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93章

作者:瑞根

  但今兒個相公這麼一說,讓尤三姐也是心花怒放,自己其他方面也許沒法和相公的其他妻妾們比,但是在武技上,對相公的安全護衛上,自己卻有着無人能及的優勢,或許在京師城裏自己這份優勢還不凸顯,但是一出京師城,尤其是相公又是要做大事的,那麼這種安全保護就非常重要了,而自己卻能最好的貼身保護。

  “爺放心,奴家便是舍卻自家性命也要護得爺的安全,……”

  “嗬!不許說這等不吉利言語,爺和你都會平平安安的,爺還指望這你們姐妹倆趁着爺在永平府這幾年替爺生個一男半女出來呢,嗯,要不就從現在開始努力,……”

  “啊?!”

  嬉笑聲中,……,交頸效鴛鴦,灞环t浪。

  第二日,馮紫英一行人便和尤世祿道別,啓程經灤州到盧龍。

  兩百餘里地,若是加緊一些,也能趕得到。

  馮紫英卻無意這麼趕,選擇了慢行,正好可以看一看從開平中屯衛到灤州這一帶的情況。

  在沙河渡口乘船等候的時候,馮紫英也隨意問起碼頭上的挑夫們生計如何,都言世道不好,治安不靖,生意難做,這路上商旅都少了許多。

  再看一個個面帶飢色,馮紫英心裏也有些感慨。

  論理沙河兩岸都該是灤州的地界,但是沙河以西似乎已經成爲了開平中屯衛的勢力範圍,或者說不少民戶乾脆就往西一走,拋荒這邊的土地,到屯衛那邊租地,也能省卻許多麻煩和賦役。

  一直到沙河以東,靠近灤州州城,路上的行人和驛道旁的農田也纔有了幾分氣色。

  “邀請,這灤州的情況也不太好啊。”

  “大人,灤州還算不錯了,北面的遷安和撫寧,南邊兒的昌黎和樂亭,還不如這邊呢,您瞧瞧這偌大的地盤,五縣一州,卻不過三四十萬人口,這還得要把屯衛家眷算進來的,可若是放在江南,一個縣都不止一個永平府的人,……”

  吳耀青搖頭,“還說着北地流民多,要說這些地方可供墾荒之地難道少了?咱們一路行來,這拋荒之地比比皆是,什麼原因?大人怕是心裏比我們清楚,這北地如此凋敝,只怕還是有些原因的,只是咱們卻琢磨不出來。”

  還能什麼原因?賦役沉重,歷欠愈多,治安不靖,種種都得要落到泥腿子們身上,士紳大戶們難道還能來承擔?

  只是這等道理要說穿,只怕就是誅心之言了,與士大夫治天下這句話是金科玉律,誰敢質疑?連馮紫英現在她也不敢說挑戰這個,唯有寄希望於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變化來實現產業和階層的更迭,最終達到目的。

  見馮紫英不言語,吳耀青也不多說。

  一行人便趁着夜色漸近的時候踏入了灤州城。

第六十九章 爲官不易

  在進灤州城時馮紫英就打量過這座頗有名氣的州城。

  青磚包牆,引灤河水形成的護城河寬約丈餘,吊橋聳立,雉堞巍然,甚至在城牆頭上還能看到角樓森森,很顯然這座城屹立在灤河岸邊的城池還保持着一定的警惕性,或許是十多二十年前察哈爾人的南侵仍然讓這裏的人們記憶猶新。

  城南的文峯塔和碧霞元君祠在整個永平府都極有名氣,在馮紫英尚未來永平時就已經聽說過,所以馮紫英還打算利用時間去一遊。

  永升客棧算是整個灤州城最好的客棧了。

  微服私行,馮紫英也沒有打算去住驛站,相比之下他寧肯花點兒銀子住得好一些,畢竟還帶着女人,另外在這樣的客棧中也能聽到一些更多的東西。

  對於他來說,通過各種方式儘快熟悉情況,以便於各方面事務也能儘快上手。

  哪怕有吳耀青從各方面來替自己收集情報,但很多時候馮紫英還是希望能夠最直觀的感受一些東西,這樣有助於自己來進行判斷。

  “灤州是僅次於府治所在附郭的盧龍縣的所在,土地面積和肥沃程度以及人口數量都僅次於盧龍,遠勝於其他幾縣。”吳耀青坐在馮紫英對面,“知州謝文禮,湖廣南陽鄧州人,頗爲精明能幹,元熙三十三年的舉人出身,不過他和本地士紳大族關係不睦,因爲手段酷烈,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彈,士紳們經常寫信向京中告狀,……”

  “哦?那主要矛盾在哪裏?”馮紫英問道。

  “一是謝大人屢屢清理縣中土地,尤其是那些假借衛屯之名侵佔土地之實的行徑,打擊豪強;二是動用縣中勞役維修河道和河堤,而縣中士紳大戶們認爲應該先修縣城周邊灤河兩岸河堤,但謝大人卻是力主先修城南到葫蘆河和定流河交匯這一線,因爲這一河堤情況最糟糕,而且大多爲自耕農戶,而上游則主要是大戶們的土地,……”

  知州有權每年根據情況來確定勞役和以工代賑的使用方向,如果要處於穩定州中局面,儘量避免流民出現和外流,那麼肯定要重點維修普通農戶爲主的區域,否則一旦遭遇洪澇災害,這些人抗擊災害的能力可要比士紳大戶們弱得多,弄不好就收一場動盪。

  “這麼說來這位謝大人倒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了。”馮紫英笑道。

  “那也要怎麼看。”吳耀青搖搖頭,“此人性格剛愎苛厲,對士紳大戶們尤爲苛刻,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所以縣裏士紳大戶們對他也是又恨又怕,我們得到的消息是有些人甚至想要鋌而走險,……”

  吳耀青的話讓馮紫英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之前也就不說了,如果自己走馬上任擔任同知,還要出現知州這樣的官員遇到什麼不測,那真的就是再打自己的臉了。

  “耀青,這事兒確實麼?”

  “只是一些傳言,我們覺得可能性不大,雖然有些矛盾,應該還不到白刃相向的地步,殺官意同造反,那是要誅三族的!”吳耀青搖搖頭,但又遲疑了一下,“但線人得到的這個消息稱很準確,這讓我也有些拿不準了。”

  吳耀青從半年前就開始有意識的撒佈線人,雖然馮紫英說是以北直隸諸府爲主,但是還是暗示了他可能永平府和順天府會是重點,順天府是京師所在,自不必說,但專門提及永平府,自然就有深意,所以他不但自己通過各種渠道物色了一些人手,另外也從倪二那裏要了不少原籍永平府各縣,近年來纔來京師落腳的人,從中選出了一些機敏人手,讓其以各種身份回鄉。

  按照吳耀青的要求,這些人手,本身都要有正當的職業掩護,比如縣衙衙役和巡檢司人員,比如坐商行商,比如里正,比如某士紳大戶幫閒清客,這也是一個相當宏大的工程。

  不過好在馮紫英之前就說了,錢銀方面不受限制,關鍵在於要能發揮作用,一旦自己到永平府任職,那就要能迅速把各州縣的情況從官府以外的另外一個渠道給自己收集上來,不能讓自己只憑着官府這條線來掌握情況。

  馮紫英對官府這條線的情況上報渠道很是不放心,如果說他有充裕時間,花上三五年來慢慢經營,也不是問題,又或者自己只是想來鍍個金,學着朱志仁那樣要麼託病,要麼放手,也能混兩年。

  反正這個同知身份本來就是一個很微妙的角色,想管事兒,什麼你都可以插一腳,本身就算是知府副手,不想管事兒,上有知府,府衙內還有通判、推官,還有經歷司、照磨所、司獄司、稅課司、雜造局和儒學官一干官員,這還沒有算六房官吏,都是分掌其責,自然有人管事、做事。

  但馮紫英來永平府可不是來鍍金這麼簡單,他是要想在這裏一展宏圖的。

  這裏是遼東通往中原內地的咽喉樞紐,也是保障遼東安全的堅實後盾。

  這裏不但有豐富的煤鐵資源,未來能夠讓自己的宏圖得以施展,甚至成爲自己事業的根基所在,而且還有可供開發的優良港口,同樣還是從海上連通遼東、朝鮮、日本和山東的中轉站。

  而且他得到的消息,永平府很不安寧,這裏邊固然有官府、軍隊、地方士紳和海上倭寇的因素,裏邊還有一個最大的隱患——白蓮教。

  從山東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自己幾年前安排進去的人已經反饋回來了,從臨清一直順藤摸瓜,脈絡指向了灤州。

  這讓馮紫英都有些不敢相信。

  臨清距離灤州可還有些距離的,而且最初得到的消息是當初在臨清民變時在其中發揮了相當大作用的外地人是來自南面,曹州、鄆城、鉅野那邊兒,怎麼現在卻突然轉向爲北面,而且剛巧不巧就在自己要出任同知的永平府下轄的灤州?

  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如果有地圖也就能看得到,這其實並不算太巧合,從臨清沿着吆佣希^河間府諸州縣抵達天津衛,而天津衛實際上和永平府也就遙遙相望了,中間就隔着順天府的沿海這一片兒也就是寶坻縣罷了。

  但來自那邊的消息很肯定,雖然山東這邊的白蓮教活動很活躍,但是這邊大多是聽命於北直隸這邊的指示,而且前期來傳教授道的傳頭、總傳頭、總掌經等均爲北直那邊來的人,到後來才逐漸有山東本地的傳頭開始獲得晉升提拔,成爲頭領。

  想到這些,馮紫英心情越發沉重,按照那邊所言,灤州很可能是白蓮教,嗯,也叫東大乘教,現在更有名字叫聞香教的核心區域,但樂亭、遷安、昌黎也都有相當白蓮教活動,而且據說還有鎮衛軍中之人加入信奉。

  雖然不確定對方的這些消息是否準確,但毫無疑問的是白蓮教在北直隸尤其是永平府的活動是極爲猖獗的,甚至超過了山東那邊。

  “耀青,這事兒你安排人在跟進查一查,我可不想剛上任就遭遇這等糟心事兒。”馮紫英意識到永平府潛藏的各種危機恐怕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還要惡劣,但既然都已經來了,只怕就只有抱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態來走一遭了。

  “大人放心,小的已經安排人在細查了,只是我們在這邊兒的人手還是少了一些,時間太短,很多人的脈絡還沒有建立起來。”吳耀青也不無遺憾,若是提前兩三年來佈局,以自己的手段和馮紫英錢銀上不遺餘力的支持,絕對不至於現在這副迷霧中摸索的情形。

  “嗯,我想這等事情即便是要發作,也該有一個激化的焦點,我們應該還有一些時間,你抓緊就是了。”馮紫英嘆了一口氣,“耀青,這永平府幾年的飯恐怕不好喫啊。”

  吳耀青淡然一笑,“大人,在兩淮啕}使司衙門那邊的飯一樣不好喫,那邊的私鹽販子爲了錢銀什麼手段無所不用及,小弟肋下幾匹肋骨都斷過,就是遭遇這些私鹽販子派人狙殺。”

  “哦?”馮紫英到沒有想到吳耀青還有這樣的遭遇,好奇地問道:“怎麼回事兒?”

  “也沒什麼,安排進去的暗線被他們覺察了,然後設了套讓我去接頭見面,然就是伏擊狙殺囉,也幸虧我多長了一個心眼兒,安排了兩名手下接應,否則命就得當場撂在那裏了。”

  馮紫英皺皺眉,的確,搞情報遇上這等事情免不了,但要讓吳耀青親自出馬的情報肯定也是很要緊的,“耀青,這種事情你也不能經常親自出面,你得培養一二信得過的助手幫手,該物色的人儘管去選用,北直這邊你如果有信得過的,儘管招來,其他都好說。”

  吳耀青沉吟了一下,“大人,永平府這邊我沒什麼太多人脈,但是順天府這邊我還有些人脈資源,另外像河間、保定這邊和永平府往來也比較多,我打算從河間這邊也物色一些人手。”

  “你儘管去辦,如果需要我出面,知會一聲即可。”馮紫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吳耀青畢竟是自己私人幕僚,沒有官方身份,很多時候自己出面一下,往往就要比吳耀青各種說服要管用得多。

  吳耀青其實等的也就是這句話,畢竟馮紫英身份擺在那裏,不提在京師城中小馮修撰的赫赫大名,單單是薊遼總督之子這個身份就能讓很多三教九流人士眼熱無比,如果再加上十八歲的正五品永平府同知身份,真的可以說無往而不利了。

  但自己再怎麼說,人家也會有疑慮,但他一出面只要說幾句話,安撫一番,許多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那小的就去辦了,另外大人囑咐小的在永平府的一些摸底也有了消息,具體情況比較複雜,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來整理。”吳耀青滿懷信心。

第七十章 到任

  從灤州到盧龍,基本上就是沿着灤河上溯而行。

  這一路行來,也能看得出來,這一線應該是永平府最富庶的區域了。

  距離北面邊牆還有幾百裏地,青龍河在盧龍縣城邊上匯入灤河,豐沛的水源和形成肥沃豐饒的沖積平原和谷地,使得沿着灤河和青龍河兩岸都稱得上是永平府的膏腴之地。

  一路上馮紫英都在考慮自己走馬上任該如何去做,自己沒有太多的時間,按照他的預測,可能三年到五年是最可能的,不會超過五年。

  雖然按照大周規制,三年一考,三考之後才能談的上升遷,但是那是常態下的積累資歷和政績的升遷,對自己來說,並不適用,甚至絕大部分進士出身的官員都不可能像這樣,兩年一升五年兩升的情況也並不少見。

  這也是進士出身的最大優勢。

  馮紫英不可能在這裏呆上九年,他沒那麼多時間,齊師和喬師他們也不會讓自己在這個地方一呆九年。

  要想讓齊師和喬師日後在舉薦推薦自己上說得起話,那就需要拿出像樣的政績來,這也是馮紫英早已經確定了的路徑。

  之所以推動晉商、粵商與海通銀莊的合作,要在永平府打造這個煤鐵複合體,除了要在北地推動煤鐵產業的發展外,很大程度上也是要借永平府這個平臺來給自己出政績。

  但是現在看來這個情況恐怕沒有自己之前想象的那麼樂觀,甚至可以說比自己預測的還要糟糕得多。

  首先是察哈爾人可能要南侵的這個巨大風險就像懸在頭頂上的一塊巨石,隨時可以落下來,把自己所作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無論是遷安還是盧龍,都直接面對着一旦從喜峯口——冷口——桃嶺口——石門口這一線被突破的衝擊,看看這一線密佈的關礙和營寨,就應該清楚這一線面臨着多麼大的壓力。

  自己辛辛苦苦費盡心思打造出來,也許察哈爾人一個輕鬆的突破就可以來撿落地桃子,甚至把一切砸得稀巴爛。

  其次就是白蓮教的蔓延和猖獗程度也超出了預料,不但灤州、盧龍、樂亭和昌黎幾個州縣有,而且居然連薊鎮軍中都可能有人捲入。

  這個情況馮紫英得知時,幾乎是像吞了一個蒼蠅般難受。

  再次就是水利設施和道路的失修,士紳與官府的關係不太融洽,肩上屯衛對流民的收留,直接導致了稅賦歷欠日增,也使得戶部對永平府的印象極差。

  而這些事務很大程度連縣一級官府都無法單獨解決處理好,都需要各地士紳的通力協助和支持,而這些因素可能都或多或少使得永平府行政咿D不那麼順暢,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朱志仁託病的主因?

  至於說軍地關係不睦,盜匪猖獗,教育不盛,商路不暢,工商不興,那都是小事情了,但這些小事情如果結合在一起,同樣又會反作用於上述幾個方面,成爲一個難以解脫的惡性循環。

  這些問題都一路上困擾着馮紫英,一直到進入府治所在的盧龍縣城。

  由於馮紫英一行人前來也沒有讓人去打前站,而是微服而來,所以也沒有驚動什麼人,便直接奔府衙而去。

  永平府衙在舊城平山山頂,這裏的舊城是指古平州城,大門前臨街設建衢,立有“古北平”的牌匾,牌匾兩側分立兩座巨大的牌坊,巍然聳立。

  牌坊上各有題匾,東面牌匾題“東通遼海”,西面牌匾題“西拱神京”,字爲隸體,渾圓古樸,蒼勁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所書。

  馮紫英沒有立即入內,而是就在門外走了一圈,四下觀察了一下整座府衙的情形,倒是中規中矩。

  戟門內是儀門,而戟門外旌善亭和申明亭對峙,往裏一看,戟門內儀門外寅賓館和土神祠,與西面的一排房舍遙遙相對,倒看不清楚是什麼,不過正面往裏,府堂隱約可見。

  吳耀青和寶祥已經把馬匹圈到了一邊,拴馬樁上磨得亮滑,周邊還有一些馬糞,兩株古槐倒也虯枝攀張,估計也應該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大人,需要去通報麼?”吳耀青見馮紫英還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輕聲問道。

  馮紫英正欲搭話,卻見兩名書吏模樣的角色從儀門裏一直走了出來,臉上還有些憤憤不平。

  “府尊大人成日這般,難道就不知道馬上同知大人就要來了麼?若是被同知大人尋個由頭,參他一本,他便是想要致仕都要休想了。”

  “你懂什麼?同知大人是誰你不知道麼?京師城裏的小馮修撰,二甲進士,還是庶吉士,據說連皇上都親自召見過的,爲什麼來咱們永平府當一個同知?你知道麼?”

  一身灰撲撲的青衫男子不屑一顧,“二甲進士又怎麼?落毛鳳凰不如雞,來咱們永平,我看用不了多久也得被搞得灰頭土臉,學着府尊大人一樣縮着脖子混日子。”

  “你懂個屁!”另外一名個頭矮一截,但是卻更靈活的男子滿臉鄙屑,“還自詡消息靈通呢,連這位小馮修撰師尊是誰都不知道吧?當朝齊閣老,吏部尚書大人,明白麼?你以爲人家不懂這些人情世故麼?要我說,人家就是來染一水,沒準兒明年就去哪個更好的地方去了,憑啥和府尊鬧彆扭?大家就這樣湊合過不好麼?”

  “那就只有苦了咱們了。”青衫男子嘆了一口氣,“眼見得這門可羅雀,都沒幾個人上門,上邊催逼得緊,你說這日子怎麼過?”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個子高頂着,你一個錢糧科的典吏,操哪門子心?”矮個子嗤之以鼻,“上有司吏,再上邊還有通判大人,什麼時候板子能打到你身上來了?”

  “話不是這麼說,沒見通判大人這兩年日漸蒼老,那也不是被逼得這般模樣?他待我等不薄,我等也想爲其出力,奈何力有不逮,也只能黯然嘆息了。”青衫男子搖搖頭,“走罷,今日去我屋裏小酌兩杯,……”

  二人出門而去,只留下一旁的馮紫英和吳耀青。

  馮紫英饒有興致的看着遠去的二人。

  這二人身份他大致能判斷的出來,青衫男子應該是戶房錢糧科的典吏,算是這府衙裏具有正式身份的官、吏、役三類人中第二類,不上不下,但是權力巨大。

  吳耀青目光也有些深沉,看樣子這永平府不安泰啊,這位朱知府的日子不好過,連一干吏員們也都不看好新來的同知,甚至還知道自家主子的來歷,都還是不看好,這就很有些味道了。

  “耀青,聽出來點兒味道了麼?”馮紫英悠悠地問道。

  “嘿嘿,永平府裏並不平啊。”吳耀青用了一句戲腔來吊了一嗓子,“不過大人胸有成竹,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顯得出大人的本事呢?”

  “呵呵,你這高帽子倒是給我戴得好,就怕捧得越高就摔得越慘啊。”馮紫英也不在意,“寶祥,替我去通報,我也該去見一見府尊大人了。”

  同知是佐貳官,不需要像主官到任那樣有那麼多規矩禮節,僚屬、士紳要到城門外迎接,要沐浴,要祭祀,等等各種過場一大堆,佐貳官麼,雖然不說隨便怎麼來都行,但是隻要官憑備齊,勘合無誤,就可以走馬上任了。

  而且理論上所有府衙裏的官、吏、役都只對知府一人負責,這種“一把手”負責制在這個時代更爲突出,所以佐貳官如果不思進取,要想偷懶,真的很容易。

  寶祥很快就把名剌送了進去,一會子功夫,便出來了好幾人,府衙裏也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一般,躁動起來了。

  出來當先一人個子瘦小,細眉狹眼,滿臉苦相,頜下一縷鬍鬚寥寥無幾,站在他身邊卻是一名比他個子高出一大頭的壯年漢子,目光炯炯,正在打量着馮紫英和吳耀青。

  “屬下經歷司經歷趙立恆見過大人。”

  “屬下經歷司知事袁談見過大人。”

  一個瘦小,一個魁梧,倒也相映成趣,不過瘦小的是經歷,魁梧的是知事。

  如果說一個永平府相當於後世的一個地級市,比如唐山市,那麼經歷司基本上相當於府衙裏也就是市委市府裏邊的辦公室,嗯,當然是合二爲一的,經歷麼,相當於辦公室主任,正八品,知事也就是副手,副主任,正九品,他們二人出來迎接倒也合乎規矩。

  “免禮。”馮紫英抬抬手,也在上下打量二人。