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98章

作者:瑞根

  薊鎮總兵府是前明天順年間從寺子谷遷到三屯營的,距現在也有一百多年時間了,大周沿襲了前明的這種格局,未做大的調整變化,但在廣元年間,隨着察哈爾威脅日益增大,大周開始在三屯營鎮城內組建了左遊擊公署、右遊擊公署,後來又在元熙年間組建了前遊擊公署。

  元熙二十八年,鑑於鎮城內兵員卸啵找骢空詴r任薊鎮總兵就將老城的南城牆拆掉,向外擴長,將三屯營城大規模擴建,將這裏建成了目前的格局。

  除了薊鎮總兵府在這裏外,還有三個遊擊營駐紮在這裏,作爲策應薊鎮沿邊牆各路的機動應急力量。

  馮紫英走馬上任永平府同知,除了和朱志仁達成了一致,獲得了對方認可支持,也算是爲日後自己在永平府的做事打好了基礎。

  但是獲得朱志仁的支持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想在永平府做好事,把永平府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根據地,可不僅僅是靠一些人脈關係或者知府的支持就能達到的。

  他得要拿出像樣的本事來,讓包括朱志仁在內的上司、同僚和下屬認可和折服,只有這樣才談得上日後在這塊土地上的如臂指使。

  朱志仁在府裏已經宣佈,同知馮鏗會負責清軍、海防、治安事務,這也是應有之意。

  大周各府的同知責任不一,基本上是看知府對其信任程度來決定其掌管事務,從朱志仁對馮紫英的工作事務的安排來看,只能說是中規中矩,像有些地方深得知府信任的同知,除了清軍、防務、治安外,還要負責財稅(田賦除外)。

  大周地方上的稅收除田賦之外還包括礦稅、商稅、雜稅,像鹽稅這些都屬於朝廷直管派人徵收,地方上是無權插手的,比如永平府鹽課就是長蘆都轉啕}使司掌管,而礦稅要上繳工部節慎庫,那是皇上的內庫主要收入,所以也是沾不上手的。

  但商稅(關稅、市稅)和雜稅會有相當一部分留存,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其實是各府自家的小金庫,這筆收入的大小會直接決定着府衙裏上下日常開支,甚至包括一些隱性的福利,所以非得知府信任,同知是無法染指這一塊工作的。

  對於馮紫英來說,財稅這一塊他暫時還無暇顧及,作爲同知,清軍,和薊鎮協調好關係,同時解決整個永平府的治安不靖問題,這纔是他的當務之急,也是他在永平府能否站穩腳跟的關鍵。

  對於馮紫英的來訪,尤世功也是早有準備,作爲新任薊鎮總兵,他對當下永平府的情況也十分了解了,甚至對馮紫英的來意也很清楚。

  “紫英,軍地不睦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我接手這薊鎮時間不長,總督大人已經授命我對薊鎮的諸軍情況作了一些調整,但是還沒有能完成,前幾日老三回來也和我說了,估計你也清楚了,察哈爾人蠢蠢欲動,愚兄也壓力很大,……”

  尤世功是個個頭不高,但是卻很壯實的漢子,眉目間還殘留着來自西北風沙洗禮下的那份粗獷悍野,但能讓馮唐放心將其放在薊鎮總兵位置上,自然也是信得過之人。

  二人就這樣坐在堂中說着話,並無其他外人。

  “尤大哥,林丹巴圖爾就算要來南下也還要幾個月去了,你可以向我父親申請把火銃營補充過來,我估計林丹巴圖爾南侵選擇的目標就是薊鎮這邊,畢竟你才接手不久,又在調整部署,察哈爾人在這邊肯定也有眼線,自然瞭解得到情況。”

  馮紫英沉穩地點點頭:“我上次也和三哥說了,察哈爾人在我們這邊有眼線,那麼我們也可以利用我們這邊商隊對察哈爾人那邊進行刺探,如果察哈爾人對我們有防備,不妨可以利用外喀爾喀諸部和土默特人那邊的一些關係,打探察哈爾人的動靜,……”

  “嗯,這事兒早已經在辦了,察哈爾人要動起來是瞞不過人的,數萬大軍要南下,人喫馬嚼,從出兵事務到後勤補給,再到如何協調,沒那麼簡單,林丹巴圖爾把這些事兒想得也太簡單了,以爲壓制住了喀爾喀諸部和科爾沁人,就以爲我們大周也一樣是軟柿子了?”

  尤世功語氣裏雖然慎重,但是心態上卻是信心十足。

  “尤大哥有把握就好,火銃營的事兒我已經給父親去信,估計很快就會有迴音,父親對火銃營很重視,但是越是重視就越是應當讓這支軍隊歷練一番,否則真到了關鍵時刻卻上不了場了,豈不成了笑話?打察哈爾人都不行,還怎麼去打東虜?”

  馮紫英的話讓尤世功也很高興。

  如果能來一兩營火銃營助陣,那自己壓力就要小多了,太平路、燕河路以及臺頭路這一片是最讓他擔心的,一點察哈爾人突破進來,遷安、撫寧乃至盧龍便首當其衝。

  這一片區域也是整個永平府目前人口較爲密集區域,經過了上一回察哈爾人入侵帶來的洗劫已經過了十多二十年了,好不容易纔恢復起來的元氣,如果又來這麼一遭,歷史重演,只怕他這個薊鎮總兵就要連屁股都沒坐熱就要問罪下獄了。

  “紫英,那愚兄就多謝了,如果能來一二火銃營,愚兄心裏就踏實了。”尤世功嘆了一口氣,“不瞞你說,薊鎮這千里防線,要說能徹底不讓察哈爾人突進來,誰都做不到,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察哈爾人突進來的時候在最短時間內做出反應,堵住對方南下通道,儘可能給對方以重擊,迫使對方儘快退出去,當然,這個重擊最好就是給予對方巨大殺傷,讓對方覺得得不償失,……”

  尤世功的坦然倒是讓馮紫英很滿意,對方沒有遮掩什麼,他也清楚,從順天府的西路到永平府的中東兩路,千里邊牆,無數小道,察哈爾人可以選擇任何時候任何地點突破,單靠邊牆上那點兒關隘和烽燧,哪裏可能抵擋得住?

  無外乎就是以空間換時間,迅速在第二道鏈式防線上做出反應迎敵一戰罷了。

  尤世功這麼說也應該是早就有準備了,火銃營如果能來,無疑會給予其更多的調整部署餘地。

  “尤大哥,您這麼說就見外了,何況禦敵於內也是無奈之舉,家父肯定也清楚,小弟不過是實事求是地說一下罷了。”馮紫英笑笑,“再說了,小弟來找大哥,纔是真正有求於大哥呢。”

  尤世功笑了起來,“老三和我說了,興州右屯衛當年和盧龍衛裁撤時的遺留問題吧?這個其實也簡單,現在餘下的匠戶也不算多了,我已經問過興州右屯衛那邊了,不過兩三百戶罷了,這事兒我就做主了,全數給永平府便是,……”

  馮紫英似笑非笑,他就知道這位尤大哥也不是什麼忠厚老實人,哪兒能這麼爽直大方?

  十多二十年前遺留下來的問題,雖然當時兵部和薊鎮的確與永平府有約定,這些匠戶彌補給永平衛裁撤,但是人家現在要耍賴你也沒轍,這會子如此大方,原來只剩下二三百戶了,要知道當初可是近千匠戶啊。

  “尤大哥,恐怕不止二三百戶吧?不到二十年時間,據小弟所知,那可是近千戶匠戶啊,怎麼二十年繁衍生息,照說該有一千多戶纔對,怎麼還少了那麼多?”

  馮紫英和尤世功都開始進入狀態,先前敘舊談感情,現在就要公事公辦談正事兒了,誰也不可能輕易出讓自家利益。

  “呵呵,紫英,你這是不瞭解下邊情況,匠戶的情形你也知道,每年逃亡的比流民還多,防不勝防,稍不留意就往關外跑了,像廣寧和寧遠那邊跑去了不少,愚兄也在犯愁如何把這些匠戶緝拿回來呢,可遼東鎮那邊你也知道,本來人就少,這個事就你想要從他們那裏把人弄回來,難度有多大,……”

  尤世功的忽悠和推諉讓馮紫英無語,還以爲對方是耿直人,現在看來,這耿直人在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起碼當到薊鎮總兵就別想。

  “尤大哥,您也甭給小弟繞圈子了,二三百戶肯定不行,您撂個實話吧,小弟這可是第一遭,你可別讓小弟沒法回去交差啊。”馮紫英也笑着道。

  “紫英,愚兄就說實話吧,也就只有二三百戶了,多的愚兄也沒法給你,興州右屯衛是薊鎮最重要的甲冑、武器和車輛維修製作所在,要供應建昌營、燕河營、臺頭營、石門寨營等整個東路和中路的後勤保障,愚兄也很爲難啊。”尤世功也是一臉糾結:“給了永平府,兵部那裏愚兄也沒法交差啊。”

第八十一章 艱難交易

  這就是不想給自己那麼多了,馮紫英心中有數了。

  “尤大哥,其實不止那麼多,但是主要是要爲薊鎮諸營提供後勤維修和保障是吧?”馮紫英含笑問道。

  “紫英,你面前愚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的確還有七八百戶,跑遼東那邊去了有兩三百戶也是真的,可你也知道愚兄這邊情況,每次戰前戰後和訓練前後這方面的事兒不少,愚兄也不敢把人都全部交給你啊,興州右屯衛和開平中屯衛不一樣,直接面對諸營,除了屯墾外,更重要的就是要承擔車輛、武器和甲冑的保障和維護,都給了你,一旦遇上事兒,愚兄就玩不轉了啊。”

  尤世功說的是實話,每一次戰事前後,甲冑武器的補齊,車輛的修繕維護,這些都不是小事兒,相當龐大一個工程,同樣日常訓練中也少不了有消耗,一樣需要這些匠戶們來製作維護。

  自己把這匠戶全數要走,這興州右屯衛就真的成了純粹的屯衛了,難怪尤世功難以答應。

  但馮紫英又的確需要這一批匠戶,這涉及到已經進入實質性預備階段的煤鐵複合體建設問題。

  按照顧登峯和莊立民的介紹,目前他們已經在整個永平府選址多達三處,都是依託較爲容易開採的鐵礦山所在區域爲中心,同時需要兼顧石炭礦區的位置,主要分佈在遷安東北臨近建昌營地方,盧龍縣城城郊一處,還有一處在開平中屯衛轄地內,距離衛城不遠。

  當然首選是遷安東北這一處,最易開採,而盧龍這一處則在咻敆l件上最爲合適,開平中屯衛那一處位置略偏,而且優勢在屯衛轄地內,所以是作爲備選地。

  馮紫英和這一干人的目標是要打造一個從石炭煉焦到以焦鍊鐵然後再從鐵鍊鋼,最後纔是將鐵和鋼轉化爲鋼鐵製品的全流程複合體項目。

  最後的產品不僅僅是鋼料和鐵料,而應該是以火銃、火炮、板甲、刀劍、鐵絲等軍用物資,和以鐵鍋、鐵針、菜刀和柴刀、犁頭、鋤、鎬、鏟、蹄鐵、馬車用鐵條等各類民用物資。

  馮紫英甚至還在考慮要上馬土法水泥。

  這個製作工藝流程甚至更簡單,而在永平府這方面的資源更爲豐富,幾乎各縣都有。

  到將來一旦鐵料產量達到一定程度,未嘗不可以修建一條從鐵料產地到港口的鐵軌,而且正好可以沿着邊牆內的諸營修建,可以極大的提升整個軍隊和物資的咻斈芰Γ斎贿@還只是遠景規劃。

  這樣龐大一個項目規劃,沒有足夠的人力,甚至沒有足夠的熟練勞動力,是根本無法迅速推動起來的。

  哪怕是未來自己可以招募到更多的流民來,但是從從未從事過這一行的普通農民到一個熟練匠人那是完全兩個概念,這會極大的拖累整個項目的進度,所以馮紫英不能接受這種狀況。

  他必須要把這批匠戶弄到手,而且還要想辦法把已經流落到寧遠和廣寧那邊匠戶都給要回來,這會成爲他在永平府一塊最重要的基石。

  “尤大哥,你可知道我一定要這批匠戶的目的麼?”再這樣爭執下去,就有些傷感情了,馮紫英打算換一個角度。

  尤世功也很好奇,要說軍地不睦,這匠戶問題絕對不是主因,主因他和馮紫英都清楚,還是集中在流民逃入屯衛轄地逐漸演變成爲屯墾之民。

  既擺脫了勞役,又不是軍戶,而且屯衛墾荒所需要上繳的糧食還比各縣的農戶更低,唯一一個後遺症就是一旦戰事開啓,那麼他們需要承擔起爲軍中充當夫子的責任,這其實就是一種變相軍戶,但只要沒有戰事,那就比尋常民戶幸福太多了。

  “紫英,這也是我很好奇的,這些匠戶你拿回去做什麼?盧龍那邊也還有幾百匠戶吧?”

  對尤世功的好奇,馮紫英也不隱瞞:“尤大哥,我是打算在永平府這邊開礦,……”

  “開礦?你是府同知,不該管這些事兒吧?再說了,礦稅是上繳工部節慎庫,你們府衙也落不下一分一文,難道朱志仁還打算和皇上爭這份銀子?”永平府礦山多,誰都知道,但開礦積極性卻都不高,尤世功也是對此十分了解。

  “單單是開礦當然意義不大,也用不着那麼多匠戶,我是要將開礦和冶鐵集爲一體,然後煉出來的鐵再用來製作各類鐵製品,比如火銃火炮、板甲和刀劍武器,又比如鐵鍋鐵針和犁頭、蹄鐵、鋤鎬這些緊俏貨。”

  馮紫英的話讓尤世功臉色鄭重起來,“如果是這樣,軍中板甲、火銃火炮需求甚大,但兵部那邊……”

  尤世功以爲馮紫英是看重薊遼兩鎮的武器盔甲需求,纔會打這個主意。

  “火銃火炮和刀劍盔甲只是一方面,佛山莊記和晉商合作,準備在這裏設立一家槍炮工坊,製作火銃和鑄炮,而且還要邀請和招募一批西夷工匠來製作,甚至包括水師艦隊上所需的巨炮,兵部那邊我們會去想辦法,到時候和兵仗局、軍器局比一比,看看誰的質量更好射程更遠價格更便宜,我相信兵部會做出理性選擇的,但我更看好的是民間對鐵器的需求,單是鐵鍋這一塊,南洋和日本、朝鮮需求都很大,佛山那麼的產量,但對南洋來說都供不應求,而且這些民用鐵器咱們大周內部需求也很大,所以這一塊很有搞頭,……”

  馮紫英的話讓尤世功回過味來了,“紫英,你是要用這批匠戶來幫你建這等煤礦和鐵礦,乃至於還要用他們來設立各種工坊,打造槍炮武器和盔甲,順帶還能把民間鐵器也做起來,紫英,你這個同知未免也太敬業了吧?”

  “要不尤大哥,咱們絮叨絮叨地方流民逃到你們薊鎮各衛和各營中躲避賦役的問題?這我可是有確切把柄的,涉及到興州右屯衛和開平中屯衛,這個人數可不少,薊鎮是不是該把這些人退回給地方上,永平府這幾年賦稅上繳不足,是不是有這些人有些影響?”

  這也算是軍地不睦的最主要原因,大批流民流入開平中屯衛和興州右屯衛,日漸演變成逃避賦役的化外之民,永平府這邊和薊鎮也已經撕扯過多次了,但一直沒有結果。

  聽到馮紫英提及這一塊,尤世功笑了,“紫英,這一塊我承認的確是存在此類情形,不過這恐怕不是我們的緣故,而是這些流民自行逃來的,我們可沒有幫助你們永平府清理逃民的義務和責任,……”

  “尤大哥,這話不對,他們是自行逃來的,但是若沒有兩個屯衛的幫助遮掩和爲他們提供土地,他們豈能在這裏生存下去?”馮紫英反駁道。

  尤世功也知道此事軍隊這邊理虧,都是大周朝廷治下,逃來固然和屯衛無干,但是屯衛難道沒有幫助這些人想辦法留下來?地方上來查找,屯衛難道沒有刻意刁難和阻撓?

  這種事情繼續撕扯下去就又要傷感情了,尤世功果斷打住:“紫英,此事兒我們有責任,不過清理逃戶的確是一件棘手之事,現在這種情形下,我們還要應對察哈爾人的入侵,所以暫時我沒法應承什麼,所以咱們還是談談這匠戶之事吧,既然你說了這麼多,是不是早有什麼打算了?”

  總算是逼得對方入彀,馮紫英也知道地方上要和軍隊打交道,本身就難以佔到多少優勢,這也還是因爲自己特殊身份才能如此,但即便是這樣,如果不能給對方已足夠的利益做交易,就算是暫時能讓自己一步,也很難長久維繫下去。

  “尤大哥,要不這樣,你先把那二三百戶匠戶交給我,剩下的匠戶等到此番察哈爾人入侵應對結束之後,再交給我,……”見尤世功皺眉,馮紫英繼續道:“我不會讓尤大哥爲難,諸營的軍械修補和製作,仍然交給這些匠戶,可以比照往年的情形,這些維護和製作還是交給這些匠戶來完成,但剩餘時間交給我們這邊來安排,以三年爲限,三年後,我講這批匠戶退回給您,您看如何?”

  這是一個不太帶約束性的口頭承諾,照理說尤世功可以不接受,但是他也看出來了,馮紫英這是打定主意要先把這批匠戶拿去用幾年了,估計也是和他現在要做的事情有關。

  “紫英,你知道我的難處,我也知道你現在初來乍到不容易,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愚兄還能說什麼?這樣興州右屯衛那邊我先給你四百戶你用着,開平中屯衛這邊還有一二百民間匠戶,準確的說是這麼多年來逃到開平這邊然後和興州右屯衛這邊匠戶一起帶出來,也算是匠戶吧,也交給你,其他的就按你所說的,等到察哈爾人這樁事情之後再來計較,只要能應對這番察哈爾人的侵襲,怎麼都好說,你覺得呢?”

  尤世功的坦蕩耿直還是讓馮紫英感動了一番,不管怎麼說,對方算是很支持自己了,雖然沒同意交還,但是所出角度不同,這也是應有之意,真要爽快答應,他這個薊鎮總兵反而不合格了。

  “好,尤大哥,那就一言爲定!”馮紫英心滿意足,有這批熟練工匠,無論是新建煤礦,還是建爐煉焦,抑或開爐鍊鐵,都要容易許多了。

第八十二章 啓動

  馮紫英其實很喜歡這種溝通,單純的依靠打感情牌或者人脈牌都是不長久的,唯有利益纔是永恆。

  對尤世功來說,這些匠戶的作用主要在於要維護薊鎮諸營的後勤保障和維護,這是他必須要爭取和保證的。

  這個時代戰爭雖然不像現代戰爭,但是除開糧草的保障之外,其他維護保障一樣也不輕鬆。

  盔甲、腰帶的製作和修補,武器和與其相干的器械的增補和維修,還有諸如馬車、營帳、馬鞍、蹄鐵等一系列看起來不經意但其實相當繁雜的準備和維護,這些林林總總算下來,也是一個相當複雜的體系,根本不像外界想象的那麼簡單。

  馮紫英自幼跟隨老爹在大同生活,自然也對這些有所瞭解,所以他也從未指望尤世功能大發善心就毫無保留支持自己,這樣的結果已經讓他很滿意了。

  而且這種近似於合作的模式也是他所想要的,真能更長遠。

  未來以永平府爲根基所在會建立起來一個最有力的軍械武器和甲冑、車輛等方面的綜合性製造基地,首要的目標就是遼東和薊鎮。

  現在兵仗局和軍器局的生產能力已經下降到了一個十分虛弱的地步,缺人缺錢銀缺技術,所以火銃纔會由佛山那邊來製作,而兵仗局都只能做一些尋常刀劍和旗幟帳篷之類的物件。

  如果永平能夠發展起來,依託在地理位置上的優勢,完全可以取代佛山和兵仗局成爲薊遼二鎮的主要軍資供應基地,同時開可以進一步向宣府、大同、榆林諸鎮開放,日後乃至可以壟斷整個北地九邊的軍資供應。

  這是一個設想,如果是自己是首輔,肯定不會將朝廷的武器軍資供應繫於某一家甚至某幾家私人作坊身上,最起碼朝廷也應當保持一個基本的製作能力,但是可以將兵仗局進行改制,使其能夠和這些私人作坊進行競爭。

  現階段這些匠人對起步階段的這一家或者幾家私人煤鐵開採製作聯合體是至關重要的,但是隨着時間推移,大量熟練工人被培養出來,這些匠戶的作用就會下降,而且兩三年後究竟會是一個什麼狀況誰也說不清楚。

  現在馮紫英並無意去和永平府地方上這些控制着大量人丁的士紳地主發生衝突,他更希望用一種示範效應來吸引這些永平地方士紳們加入到這個以鋼鐵、建材爲根基的龐大產業羣中來。

  這會有一個過程,但是當利潤達到一定程度,馮紫英相信沒有人能夠抵禦這種誘惑,哪怕是讓地主們背叛他們自身階級利益,也一樣可以實現。

  就像是江南一樣,那些海商和絲綢、棉布、製茶、制瓷、造船工坊的東家,哪一個原來不是地主,純粹的商人少之又少,或者都是混合了商人和地主的共同身份,以土地作爲規避風險的根本,而把更多的資本和精力投入到工商產業中去。

  談妥了這一件大事兒,接下來的事情就相對簡單許多,比如要借兵解決一直困擾永平府的盜匪問題。

  永平府下轄諸縣州其實對這些盜匪並無毫無知曉,但是鑑於自身緝捕了力量不足,盧龍衛的裁撤極大的削弱了永平府境內非薊鎮管轄衛所的軍事力量,所以兵備道的地位在這裏也是顯得十分尷尬。

  馮紫英在來薊鎮之間也和在盧龍縣城裏的兵備道溝通過,他們也急於想要通過馮紫英這層關係來說通薊鎮,以便於儘快清剿這些困擾已久的盜匪。

  北直隸諸府的分巡道、分守道、兵備道和其他諸省的諸道略有不同,都直接借周邊省份的三司僉事、參議來掛名,但實際上並不受掛名所屬省的三司管轄,而直接受朝廷六部和都察院或者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管轄。

  像永平府兵備道便是掛山東按察使司僉事之名。

  現在是永平兵備道這邊手中兵力寥寥無幾,根本無法勝任剿匪的重任,但薊鎮這邊雖然有軍隊,但地方剿滅匪盜卻不是鎮衛的職責,所以既需要協調,還需要向兵部報備。

  當然只要薊鎮這邊說通了,其他問題就都簡單了。

  “紫英,你說的都不是問題,不過唯獨昌黎那邊的倭寇,愚兄就有些愛莫能助了,這幫倭寇來無影去無蹤,都是通過海上而來,而且愚兄可以肯定這裏邊絕對有昌黎、樂亭這邊的坐地虎爲內應,而且這些內應勢力還不小,看看惠民鹽場現在被這些人侵吞之後火紅程度,就知道這塊肥肉有多肥,連長蘆都轉啕}使司衙門都拿他們沒辦法,嘿嘿,這裏邊水太深了,……”

  尤世功很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在裏邊,惠民鹽場是長蘆都轉啕}使司長蘆都轉啕}使司衙門在永平府最重要的鹽場,現在卻屢屢被倭寇搶掠焚燬,最終導致永平府這邊乃至遼東的鹽叨际艿接绊懀�不得不從河間那邊啕}過來。

  但惠民鹽場解體之後淪爲昌黎那邊大戶們的獵物分食,這些私鹽甚至一度佔據了永平本地的市場,這種情形無疑是長蘆都轉啕}使司那邊難以接受的。

  長蘆都轉啕}使司也屢屢恢復惠民鹽場,但屢屢被毀,損失慘重,最終只能作罷。

  上奏朝廷,但倭寇來自海上,地方上的確無力解決,打板子永平府和昌黎縣方面也不擔主責,可要剿滅來無影去無蹤的海寇,這太難爲永平府了,便是尤世功有心幫忙,也一樣束手無策。

  “現在長蘆巡鹽御史是誰?”馮紫英皺起眉頭。

  “剛被免了,現在朝廷尚未任命呢。”尤世功笑了笑,“其中未必沒有這層因素,不過前任巡鹽御史在裏邊扮演了什麼角色還真不好說,我就不信堂堂一個巡鹽御史居然會拿惠民鹽場這件事情一點兒轍都沒有,還是其中另有隱情,那就不好說了。”

  馮紫英一聽尤世功的話就知道這裏邊多半又有貓膩,免不了利益糾葛和朝廷派系爭鬥,除了兩淮巡鹽御史外,四大巡鹽御史中其他三大巡鹽御史都是由吏部、戶部和都察院協商產生,然後上報內閣和皇上御批,足見這幾個位置特殊性。

  兩淮巡鹽御史因爲歷來屬於皇上自留地,收入要進入內庫,而永隆帝上任之後這份收益仍然歸屬於太上皇掌握,尚未交給皇上。

  “尤大哥,這倭寇從海上來,你說在昌黎那邊兒有內應,但這些倭寇藏身於哪裏呢?我就不信他們還能從日本不遠千里而來,這不符合現實條件吧?”

  馮紫英也很納悶兒,這北地尤其是北直隸這邊遭遇倭寇襲擾的情況真的不多,尤其是壬辰倭亂之後這種情形就更罕見了,你說在江南那邊有這種情形還說得過去,但永平府,還是針對鹽場,難免讓人起疑。

  “可能性有幾種,但都脫不了一個,倭寇肯定在這周邊地區有一個落腳點,這就需要好好去查一查了,但我相信不會太遠,幾百倭寇要藏身,還有喫穿用度,也不是一個簡單事兒,肯定有人替他們遮瞞,這事兒就要看你這個同知的本事了,還是那句話,如果用得着我這邊的,你就說一聲,但涉及到海上的事情,爲兄就無能爲力了。”

  馮紫英當然不會把所有希望寄託於尤世功身上,這本來也不是人家的職責,他只是要取得對方一定程度的支持足矣。

  解決了這邊的問題,也算是取得了較大進展,馮紫英便迅即返回盧龍。

  家眷要來了,拖了接近十天才來,另外也讓寶祥在這邊盧龍縣城裏重新購置了一座緊鄰府衙的宅院。

  實際上府暑裏有同知公廨,但是規模太小,也過於簡陋,只能臨時住一下。

  這也是從前明沿襲過來的慣例,那就是不修衙門,只要過得去,就維持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