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吳耀青他們已經忙碌了起來,作爲馮紫英在這邊的主要幕僚,同知公廨其實主要交給了他和顧登峯在使用了。
“三處選址已經確定,另外石炭煉焦我們已經開始拿出了幾份設計圖紙,這邊和遷安縣裏、盧龍這邊兒都已經接洽過了,兩邊縣裏工房的典吏都已經來實地查看過了,土地山林也已經買了下來,地契已經在衙門裏備案,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顧登峯、莊立民加上晉商的兩名代表坐在公廨的廳堂裏,側席而坐,馮紫英一身青色常服,白鷳加身,端坐正中,倒也有了幾分同知氣象。
“莊先生,登峯,紹全,既然各方面都已經具備,府衙裏我也已經和知府大人說好,昨日我在三屯營和尤總兵也談妥,匠戶會在最短時間內整理完畢,只要你們這邊能做起來,肯定能夠準時交付,但是具體如何來咦鳎銈円幸粋�細緻的方略纔行。”
“大人放心,這邊選址結束之後,和兩邊縣裏也談妥了,我便已經安排人通知在廣州那邊的船北上了,只是永平府這邊沒有像樣的碼頭,所以他們會在揚州重新通過吆颖鄙希購耐ㄖ葸@邊過來,估計一個月內就能到。”
莊立民親自坐鎮,就是看好這件事情,在他看來,永平府這邊一旦建立起來生產基地,不但可以供給整個北地和九邊的軍需,而且可以打開日本、朝鮮的市場。
第八十三章 壓榨
“那就太好了。”馮紫英滿意地點點頭,對於這樣一個組合他還是很看好的。
像這種事情就需要一個熟手來操作,像晉商雖然可以在本地發揮一些作用,顧登峯也能從中斡旋協調地方官府,但是具體到從買地到各種設施添置再到開建,那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中間也會遇到很多問題和困難。
如果沒有一個真正咦鬟^整個過程的角色來操作的話,其效率會很糟糕,出差錯甚至遭遇挫折的幾率也會大很多。
“立民兄,我原來拜託你招募西夷工匠的事兒進展如何?”馮紫英更爲關心這一樁事兒。
在他看來冶鐵這邊大致原理和工藝流程問題都不大,但是在冶鐵鍊鋼完成之後,甚至到鐵料和鋼坯的處理加工,這纔是當下大周最爲薄弱的環節。
這個時代在歐洲已經開始出現了一些簡易的機牀,這對於機械加工尤其是未來軍工行業的發展極爲重要,如果大周不提前佈局,那麼從鑄炮到槍管制作,再到拉絲和精密裝置製作等工藝上,差距還會越來越大,而現在就及時能引入,哪怕多花費一些代價,都是值得的。
馮紫英對於歐洲的機牀發展情況並不瞭解,但是他卻知道歐洲在鐘錶行業的快速發展已經遠遠超越了大周,而鐘錶匠由於自身的需要,就必然會對更加精密可靠和方便實用的機牀提出要求,比如螺紋車牀和齒輪加工車牀。
馮紫英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達芬奇似乎在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就已經勾畫出了各類車牀以及車牀關鍵的曲柄、飛輪、軸承等零部件的模型圖樣,所以馮紫英相信在歐洲應該已經有了這方面的一些突破,如果現在大周能通過學習和模仿來緊緊跟上,那麼起碼不會在未來的科技大飛躍時代中落伍太多。
這個時候馮紫英也想到過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但很顯然從青檀書院畢業已經考中進士的宋應星現在還不具備科技大咖的範兒,馮紫英也不清楚歷史主線的微妙變動會帶來什麼,但現在還很稚嫩的宋應星是肯定不具備這份實力的,但如果日後有機會,馮紫英當然會促成宋應星向這方面轉化。
對自己在理工科方面知識技能的欠缺馮紫英是非常遺憾的,前世中他也曾經看到過許多穿越小說,幾乎個個都能有一手理工科的製造技能樹,冶金也好,機械加工也好,製造火藥炸藥也好,都能迅速點開技能樹,可自己在這方面卻的確遜色太多,如果不是偶然機會對土法煉焦和鍊鋼高爐有所瞭解,只怕他連這個最基本的技能突破都無法提供助力。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提供一個大概的裏理論指導,具體還是得依靠專業的工匠技師來慢慢摸索嘗試,這也是他最大的遺憾。
“馮大人,此事也有一些進展,從蘇祿那邊我招募了三人,主要是從事火銃裝置製作,其中一人是鐘錶匠出身,一人是他的學徒,另外一個人則是鐵匠出身,會鑄炮,另外從西夷本土的招募恐怕還要等半年才能見出端倪來,我也開出了很高的薪水,但是西夷人很多都是走投無路才願意出洋,但是聽從西夷本土過來的西夷人說,好像那邊的一個皇帝對那些所謂異教徒很是仇視,要剝奪那些人的財產,另外也在和那邊一個叫奧斯曼的國家打仗,局面很混亂,所以纔會有一些人願意躲避他們的皇帝懲罰和戰爭來這邊,……”
馮紫英當然記得歷史上的三十年戰爭,但現在時間節點還沒到纔對,還要幾年席捲歐洲的三十年戰爭纔會爆發,而現在應該是神聖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吧?新教聯盟和天主教聯盟也應該差不多成立起來了,戰爭氣氛也已經很濃了。
“立民兄,據本官瞭解,現在西夷那邊局勢很混亂,而且估計未來幾年那邊還會打成一團,他們對這些所謂信奉異教的子民可是格外仇視和偏執,所以這應該是一個機會,我建議你可以通過一些在蘇祿呂宋這邊的西夷人,不管他們是信什麼的,只要願意去幫我們招募那些會製作鐘錶的,會打鐵鍊鋼的,會製作機械裝置的,一律高薪聘請來,在這裏我們會保障他們的安全,也不干涉他們的信仰,前提是他們能夠給我們帶來實質性的技術突破,……”
對於馮紫英如此急切而直白的表態,莊立民也很喫驚。
他知道馮紫英一直不滿足於當下大周在火銃和鑄炮這方面落後,對於莊記這種在火銃製造水平上居於大周最先進的狀況都不太滿意,一直想要引入更先進的鑄炮和製作火銃技術,但是以他現在的身份,如此態度,幾乎就是代表官方的一種姿態了。
想了一想之後,莊立民才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西夷人多信教,而我朝好像對這些方面很忌諱,……”
“此事本官自有分寸,這些西夷人信教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我朝民幸匀宸懕荆刺斓鼐H師,尊崇祖宗,所以他們的信仰未必能符合我們漢人的心意,而朝廷自然也有律法管,至於現在,本官只想要看到能幫本官改進冶鐵製鐵和鐘錶機簧裝置製作的工匠,其他本官一律不問,但那等只圖來傳教者,本官概不歡迎!”
大周對西夷洋教態度也是較爲矛盾甚至混亂的,但基本上是採取“節取其技能,禁傳其學術”的對策,但是單單是“節取其技能”就給了傳教以可能,而“禁傳其學術”則要看朝廷在這個問題上能夠採取多大力度來了。
馮紫英也清楚其實從二三十年前西夷人在廣東登陸開始,天主教便已經在兩廣地區有所傳播,只不過天主教在當下社會氛圍下,很難真正贏得國人的認可,當然天主教士們也在不斷改進他們的傳教方式,以求使用本土化的需要。
很受馮紫英看重,但是卻還沒有什麼接觸和交道的徐光啓現在就已經是一名篤信天主教的官員了,但是朝廷似乎對此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明白了馮紫英的意圖,莊立民便點點頭:“小的明白了,請大人放心,我們物色的人選盡皆是符合您的要求的,絕不會替您添麻煩。”
“添麻煩也不怕,只要他能帶來的東西值得本官幫他扛起這份麻煩,本官都樂意,就怕他們沒這樣的本事,那就只有說聲抱歉了。”馮紫英攤攤手,一臉淡然。
這算是把態度挑明瞭,現在的永平府只要是有用之人,那麼都可以容忍,若是無用之人,那麼就絕不允許其進入。
馮紫英暫時也還沒有考慮清楚對待西方傳教士來大周的態度,毫無疑問這些傳教士都是以傳教和殖民相結合爲先導目標的,但是又不容否認的確能帶來一些新的技術,而這恰恰是自己最需要的。
“紹全兄,山陝商會的力度不夠啊,怎麼卻成了我的人什麼事兒都替你們辦了?”對山陝商會的態度馮紫英就不像對莊立民那麼客氣了,“原來就說好了,登峯是負責官府協調,但地方上具體購地、建設和人手協調,都該是你們山陝商會的事兒,現在看起來似乎你們就只管出點兒銀子了,若是單論銀子,海通銀莊就可以滿足,何必再要你們?”
王紹全滿臉堆笑,站了起來,心中卻是唏噓感慨,這還是五年多前,那個從臨清水門裏游泳而出的少年郎麼?
這一晃五年過去,那個少年郎已經成長成爲了堂堂大週五品大員,一府同知了,現在更是以上位者的身份來駕馭着山陝商會、莊記和海通銀莊三家的合作,要在這本地率先打造出一個工商業的範本來。
現在山陝商會這邊對此事極爲重視,王紹全也是全憑着往日的幾分交道結下來的交情,很是費了一番心思纔算是爭取到這個機會,自然要把事情罪的漂亮。
“大人,這您可冤枉我們了,榆關港那邊可全是我們一手一腳在做呢,現在前期勘探準備也都差不多了,您說這才區區兩個月時間,就能做到這個份兒上,除了我們山陝商會,還能有誰這麼賣命?”王紹全搓着手道:“半年時間,我們就要讓榆關港的碼頭正式建起來,下一次莊老闆的船就可以直接從廣州靠泊榆關了。”
“紹全兄,山陝商會的能耐我知道,榆關港本來就說好該是你們一手包圓,而且榆關港連通驛道的這一段道路也要儘快建起來,……”
馮紫英不客氣,山陝商會這幫人不好好利用起來,都對不起自己,這幫傢伙和蒙古諸部勾搭甚深,掙了太多黑心銀子。
榆關港要真正興盛起來,還得要靠這幫人,要讓榆關港成爲連通遼東和北地甚至南方的水陸樞紐,需要投入的商業資源就不會少。
第八十四章 風漸起
莊立民和王紹全走了,只剩下顧登峯。
“大人,我覺得莊掌櫃和王掌櫃已經算是比較盡心了,從選址到前期準備,他們都花了不少心思,投入也很大,王掌櫃帶着一幫人近期主要是在勘察榆關港,他的想法就是要把南方——榆關——遼東、朝鮮這條商路徹底打通,估計還是對永平未來的鐵料產量有些擔心,……”
顧登峯的解釋也在意料之中。
王紹全這幫晉商至今還是將信將疑,雖然在錢銀投入上不小,但是更多的還是看在莊記入股帶來的技術和馮紫英未來的仕途前景上才肯加入,但如果只是要想在永平府複製一個佛山莊記那樣的冶鐵工坊,這幫晉商認爲在盈利上是很長時間內都是無法趕上佛山的。
很簡單,單單是一個市場和咻攩栴},就會讓成本大增,石炭煉焦,焦炭鍊鐵,這個流程練出來的鐵產量和質量能不能達到馮紫英所描繪的那樣美好,甚至連莊立民都一樣心裏沒底。
若是鍊鐵成本和質量產量只是比佛山那邊略好,那麼一個咻敽褪袌銮绬栴},就會迅速把這樣馮紫英心目中一個偉大的煤鐵製造複合體的成本迅速拉到和佛山等地一樣,甚至更高。
所以王紹全他們還是很敏銳的覺察到了這一點。
既然加入了進來,而且投入那麼大,雞蛋就不能單單隻放在一個籃子裏,好歹榆關這裏是北地陸路進入遼東的咽喉樞紐,距離京師城不過幾百里地,也是北地開海的一個機會,那麼將其作爲一個連通遼西走廊和京師與南方的物資集散地,還是大有可爲的。
尤其是永平府的鐵料產量如果能達到一定級數上,這個棋子就能盤活了。
“登峯,你說的我都清楚,王紹全他們這是想要規避風險,說來說去還是信心不足,加入進來只怕更多的是看好我這個人日後在仕途上的前途吧。”馮紫英笑了笑,“莊立民是覺得有我父親薊遼未來幾年的訂貨作爲保底,所以也算是押注我的這一場冒險吧,都盤算精着呢,但是我們不能抱着這種想法,永平的這個冶鐵工坊,必須要建起來,而且會比他們想象的要好,而且好十倍!……”
“……,我知道你心裏沒底,但是你覺得我有這樣的大好前程,卻如此煞費苦心的搞這樣一個勞民傷財且未必能有多少收益的事兒,值得麼,划算麼?我要告訴你,很快你就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這也是我爲什麼單獨把你抽出來,讓你負責這個事兒,而且要一直負責到底,因爲別人我不放心,……”
“我有這個信心,登峯,你有麼?”馮紫英注視着顧登峯。
顧登峯面色潮紅,馮紫英如此推心置腹,士爲知己者死,他還能說什麼?起身抱拳,“大人放心,登峯定當不負重託,將此事辦好!”
“好,還是那句話,集思廣益,勇於嘗試,不要怕失敗花銀子,莊記有銀子,晉商有銀子,海通銀莊有銀子,這一切付出終歸都會有回報的,這一點我確信無疑,因爲西夷人那邊的範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總算是把這幫人打發走了。
口聲聲說是來自西夷人的技術祕密,但是在沒見到第一爐鐵水出來之前,沒有人敢相信,而這種擔心和焦慮會一直持續到鐵水出爐那一刻。
在此之前這些晉商們寧肯多花些精力先把榆關港這邊的碼頭建設先搞起來。
當然,對馮紫英來說,他樂見其成,但卻不能影響到煉焦和冶鐵的進度。
連續不斷的奔波和談事兒,讓馮紫英也有些疲憊。
到現在他纔算是明白在通訊和交通條件極端落後的情況下,要想做好事情,那就只能是辛苦自己。
只是時間太緊,自己心思太急,總想要一下子就把事情做好做成,但明知道這不現實,但是總想更快一些,這種心態下,所以更容易讓人產生疲憊倦怠和急躁的情緒。
端起茶,抿了一口,讓自己心境平復一些。
馮紫英並不知道自己這半個月來的種種落在整個永平府衙裏的同僚和下屬們眼中,已經有了兩種反應,一種是認爲他殫精竭慮兢兢業業,一種則是認爲他譁腥櫦膘妒鹿Α�
但不管是那種,大家都還是有些佩服馮紫英旺盛的精力,這纔去了三屯營和薊鎮方面協調,又馬不停蹄去了撫寧,然後還去了榆關,這都是幾百裏地一趟,來回奔波,身體差一點兒都得要把骨架子給顛簸散了。
按照計劃,馮紫英還打算跑一趟昌黎和樂亭,看看蒲泊附近的惠民鹽場現狀,不過這一趟他還是打算微服私行。
大周的規制,非親民官並不需要這種親臨各州縣去撫民,他這個同知其實用不着東奔西跑,只需要等待各州縣主官和同知、縣丞來見自己,彙報情況就行了。
他的工作範圍已經基本劃定下來,協助朱志仁處置府中各項事務,但是重點是清軍、海防、治安以及田賦之外的賦稅勞役。
清軍不必說了,海防和治安是一大難題,薊鎮那邊雖然答應配合支持,但是這還需要一個契機,而天賦之外的賦稅勞役,直接關係到整個永平府的留存收入,也是未來一年永平府用度開支所在,往年都是拮据不堪,也是朱志仁最受攻訐和詬病的,現在朱志仁聽了馮紫英的“宏願”,也難免生出了一些希望。
任重而道遠,要一蹴而就,本來就不可能,馮紫英知道自己應該沉下心來,慢慢適應這大周朝的辦事節奏。
……
東書房。
永隆帝白皙的面頰瘦削了不少,不過目光依然沉靜,案桌上的奏摺一份一份細細看過,比起往日,卻少了幾分籤批的精神。
看着堆砌如山的奏摺,永隆帝也有些頭疼。
一場病下來,精力似乎一下子就有些不濟了,原來還不覺得,這個時候永隆帝才意識到自己年齡不輕了,光是這審閱奏摺就讓他每日都倍感疲倦。
比起身體依然如故的父皇,據說還是體健神足的老大,永隆帝心中沒來由的湧起一層陰霾。
還好,各地的情況都還不錯,沒太多讓人擾心的事兒,遼東那邊也安寧了下來,東虜沒能一舉拿下烏拉部,只能偃旗息鼓,暫時隱忍,但是馮唐來的信中依然表示情勢不容樂觀。
東虜依然在厲兵秣馬,而且因爲烏拉部雖然未被徹底殲滅,但是實力大減,已經無力制約建州女真向北面和東面的東海女真的滲透了,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信號。
忍不住站起身來把輿圖掀開,永隆帝戴起了從西夷進貢來的老花鏡,仔細地在輿圖上查尋着最新的輿圖。
據說這是結合了遼東方面最新對東北之地的探尋描繪出來的輿圖,最北面和東面臨近的鯨海已經被標註出來了,但是兵部職方司也說,這些只能是一些概略圖,具體情形現在還無從得知。
看着輿圖上北面散亂的部落名稱,永隆帝也知道那就是散居的東海女真,分佈區域很寬泛,人口數量卻不散多,但這些被南面女真諸部都稱之爲野人的東海女真民風彪悍,乃是最好的獵手戰士,一旦被建州女真所吞併,其實力又要更長一截。
難怪馮唐始終念念不忘,要求登萊方面儘快啓動繞過朝鮮經蝦夷地前往東海女真臨海地區的航線探索,以求能通過海上航線與東海女真聯絡上,搶先把東海女真諸部抓在大周手中,這樣就能對建州女真形成夾擊之勢。
哪怕東海女真不能爲大周所用,但只要能讓他們不倒向東虜,那也算是釜底抽薪,助己方一臂之力了。
登萊這邊讓永隆帝很不滿意,但是卻又無可奈何。
王子騰一直全力以赴打造登萊軍,一直到開年纔開始分潤給了水師艦隊一些,導致水師艦隊的建設進展緩慢,而碼頭、船廠的進度更慢,張弛和都察院去了一趟情況略有好轉,但還需要時間。
放下輿圖,又隨手拿起一份奏摺。
戶部並長蘆都轉啕}使司的,永隆帝皺起眉頭。
兩淮鹽課父皇至今沒有態度,他也不好去多問,但其他幾地鹽課卻是戶部重頭,雖然海稅開徵,市舶司建了起來,但是最穩當的仍然是鹽課銀子,比起田賦來,鹽課的穩定性更讓人心安。
鄭繼芝的奏摺中稱長蘆鹽課持續下降,一是鹽場產量不足,二是私鹽氾濫,要求地方上要加強對私鹽的管控,尤其是北直諸府和遼東,並攻訐都察院在鹽課監督上不力。
微微皺眉,永隆帝提筆欲寫,但是最終還是放下筆,內閣意見很嚴厲,要求各地要嚴厲查處,但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了,這裏邊肯定有什麼隱情,還得問一問。
嘆了一口氣,正待拿起另一份奏摺,卻聽得書房外有腳步聲,“陛下,薊鎮急報。”
第八十五章 外患
隨着年齡增長和身體狀況不佳,對於大朝永隆帝已經改成了每月一次,而且基本上是禮節性的朝會了。
常朝也從最初的每日早朝逐漸改成了三日一朝,然後變成了五日一朝,但是最重要的午朝卻沒有多少變化,只要需要,那邊要立即上朝。
殿中內閣諸公和兵部、戶部尚書和侍郎們都已經到了,氣氛不是很好。
從薊鎮傳回來的消息,兵部和內閣也已經收到了。
“諸卿,你們怎麼看?”永隆帝清亮沉靜的目光在腥松砩襄已擦艘蝗Γ@才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瞼,看着御案上的奏摺沉聲道。
誰也未曾想到薊鎮發出的警訊竟然是察哈爾人,而非東虜,但是在座的諸公都是三四十歲以上的老臣了,便是當初沒有經歷過,也同樣清楚在十多年前,對大周北疆最大的威脅根本不是近十多年來才崛起的建州女真,而是以察哈爾人爲首的蒙古左翼。
二十年前察哈爾人席捲而入,分別從古北口和喜峯口突入邊牆內,在永平、順天燒殺擄掠,給兩府造成巨大損失,南下最南端甚至突入了河間府北部,如果不是天津衛附近的頑強阻擊,察哈爾人甚至可能要順天府打一圈。
正因爲如此,哪怕是這十多年來建州女真迅速崛起,但是大周朝廷也從未放鬆對宣府、薊鎮兩鎮防禦的建設,一直到六年前察哈爾首領卜言臺吉逝去,年僅十三歲的長孫林丹巴圖爾接任,大周纔算是稍稍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才六七年,察哈爾人又開始不安分起來了。
葉向高沉吟了一下,這才把目光投向兵部尚書張景秋:“景秋,察哈爾人突然異動,可與去年遼東對其扶持有關?”
張景秋和柴恪同時皺眉。
實際上從得到薊鎮的這個消息時,他們倆就意識到這裏邊怕是會起風波。
察哈爾人是大周宿敵,但是隨着建州女真的迅速崛起,而察哈爾大汗卜言臺吉逝去之後,建州女真和察哈爾部之間的實力對比迅速此起彼伏,開始逆轉。
尤其是建州女真在陸續吞併了海西女真的哈達部和輝發部,並且向烏拉部發起猛攻後,大週上下其實都明白,建州女真對大周的威脅已經超過了察哈爾部。
塞外蒙古人的地盤上漢人不多,但是在遼東,漢人數量卻不少,而建州女真不但兼併了女真諸部,而且還採取各種手段擄掠、招募大量生活在遼東的漢人,這使得建州女真的制甲、冶鐵技術大大提高,在這一點上,依然固守着遊牧方式的察哈爾人根本不能比。
但是察哈爾人畢竟是瘦死駱駝比馬大其人口數量不但大於建州女真,同時還能影響到內外喀爾喀諸部乃至蒙古左翼諸部,一旦動員起來,其短期內的戰鬥力甚至可能要超過建州女真。
當然這兩部所處的位置不同,察哈爾人位於大周正北,直接威脅的是從宣府到薊鎮,而建州女真目前威脅主要在東北方向的遼東鎮。
但是隨着建州女真對海西女真呈現出的壓倒性實力和科爾沁人與建州女真的眉來眼去,其勢力範圍已經開始滲透到了遼西走廊一線,也開始對薊鎮東路和中路產生了威脅。
在去年建州女真傾盡全力對烏拉部發起進攻時,纔去遼東的馮唐無力阻止努爾哈赤對烏拉部的進攻,只能通過對察哈爾人和葉赫部的利誘,對科爾沁人的威逼,來掣肘和迫使努爾哈赤放棄對烏拉部的吞併。
這也是迫不得已之舉。
這個舉動也是得到了兵部兩位大佬的認可,便是內閣也默許了遼東鎮對察哈爾人的各種扶持。
但是這種默許是建立在察哈爾人聽話,並願意爲大周所用的前提下,而現在察哈爾部在得了大周好處之後,卻要反噬大周了,這就很棘手了。
一旦被都察院那幫御史得知,只怕會鬧翻了天,弄不好就要掀起一波彈劾風潮,就算是內閣和兵部都無法對外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