代尚無什麼專利技術一說,但是無論是王紹全還是莊立民都深刻理解這種技術帶來的革新,這種通過與水一道混合,加上砂灰乾燥之後就能迅速凝結成粘合力極強且堅硬無比的新鮮玩意兒,哪怕是用腳想都能明白用處會有多廣。

  只不過這種玩意兒用途雖廣,但是技術要求卻也不低,尤其是高溫煅燒這一關,對爐子設計和鼓風設施配合都很考手藝。

  就目前來說,馮紫英暫時也不希望擴散開來,他更希望先把冶鐵——制鐵這門生意先行作大,再來考慮其他。

  王紹全和莊立民等人也對此十分贊同,畢竟這玩意兒一旦被人學了去,那就損失太大了,如何來確保這種新生事物帶來的超級利潤掌握在自家手裏,還需要好生盤算一番。

  “好了,登峯,既然大家都明白這裏邊的利益,相信王紹全和莊立民也知道該怎麼做,包括對其他晉商都要暫時封鎖消息,不過一旦遷安和盧龍這兩處冶鐵基地能夠全面建設起來並達到我們的期望,那麼從遷安和盧龍到榆關港的道路恐怕就要納入考慮了,而這種新玩意兒無疑是最好的實踐所在。”馮紫英興致勃勃地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賈芸帶來的消息

  對馮紫英和顧登峯之間的對話賈芸不是十分明白。

  涉及到煉焦、冶鐵和水泥這“三大先進工藝流程”,如果說馮紫英起到了“引領”和“指導”作用,那麼真正具體實驗、實踐和實施,基本上就是顧登峯在現場協調操盤了。

  對於顧登峯來說,他原本以爲自己跟隨馮紫英北上會有一個和在揚州截然不同的人生,沒想到人生的確不同了,自己卻成爲了一個類似於協調者的身份,這和他之前的預期截然不同,但是卻又無比的充實。

  嗯,拿馮紫英的話來說,就是這個“煤鐵複合體建設項目”的現場指揮長,急需要協調地方官府,還要協調各方資金,更要管理好來自佛山和本土的工匠人才和夫子。

  一切都是顧登峯從未經歷過,一切都要摸索着來。

  但的確很有成就感,尤其是看着一座座與現有爐子截然不同的“高爐”立起來,煉焦用的,冶鐵用的,煅燒水泥用的,各有風格。

  數百人在自己指揮下,分工合作,的確和原來自己在揚州乾的那種純粹的協調溝通聯絡活兒大不一樣,完全是一種全新的生活。

  也不知道這位小馮修撰怎麼會懂得這麼多,但是好像對方又有些迷迷瞪瞪,很多介紹的東西也是似是而非,要求匠人們自己在實踐中去摸索探索和改進。

  顧登峯很忙碌,在向馮紫英作了彙報之後便先告辭。

  他還要去和永平府衙的工房、戶房以及盧龍縣衙的工房、戶房打交道,涉及到用地地契過戶,以及日後鐵料產出的銷售都會有商稅繳納,別以爲這個時代就沒有了,一樣不可少,馮紫英是斷不會讓別人抓住這方面的把柄的。

  “芸哥兒,京師號那邊可好?”

  只剩下馮紫英和賈芸,賈芸在外人面前的那股子氣勢也就放下來不少。

  馮紫英身邊現在逐漸形成了三個羣體,一是他的同學們,二是他從林如海麾下接收過來的幕僚羣體,三就是和自己原有身份包括賈家相關的羣體,而這個羣體的身份最爲複雜。

  他的同學和林如海的原有幕僚,羣體基本固定,也就是一個遠近親疏的程度而已,而自己作爲武勳子弟以及與賈家的特殊關係結成的一個特殊紐帶,使得許多原本《紅樓夢》書中角色的人生都發生了巨大改變。

  比如賈璉、賈芸、賈環、薛蝌,甚至還有賈寶玉、柳湘蓮、薛蟠和倪二,都已經不再是原來《紅樓夢》書中的那個固有身份和形象了。

  賈璉在揚州號成爲大掌櫃,而賈芸則接了京師號,賈環在青檀書院讀書甚是努力,除了性子偏激內向了一些外,連周永春都給馮紫英來信稱賈環未來可期,甚至說後年永隆十一年的春闈不敢說,但是永隆十年的秋闈大比賈環是極有希望考一個舉人的。

  兩年後,一個十六歲的舉人,對於賈環也好,賈家也好,都應該是一個夢寐以求的前景了。

  同樣,對於賈芸來說,這幾年的變化也一樣如同在夢中,一個賈家的旁支子弟,在賈府中純粹的邊緣性人物,怎麼就突然入了馮大爺的眼,先前還有些擔心這位小馮修撰是不是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特殊癖好,讓賈芸無比糾結,後來看了馮大爺對女色的嗜好,纔算是讓他真正放了心。

  這年頭富貴人家好那一口的人還真不少,連賈璉、賈蓉這些人不也會偶爾附庸風雅的玩這麼一出,甚至連寶玉不也和秦鐘有那種黏糊勾當?

  但是好在這位馮大爺似乎卻沒那方面的愛好,倒是對生得漂亮俊俏的丫頭們頗是上心。

  隨着身份的變化提升,賈芸也一躍從賈家的邊緣人物成爲賈府上下最受歡迎的熱門人物了,只要一到賈府裏邊,便能簇擁着一大堆人,便是賈赦賈政見着都要站着多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